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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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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晓东的蓝色“大篷车”已经好几天没开张了,他也有半个多月没到他的回民饭馆去视察了。

这一天他是这样打发的:

九点钟起床,懒得刷牙洗脸,懒得吃饭,拥被坐在**,欣赏日本女歌星岩崎宏美一吟三叹的歌声。当代青年似乎越来越不够仁义了,崇拜起一位什么人物便如痴如狂,冷落起一位什么人物则一言以蔽之曰“过时货”,这就叫“潮流”。昨天是邓丽君红得发紫,今天是岩崎宏美盖世无双,明天将是谁取而代之呢?

赶时髦是件很累的事情。

但他是严晓东。严晓东可不能欣赏“过时货”,所以他买了十几盒岩崎宏美的原声带。在黑市高价买的,卖的人说是原声带,他听不出究竟是不是,反正当原声带听呗。

邓丽君在别人那儿怎么过时的,他不得而知,在他这儿过时了,却相当简单明确。

有一天小赵——就是电业局负责这一带民用线路的那个小青工来玩,见他在听邓丽君,不屑地说:“大哥,你怎么还恋着邓丽君哇?她早过时了!”

“唔?过时了?”他不禁大惭,红了脸追问,“那么现在听谁的啦?”

“港台歌星的早没味了,流行歌曲还得听岩崎宏美的!”

他信了。不由他不信。小赵没来由地骗他干什么呢?于是他的十几盒“邓丽君”就都成了“过时货”,从此没再听过。

他去别人家,见别人在听邓丽君,也不屑地说:“你怎么还恋着邓丽君哇?她早过时了!”

于是经他提醒,“邓丽君”在别人那儿也成了“过时货”。

小赵引导他的“潮流”,他引导别人的“潮流”。耻于听邓丽君的人多起来,听岩崎宏美的也便多起来。细想想他常觉得可笑,好像不管什么人都足以引导个“潮流”似的。

他认为当今某些时髦其实就是这么形成的。不过这不关他什么事,他关心的只是自己有没有被时髦甩下。不,他关心的也并不是这个。归根到底,他所关心的是,在别人眼里,能不能长久维持住一个不概念化也就不一般化的“倒爷”的形象。他不能忍受在这一点上,自己也堕落到了概念化一般化一块堆儿去……

老父亲既不欣赏台湾小姐邓丽君,对日本娘儿们“哼哼唧唧”更反感,所以组合音响从客厅转移到了他的卧室。他不在家的时候,父亲也会待在他的卧室,往组合音响里塞一盘京剧磁带,摇头晃脑听“斩五雄”或“文昭关”什么的。而且必定将门插上。有一次他回家,在门外明明是听到了大花脸哇呀呀的叫板,可等母亲给他开了门,进屋之后,却见父亲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人民日报》,连瞧也不瞧他一眼。

他问:“爸,你刚才听京剧来?”

老父亲矢口否认:“你小子眼瞎?没见我正坐这儿看报吗?”

“音响还没关啊!”

“那问谁?问你自己!我有志气,不动你那玩意儿!”

母亲从旁做证:“你爸是没动,你爸可有志气。”

他并未禁止过父亲动。但父亲那几盒京剧磁带,不是买的便宜货,就是买的旧货,质量低劣。他是怕父亲那几盒磁带磨损了价值五千余元的高级组合音响的娇贵磁头。他给父亲买了十几盒新的京剧磁带。因为是他买的,父亲拒绝欣赏。没奈何,他给了母亲八百多元,让母亲又买了一台中档的“夏普”,并且对父亲说是用她自己的“贴己钱”给父亲买的,父亲才受之无愧地领了母亲的情。

有一种文化信息在威胁着他——据说越是流行的,则必然越是大众化的;而越是大众化的,则必然越是没文化的。真正有文化的人士又要欣赏曾经非常之大众化而现如今非常之不流行的京剧了。因为那是中华民族的四大艺术瑰宝之一,是绝对民族性的高档次的东西。有文化的外国人都在研究中国的京剧了,并且在这个国家那个国家兴起一阵阵京剧热。在普遍的大众乐于欣赏中国之京剧的年头,京剧并未被普遍的真正有文化的人士视为多么了不起的一档子事儿。而普遍的大众冷落中国之京剧的现如今,普遍的真正有文化的人士重新引导其潮流,可见中国之真正有文化的人士们永远比普遍的中国之大众们有文化,并且非常之明白在什么时候表现出有什么样的文化之“窍门”。

他怪怕这个“潮流”一朝果真到来。

他能将就邓丽君,却实难培养起对京剧的兴趣。

大约十点钟的时候,父亲充当义务交通管理员去了,母亲上街买菜去了。小赵跟着就来了。

小赵终于知道了他不过是“倒爷”而非什么文化局的“主管艺术”的干部之后,不但没有瞧不起他,反而更亲近他了。个中原因,他不甚了了,也不打算问个明白。不过他不讨厌这个硬往他身上贴的“小哥们儿”。真的没谁往他身上贴了,他会觉得活得更加索然。

小赵坐在床边儿,将音响组合的音量调小了些,用充满反省意味的口吻说:“大哥,我今天彻底觉悟了!”

“唔?”

床左侧是维纳斯,床右侧是雄赳赳的猫头鹰标本,他那拥被而坐的样子,仿佛被哼哈二将保护着的一位法老。

“我受教育了!”小赵从床头柜上拿起他的烟盒(到他家里来小赵一向是不带烟的),心安理得地吸着一支,往他跟前凑了凑,推心置腹地说,“大哥我那辆破自行车不是因为没闸叫警察给扣了吗?我也没工夫去取,今天是坐公共汽车来的。我在车上给一个老头儿让了座,他就和我聊起家常嗑来。那老头儿,话多着哪!他说他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是知识分子。大儿子是讲师,二儿子是写诗的,三儿子当编辑。也不知是不是吹牛,反正谁有这么三个儿子够让人羡慕的吧?”

