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全2册

第九章2

字体:16+-

5

第二天是星期六。

当她醒来时,发现雯雯和蕾蕾一左一右偎在她身旁。她们分别搂抱着她的两条胳膊,还在睡。而她记得她是躺在床边的。她大为诧异,搞不明白“布局”是在什么情况改变的。

她抽出被雯雯搂抱着的胳膊,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半了。

“孩子们,该起床了。”

她触触雯雯,又触触蕾蕾。她们却更紧地偎贴向她的身体,她们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无言地向她表达着一种真实的依恋之情。她想起昨天晚上和她们捉蟋蟀时,她们对她说的“两个妈妈”的话,一股柔情充满心间。

“孩子们,再不起来,你们上学会迟到的!我数一二三,和阿姨一块儿起。一、二、三!”

她们比她更迅速地坐了起来。

雯雯说:“阿姨,其实我们早醒了!”

蕾蕾说:“阿姨,我们不过装作还没醒的样子,喜欢和阿姨多躺一会儿!”

“孩子们,我怎么睡到你们中间了?”

她们便调皮地咯咯笑起来。

她想象着她们在自己完全睡熟了的情况之下,怎样将自己从床边挪到床中间,自己竟全然不知,也笑了起来。

“你们夜里没有听到……你们爸爸在外屋打老鼠吗?”笑罢,她又有些不安地问。

“老鼠?自从爸爸撒过了一次药,我们家里早没有老鼠了呀!”蕾蕾眨动着大眼睛,肯定地回答。

“蕾蕾,别说得那么肯定嘛!”雯雯以大人的口气教导妹妹,“对自己没把握的事儿,就不能那么肯定。咱们在砖瓦堆上捉蟋蟀的时候,有好几次不是发现老鼠了吗?”

“那是在外边呀!”蕾蕾予以反驳。

“你能保证一只都没有从外边跑进屋里吗?”雯雯据理力争。

“那你夜里听到爸爸在外屋打老鼠了吗?”

“我……”当姐姐的看了徐淑芳一眼,低下头回答,“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

她看出,雯雯听到了。

她不禁绯红了脸。

蕾蕾却问:“阿姨,你怕老鼠吗?”

“什么老鼠不老鼠的,一早晨起来别那么多废话!”刘大文在外屋厉声训斥。

蕾蕾将嘴凑近她耳朵,悄悄说:“阿姨你别怕,有我爸爸呢!我爸爸会消灭老鼠的!”

雯雯一边穿鞋子,一边从旁注视着她的脸。在小姑娘的目光中,包容着那么多发自内心的亲爱。

唉,雯雯,雯雯。你以为你听到了,你以为你明白,你大概就同时以为我已经等于是你们的妈妈了吗?你还很幼稚噢!那什么也不等于啊!尽管我喜欢你们。

她禁不住在雯雯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

结果引起蕾蕾的嫉妒,也将一边脸蛋凑向了她,她只好再亲蕾蕾一下。

她拉开窗帘,天格外好,明媚的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转过身,发现雯雯和蕾蕾并坐在床畔,都在默默地似有所问地望着她。

“你们为什么这样望着我?”

蕾蕾说:“阿姨,你什么时候和我爸爸结婚呀?”

雯雯不开口,目光中有着同样的问号。

她一时很窘,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蕾蕾,我揍你!”刘大文在外屋吼。

她朝墙上袁眉的大照片看去——阳光映耀着它。他的“小女孩儿”那永恒的甜美的微笑仿佛对这个已失去了她的家庭仍具有统治的意味。那是美的统治,那是魅力的统治,那是女性的温良贤惠的品格的统治。

她对“她”既深怀敬意,亦大不以为然。因为她确信好女人各有其美点。因为她确信自己是一个好女人。不但在男人眼里是个好女人,在女人眼里也是个好女人。并且,她确信,一种不寻常的品格,正在自己身上萌生着,形成着。如果“她”仍活着,“她”不过是一个美貌的贤妻良母,而她将会越来越是一个杰出的女性。美貌是逐渐衰老的东西,而品格能使人保持其更长久的魅力。是的,是这样的。她凝视着“她”,骄傲地想。她虽然预见不到自己将做成功些什么事,但她确信,在她生活道路的前面,肯定有许多事在等待着自己去做。在做成功一件又一件事的同时,她有着充分的信心使自己由一个好女人改变为一个杰出的女人。她不已经是一位精明强干的女厂长了吗?她甚至觉得,袁眉那永恒的甜美的微笑中对她或多或少流露出了羡慕和钦佩。

