她用最后一小块面包蘸尽了红烧牛排的汤汁,塞入口中,吞咽下去,像小孩儿似的嘬着手指。
他阴沉着脸问:“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又笑了,笑得仍那么可爱,亦那么可恶。
“那倒不是。我不想结婚,我早把你们男人研究透了。男人结婚前对女人的好处很多,看电影为我们买票,乘车为我们占座,进屋为我们开门,在饭店吃饭为我们付账,写情书供我们解闷儿,表演‘此情不渝’的连续剧供我们观赏……可结了婚以后呢?使我们成为烹饪名家!‘那天在外边吃的一道菜好吃极了,哪天你也学着做做!’还锻炼我们的生活能力!‘怎么连电视机插头也不会修?怎么连保险丝也不会接?怎么连路也不记着?怎么连……’最后我们女人什么都会了,成了你们男人的优秀女仆。你们男人还善于培养我们各种美德,控制我们花钱教我们节俭,用‘结了婚的女人还打扮什么’这句话教我们保持‘朴实’本色。用纠缠别的女人来教我们‘容忍’,用‘别臭美啦’来教我们‘谦虚’……”
他本来心里又开始憎恨她,听了她这一番话,竟忍不住笑了。他喜欢听她胡说八道,更爱她了。
“别人告诉我你最近常到体育俱乐部去,想在体育方面出点儿什么风头吗?”她放下刀叉,推开被自己吃得一无所剩的盘子,**的手臂贴着桌面向他伸过来。
他误以为她是想主动接受他的抚爱,肆无忌惮地用自己的双手攥住了她那只手。她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双手中抽出,眼睛在望着他,就用那只手默默地将他的那份儿面包和汤拖了过去。
“不,只是想减肥。”他非常奇怪于她的胃口如此之大,却仍能保持窈窕的体态,完全看不出要发胖的趋势,真使人嫉妒。
“减肥还有更好的途径嘛!一次普通的热吻大约消耗九卡热量,亲三百八十五次嘴儿可以减轻半公斤体重。”说完,她继续津津有味地吃。
“难怪你这么能吃也不发胖!”他恶毒地讥讽,“你就不怕得‘爱之病’?”
“你‘老杆’。艾滋病——滋,滋味儿的滋!”她吞咽了一口,对他加以纠正,优雅地用小瓷勺舀了一口汤,又说,“我不发胖因为我是劳动女性,日本投资商在厂里搞了生产流水线,你想偷懒儿都没法儿偷懒儿,许多女工被累得哭。你若和我们一样,每天紧张地劳动八个小时也就不必到体育俱乐部去减肥了!谈恋爱对我来说不过是八小时之外的一种游戏,一种娱乐,一种有益的运动,是自我调节精神的方法,是养身之道,我喜欢这一运动。关键在于要‘多、快、好、省’,今后你虚心跟我学着点儿,我免费教你!”
她终于放下瓷勺,用餐纸擦嘴,擦手,然后对他做一个应该走了的手势,率先站起来朝外走。
他便也一声不响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现代派儿……”有人在他们背后似褒又似贬地说了一句。
他不由得回过头。她也回过头。见说话的是两个年轻女服务员中的一个,她们被看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她装出受到赞美的天真而礼貌的小女孩儿那种可爱样子,挎起他的胳膊。
他们看的电影是《超人》,散场天已经黑了。
她对男演员的英俊形象和健美体魄大大地动了情怀,一边挎着他的胳膊走,一边和他喋喋不休地谈论:“瞧人家外国人,男人长得像个男人,女人长得像个女人!这电影是怎么拍的呢?咱们中国电影——闲扯淡!闲扯淡还扯不明白!”
他们正穿过公园。
明月高悬在他们头顶。月光下,一对对情侣的剪影,或立在角亭,或偎在长椅,或坐在草地。
四周静谧。
他触景生情,联想到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关于保尔与冬妮娅的爱情描写——保尔提议和冬妮娅赛跑一段。保尔让冬妮娅先跑,保尔追。当保尔终于追上了冬妮娅后,冬妮娅喘息着靠在保尔的胸膛上,使保尔第一次对一个美丽的姑娘产生了亲近之感。保尔就是从那一时刻开始深深地爱上了冬妮娅的……
他希望体验到保尔当时所体验到的那一种圣洁的情感。尽管小婉不是冬妮娅,尽管小婉早已将他对爱对女人的圣洁之感彻底打破。正因为那种圣洁之感早已被彻底打破,他更加希望补偿地体验到一次。
假山后响起了手风琴声,奏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公园里夜色美好。
“男主人公叫什么名字来?”小婉站住了。
“就叫超人。”他醋意大发。
“我问的是演超人那个演员的名字!”
“我也没记住……咱们赛跑吧!”
“赛跑?”她微微仰起了脸,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月光下,她的脸那么洁白,那么俊,眼睛那么亮。
“嗯。你先跑,我追……看谁先跑出公园的前门……”
“可我穿的是高跟鞋呀!”
“冬妮娅当时穿的也是高跟鞋……”
“冬妮娅?冬妮娅是哪个臭婊子?老实交代!”
“别问这么多了!”
“那,给我什么好处?”
“给你买一辆自行车。你不是早想买一辆‘飞鱼’牌的自行车吗?包在我身上了!”
“行,不白跑就行!”她笑了。于是她向前跑去。
等她跑出二十几米远,他开始追。
忽然她一边飞跑一边喊:“来人啊!有歹徒啦!”
猛地从假山石后跃出一个蛮小伙子,拦腰抱住他,将他摔倒在地,随即扑在他身上。
紧接着又从假山石后出现一位姑娘,也喊:“来人啊!抓歹徒啊!”
小婉停止飞跑,转身见状,咯咯大笑,直笑得弯下了腰。
一时间不知从哪儿又冒出几个人,团团围住在地上搏斗的他和那个蛮小伙子。
小婉笑着跑了回来,对那些人说:“别认真,别认真,我们闹着玩哪!”