“嗯。”

“我问他:‘您老是当教授的吧?’其实他那样儿,土头土脑的,给教授拎包儿教授也不会要!我故意逗他。他说:‘我哪有当教授的命!教授,那都是天上的文曲星!’我又问:‘那您老是干什么的呀?’他嘿嘿一笑,怪腼腆地说:‘我开个私人小杂货铺子!’周围的人全乐了。等周围的人乐过了,那老头又说:‘买卖虽然不算红火,可也够贴补三个知识分子儿子的家了!’我旁边站着一个男的,四十多岁,顶数他笑得开心。可老头儿一说完那话,他的脸马上绷起来了。你猜怎么着?他胸前戴着红底儿白字的一枚大学校徽哪!周围的人可就开始瞅着他乐了。车一到站,他就下车了,准是尴尬不过,提前下车……”

严晓东听了很受用,表面儿上却丝毫不流露,庄重地说:“是啊,要不现如今怎么讲一等智商经商,二等智商从政,三等智商才从文呢?知识分子嘛,也就是说起来还有点儿体面罢了!观念在变嘛,时代在前进嘛……”

“对,对!大哥,你说我还能不觉悟吗?大哥,电工我是不想再当了,我给你做个小伙计吧!我的智商那是没问题的,总不至于低到三等去吧?啊?”小赵迫切地期待着他的回答。

“这……这我得考虑考虑。”

小赵的脸立时就失望地抹搭下来了。

“总归得对你进行点儿必要的测验啊!你以为谁都有资格给我当小伙计?”他不忍见到小赵那种失望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活络话。

“那是,那是……”小赵连连点头,“大哥我随时准备接受你的测验。”

两人仿佛都沉浸到岩崎宏美的歌声中去了,相对无言。

小赵续了支烟,吸几口,搭讪着又问:“大哥,你今天怎么没去开张啊?”

他心不在焉地反问:“干吗非开张不可?”

“赚钱啊!”

“赚了钱又怎么样?”

“瞧您问的,赚钱扩展店面,好发大财呗!”

“发了大财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逍遥自在地享清福呗!”

“那你以为我现在干什么哪?”

他倒不想抬杠。恰恰相反,他挺欣赏小赵的勇气。简单明了地说出人生的目的在于享受人生,需要很大的勇气。许多人有这么想的勇气,没这么说的勇气,更没这么做的勇气。他连续几天不开张,也不去视察自己的回民饭馆,正是为了考验考验自己有没有点儿享受人生的勇气。又得赶时髦,又得顾全买卖,近来他是感到活得累极了。

小赵很想讨他一份儿欢心,可一时间却捕捉不到什么更能激越情绪的话题接着侃。两人各怀心事,又陷入一阵不咸不淡的都怪不自在的沉默。

他从**探身调大了些组合音响的音量,岩崎宏美一吟三叹的歌声,仿佛非要把他们唱得哭泣起来才肯罢休似的。

忽而小赵又将岩崎宏美的歌声调小,神神秘秘地问:“大哥,你知道十亿元是多少钱吗?”

“不知道。”他懒洋洋地回答。闭着眼睛,觉得自己不是拥着被子,而是偎在一个温温柔柔的日本少妇的怀里。她用她的歌声抚慰他疲惫的心灵,尽管他根本听不懂她在唱些什么。她的歌声对于他仿佛是摇篮曲,是专唱给心灵疲惫的男子汉大丈夫们听的摇篮曲。他的心灵仿佛正从他的躯体里云游出来,像一条轻纱,飘飘****地被她带往极远的地方。那儿没有别人,只有她和他。不,和他的心灵,疲惫的,对任何事物都丧失了兴趣的心灵。一大片绿草地,一大片树林,一条河,静静地流淌着的一条河。他想睡,不敢睡。怕一旦在她的歌声中睡着了,就永远不能再苏醒。那仿佛是哀婉的美貌女妖的歌声。

“人家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个阔佬,找了个情妇,嫌他太太整天监视着他,盯他的梢,行动不自由,就给了他太太一百万元,叫她去旅游,每天花一千元。他太太照办了,三年后才花光了钱回来。于是他又给了他太太十亿元,叫她继续去旅游,还是规定太太每天花一千元。结果他太太三千年后才回来!”

小赵的话,不像说的,倒像唱的。像某些歌星们一手攥着话筒,嘴皮子贴在话筒上,一边溜溜达达一边梦呓般地嘟嘟哝哝的那种唱法唱的。

十亿元。

为了十亿元,人整天和钱这个魔鬼打交道也是值得的。为了一亿元也值得。为了一千万一百万元也值得。可是为了十几万呢?值得吗?每天花一千元,三千年后才花光……一个人一辈子能挣那么多钱,和当总统当国家主席当党总书记的相比,无疑是同样伟大的。现如今个体户多了,简直他妈的太多了!竞争激烈了。他已渐渐感到,钱这东西对他而言,不如头几年那么好挣了!他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番,盘算出自己每个月能挣千儿八百的就不错了。以这样的收益进一步盘算,到自己六十多岁的时候,兴许能挣到五十万?这一辈子的生活也就全搭上了!

何况他现在就已经感到很疲惫了,人也累,心也累。

“妈的,咱哥儿俩要是每人都有十亿元多抖!”

小赵自暴自弃地叹了一口长气。他觉得在这一口长气中,包含着小赵对他这位拥有十四万元的“财神爷”的重新认识——他也不过是个穷光蛋。

“大哥,趁钱你就老是年轻!你不漂亮也漂亮了!你没有气质也有气质了!你没有风度也有风度了!你没有文化也有文化了!你不是知识分子也是知识分子了!你唱的歌儿不好听也好听了!”

“你这是梦话。我们只能年轻一次。”他打断了小赵的话,却仍闭着眼睛。

“是啊,是啊,可不是梦话咋的呢!大哥,有时候我走在马路上,看到一座十几层的大宾馆,心里边就不由得不想——它要是我的多好!它咋就不能是我姓赵的呢!看见一个漂亮妞,也想,那座大宾馆要是我的,这漂亮妞也是我的了!大哥你说那她不是我的还有跑吗?可惜连那大宾馆也不是我的。走过市银行,也想,什么时候它成了我的呢?我就不信我不是当银行家那块料!我要是当了银行家,职员都要女的,年轻的,漂亮的,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超过二十五岁的咱们不要她!二十五岁以前结婚了的咱们也把她解雇!得教她们懂礼貌,见了咱们得鞠躬,说‘总经理先生您好’!不许说同志,现如今什么年月了还说同志?总经理和女职员能是同志关系吗!”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见小赵不知何时也闭上了眼睛,像边打瞌睡边念经的虔婆子似的,穿着鞋盘腿打坐在他**,身子一前一后晃着,夹在指间的烟触在**,烟头已烧了床单。