可刘大文是睁眼瞎,他看不到这一点。这是他的遗憾,不是她的。她只不过替他感到遗憾罢了……

“雯雯,蕾蕾,走,跟阿姨到外边洗脸去!”见她们仍那么出神地望着她,她十分亲切地笑了笑,端起脸盆带领她们走出屋去。

吃饭时,他照例在桌上多放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

雯雯用胳膊肘将那只碗碰掉地上,碎了。

“你!……”刘大文恼怒地瞪着雯雯。

徐淑芳注意到,那孩子是成心的。

“不是姐姐碰掉的,是我碰掉的。”蕾蕾大无畏地替姐姐承担罪过。

“撒谎!”当爸爸的更加恼怒,“你坐在她左边,碗在她右边,你怎么能把碗碰到地上?嗯?”

“我不是成心的。”雯雯瞪着爸爸,异常镇定地替自己辩护。

“住口!我说你是成心的了吗?”

“别责备雯雯,其实是我碰掉的。我不是坐在雯雯左边吗?”她弯腰捡起碎碗片,之后又说,“五个人围着这么一张小圆桌吃饭,太挤了。大文你应当买一张大圆桌,总免不了有客人来吃饭的时候啊!垃圾桶在哪儿?”

他愣愣地瞧着她手中的碎碗片。

她又问:“垃圾桶在哪儿?”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相当不情愿地告诉她:“在外屋煤箱旁。”

她就走到外屋,将碎碗片儿哐啷一声扔进了垃圾桶。

她从容地坐下,接着吃饭。少了一个“人”,雯雯和蕾蕾的举动似乎宽松多了,他的脸色却变得很阴沉。直至都吃完饭,谁也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雯雯和蕾蕾上学去不久,外边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司机接我来了。”

“你……稍等会儿……我还有话对你说。”

她站在门口,显出耐心的样子,平静地期待着。

“我……我觉得内疚。”

她并没有因为他说出这样的话而受什么感动。她想,他是应该感到内疚的。无论对于她,或者对于他的两个女儿,或者对于他自己。

不料他接着说:“我觉得太对不起小眉……昨天夜里,我一时冲动……”他又朝他的“小女孩儿”的大照片望去。

“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混蛋!”

他仿佛在默默向他的“小女孩儿”忏悔,默默乞求着“她”的宽恕。

“对我,你就再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吗?”

他这才将目光转向她,嗫嚅道:“你……你千万别怀疑,我刘大文是个爱情不专一的人……我很专一,真的!昨天夜里,我真是一时冲动。”

“我不怀疑。”她打断了他的话,“我很高兴能从你身上发现一个男人这么重要的品质,发现了这一点对我也是重要的。我说的也是真的。”

他谦逊地一笑。

“一两个月内,我恐怕不会来了。”

“为什么?这为什么?我们不是挺对脾气的吗?”

“我要出差。”这是她吃饭时想好的理由。

“那没什么,没什么。一两个月的寂寞,我是绝对耐得住的……”他又笑了笑。那是安心的笑,自信的笑。

“再见!”她也笑了笑,伸出了一只手。

他赶紧地握住她的手。

她只容他握了一下,就抽回手,跨出门去。

她的“伏尔加”开走不远,又拐了回来。

“刘大文!”她坐在车上叫他。

他换上了一身工作服走出家门。

“刘大文,你去找严晓东,带着雯雯和蕾蕾搬到他家住去吧!他是个热心肠的人,准会答应。再说,他家房子宽敞。别等撵你搬啊!”

“我……我跟他一直没来往。”

“主动去找他不就有来往了吗?我知道他挺关心你的!让守义陪你去找他也行嘛!”

小汽车又开走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仍呆呆地站在家门口。

“小李,你昨晚有事儿脱不开身?”