拼命压住他的那个蛮小伙子,慢慢从他身上爬起来,瞪着小婉吼:“有你们这么闹着玩的吗?!”
“走吧,谁叫你多管闲事?真不像话!”那姑娘挽着小伙子气愤愤地走了。
“是不像话!”
“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应该教育教育他们,再别这么闹着玩!”
“算啦,走吧!”
人们议论纷纷地散了。四周归复了静谧。
小婉瞧着他狼狈地爬起来,忍不住又用一只手捂住嘴扑哧笑了,还说:“这下我那辆‘飞鱼’牌自行车吹了吧?”
他给予她的回答是着着实实的一记耳光。他顺着原路朝公园后门走去。
她捂着火辣辣的面颊,柳眉倒竖,望着他的背影像望着一个抢走了她钱包的凶汉。
他的背影在一些巨大的老树之间显得那么孤独。他一手捂着腹部——其实是攥着在搏斗时因运气过猛绷断了的窄皮带的两端。他迈的是那种仿佛被捅了一刀的人踉踉跄跄的步子。
她垂落捂着面颊的手,有些不安地喊:“哎!……你没事儿吧?”
他孤独的背影渐渐被那些老树扯开的黑暗之网笼罩了……
4
回到家里,父亲用威严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凛凛地问:“你哪去了?”
“办我的事去了。”
他想立刻躲进自己房间,可父亲把守在他房间门口。
“办你的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买进,卖出,赚钱。”
“你撒谎!你以为我没去侦察过吗?你那货车的锁头都快生锈啦!那个饭馆的窗子上了栅板!连营业的幌子都不知被大风刮到哪儿去啦!”
“……”
“你今天怎么回事,非向老子交代清楚不可!”
“我又哪儿惹您发脾气了?”
“你皮带呢!”
他腰里扎的是他的鞋带儿。他不知如何回答,欲言又止,觉得没法儿解释,也解释不清。
“说!”父亲盛怒,脸色铁青。
“丢了!”
“丢了?……我叫你不走正道!”父亲扇了他一耳光。
“你打吧,我跟你无话可说。”
父亲怒不可遏,又扇了他一耳光。
如果他招架,如果他躲避,父亲的愤怒也许会小些。可是他不招架,也不躲避。他十分倔强地站立在父亲面前,十分倔强地注视着父亲。这使当父亲对儿子的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达到了顶点。身材虽然瘦小看去却相当硬朗的退了休的老工人,踮起脚尖,抡胳膊,左右开弓扇他那“不走正道”的儿子的耳光。他仍十分倔强地站立在父亲面前,仍十分倔强地注视着父亲,不招架,不躲避。挨一记耳光,挺一下身体,梗一下脖子。像“武士道”精神十足的日本兵在暴怒的长官面前似的。
幸亏去收户口本的母亲及时赶回来了。母亲慌忙扑到父子之间,将儿子推入客厅,将丈夫推入儿子的房间,自己也跟进了儿子的房间。
“物价一天天涨,哪儿你都能听到老百姓抱怨共产党,哪儿哪儿你都能听到老百姓咒骂‘二道贩子’!偏偏咱们就有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我这老脸都觉得没处藏没处搁,一听到别人咒骂‘二道贩子’,我就低了头赶快走远点儿!他……他还不学好……连扎裤子的皮带都丢了。”父亲在他的房间里对母亲倾诉忧伤。
他听得出来父亲说着说着哭了。
母亲从他的房间走出来,走入客厅,见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视机发愣,低声说:“儿啊……”
他仿佛没听见。
母亲又说:“儿啊……”声音更低了。
他不回答,也不看母亲,他脸上毫无表情。
母亲开了电视,像言行谨慎的老仆妇似的,悄没声儿地退出客厅,掩上了客厅的门。
电视屏幕出现电影《英雄儿女》的战斗场面——头缠绷带的王成,双手紧握冒烟的爆破筒,纵身跃入敌群。敌人一片胆战心惊,抱头鼠窜……浓烟烈火滚滚升起……却没有音乐,好像无声片。
他慢慢站起身,慢慢走到电视机前调音量。
英雄主义的音乐声渐大,渐大,渐大……
他的手缓缓将音量调钮调到了头,强大的英雄主义的音乐几乎使整个客厅都随之震撼。
英雄猛跳出战壕
一道电光裂长空
地陷进去独身挡
天塌下来只手擎
两脚熊熊趟烈火
浑身闪闪披彩虹
激越煽情的女高音插曲,使人听了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仿佛要将人推入到屏幕中去,代英雄一死!