“你他妈的不能见什么想要什么!世界上的好东西你受用得过来吗?!”他大吼,将小赵一下子从**推到了地上,摔了个重重的屁股蹲儿。

“你看你他妈的烧了我的床!”他骂着,双手就赶快揉搓床单。

小赵也慌慌忙忙帮着揉搓,床单已然烧了个窟窿。幸亏及早发现,否则连床垫子也烧了。

“你小子有没有正经事儿?没正经事儿趁早给老子滚!别在这儿穷侃!”他心中生起一股无名火——绝对不是因为惋惜床单。

“好,我滚,我滚……大哥您别生气……”小赵逃出房间,又探进头问,“我给您当小伙计的事儿……”

他站立在**恶狠狠地跺了下脚。他忘了他的床不是硬板床,而是席梦思,弹簧相当之好。他那只脚被高高地弹了起来,结果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朝一旁倒了下去,恰恰倒在维纳斯身上,他和美神一块儿栽倒了。幸亏有地毯,否则美神早就尸首两处了。他自己只不过摔疼了,却哪儿也没摔伤;而维纳斯就惨点儿了,磕在组合柜的柜角上,左**被磕碎。

他扶起美神,肺几乎气炸了。小赵却早已逃之夭夭,对这一切不负身后责任。

他很觉得对不起“她”,和“她”那原本好端端的美轮美奂的一只**。他从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石膏碎片,翻找出父亲补自行车胎的万能胶,如同一位进行整形的外科医生,一小块儿一小片儿地往她身上粘。这时他万分后悔,倒宁愿摔伤了磕破了自己,保全维纳斯的左**。皮肉之损是完全可以长好的,只不过会流点儿血;美神的一只**却难以再复原如初,尽管没有一滴血流出来。他倾注了一个多小时的耐心在“她”身上,然而事倍功半,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一只已然破碎了的**拼对为一只完整的**,总是缺少那么一点点儿。仔仔细细在地上寻找,却又找不到。哪儿去了呢?那么一点点儿东西哪去了呢?再看看维纳斯,“她”的身体被他弄脏了。这儿那儿,胶水将他的指印留在了她洁白无瑕的身体上。她那只**,好像被孩子的肮脏小手剥了皮的半个橘子。胶水放得太久了,变质了,不是无色透明的了,是橘黄色的了。怎么刚开始就没发现这一点呢?

猫头鹰恶毒地瞪着他,仿佛随时会像人一样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儿的一个原本独自享受着的无烦无恼的上午,就这样转瞬之间被完全彻底地破坏掉了。

他恨死那个王八蛋小赵了!

可小赵这会儿兴许又找别人“侃”去了,又对别人去讲十亿元是多少钱的故事去了,以及看见十二层的大宾馆经过市银行梦想着占为己有的可怜而可怕的野心……

他隔着床朝猫头鹰扑将过去,将它抓在手里,摔在地上,狠狠地跺,他一边跺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我再叫你瞪我!我再叫你瞪我!”

猫头鹰干了的骨骼在他脚下发出裂断的脆响。

它不叫。它不挣扎。哪怕它痛苦地叫一声,挣扎一下,他的怒火和仇恨也会消除许多。然而它是死的。

死的东西不在乎毁灭。

它在他脚下扁了,支离破碎了,羽毛遍地。

因为它不叫,不挣扎,不在乎毁灭,所以他的怒火和对它的仇恨丝毫也没有得到宣泄。他似乎觉得,自己从未欣赏过它,一直都在仇恨它。在自由市场上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已经在仇恨它了,而它对他也是。他忘不了它当时曾怎样仇恨地瞪着他,仿佛要用它那双锐利的爪子将他带上万米高空,抛下来活活摔死,摔得脑浆迸射肝胆涂地。它的那种仇恨的目光当时和现在都根本没有改变过。一想到每天夜里,他睡熟之后,它怎样在黑暗之中仇恨地瞪着他,一阵悸怖从他心头掠过。难道自己当时买下它正是由于某种仇恨心理的需要?花六百多元高价买下一种仇恨?为了每天夜里被一种仇恨陪伴着?

“不!不!不是!”他吼着。

它虽然扁了,支离破碎了,但它那双眼睛,仍瞪着他,充满了更大的仇恨。一只眼睛已从眼窝中被踏了出来,黏在一根羽毛上,朝他投射着一种宁死不屈的目光。一只眼睛所表达的仇恨要比两只眼睛要比整个一种生命所表达的仇恨更加令人恐惧。

“你还瞪着我!你还瞪着我!”他继续跺踏,跺踏那只黏在羽毛上仇恨的眼睛。

接着他抓起它的赤铜底座,猛转身朝美神砸去。赤铜击在石膏上,一声钝响,维纳斯的腰断了,她的一丝不挂的上半身栽在地毯上。

他扑向她,挥起沉重的赤铜底座,继续砸。顷刻将美神砸成遍地石膏片。宛如遍地惨白的骨片。

他终于住了手,抬起头,却见母亲站在门口,正忐忑不安地呆呆地瞧着他。

他轻轻放下赤铜底座,缓缓地默默地站了起来。

“东儿,你怎么了?”母亲赔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低声问。从母亲的眼里,他也发现了父亲有时候瞧着他的那种特殊的目光。那种老牧羊犬瞧着一只狼狗崽子似的目光,那意味着一种本能的怀疑,一种企图隐藏住而无法隐藏的不信任。他顶忍受不了父亲那种目光,而今天母亲也开始以这种目光瞧着他了。

他心里好不是滋味儿,好难过啊!难道我不是你们的亲儿子吗?难道我还不能孝敬你们吗?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爱你们吗?就像我小的时候你们爱我一样啊!只因为我有了十四万元存款,只因为我成了“新潮服装店”的店主和一个小小私营回民饭馆的经理,只因为我能够大把大把地赚钱也养成了大把大把地花钱的习惯,而不像你们原先所一心期望的那样是个有正经八百的职业的人,便不是你们的好儿子了吗?可那样这么宽敞这么讲究的楼房你们这辈子住得上吗?你们能像现在一样无忧无虑地享受晚年的清福吗?爸爸兴许还是会去当什么义务交通管理员,而妈妈你所喜爱的那一盆盆花又怎么会存在呢?