“没事儿啊。”小李回答得毫不吞吐。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

“为了让你感谢我啊。”小李一脸得意之色。

“嗯?!”

“厂长,你别发火呀,我这也叫成人之美嘛!我是故意对你说刘大文坏话的,激将法!越激,越爱。《爱情心理学大全》上是这么讲的!如果昨天晚上我像上几次一样按时来接你,能促成你们之间的关系有今天早晨这种程度的进展吗?”

她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一边暗暗脱下一只高跟鞋,预备在他最最得意忘形的时刻,用鞋跟往他头上来那么一下,使他牢记以后少自作聪明。

“瞧你俩今天早晨这热乎劲儿,大概难舍难分了吧?我按过喇叭那么半天你才出来,我刚开走车你又命令我拐回来。我听你跟他说话那种口气,已经像跟自己的丈夫说话了似的。”

她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小李的做法固然可恶,动机毕竟是好的,她相信那是出于他对她的百分之百的善意。她原谅了他,将那只已拎在手中的高跟鞋暗暗又穿上了。

“你以为你有资格在爱情方面指导我是不是?”

“那当然喽!该我们向你们虚心学习的地方,我们就学。该你们向我们虚心学习的地方,你们也要不耻下问嘛!”

“哪些人是你们?哪些人又是我们呢?”

她以为他指领导者和被领导者。对这方面的一切关系、学问她都有浓厚的兴趣。

“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的是你们,没经历过的是我们。吃过糠窝窝头忆苦思甜过的是你们,没吃过糠窝窝头没忆苦思甜过的是我们。造反有理过的是你们,没造反有理过的是我们。下过乡的是你们,没下过乡的是我们。你们大多数人想的是——我怎么活着才对呀?我们大多数人想的是——我怎么活着才好呀?所以呢,你们总在对和不对之间掂量来掂量去的,而我们总在好和不好之间选择。所以呢,我们活得就比你们活得好,你们却都自信你们活得比我们好……”

她忽然命令:“向右拐!”

小李一怔,看了她一眼,顺从地把车子开向一片小树林。

她打开车门,欣喜地下了车,独自走到林间去了。秋天第一次使她感到也是美丽的。尽管眼前所看到的,不过是秋天的些微意趣。林间的落叶托着晶莹的露珠。她极小心地走着,仿佛唯恐踏碎露珠似的。金黄的落叶像华贵的枕褥,它们优雅地躺在地上。她每走一步,它们便发出缱绻的声音,仿佛在互相耳语。仿佛在向她,向这片小树林细述落叶归根是多么美妙的事情。而几年前,她视它们等待扫走的垃圾。她奇怪于自己此刻竟有这么闲惬的心境。

她从地上捡起了一片叶子,因为它与别的落叶略有不同,它是肉桂色的,它的锯齿形的边缘齐整如剪纸。

为什么那么多人觉得表达出享受生活的真实欲望是件羞耻的事?假装是骗不了人的,而且会惹人讨厌。这种欲望是隐瞒不住的。就像咳嗽一样,不管人怎样压制,它还是会表现出来。人生应像我手中这片叶子,从生长到落地,都顺乎自然才对劲儿。小李,你把你厂长看错了,大大的看错了。我向别人负责时才考虑对与不对,我向自己负责时只考虑好或不好,如同我要捡起一片落叶一样……

她捡了一把叶子带回到车上。

“要留做标本?”

“没那份儿闲情逸致。”

“当书签?”

“我看书翻到哪儿从哪儿看起。”

“看过的地方呢?”

“想看书的时候,对我不存在看没看过的问题。”

“那你捡这么多落叶干吗?”

“想捡的时候就捡。”

她摇下车窗,将那一把叶子,一片一片从开着的汽车上扔掉了。

小李莫名其妙地摇摇头。

“接着说我们和你们吧!”

“我还在想哪!”

“我下车这会儿,你一直在想?”

“嗯。”

“挺难举出个恰当的例子是不是?”