但他却骤然觉得,一根联系自己和某种旧东西的韧性很强的脐带断了。他原是习惯于从那旧东西吸收精神的营养的,而它如今什么也不能够再供给他了。它本身稀释了,淡化了,像水晶般的冰块融解成了一汪清水一样。脐带一断,婴儿落在接生婆血淋淋的双手中或早已为婴儿预备好的温柔的襁褓中。此时此刻,他却感到自己那一根“脐带”不是被剪断的,它分明是被扭扯断的,是被拽断的,是打了个死结之后被磨断的。他感到自己是由万米高空下坠,没有地面,没有海洋,更没有一双手向他伸过来,哪怕是一双血淋淋的肮脏的接生婆的手。
而他已不是婴儿。是一个男人,一个长成了男人的当代婴儿。
他虽已长成了一个男人,可还不善于吸收和消化生活供给他的新“食物”。他牙齿习惯于咬碎一切坚硬的带壳的东西,而生活供给他的新“食物”既不坚硬也不带壳。它是软的,黏的,粘牙,容易消化却难以吸收。
他感到他是一个自由落体……
忽然他双臂搂抱住电视机放声恸哭,那情形如同一个不招人喜爱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招人喜爱,怎么才能招人喜爱的孩子搂抱住母亲放声恸哭。
他哭得悲哀极了。
“你作死啊!”父亲撞开门,见他那种样子,慑住了,在门口站立片刻,退出去,复掩上门。
强大的英雄主义的音乐继续震撼着客厅。
不知是谁走到他身旁,将音量渐渐调小,终于丝毫全无。
他的哭声也渐低,终于完全停止。
他抬起头,身旁是姚守义。
“挺大的人,什么事儿想不开,哭得这么吓人?”守义关上了电视。
他用手胡乱抹了一下眼泪,见守义在奇怪地瞧着他腰间,赶紧扣上西服的扣子,坐到沙发上去,习惯地架起二郎腿,吸着了一支烟。
“银行里存着十四万,腰间却扎根鞋带儿,哪一派?”守义瞅着他笑,摇头。
他不予理睬,只是大口大口地吸烟。
“别难为情,我如今从电视里看《英雄儿女》《上甘岭》《在烈火中永生》什么的,也往往大受感动,却从没感动到你这么个份儿上!”守义继续调侃,“人间英雄主义的因子如果太多了,会阻碍人的正常呼吸的!还是听段轻松点儿的流行歌曲吧!”说着,顺手从磁带架上取下一盒磁带,塞入了他为父亲买的那台录音机,接着也坐在沙发上吸烟。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
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一位男歌星用沙哑的低沉的声音,倾诉着心中冷漠的、寂寥的、忧郁的、孤独的惆怅。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每个人都想要你心爱的玩具
亲爱的孩子你为什么哭泣……
他猛地站起身去关上了录音机,退出了磁带。可是姚守义却从他手中夺下了磁带,又塞入了录音机里,往回倒磁带。
他生气地吼:“你他妈的还想让我哭一通是不是?”
“连这么一首歌你都不能平平静静地欣赏,心理也太脆弱了吧?”姚守义反唇相讥,按了一下放音键。
男歌星那沙哑低沉的歌声又在客厅中回**……
他再次起身退出了磁带。
姚守义说:“那就换一盘听。”
他将另一盘磁带塞入了录音机,复坐在沙发上。
“我真想换个活法儿……我穷得只剩下钱了!”他忧郁地凝视着姚守义。
姚守义亲密地拍了他的肩一下,理解地说:“刚返城的时候,我们寻找的是生存地点。如今,我们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不愁没钱花了,我们又要寻找什么生活的起点了,寻找一种活法。人他妈的真是永远没个满足的时候!寻找到一种我们完全适应的活法不容易,只怕老了还没有寻找到,所以我们眼珠里都免不了隐藏着点恐惧。”
录音机突然播放出一句京剧唱词:
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上……
姚守义立刻起身关上录音机,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地说:“每个人突然都会老的!别当回事儿,别钻牛角尖儿去想。哪一种活法都有可取之处。一钻牛角尖儿去想,连英国女王和日本天皇也肯定活得没情绪了!”
他瞪了姚守义一眼,说:“我用不着你安慰。”
姚守义掀起罩住“伟大的女奴”那块花布看了看,转过身望着他说:“我不是来安慰你的。你以为我那么稀罕你?我是为宁宁的事儿来的。咱们王哥们儿在晚报上登的那篇文章,你拜读了吧?”
“你今后少对我提他,他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不是他的事!是宁宁的事!你我都发过誓,要做宁宁的好叔叔!可现在上海来了人,说是宁宁的亲生父母,要把宁宁从吴茵身边夺走!吴茵她连家都不敢回了,带着宁宁住在徐淑芳那儿呢!咱们有义务帮着吴茵想想对策!”
他愣愣地望着姚守义……
5
第二天上午,一男一女两位晚报的年轻记者,在“民众旅馆”的一个房间里,对一对儿来自大上海的夫妻进行着神秘的采访。
“民众旅馆”是小小的私营旅馆,只有十来个简陋的房间,却有三四块大而醒目的招牌,分别立在几个路口。靠了这些招牌上的红色箭头指引,想找到它的人才能走过几条热闹的街道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发现它。那一对儿来自大上海的夫妻住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旅馆,想必自有他们的种种考虑。
那丈夫,四十来岁;那妻子,三十七八岁。他们穿得都挺体面,气质也都不俗,他们包了一个房间。
两位晚报记者比他们年轻得多。男的,二十五六岁;女的,二十三四岁。
一张破旧的桌子摆在两张单人床之间。那对儿夫妻并肩坐在一张**,两位晚报记者并肩坐在另一张**,桌上放着一台小型录音机。
采访似乎刚开始不久。那当丈夫的向男记者敬烟。男记者并不推拒,吸了两口,问:“那么事实应该是这样的啰——孩子根本不是被你们抛弃的,是求人照看,因为当时火车站混乱,你们找不到替你们照看孩子的那位解放军了,对不对?”
那丈夫赶紧附和:“对,对!就是这么回事!”
两位记者对视一眼。男记者又问:“那么,为什么不让车站的广播处广播一下呢?”
“嗨,当时火车站那种混乱情形,你们是想象不到的!广播处关着窗,关着门,广播员早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那丈夫说起话来,表情丰富,绘声绘色。相比之下,那妻子沉默多了,倒好像孩子不是她生的,是她丈夫生的。而男记者感兴趣的,分明是那丈夫;女记者感兴趣的,分明是那妻子。
女记者问她:“请您再详细说一遍当时的某些细节,比如您将孩子交给那位解放军同志时,是要去干什么?”
男记者说:“对,细节很重要。那就请您再详细说一遍吧!这有助于我们帮助你们,使孩子顺利回到你们身边。”
“这……上厕所……”
“你当时在不在你妻子身边?”女记者突然将脸转向那丈夫,出其不意地发问。
“在!我不在我妻子身边还能在哪儿?”
“那么你为什么不将孩子交给你丈夫呢?”女记者的脸又迅速转向了那妻子,目光盯得对方低下了头去。
“是啊,你为什么不将孩子交给你丈夫呢?”