“东儿,东儿?”母亲见他发怔,用手在他脸颊上抚摸了一下。不,那简直就是触摸,手指尖的触摸。好像他是一个糖浆吹起来的儿子,怕他黏手,亦怕触破了他。然而母亲从前很粗糙的指尖现在是那么地滑润了。家中早已没有许多容易使女人的手变得粗糙的活儿了,家中的一切都是细致的了,母亲的手便也细腻了。母亲也早已不再往手上擦“蛤蜊油”了,而是擦“奶液”了。

他心中立时又感到很大的安慰。

“妈……”他笑了笑,讷讷地说,“我没怎么……你们不是总看不惯这些东西吗?所以我就砸了。”

母亲说:“可只要不往客厅摆,摆你屋我和你爸没什么大意见啊!”

“我自己也嫌它们碍眼了!”

他说着,就到厨房里取了笤帚和撮箕,开始收拾残渣,之后用吸尘器吸地毯。

“妈来吧!”母亲从他手中夺下了吸尘器。看着母亲像大宾馆的年轻女服务员们一样熟练地在家里使用吸尘器,他内心的烦乱隐退了些,又被一种更大的安慰温存着。一九八六年,有几个当儿子的能够让自己的老母亲在家里使用吸尘器呢?他认为自己看到的是那么动人甚至那么富有诗意的情形。

“妈,我出去散散心。”

“去吧,兆麟公园有耍飞车的。”

2

他走到楼外,忽然想起兜里还有一张票——一张今天下午一点开庭的市法院大法庭的旁听票,是一个当警察的哥们儿送给他的。据说今天将要被押上被告席的,有好几位是本市的体面人物。他还没领略过法庭气氛的威严。他想,兴许比打斗片更富有刺激性吧?

公判的场面的确值得感受一次,法庭气氛无比庄严肃穆。

第一个被宣判的是一位贪污四万多元的副局长兼什么什么开发公司的总经理。

宣判结果——神圣的法律念被告在二十余年的领导岗位上,做过不少确确实实于人民有益的工作且认罪态度良好,从轻发落,有期徒刑八年。

座无虚席的大法庭一片嗡嗡议论之声。

“怎么才判八年啊?真便宜了他!”

“认罪态度好嘛!”

“这小子从哪儿请了一位能言善辩的律师?法官们被说迷糊了吧?”

“迷糊?那是因为有大人物保!这桩案子牵扯到的大人物们不少呢!那小子都一股脑儿揽在自己身上了,不保着点儿,那些大人物们的日子还好得了?”

“判是判八年,三四年就会逍遥法外啰!”

严晓东的前后左右,一些人们这么讲。

一位法警走过来,指向他低声喝道:“你,不许嗑瓜子。要嗑出去嗑!”

慌得他赶紧将口中正嗑着的瓜子吐在手上。法庭的威严气氛使他更加意识到自己其实不过是一个非常之渺小的人物,这儿可没谁认他严晓东“哥们儿”。

第二位被带上法庭的人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其从容镇定,简直使严晓东心里暗暗肃然起敬。

“被告龚士敏,一九六四年毕业于建筑工程学院。原系某建筑公司副工程师……”

居然是一位正宗知识分子!

严晓东精神为之一振,坐得更端,侧耳聆听。

“被告龚某,于一九八五年,辞去原职,钻改革之空隙,将户口迁往农村。其后,以发展农村联营企业名义,采取请客送礼,拉拢贿赂之手段,两次共从银行贷款三十万元,从此大过资产阶级享乐腐化之生活,却没花一元钱在正当经营方面。三十万元于今挥霍尽净……被告龚某,你承认罪行吗?”

“一点儿不错,正是如此!”

听不出丝毫悔罪的意思。出言铿锵,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严晓东极想看到被告脸上是一副什么表情。无奈这知识分子“龚某”似乎并不把千余听众放在眼里,始终面对法庭,背对听众,也不高也不矮也不胖也不瘦也不驼也不弯的身体,顺条笔直地站在那儿。整个儿是一条知识分子好汉似的。严晓东忽然感到:这个人的身影怎么这么熟啊?他急切想看看这位被告的面容,于是,就贸然站了起来。

“你坐下!”又是刚才那一位法警。

他马上坐下,心里却有些不安。

近两三年的犯罪率还真不低,他想。不过和前些年比,成色大不相同了。前些年,一张宣判布告贴出来,勾红一串儿,流氓犯多,强奸犯多。近两三年,经济犯多起来了。贪污、诈骗、行贿受贿、非法牟利……几千元是小数,动辄几万十几万几十万。罪犯也不再往往是二十多岁的小青年了,国家干部多起来了。官小的是科长、处长;官大的则是局长、厅长、县长、市长,甚至省长一级。岂不是应了“上梁不正下梁歪”那句话吗?

法官威严的声音震击着他的耳鼓:“根据我国刑法152条和155条的规定,本法庭判处大诈骗犯、贪污犯龚士敏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龚犯,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没什么可说的。人唯一命,宁享乐百日,不穷酸百年!但请速死,何必缓刑!”

“将龚犯押下去!”

于是那龚某不卑不亢地就被押下去了。

又引起一阵嗡嗡议论之声:

“对这样的趁早枪毙算了,为什么还缓期两年啊?”

“就是。瞧他那副蔑视法庭的傲慢劲儿!”

“据说因为他还有十几万元没挥霍,不知藏在什么地方,打算留给老婆孩子。得在枪毙他之前,把国家这笔钱追问出来呀!”

“还希望他交代啊?我看他是不会交代的!”

“你没听他说嘛,人唯一命,宁享乐百日,不穷酸百年!他那是把人生看得透透的啦,早有一死的思想准备!”

“对,对。他不是还说但请速死嘛!”

“这叫心甘情愿地以身试法啊!”

“安静!下面将罪犯……”

严晓东站起来匆匆离开了法庭。龚某被押下去时将脸转向了听众一次。他认出了龚某,他们曾一块儿吃过几次饭。可在场的“哥们儿”为他们互相介绍时,龚某不叫龚士敏,而叫龚冰啊!那顿饭本是以他的名义请的,他忘了带钱,结果是龚某替他付的账,四百多元。龚某给他的印象豪爽仗义。他总想着要当面还龚某钱,却再也没机会见到。他曾托一个“哥们儿”代转,可那“哥们儿”说:“干什么呀!你这不等于埋汰人家吗!”