“挺难。”

“记住我这句话——老鼠嘲笑猫的时候,因为它旁边有个洞。”

“不明白。”

“那么我替你举个例子——小学一年级学生问老师:‘我知道二加二等于四,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们太相信现成的人生经验,而你们太不相信现成的人生经验。往往活了一辈子,还不明了究竟应该怎样生活,这就是人生的困难所在。我们知道二加二等于四了,便不再追问为什么,这是我们不足取的一面;而你们知道二加二等于四了,却仍要追问为什么,并不能算是比我们智商高。我们不问为什么,是因为我们太尊重现成的人生经验,没想到应该再丰富点儿什么经验传给后人;你们偏问为什么,是因为你们太不尊重现成的人生经验,你们不善于继承,所以也就谈不上能传下什么。不过,我指的‘我们’是过去的我们,我指的‘你们’是现在的你们。在人生面前,我们和你们,都不过是一年级小学生罢了。你今后别自我感觉那么好才对啊!”

“行,行!你这不还是代表‘你们’在教导‘我们’吗?”

“这不是教导哇!咱俩这是进行平等的讨论嘛!”

“那‘洞’呢?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个‘洞’!”

“有一次,我在汽车上听到一个小女孩儿用单调的声音数数。人们以为她数到一百就会停嘴。但数到一百之后,她问她的爸爸:‘爸爸,一百以后是多少呀?’她爸爸大概也听她数烦了,回答说:‘无限!’以为她不会再数下去了。她却接着数下去:‘无限一、无限二、无限三……’能有耐心数到一百并且为此心满意足的是过去的我们。连数到一百的耐心都没有并且对什么都不满意的是你们……”

小李哈哈大笑……

6

顺路,她到一家全市最大的玩具商店了解本厂产品的销售情况。新上任的三十六七岁的经理,也是个北大荒返城知青,同时是个离了婚的二荐子光棍。自从在一次推销座谈会上认识了她,便一见钟情。还当面试探地问过她,来个“珠联璧合”怎么样。

她当然理解他的意思,她嫌他个子矮。那一时期晚报上正在从价值观的角度替未婚的矮个子男人们“正名”,发表热情洋溢的鼓励文章,列举矮个子丈夫的种种优点。比如从人类长久的消费问题方面看,一套衣服能节省几尺几寸布等等。同时发表社会学专家们针对未婚女性择偶条件偏爱高个子男人的笔调忧郁的批评文章,论证与心灵的美丑相比,个子的高矮是无关紧要的。她阅读过那类文章。其中“一论”“二论”“再论”三篇“系列文章”,是化名“文竹”的王志松写的,她并不知道那是他写的。她觉得“文竹”装腔作势,仿佛诲人不倦似的,文章的骨子里却透着虚伪。归根到底,她认为女人们偏爱高个子的男人是女人们自己的事,无须社会发言。何况心灵是可以受影响而变化的,却从没听说过哪一个男人当了丈夫后又长个子了。既然自己的个子不矮,那么她一定要找一个起码一米七五以上的丈夫。“文竹”指责这样的女人未免“俗气”,她却根本不想在这一点上“超俗”。除了个子矮,她还嫌那位踌躇满志的玩具商店经理近视眼,六百度。她厂里的一个姑娘就嫁给了一个近视眼,时时在厂里向待嫁的姑娘们抱怨:“千万别嫁给近视眼!无尽的麻烦!他要亲亲你,你还得先替他把眼镜摘下来,碍事!”

她一想象一个六百度近视的矮小男人和自己亲近时将会是什么情形,就感到那对自己是不容忽视的挺大的损失。

当时她只有装糊涂,顺水推舟地回答:“好哇,我是玩具厂厂长,你是玩具商店经理,珠联璧合,双方有利嘛!”

过后他写给她一封信。信中说:“你使我被爱神的箭射中了心脏。”

她在回信中写道:“我真抱歉,如果爱神也朝我的心脏射中一箭就好了。很遗憾两件事没有同时发生。”

她倒是十分敬佩他的领导水平和管理才干,但是这可代替不了**的事。在工作中她已然变得男士风格了,可在**她希望自己是个原原本本的女人。

她和他久违了。

她的光临使他诚惶诚恐。他详详细细地向她介绍了百花玩具厂的产品销售情况,末了羞答答地告诉她,几天前他当了新郎。接着说:“徐厂长,为了你,我才决定结婚的。我和你是免不了经常打交道的。我这样做,见面时都少些心理负担对不对?不至于相互感到别扭。”言语之间期期艾艾的。