“我……我……”
那妻子抬头看了两位记者一眼,继而看看她的丈夫,似有难言之隐,复低下头去。
“光她需要上厕所,我就不需要上厕所啦?我当时也急着要上厕所嘛!”那丈夫站了起来,感情冲动地在所余有限的空间来回走。
男记者说:“别冲动。这不过是一些细节问题,无关紧要,想询问清楚是我们的职业习惯。”
女记者对那丈夫笑了笑,继续问:“我还想知道那孩子属什么的以及出生年月日。那孩子胸前有片痣您记得吗?手掌一般大,是这种形状的。”女记者说着,用笔在小本上画。
那丈夫瞅着,说:“当然记得。我当然记得!我的儿子嘛,连这么明显的标记我还能不记得!可你们为什么总纠缠这些细节?我们是孩子的生身父母,我们当年不是抛弃了孩子,是失去了孩子!你们如果真有诚意帮助我们,就敦促收养孩子的人来见见我们好了,其他的一切事不劳你们费心……”说着又坐到妻子身边,用一条手臂搂住妻子的肩,在两位记者面前摆出一副“恩爱夫妻”的姿态。
两位记者又对视了一眼。
不料他的妻子将他的手从肩头上推下去了,说:“你满口胡言乱语。孩子胸前根本没有什么痣……”
忽然她伏在桌上哭了:“我不来你非逼我来!不是你的骨肉,即使归我们了,你能爱他吗?”她难以抑制地哭着,再也不抬起头来。
两位记者和那当丈夫的,三双眼睛久久地互相凝视着。
“是的,我不是那孩子的父亲。”那丈夫相当之镇定地承认道,随即又站了起来,又在有限的空间走着,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挥舞着,“但我现在是她的合法丈夫!”一指他的妻子,“你哭什么?有什么可哭的!孩子,我们也是可以不要的。但我们不能在没有任何条件的情况下不要!人性必将站在我们的立场上!生身母亲的权利必将站在我们的立场上!你们总不至于怀疑她冒充那孩子的母亲吧!”
那妻子哭得更悲哀了。
两位记者默默地瞧着那丈夫,目光中都流露出了鄙视。
“他们抚养了别人的孩子,他们获得了社会的赞美。这对他们已经是一种补偿了!可我们呢?我们失去了孩子,却什么也没有得到,这公平吗?我的妻子,她肚子里怀了那孩子十个月!她为那孩子经受过生育的痛苦,难道她无权获得某种补偿吗?”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有人敲门。
他脸上那种既坦白且无赖的表情,他眼中那种既贪婪且无耻的眼神,倏忽间便全部消失了,消失得非常之快。一种仿佛具有良好教养的气质,又归复到了他身上;一种仿佛高尚的表情,又归复到了他脸上;一种仿佛磊落的眼神,又归复到了他眼中。归复得非常之快,他整个地倏忽间变了,彻底变成了一位正人君子。他犹豫片刻,从容不迫地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
男的问:“您贵姓?”
“免贵姓韩。”他矜持地回答。
“从上海来的?”
“不错。你们是……”
“我们是晚报的记者,你们的信我们收到了。”
女的说:“我们晚报对这次采访很重视。这是我们记者部主任。”
“十分感谢!”他将他们请了进来,望着已先到一步的两位“记者”,冷笑道,“他们也是晚报的记者,你们不需要我互相介绍吧?”
两位冒充的“记者”不禁缓缓站了起来,不知所措……
十几分钟后,一位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被服务员诚惶诚恐地引入了这个房间,早有一些住客拥挤在房间门口看热闹。
那位妻子似乎比两位冒充的“记者”更加尴尬,身体朝向一隅,低低地垂着她的头。
四十多分钟后,姚玉慧出现在附近的派出所,见她的妹妹和未来的妹夫规规矩矩地贴墙站着。妹妹对她做了个鬼脸儿。
“姚主任,您请坐。”那位民警对她相当客气,“咱们见过一面。您忘了上次您陪夏律师来了解过一桩民事纠纷案吗?”
她点点头,表示没忘。
“他俩冒充记者,进行非法的所谓采访。”对方指了指她的妹妹和未来的妹夫,“还说他们是离休的姚市长的女儿和女婿。我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更不敢贸然惊动姚老,所以呢,就用电话把您给请来了。”
她不无惭愧地说:“他们确实是我的妹妹和我妹夫。”
“那就简单多啰!”对方拉开抽屉,取出录音机放在桌上,轻描淡写地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过错,姚主任您看,是不是就带他们回去吧?您工作也挺忙的!”
“好的。我替他们向您保证,今后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给您添不必要的麻烦!”
她站了起来。
对方也站了起来,客客气气地送她,从上衣兜掏出“记者证”欲还给她妹妹,想了想又揣进了衣兜,说:“伪造得还真不错。你们就别要了,留在我这儿吧。啊?”并且拍了拍她那未来的妹夫的肩。
离开派出所,她不理两位“记者”,径直向自己坐来的小汽车走去,他们逍逍遥遥地跟随她身后。
她在车旁站住,转身瞪着他们,声色俱厉地说:“你们怎么不冒充市长和市长夫人玩?哪一天把你们逮捕起来我才高兴!”
“姐,你别生气嘛!”妹妹满脸功大于过的得意,将录音机朝她一递,笑模笑样地说,“我们也是为你那位兵团战友吴茵摸摸对方的底牌嘛,你这两天不是一直在为她的事儿分心吗?又要替她请律师又要帮她打官司的!带回去听听,有大大的参考价值!”
她的表情有所缓和,夺过录音机,喝道:“上车!”