没有谁退出法庭,只他一个人往外走。他的表情很不正常,不少人将猜测的目光投射到他身上,大概以为他是龚某的亲属。那位法警不知何时转移到了门口,迎面盯着他,好似盯着一个同案犯,盯得他心怦怦跳。

一走出市法院大法庭,他就在高高的台阶上坐下了,迫不及待地掏烟吸。万万想不到龚某是个如此这般的大诈骗犯!他严晓东欠一个大诈骗犯四百多元!妈的这世道也变得太凶险了!他宁愿事情反过来,是自己被龚某诈骗了四百多元!他觉得自己胃里消化过极不干净的东西似的,一阵阵地翻腾。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法庭门口是你坐着吸烟的地方吗?”又是那位法警。

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掐灭烟,起身便走……

当他出现在他的回民饭馆里的时候,他所雇用的两位大师傅和三个跑堂伙计围住他,指着街对面向他诉苦。才半个多月没来查看,街对面竟又出现了一家回民饭馆的门脸儿,比他的饭馆的门脸儿更体面,使他的生意受到严峻的竞争的威胁。

“当家的,他们不地道,偷了咱们一份菜谱去!”

“偏偏在咱们对面开门脸儿,这不是成心想挤垮咱们吗?”

“当家的,咱们干脆扩建吧!你甩出几万元起个二层三层的!要不我们还在你这儿干个什么劲儿?冷冷清清的!”

“两位大师傅不干,那我们也不干了!”

“吵吵什么?乱吵吵什么!”他大发脾气,“我不是还没因为生意冷清减你们的工钱吗?扩建不扩建,用不着你们操心,我自有打算!”他从管账的手里要出五百元钱,接着就抓起电话,想问一个“哥们儿”,那龚某家住哪儿。刚抓起电话,见大师傅和伙计们都在默默地瞧着他,又放下了。他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打这个电话。如果他们知道了他跟一个大诈骗犯有瓜葛,那他是没法儿继续挽留住他们的。

“我待你们怎么样?”

“当家的,那还用问吗?你待我们是不薄呀!要不我们为你操心?”

“正因为你待我们不薄,我们眼见生意被人挤了才发愁啊!”

两位大师傅说着知近的话。

“我给你们每个人的工钱,都不算低吧?”

“不低,不低!”

“当家的,我们可没有再让你加钱的意思!”

三个伙计立刻表白。

“我这个门脸儿,从一开张起就仰仗着你们,我严晓东是个有良心的人,你们若也讲良心,别背弃我!”

“哪能呢,哪能呢!”

“当家的,你不蹬我们,我们是决不背弃你的!只是咱们的生意……”

“你们放心,我严晓东绝不是个甘于被谁挤对垮了的人!不就是竞争吗?没个隔街竞争的,我还觉着太缺少刺激呢!你们让我好好考虑两天!”他说完这话,就走了出去。

站门口,他冷眼望着对面饭馆顾客络绎不绝的兴隆情形,一种近乎仇恨的竞争心理顿然而起。在某些日子里,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实际上并非为赚钱做买卖,其实是为竞争做买卖,刺激他的已不是钱,而是“争”。也不惟是与具体的对手竞争,其实是与“竞争”这种促使人无比亢奋的心理竞争。那只能说是亢奋,绝不能说是兴奋更不能说是昂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心理统治了他的潜意识。他总想要在潜意识领域战胜它一次,然而每次较量他必败无疑。他成了它既不甘心驯服又无可奈何的奴隶。

严晓东的潜意识一旦活跃,必定是因为感到了威胁。贫穷早已不能对他造成威胁,对他造成威胁的是同行强过于自己的事实。或者更直接地阐明是他自己桀骜的竞争心理。十四万元像十四万层锡纸包裹着它,故而它是很娇贵的。

“一山不容二虎。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他赌口恶气,犹豫一阵,大步跨过街,以一副不可一世的派头迈入了竞争对手的回民饭馆。

“敌方成员”——跑堂的伙计们(二女一男,也都是年轻人)显然并不认识他。尽管他有点儿来者不善的样子,却未被当成个特殊顾客对待。已经没座位了,十几个顾客这儿那儿站着,等座位。

“严老板,您这儿坐!”几个以往常在他的饭馆里吃饭的工人发现了他,客客气气地和他打招呼。

“你靠边儿站,别碍事!”伙计们猜测到了他是谁,对他反而更不客气了,甚至可以说怀着某种敌对情绪。

“怎么?不欢迎吗?我又不是来偷菜谱的!”他偏不靠边儿站。

“你说话掂量点儿!谁偷谁的菜谱啦?”那个二十六七岁的男伙计,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凶狠地瞪着他。

“想打架?在这儿打架,吃亏的可不会是我。我不过豁出这身儿衣服,你们的损失可就大了!”他冷笑。

“你!……你成心找碴儿是不是?老子不怕你这个!”对方瞪着双牛眼向他走了过来。

“哎哎哎,二位别这样,别这样!有话好说嘛!”那几个认识他的工人,慌忙起身相劝。

“你瞧你这把门狗似的德行!你们老板要是到我那儿吃饭,我的伙计不会这么对待他!”他在一个工人让出的座位上坐下,又冷冷地问在座的顾客,“我的两位厨师都是退休二级,难道做的菜不如这儿味道正?”

“哪里哪里,这儿新开张,不是更需要我们照顾照顾情绪嘛!”

“严老板,别误会,千万别误会!你那儿他这儿,菜是做得都不错,价钱是都挺便宜的。我们一三五在你那儿,二四六在他这儿,你看好不好?”

“那不必!我严晓东只照顾别人的情绪,不需要什么人照顾我的情绪!”用手一指那个瞪着双血性牛眼的伙计,“听着,一桶啤酒,一盘牛肚儿,一盘羊肝儿。啤酒要青岛桶装的,不是青岛桶装的甭上!”

“不侍候你这份儿,你立刻给我出去!”对方好大的脾气。

他有些火了,腾地站起。正欲发作,这儿的老板露面了,却是三十四五岁一位“阿庆嫂”式的女人。

“阿庆嫂”不像那些他所熟悉的工人们似的称他“严老板”(与其说这种称呼中多的是敬意,莫如说多的是戏意),而称他“严大哥”,使他听来多出几许亲热。他心里很是受用,火气顿减。“严大哥,您担待点儿,您千万担待点儿!那是我大妹夫,他不懂事!您请后头坐吧!我亲自为您服务。啊!”

“阿庆嫂”的殷勤和微笑使他发窘:“我不是到你这儿来吃饭的,我到你这儿来吃饭干吗?我也不是来找碴儿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严晓东找你的碴儿干吗?你说我找你的碴儿干吗?我不过就是来看看,既然不欢迎,我走!”