其实她在他面前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她不认为自己应对一个爱上了自己却不被自己所爱的男人的心理有什么责任。而且她早有策划,如果他对她很冷淡,她将买下与他的玩具店相邻那块私人地皮,营建本厂产品经销部,从此和他进行剧烈的竞争。如果他对她一如既往,不耿耿于怀,她将投资鼓动他买下那块私人地皮,扩展他的店面。由于他的态度可嘉,她非常替他高兴,也替自己高兴。

她借故离开了一会儿,交代小李拿着她写的条子,开车到首饰商店去找一位业务主任,赊买一件二百元以内的首饰。

小李以为她一时心血**给自己买,高高兴兴去执行。

回到他的办公室,她向他提出了她的建议。他兴奋异常,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当时就铺开办公纸,握笔在手,和她一项一项拟定起意向书来。

意向书刚刚草拟完毕,小李就捧着一个漂亮的首饰盒走了进来。

她接过首饰盒,启盖一看,是一串带红宝石鸡心的金项链。

“三百六。”小李表功地说,“我一眼就看中了它。三百六可不贵。不过才是你两个月的工资呗!没有你写的条子人家还不卖呢!我自作主张没错儿吧?”

“没错儿,没错儿!”

她连连说着,转身将首饰盒递给了踌躇满志的经理,诚心诚意地说:“这是我送给你夫人的结婚礼物,你替你的夫人收下吧!”

“哎呀呀,不行不行!如此贵重的礼物我哪能收!”那小个子男人直往后退。

“对我来说这也不算太贵重。”她笑了,“我们小李不是说了吗,不过才是我两个月的工资呗!”

他无论如何不肯接受。

她最后说:“你不肯接受,就令我怀疑你的宽宏大度了!”

他只得惴惴不安地接受了。

小李瞠目瞧瞧她,瞧瞧他,一声不吭地若有所思地退了出去。

她问:“珠联璧合的话还算数吗?”

他说:“当然算数,当然算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驷马难追!”

“彼此信赖,永不相坑?”

“相坑?哪能呢!咱们是国营企业,文明联合。再说还有北大荒兵团战友这一层特殊关系起作用呢,是不是?”

“祝你们夫妻生活美满!”

“谢谢,谢谢!接受你这么贵重的礼物,真不好意思……”

她玩笑道:“那等我结婚时,你再如价送我嘛!”向他伸出了手。

他双手紧握她的手,连连说:“到那时,我一定要送,一定要送!”

…………

“厂长,你可不好啊!”坐进小汽车,小李板着脸对她说了这么一句。

“我怎么啦?”

“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跟他能是什么关系?”

“你不说清楚我不开车!”

“你不开我开!我考下了驾驶证,提防的就是你这一手!”

于是她下了车,绕过车头,打开车门,将他从驾驶座上赶开了。

“你以为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她春风满面的样子,一边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一边质问。

“我知道你和他是什么鬼关系!”小李没好气地嘟哝,“送给那小子三百六的结婚礼物,是想续风情,能说是一般的关系吗?骗鬼去吧!”

“我吩咐你买二百元以内的,谁叫你又自作聪明?你让我多花了一百六,我不怪你,你倒质问起我来了!”

“我要知道你买了是送给那小子,我就不去买!你这算干什么呀!”

“好哇,你胆敢监视我!谁给你的这种权利?”

她生气了,将车靠向路边停住,就脱高跟鞋。

她举起高跟鞋,小李一动不动地坐着,严严肃肃地说:“打吧,反正我是为你好,免得以后被别人议论你不正经!”

“傻小子!”

她舍不得打他了。正是他这份儿耿耿忠心,使他在做了什么蠢事的时候,往往获得她的原谅。

“我送给他结婚礼物是表达我诚心的祝贺,同时也能联络咱们厂和他们商店的感情,这里没什么风情可续。”她一边穿鞋一边说,“你昨天夜里把我留在刘大文家里……”话到舌尖,她吞了回去。她真是羞于提到昨天夜里的事情。她愣了一下,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和他签订的意向书实现后,每年至少能为厂里增加三十万利润!这叫产销联合。每天至少有一千余名顾客光顾那个玩具商店!几乎没有不在那里为自己孩子掏钱包的人。这个经理决定着我们厂在本市产品销售量的百分之四十,这些你懂吗?”