在车内,她迫不及待地听起了录音。
坐在车后座的她的妹妹和未来的妹夫更加得意,她在他脸上啪地亲了一下……
当天晚上,姚玉慧、夏律师、姚守义、严晓东、吴茵和徐淑芳,聚在徐淑芳的客厅,一个个侧耳聆听那盘录音。
“太无耻了!”姚守义拍案而起,“宁宁明明是被遗弃的,如今他们倒说是丢失!早知如此,当初王志松就不该将宁宁抱回家,而应该让那位解放军往失物招领处送!”又一步迈到夏律师跟前大声说,“夏律师,您一定得帮我们打赢这场官司!这不是吴茵一个人的事!这是我们几个……”
夏律师“嘘”了一声,他只好忍气回到他的座位上去。
严晓东坐在他旁边,似听非听,吸着烟,翻着《大众电影》。
姚守义劈手夺过,将它从敞开的房门扔进了卧室。
听完录音,几个当年的兵团战友面面相觑,最后都将目光射到了夏律师身上。
姚玉慧说:“老夏,这种事儿你经验丰富,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夏律师却望着吴茵问:“你丈夫怎么没来?”
“他……工作忙……”吴茵低下了头。
徐淑芳替她解释:“她丈夫最近当了局党委秘书处处长,工作很忙很忙。”
夏律师望着吴茵追问:“那,他是怎么想的呢?”
吴茵不得已抬起头,忧心忡忡地说:“他和我一样,也是很爱宁宁的。”
这时,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宁宁正欲挤进来。一只手将宁宁拽开了,曲秀娟的声音在门外说:“宁宁,你再跟几个小阿姨到院里去玩会儿,啊?你妈妈正和大家谈重要的事儿呢!”随即自己进来,将宁宁关在了门外。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后,环视着众人,最后盯着严晓东问:“刘大文搬你们家里去住,两位老人没不高兴吧?”
“什么?”始终闷声不响地吸烟的严晓东抬起了头,莫名其妙地问,“干吗往我家搬啊!”
他觉得和大家相比,他是个说话最没意义的人,所以他不愿发言。如果不是曲秀娟那句话使他莫名其妙,他很可能从始至终不开口。
姚守义赶忙接过话茬:“我昨天晚上不是在你家对你讲了吗?刘大文家是拆迁户,暂时先住你家一段日子……”
“你昨天晚上根本就没对我讲这件事!”严晓东火了。
“是吗?我真没讲?那也许是我忘了。”
“你小子还也许!”严晓东怒冲冲地站了起来,跨到电话跟前,抓起来就往家里拨电话,“妈……我是晓东……我知道,我知道,忘了跟你和我爸打声招呼了……让他们住客厅里吧,客厅宽敞些……东西不少?那就随便他堆,随便他摆吧!是我当年的兵团战友……好人!妈你千万相信我,是绝对的好人!跟我爸爸好好解释……千万压住他的火……”
他放下电话,狠狠地瞪着姚守义。
姚守义抱歉地挠挠头说:“要是又惹你老头子不高兴了,你也勉强……”
“哼!一卡车东西都卸下来了!诸位失陪,我得立刻回家照应照应!”说着往外便走,走出门外又返身对吴茵说,“他们都是比我高明的人,让他们给你出主意吧。有用得着我这个低下人物的地方,告诉我就行!”
“哎,我派车送你!”徐淑芳起身阻拦,但他已噔噔噔跑下楼了。
曲秀娟对姚守义责怪道:“你看你办的什么事儿!”
姚守义红了脸笑笑:“没关系,随他去。”
姚玉慧说:“咱们还谈正题吧!”
好像在这种情形下,她的身份依然是办公室主任或教导员,是在由她主持召开一次特别会议似的。而奇怪的是,不惟姚守义他们,连夏律师在内,也都分明受着某种习惯心理的约束,不言而喻地认同了她的资格。
夏律师默默地向姚守义讨了一支烟,吸几口后,深思熟虑地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诉诸法律。因为一位生身母亲希望儿子回到自己怀抱的要求,无论孩子当年是被她丢失的或遗弃的,无论是在中国或外国,都将受到普遍的同情。对方的丈夫说得一点儿没错,人道、人性和法律,不可能不站在生身母亲的立场上。谁都有权严厉地谴责一位生身母亲遗弃儿子的做法,却谁都无权阻止一位生身母亲希望儿子回到自己怀抱的要求。”
吴茵打断夏律师的话,急切地说:“我绝不奉陪对方上法庭!我绝不让宁宁站在法庭上,面对两位母亲进行选择,那太伤害孩子的心灵了,他才六岁!如果真把我逼到了这一步,我……我就让他们把宁宁带走好啦。”她哭起来。
徐淑芳便起身坐到她旁边,搂着她肩膀,用无言的亲密安慰她。
“有了!”姚守义忽然大声说,“我有一个高招了!明摆着,他们来认孩子是假,来敲诈才是真正目的!吴茵辛辛苦苦将孩子抚养到六岁,还要受敲诈,如果让对方的目的实现,这世道也太他妈的不公平了!干脆,吴茵你明天就把宁宁给他们送去,把球踢给他们,看他们如何?!这叫反‘将’一‘军’!”
曲秀娟点点头道:“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案。”
夏律师也表示赞同地说:“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考虑这一方案。”
“宁宁不是球!”吴茵却坚决反对。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望着大家,“你们谁也不必替我考虑了!我什么都能忍受,可你们得一心一意为宁宁着想啊!那样做了,受伤害的还不是宁宁吗?……我求求你们再为宁宁想出一个不受伤害的好办法吧!”
“吴茵,别急,守义他不过是快人快语,你别见怪。”徐淑芳掏出手绢替她擦泪,一边说,“我也认为这不是一个什么方案,根本不值得考虑。我们明明知道对方的目的不在于孩子,怎么能把宁宁推给他们呢?万一这一‘军’把他们‘将’得别无选择,不得不把宁宁带走,宁宁从此摊上那么一位继父,今后不是太不幸了吗?”