“严大哥,您别走啊,您不能走!您大驾光临,憋着一肚子气走了,倒显得我做得太不合适了!您无论如何得给我个台阶下呀!”

由不得他自己,他被“阿庆嫂”请到“后头”去了。他以为“后头”还有单间,还有雅座,却没有。“后头”分明是家,十三四米的屋,火炕之上搭着二层铺,家具摆得挤挤插插,火炕上还悬着摇篮,摇篮绳系在二层铺上。

“阿庆嫂”陪他进屋后,先推了一下摇篮,然后支开一张小圆桌和一把折叠椅,用衣袖擦了擦椅子,笑盈盈地说:“严大哥,您请坐,别见外。”接着,蹲下身从柜底下拖出一个纸盒箱,连带着拖出了一双旧鞋几只袜子。她打开纸盒箱,从中取出瓶白酒,往桌上一放,难为情地又说:“我这家也造得太不像样了,您别见笑!这是起执照时送礼剩下的一瓶五粮液。啤酒嘛……没进到桶装的青岛啤酒,您将就着喝瓶装的吧!我先给您沏杯茶……”一边说着话儿,一边用脚将那双旧鞋和那几只袜子往柜底下踢。

“这……这我太打扰了,我得走!”他站起身就欲走。

“严大哥,您看得起我,您就坐着别动!您就这么走了,我心里会不安的!”

他只好又坐下去。

“我母亲前年去世了。我父亲是正阳街那家饭馆儿的大师傅,去年退休了。跑堂儿的是我俩妹妹和一个妹夫。我主管全面儿!我原先在民办厂干活儿,工资低,日子可是真够难过的!全家一合计,干脆,腾出住的地方开饭馆吧!如今谁不想富起来,甘心过穷日子?这也叫穷则思变嘛,大哥您说是不是?”“阿庆嫂”一边涮着茶杯,沏茶,斟茶,一边同他聊。

“那,你们全家如今就挤在这一间屋里?”

“暂时没法子啊!创业阶段,住得窝囊点儿就窝囊点儿呗!”“阿庆嫂”乐观地笑笑,抽身走了出去。

他听见她说:“小妹,叫爸炒几样拿手菜,你送进来!”

他一眼瞥见摇篮在往火炕上滴水,起身看,见孩子醒了,便将孩子从摇篮中抱了出来。

“阿庆嫂”这时又回到了屋里。

他对她说:“孩子尿了。”

“哎呀,弄脏了你衣服!”她急忙接过孩子,一边换尿布,一边说,“严大哥,同行是冤家这话不对。我大妹夫是去偷了你们的菜谱,我骂过他好几遭了,还想当面去向你赔罪来着。可人家告诉我,你这人火暴脾气,我没敢主动找你。以后我们的生意,还得请您方方面面的多关照啊!”

“你丈夫在什么单位工作?”

“他呀,远着呢!在杭州。返城那年,我俩就各奔南北了!他那边儿也一大家子人口,生活也不轻松。”

“为什么不往一块儿调呢?”

“难呀!咱们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人家,说往一块儿调就能调到一块儿呀?他总写信抱怨我,怕耽误了给他生儿育女。这不,去年他来住了一阵子,今年开春我就多了这么个累赘!等我赚下笔大钱,买了房子,就让他来!如今只要有钱,户口算什么?大哥你说是不是?”

她给孩子换好了尿布,就半坐在炕沿上,当着他的面,解开衣扣,敞开衣襟,暴露出一只丰满的**奶孩子。

他不好意思再看着她,转移目光四处打量。

她便扭转了身子。

她的妹妹端着一盘菜迈了进来,白了他一眼,使劲儿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哼”了一声出去了。

他一时无话可说,搭讪着问:“你当年是兵团的?”

她瞄了他一眼,点点头。

“我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他站了起来,“我看你也真够不容易的。坦白对你说,我来,是想探探你的实力。”

她又瞄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疑惑,几分不安。

“你放心。”他笑了一下,第一次觉得找到了那种良好的感觉,那种在别人面前仿佛真正是一个强者的良好感觉,他的语气也就随之变得相当豪爽,“我是不会把你当成冤家的。如果我想要和你竞争,就一定能挤垮你,你是根本竞争不过我的。我有十四万元,十四万元你知道是多少吗?”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又换一只**奶孩子。

“十四万元……”他思考地说,“我豁出几万元把我那饭馆扩展成二层、三层,布置得宽宽敞敞的,这条街上的生意还有你做的份儿吗?”

她低了头,不吭声儿。

“不过我不会那么做的。”他又笑了一下,“我得多多关照你!谁叫我们有过共同的经历呢?牛羊肉加工厂,我有关系;副食供销总社,我也有关系。找张纸来,我给你留下人名和电话号码。你有了这些关系,生意做得才有保障。今后遇到什么困难,求我!你求我比求别人可靠,我不收你的礼,我会全心全意帮你的忙!”

她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本递给他。

他记下几个她少不了要麻烦到并且绝对会看在他的分儿上给予她帮助的人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对她说:“孩子已经睡着了。”就走了。碰到她那个“愣头青”妹夫,他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对方满腹狐疑,不知意味着什么,托着一摞空盘子,瞠目看着他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他跨过马路,走回自己的饭馆门前,不禁回首一望,见她亦站在她的饭馆门前望着他,怀中仍抱着孩子。

他向她挥了挥手,意思是让她回去。她显然是误解了这意思,抱着孩子就要跨过马路来。

“别过来!用不着过来!”他对她喊。苦笑着摇一下头,走入了自己的饭馆。

他自己的饭馆里,依旧冷冷清清。

是啊,对方的地盘宽绰些,相比之下,自己的地盘太狭窄了。

对方那儿干净些,相比之下,自己这儿的卫生就差得多了。他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缓缓坐下,心想,如今的人们,不只是要吃得便宜,还希望在一个宽敞些干净些的地方吃。

他陷入沉思。

三个伙计又围了上来,一人从他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吸。

“当家的,你到他们那边干什么去了?”

“当家的,动员起你那些关系,掐断他们的货源,给他们点儿厉害瞧瞧!”

“对,给他们点儿厉害瞧瞧!就凭你,还挤不垮他们!”

忠心耿耿的伙计们怂恿着他。

两位闲着没事儿的大师傅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一个说:“当家的,事不宜迟,要下什么决心就趁早下!”

另一个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的便宜,就占在地盘比咱们大上!”

他忽然对三个伙计吼:“你们闲着没事儿,就不能搞搞卫生吗?瞧这地板,多少日子没好好拖了?快成黑的啦!”

三个伙计面面相觑,同时退开,默默地就开始搞卫生。

他又吸了几口烟,问两位大师傅:“常言道,一山不养二虎,对不对?”

“对!”

“对对!”

他递给他们一人一支烟,恭而敬之地替他们点着,用讨教的语气问:“好男不和女斗,对不对?”

“对是对……不过,该斗还得斗。你不斗,它就不倒嘛!”

“现如今讲的是男女平等,讲的是竞争。竞争就是斗呗!谁斗胜了谁英雄,谁斗败了谁狗熊!”

“那,我甘心情愿当狗熊。”他站了起来,“这个饭馆我是决定不开下去了!你们大家对得起我严晓东,我严晓东永世不忘。我也要对得起你们,本月的工资你们照拿!另外,我给你们两位师傅每人一千元解雇费。你们三位伙计,每人五百。我这地盘,重打锣鼓另开张,再谋哪方面的生意我还没想好……当然,高兴继续留下扶持我的,我将感激不尽!”

三个伙计都停止了搞卫生,与两位大师傅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在他们大惑不解的注视之下,他羞愧而内疚地垂了头。

突然他大步走了出去。

“晓东!”

“当家的!”

两位师傅在背后叫他。

他却没有停止脚步,越走越快。走到街口,他的脚步放慢了。终于,他站住了。他侧转身朝他的小饭馆望去——他们在锁门,在窗上安装栅板,用竹竿搭取下营业的幌子,他们将那营业幌子扔进了垃圾箱。他们先后离去了……

望着他们去远,他又折了回来,走得很慢,很慢,很慢。

他在垃圾箱前站住了。五颜六色的营业幌子,宛如一朵大丽花开放在垃圾箱里。他掏出打火机,接着,点燃了它。他瞧着它升腾起一片火焰,渐渐化为黑色的灰烬,余烟袅袅。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在向一个亡友的灵柩志哀。

“严大哥……”

他抬起头,见“阿庆嫂”站在一旁。

“你又何必如此呢?难道你心里恨我?”

“这不关你什么事。祝你早日赚下一笔大钱,买房子,把你丈夫接来!”他冲她笑笑,呆望着垃圾箱内的黑色灰烬愣了片刻,缓缓举起右臂,捻指打了个很响的榧子,彻底完成了一桩挺难以完成但终于完成了的工作一般,一脸满意的神情。他对她深施一礼,扬长而去……

3

他在街上有些盲目地走着,走着。他心情复杂,如同丧失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亦感到获得了某种重要的东西。直至路过公用电话亭,他才想起了自己今天必须办的一件事。

“喂,我是谁?是你二大爷!严晓东!告诉我那个姓龚的家住在哪儿!”

“大哥,他……他坑你钱了吗?”对方谨慎地问。

“少废话!”

“既然没坑你,你打听他家的住址干什么?大哥你不知道他今天都被宣判了吗?这种时候你还往他身上贴呀?”

“放你妈的屁!告诉我!”

…………

一个多小时后,他出现在一幢漂亮的苏式住宅小花园般的院子里。

他踏上木板台阶,轻轻敲门,敲了半天,无人应声。他推了一下,门却没关,虚掩着,便走进去。

这是一幢房间很多的住宅,所以他看到的封条也很多。盖着法院和公安局大红印章的封条,交叉贴在一扇扇房间门上。地毯已经卷起,好几卷,立在过道墙角,也贴着封条。遍地纸张,地中间有只敞盖的皮箱,衣物里里外外散乱一堆。

他大步跨过它,脚下被什么能够滚动的东西垫了一下,差点儿摔倒。站稳后,低头一瞧,是一颗图章,他抓起图章看看,扔到皮箱里。

他发现地上有许多硬币。不知究竟出于什么心理,他开始捡。结果越捡发现得越多,捡到一只手放满了,他只得揣入兜里,接着捡。他发现了破碎的猫型的储蓄罐。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低低的哭泣,他循声望去,总算发现了一扇没有贴封条的门。他扔掉白瓷猫头,攥着一把硬币站起来,轻轻走到了那扇门前,问:“可以进吗?”

女人低低的哭泣立刻停止。

他又问:“可以进吗?”

经久,没得到回答。

他缓缓将门推开一半,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无抽屉的长方桌,别无他物。一个四十余岁的女人坐在**,搂着一个站在她跟前的少年,从身材判断,那少年十二三岁。虽然并未被允许,他还是走进了这个房间。

那女人泪流满面,神色惶惶,目光忐忑。

“龚士敏是你丈夫吧?”

她不吭声。

“是不是?”

她仍不说话,脸转向一旁。

那少年朝他扭过头,替那女人回答一个字:“是……”

那少年的神色也是惊慌的,目光也是忐忑的。

“我是为钱……”

那女人猛地将脸转向了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把剩下那笔钱藏在什么地方!我一直相信他是在办公司!一切事他都瞒着我,欺骗我……”她的话说得十分哀切。

他相信她说的无疑是真话。

他解释:“我不是法院的,也不是公安局的。我……我是他朋友……来还他一笔钱……”他从内衣兜里掏出那一沓四百元钱递给她,她不接,瞪着他。他默默地退后一步,将钱放在桌上。

女人猛地推开少年,扑向了他,一手紧紧抓住他的衣领,一手狠狠扇他耳光,并且高声叫嚷:“他没朋友!他的朋友都不是好东西!我恨他!我恨你们!是你们陪着他吃喝玩乐,花天酒地!公安局怎么不把你们也一个个抓起来!法院怎么不也判你们的刑啊!”

待他挣脱了身子,已挨了几记耳光。

那女人又抓起他放在桌上的钱,咬牙切齿地撕着,劈头盖脸地抛向他,一时间残钞遍地。

“你滚!你滚!”

他怜悯地望着她,将攥在手里那把硬币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所有的硬币,也放在桌上,嗫嚅地说:“过道地上的……”

女人从桌上抓起硬币,像抓起一把石子似的,仇恨万端地投在他脸上。

他几乎是抱头鼠窜着逃离了房间。在过道里,他被那只敞盖的箱绊倒了。

当他狼狈地逃到外面时,听到了那女人的号啕大哭,夹杂着那少年的哭叫:“妈妈!妈妈!”