姚守义发窘地嘟哝:“是啊,这的确不是一个好方案。”
夏律师又说:“依我看,应该和对方进一步接触接触。吴茵先不要出面接触,因为你必然会感情用事……”他将目光落到了姚玉慧身上:“小姚,你出面最合适。你处事冷静,当年又是一位教导员,你会知道有些话怎么说才更好。”
姚玉慧用征询的目光一一望着大家,见包括吴茵在内,都默默地对她表示着一种莫大的信任,便不无几分自信地说:“行。”
…………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聚在了一起。只有夏律师因为爱人生病了没来。严晓东仍一言不发地坐在一个角落闷头吸烟。
姚玉慧“出师不利”,对方根本不对她这位当年兵团的教导员怀有任何敬意,几句不礼貌的话就将她顶走了。
姚守义发了一通事后诸葛亮的言论,认为推选姚玉慧去接触对方,是极大的策略上的失误——一位当年的兵团教导员,不引起两个当年的北大荒知青的逆反心理才怪了!
姚玉慧自尊心受损害,默默坐了一会儿,借口有事讪讪告退。
他又推选徐淑芳做吴茵的代理人,扳着手指列举了徐淑芳做代理人有利的几个方面,其中一条就是:她也抚养过宁宁,同时具有当事人的双重身份……
徐淑芳表示愿意。
他毛遂自荐,说可以陪同前往。
曲秀娟说:“算了吧,多一个你莫如多一个我。你去了,还不三句话后就捋胳膊挽袖子呀!”
…………
第三天晚上,他们又全体聚在一起。
徐淑芳和曲秀娟也同样“出师不利”。对方根本不屑于看在什么兵团战友的情分上跟她们谈,连房间都没让她们进。
跻身另一代人之内的夏律师激愤起来,他本是由于姚玉慧求他才来的。职业导致他是一个非常之理性的人,即使在法庭上慷慨陈词滔滔不绝能言善辩的时候,他也是一个非常之理性的人。
如果让他选择,他倒宁愿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替一个当年抛弃了儿子而如今又想要夺回儿子的母亲辩护。他认为“物归原主”这句话用在母子关系方面天经地义合情合理。当姚玉慧第一次向他讲述这件事时,他的同情就给予了那位从上海远道而来的母亲,留给吴茵的只是理解。他甚至打算在必要的时候,对吴茵晓以大义,同意宁宁的生身母亲将宁宁带走。但在几次接触中,吴茵对宁宁那种无私的爱深深打动了他,对方另有所图的可耻目的使他产生了鄙夷。亲眼见这些比他小十来岁的男人和女人被对方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倒决定要替他们打一场胜负难测的官司。
“这太岂有此理!”他说,“现在我主张诉诸法律。吴茵,你要正式请我做你的律师。至于孩子,我一定竭力避免法律伤害他幼小心灵的事情发生。我一定要在这场官司中,让那两个男女一无所获,狼狈而归。否则我不当律师了!那一盘磁带呢?从今天起由我保管吧!”
姚守义一拍大腿:“对!有夏律师帮咱们打这场官司,准赢!”
吴茵却低头不语。
姚玉慧、曲秀娟、徐淑芳无言地期待着吴茵开口。
大家一时沉默。
“磁带呢?磁带放在哪儿了?”姚守义到处翻找那盘录音磁带,见严晓东正拿着它摆弄,夺下生气地说,“瞎摆弄什么!你哑巴了?这事儿与你无关啊?连个屁都没听你放过!”
严晓东站起来说:“你们当厂长的,当主任的,都被人家碰得鼻青脸肿的,我一个‘二道贩子’还能帮上什么忙啊!”
说完,他竟走了。
曲秀娟便责备姚守义道:“你怎么可以对晓东那样?他根本不是那种袖手旁观的人!”
姚守义不认错儿地说:“正因为他不是那种人,我见他连个屁都不放才生气!”
徐淑芳劝解道:“刘大文带着两个女儿搬到他那儿住去了,准把他麻烦得够呛。我们也实在不能指望他帮多大的忙。”
6
在玩具厂的院子里,严晓东看见宁宁独自和一只小狗玩耍,走过去,蹲下身问:“宁宁,你认识叔叔吗?”
宁宁望着他摇摇头。
“在徐阿姨这儿住得快活吗?”
“不。”
“为什么?”
“我想我爸爸。”
“几天没见着他了?”
“五天了。”
“五天没见着就想了?”
“嗯。”
“你爱你爸爸?”
“嗯。”
“非常爱?”
“嗯。”
小狗跑走了,宁宁也转身跑走了,去追小狗。
他站起身,看着宁宁追上小狗,继续和小狗玩耍。突然他一脚将一根围花的篱笆条踢断。
住在小小的“民众旅馆”的那一对儿上海夫妻,这几天内争吵不休。女的经常在房间里呜呜哭泣,男的经常对她进行粗暴的训斥,或者对服务员和别的住客进行游说,争取同情。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同情并非百分之百地属于他们。
徐淑芳和曲秀娟被他们,更正确地说是被那当丈夫的拒之门外的第二天上午,他从街上买了毛笔、墨水和几张大白纸回来,铺开在桌上,正准备写吁请全市人民给予他们公道和同情的“呼吁书”的时候,有人敲他们房间的门。
他放下刚刚写了几行字的毛笔,打开门,见门外站着一位身着西服,颈系领带,气宇轩昂的男人。
来人问:“你姓韩?”
他傲慢地回答:“不错。”
他们互相审视。
“我是吴茵……”
“又是代理人!少来这一套!我们和你没什么可谈的,让姓吴的亲自出面跟我们谈!”
“我是吴茵的丈夫王志松。她来跟你们谈也代表我,我来跟你们谈也代表她。”
他傲慢地从门口闪开了。
来人镇定地走入房间,扫了一眼写在大白纸上的几行字,说:“用不着这样吧?”