他抻了抻被那女人扯歪的领带,双手插进衣兜,一步步踏下了台阶。他的手在兜里摸到了没掏尽的一枚硬币,掏出来看了看,是五分。他不知该如何处理,想了想,弯下腰,将它放在了台阶上。

一只矮小的板凳狗从房后蹿出来,凶猛地向他狂吠,却又不敢真咬他。他狠狠地踢了狗一脚,将狗踢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汪汪叫着,瘸着一条腿,朝房后蹿去……

女人和少年的哭声,还有留恋在花丛中的一只又大又漂亮的玉蝴蝶,一直将他送出院外,并且追随了他一段路。

哭声终于渐渐地听不到了。

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他出现在最近开放不久的市体育俱乐部。他对新兴的体育项目——壁球产生了一些爱好,同二十多岁的收票员混得挺熟。

“来了?”

“来了。”

“就剩下这一副拍子了,估计你今天会来,特意给你留的。”

“多谢。”

说罢,他接过拍子就走入了球室。一走入球室,就脱了西服和衬衣裤子,连皮鞋也脱了,只穿着背心裤衩袜子,挥拍抛球,对着三面墙壁,砰砰嘭嘭,一通儿猛击。

他爱好上了这种新兴的体育项目,乃因为它是一个人同自己较量的方式。他仿佛总企图在这样一种没有窗子的房间里,在没有另外一个人观看的情况下,自己击败自己。

战胜对手不值得骄傲,能击败自己却很不容易。某些人之所以懦弱,恰恰由于常败给自己。而我们的严晓东却那么与众不同,他要在击败自己的时候显示出一种刚强,寻找到一种自信,因为他没有一个明确的对手。但他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在哪些方面彻底战胜自己……

老父亲是越来越觉得他不可救药地变坏下去了,甚至像密探似的跟踪他,怀疑他经常在某些堕落的地方与某些堕落之徒鬼混。有一次跟踪他来到这儿,见他独自在连扇窗子都没有的房间里发疯般地对着墙壁打球,认为他是空虚已极,怒不可遏地将他拖出球室,在大厅里当众痛斥一顿。

他说:“在西方,最文明的人也爱打壁球!”

老父亲说:“那是花花世界的文明!吃饱了撑的没正经事儿干的资产阶级才会一个人对着墙壁打球玩!连你买卖都不想好好做下去了吗?像你这样的,就得彻底清除清除你头脑里的污染!要不你是没救了!”

他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球,出了一身透体大汗,内心轻松多了,终于像顽强地击败了一个对手那么舒畅。

离开体育俱乐部,不想回家,不想看到父亲那副正经八百的煞有介事的面孔。

趁还不到工厂下班的时间,他给小婉挂电话,邀她晚上看电影。出乎他意料,她爽爽快快地答应了。

她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我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他说:“我也没吃。”

他不饿。但小婉那句话的意思等于告诉他——她是为了他没顾上吃晚饭的。尽管他在电话里已对她讲过,时间很富裕,她可以不慌不忙地在厂里吃了晚饭再来会他。

他非常憎恨她,又非常爱她。在这件事上他最想战胜自己,却根本无法战胜。爱是一种病。每一种病都有它的领域;疯狂发生于脑,腰疼来自椎骨。爱的痛苦则源于自由神经系统,由结膜纤维构成的网,情欲的根本奥秘,就隐藏在这看不见的网状组织里。这个神经系统发生故障或有缺陷就必然导致爱的痛苦。这里全是化学物质的冲击和波浪式的冲动。这里织着渴慕和热情,自尊和嫉恨。直觉在这里主宰一切,完全信赖于肉体。因为它将人的生命的原始本能老老实实地表达出来。理性在这里不过是闯入者,“第三者”。

他憎恨她如同憎恨使自己得痢疾的大肠杆菌。他爱她的程度和憎恨她的程度不相上下。他吃得再饱也乐于陪着她继续吃遍全市的中西餐厅。

“你想到哪儿去吃?”

“我想吃烧小牛排。”

“那咱们到老地方吧!”

老地方是“俄罗斯餐厅”,也是高消费者们光顾的地方。

当他们穿过一处地下桥洞,小婉鬼鬼祟祟地说:“你转过身去挡着我一会儿!”

她站在一条印刷标语前。那条标语写的是——“这里也属于你,请保持清洁。”

他不知她想搞什么名堂,他不愿问,像一个忠实的贴身保镖,默默地服从地转过身去。

“快,我们走!”

他奇怪地朝那条标语看了一眼,见多了一行碳素笔写的字——“本人的股份愿廉价出售!”

“从今往后不许在我面前摆出阔佬的神气了啊,我也是有资产的女性嘛!”她咯咯笑。

吃饭的时候,她没头没脑地告诉他:“我和那小子分道扬镳了!”

“谁?”

“你在舞厅差点儿和他打起来的那小子呗!”

难怪你今天这么痛快就答应和我看电影!他恨恨地想,讥讽地问:“感到孤独了是不是?”

“那倒没有!又不是他和我‘掰’了,是我和他‘掰’了!”

“为什么?”这使他高兴。

“和他在一起,我觉得他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所以我其实更愿意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我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

她食欲旺盛,吃得津津有味,将一碗俄罗斯风味的咖喱汤喝了个精光。

“小婉……和我结婚吧!”

“为什么?”——“为什么”从她嘴里问出总是充满天真意味儿。

“我已经三十七岁了!”

“可我才二十一岁呀。”

“我爱你!”

“有多爱?”

“只要你和我结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都爱你!”

“闰年多出的那一天你爱谁?”

“这……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呢?”

“你不堕落?你不堕落跟我这样的女孩子睡觉?”

“你小声点儿!”

“你不是大大的男子汉,连堕落的时候都胆小如鼠。”她笑了,笑得又可爱又可恶。“你生气了?”

“我真想揍你!”

“别动肝火,千万别动肝火。别人告诉我,外国有一个小镇的牧师死了,镇上的居民纷纷给教会写信,请求赶快再派一个牧师来。可是等到新委任的牧师正准备动身前往时,教会又接到了小镇上的居民们的联名信。信中说,别派牧师来了,我们发现生活在罪恶里更有趣味。如果派来,我们一定将他赶跑,或者杀了他!大哥,你别在我面前装牧师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