他说:“那得看我们谈的结果如何了?”语气中隐含着要挟的意味儿。
“会令你们满意的。”来人在**坐下,“我喜欢开门见山。你们如果真想要孩子,明天我就将孩子送来,车票已经替你们买好了,后天的,软卧。两张大人的票,一张孩子的半票。”说着从兜里掏出三张票放在桌上。
那女人十分意外地看着来人,看了半天,又仰起脸看自己的丈夫。表情与其说是喜悦,莫如说是惊异。
“这……”她丈夫脸上的傲慢立刻被沮丧抻扯得现出了俗相。
“怎么?你们好像并不太高兴嘛!”
那丈夫从桌上拿起了火车票,一张一张仔细看。
“放心,绝不会是假的。”
夫妻俩一时瞠目而视。
“如果二位的真正目的是勒索报酬的话……”来人拉开了黑色的手提包,取出一捆钱放在桌上,不慌不忙地说,“这是一千。不必点,刚从银行提出的。”
接着,取出了第二捆,第三捆。最后索性将提包兜底儿往桌上一倒,桌面顿时堆满钱。他一捆一捆将钱摆整齐,摆了四摞两层。
“你们这种人,我打过交道。选择吧,要孩子,还是要这些钱。”
那一对儿男女眼神儿直勾勾地瞪着钱发愣。
来人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展开,双手抚平了折痕,说:“给你们吸一支烟的时间考虑考虑。超过了时间不行,我没那么好的耐性。要孩子,我在这张纸上给你们写字据,保证以后绝不为孩子和你们纠缠。要钱,你们在这张纸上给我写字据,保证以后绝不为孩子和我纠缠。八千,补偿怀孕和生育时的痛苦,不算少吧?”说完就吸烟。
“我们写!我们给您写!”那当丈夫的慌忙从上衣兜取下笔,顾不得坐下,伏在桌上就要写。
“一边去!”来人将一只手放在那张纸上,“孩子又不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你和孩子一点儿血缘关系也没有,你算老几?得她写才行!”
那女人仍眼神儿直勾勾地瞪着钱。
“好,好,她写,她写。”那当丈夫的就将笔硬塞在妻子手里。
“写……什么啊?”她怔怔地问。
“第一,写明收下了我们八千元钱。第二,写明永远不再为孩子的事纠缠。”来人突然发火,一拍桌子吼道,“写什么你们他妈的还用问吗!”
那一对男女被吓了一大跳。
“你真笨!连个字据都不会写吗?!”
当丈夫的也对自己的妻子吼起来,握着她的一只手,着急忙慌地写。写了几行字,签上他们的名,赔着小心双手将那张纸呈送给来人看:“您瞧这样写行不行?不行我们重写,或者你起草我们抄,纸我们有的是!”
来人认真审阅一番,将字据一折,揣入了衣兜:“提包也奉送了。”来人立刻站起。于是那当丈夫的便往提包里塞钱。
来人看也不看他们,往外便走。走到门口时,那女人怯怯地问:“能……允许我……看看我儿子吗?”
来人转过身道:“你这还是句有人味儿的话,我替你想到了这一点。”他从兜里取出一个塑料夹子,抽出一张儿童照片,走回来放在桌角。
那女人扑向桌角,拿起照片凑近眼睛细看。那不是宁宁的照片,分明是从什么画报上剪下来的。“这……这不是演过电影那个……你骗我!”
“你将就着看吧!”他扬长而去。
在他背后,房间里传出了哭声。同时传出了那个男人的呵斥:“哭什么哭!有什么可哭的?咱们今天就离开!一会儿我就去退票!买站台票今天就混上火车,说不定他们会后悔!”
他又走回来,推开了房门。那男人忐忑不安地望着他。他说:“你可以再占我两张软卧票的便宜,但把孩子那张半票还给我。”
那女人扑在**痛哭。
那男人赶紧挑出半票还给他,堆下满脸笑容说:“我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事情才能解决得这般圆满!”
“滚你妈的!”他将那张半票撕碎,掷在那男人脸上。
几个当年的北大荒返城知青这一天又聚在一起时,已经是在夏律师的指教下,逐字逐句地推敲“起诉书”了。如此重要的决策,严晓东竟没来,使姚守义大为不满,嘟嘟哝哝的,开口闭口尽说些谴责严晓东“不仗义”的话。“起诉书”终于写好,徐淑芳念了一遍,众人都认为有理有据,无懈可击,吴茵却动摇了。她说她怕。
“你怕什么?你究竟怕什么?你不是那种前怕狼后怕虎的女人嘛!你不是因为离婚上过一次法庭的嘛!”姚守义不客气地数落她。
“我还是怕伤害了宁宁。夏律师,您真能保证我的宁宁丝毫也不至于受到伤害吗?”这一点,只有这一点,使她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我将尽力而为。当然,如果非需要孩子出庭不可的话,那……只有尊重法律。”夏律师理智地不肯说出太绝对的话。
这时,严晓东来了。
“你还知道来啊?今天更没你什么事儿了!”姚守义又对他发脾气。
“我说两句话就走,我父亲病了。”他并不介意姚守义的无礼,转向吴茵低声说,“事情已经了结,你放心吧。宁宁是你的儿子,永远是你的儿子。上海来的那一对夫妻,明天就离开,也很可能已经在火车上了。今后他们不会来找你什么麻烦了!”
大家听了他的话,一时都有几分怀疑,像瞧着一个安慰大人的孩子似的瞧着他。
他又说:“我严晓东说话算数。当年我说过要做宁宁的好叔叔的话,我说到做到。”他一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吴茵一眼,犹豫片刻,又说:“宁宁他想……想家了。”
不待大家对他的话有所反应,他已走掉了。
老父亲看去似乎身体健健朗朗的,却突然就病倒了。仿佛一台老式的车床,正常地运转着,突然发生了闹不清楚弄不明白的故障一样。昨天午饭后,开始呕吐不止,躺在**再没有起来过。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用一支看不见的针管,将力气从身体内抽尽了,包括一家之主的威严和一位老“新党员”的种种“政治热忱”。
正是从那一时刻起,他意识到了他是多么爱自己的老父亲。也看出来了老父亲内心里也是多么地爱他这个儿子。
昨天夜里,老父亲要求他睡在父母那个房间的地毯上。
老父亲说:“这几天你多陪陪我吧,我怕……我怕我挺不过这一关,走了的时候见不着你个影儿。”
他哭了。他像一条眷恋主人的狗似的,和衣在父母床前的地毯上躺了一夜。
今天无论如何得安排父亲住上医院。
两个多小时后,几经周折,他终于办妥了父亲的一切住院手续,心情较为落实较为轻松地从医院里走了出来。
路过“亚细亚”电影院,他不由得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亚细亚”三个朱红色的立体大字。它们被阳光照耀得如同抹了一层鲜血。在它们下方,广告板上,预告着电影《峨眉飞盗》《少林小子》《刁拳鹰爪手》……
一个青年拦住他,向他兜售电影票:“嘿,哥们儿,《逃亡雅典娜》,有**的精彩片断,还有不少**镜头,黄惊打混合。错过不看你这辈子算亏大发了!”
“《逃亡雅典娜》?那得有出国护照!”他粗鲁地推开了对方。
他边走边哼了起来: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
吴茵当天晚上和宁宁回到了家里。
王志松却十点多钟才回家。他回来时,宁宁已经在小屋睡熟了,而她正坐在桌前看他誊写得清清楚楚的一篇文章。
文章的题目是“我为什么又割舍了儿子?”
桌上堆着几十封信,每一封信都是写给他的。
他问:“你带着宁宁这几天住到哪儿去了?”
她问:“你还要到大学去做报告?”
“没办法,推脱不了。你以为我心里就真愿意吗?”他走到桌旁,将文章从她手中抽出,和那些信一齐收在夹子里。
她站起来,说:“题目和内容都得改变了,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他们根本不是为宁宁而来的,他们最迟后天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真的?那太好了!”他要搂抱她,“我们不是什么也没有损失吗?你知道我收到多少封信?近二百封!几乎每一封信中都有对你的赞美之词啊!报告文稿不难改,换另一个角度谈就是了!”
她挣脱他朝小房间走去。
他抢前一步拦住她,低声问:“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她回答:“我原谅。”
“可你心里明明还在恨我!”
“我恨不起来你了。”
“你自己不是刚才还说,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吗?”
“是的。是彻底过去了。”
“那你继续跟我怄气!”
“你看我是跟你怄气的样子吗?”
“那……你帮我参谋参谋报告文稿怎么改。”
“你自己会改好的。”
他注视着她,忽然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
她淡淡一笑:“连这我也原谅。”
“你!……”他的心理倾斜了,他的脸扭歪了。
她无声地走入了小房间。他扑过去推门,门从里边插上了。
马路上,传来几个小青年阴阳怪气的歌唱:
谁说认识你
是命运的错
谁说离开你
是命运的折磨
谁说这一切都是错
那我情愿一错再错……
他像一头豹子似的扑到窗前,探身窗外,大吼一声:“住口!”
唱《错》的是垃圾清除工们。他遭到了他们的一顿怒骂……
沽名者大抵总要付出代价。
到了做报告的日子,他托词生病,结果还是被小车接了去。
尽管有讲稿,他的口才也没得到正常发挥。因为严晓东和姚守义混进了大学礼堂,而且坐在第一排。使他感到那礼堂仿佛大法庭,自己是被告,两个昔日的好伙伴是坐在法官席上的法官。
大学生们并不那么容易感动,递条子提出一个又一个尖刻的问题。诸如:
高尚者是不屑于自我标榜高尚的,你认为你自己高尚吗?
你不过就是抚养了一个弃儿,这值得让全社会都知道吗?
你是不是想借此达到什么不可告人之目的?
他怀疑他被请来,其实是要当众解剖他。类似的问题他一个也不回答,将那些条子悄悄揣入衣兜。像个穿上了教服的偷儿,偷圣坛上的银烛台。
尤其使他如坐针毡的是严晓东和姚守义的目光——透视着他的灵魂……
从始至终,与其说他受到欢迎,莫若说他受到审判。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赤身**地离开了用小汽车接他的这一所大学。也许唯一感到满意的是学生会主席——他毕竟组织了一次活动。意义何在是另外一回事。
既然他的报告并未怎样受欢迎,因而也就未受欢送。小汽车接去的,自己走回来的。
在他家那幢楼前,严晓东和姚守义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将他拦在楼口。
严晓东扔掉烟,问姚守义:“开始吧?”
姚守义说:“开始吧!”
于是他们开始狠狠揍他。
“晓东,别捣他肋骨。踢他屁股!”
“我知道!”
他们将他打倒在地,两个人四只脚,猛踢他的屁股。
“住手!怎么回事?”
一位民警从路口奔过来。
他被踢得一时爬不起来,一手撑地,一手抹了下鼻子——满手鲜血。
他对民警说:“他们……是我兄弟……放他们走……”
“兄弟?……兄弟之间也不能大打出手啊!”
民警不相信。
姚守义埋怨严晓东:“你干吗往他脸上打?”
严晓东看了他一眼,嘟哝:“你就那么肯定是我打的吗?”掏出手绢往他上衣兜一掖,警告道:“擦干净了血再回家,要是叫吴茵看出你挨揍了,我俩还会堵住你,教训你!”
姚守义说:“走!”
他们就走了。
他们互不说话,互不相视,大踏步地直往前走。
走到路口,他们同时站住,一个往左转身,一个往右转身,都回头看。
王志松仍蜷坐在地上,似乎还爬不起来。
“我……踢得太狠了点儿……”
“我……也是……”
严晓东和姚守义泪流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