小李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点点头。

回到厂里,食堂开饭了。

曲秀娟匆匆去替她买了几个包子和一碗“甩袖汤”,十几个姑娘跟随而来。

她们亲热地围着她,新奇地端详着她,好像她与她们离别了很久,她身上发生了许多很大的变化似的。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厂长,你昨天在外边过了一夜吧?”一个端着饭盒的姑娘胆大包天地问,问罢,嘘溜嘘溜地喝盛在饭盒里的“甩袖汤”,两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有几点浅色雀斑的脸面上浮现着一缕小狡猾。

“你怎么知道?”她看那姑娘一眼,也低头喝汤,心里却把司机小李恨得要命。这坏小子!肯定是他将这件事儿当成自己的一大聪明告诉她们的,否则她们怎么会知道?

“厂长,你没正面回答呀!”

“对,没正面回答。”

“我们只要求你回答‘是’,或者‘不是’,不要求你交代其他的!”

“厂长,你脸红什么?”

这帮放肆的姑娘!她们怕她的时候,一个个老鼠似的,她们不怕她的时候,调侃她如同调侃一个小丫头。

她抬头磊磊落落地瞪着她们,大声回答:“是!”接着拿起个包子咬了一口,她不信自己果真脸红了。

一时间她们都静默了。

她装作饿极了的样子,自顾低头吃包子,不再理睬她们,但是她却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从不同角度盯视在她身上。

“真棒!”忽然两个字从一个姑娘口中响亮而出,内含着相当之丰富的赞叹意味。

“嗯?”她不由得又抬起了头,极其严厉地问,“谁说的?”

“我……”一车间顶老实的一个姑娘怯怯地承认,脸红得一塌糊涂。

“棒什么?”

“我……我是指……咱们的新产品。”

曲秀娟站在她身旁,手中正摆弄着厂里的新产品——“小乌龟爬竿”。

想不到在她眼中顶老实的一个姑娘竟如此善于随机应变!

她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问曲秀娟:“估计销路会比小猴爬竿好吗?”

其实她早有预见,肯定会比“小猴爬竿”的销路好。正如一只会爬到竿顶做种种高难动作的活乌龟肯定比一只活猴子更能引起重视。

曲秀娟简短地回答:“那当然。”

不知哪一个姑娘悄悄煽动:“咱们喊一声‘乌拉’怎么样?”

“喊,喊!”

“同意!”

“一、二!”

“乌拉!”

“乌拉!”

“乌——啦!”

姑娘们大喊特喊,似乎企图用欢呼声将屋顶掀掉。

走廊里一阵奔跑声,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撞开,又一群姑娘拥了进来。

“喊什么?喊什么?什么事儿你们这么高兴?”

“又要追加奖金了吗?”

“到北戴河集体旅游的事儿定了?”

后拥进来的姑娘一个个急切地发问。而大喊特喊“乌拉”的姑娘们互相搂着脖子揽着腰,眼睛都瞧向她,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她却看着曲秀娟耸耸肩,明知故问:“她们这是怎么了?”

曲秀娟也耸耸肩:“谁知道她们,一个个放肆得没边儿了!”手中仍心不在焉地玩弄着“小乌龟爬竿”。

“厂长,究竟什么好事儿?”

“既然让她们知道了,也得让我们知道!”

“她们高兴过了,我们还没高兴一下哪!”

后拥进来的姑娘,呼啦一下围住了她,七嘴八舌地问。

“我明确告诉你们,什么好事儿也没有!既不追加奖金,到北戴河集体旅游的事儿也还没定下来!去去去,都给我立刻出去!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她饭也不吃了,站起来驱赶姑娘们。

可是后拥进来的姑娘们赖着不离开。她们一定要弄个明白,先前在厂长办公室里的那些姑娘们究竟为什么大喊特喊了一阵“乌拉”!

“我哪儿知道,莫名其妙!”她拉开办公桌抽屉,翻出那盒港商送的高级彩色特制坤烟,吸着那剩下的唯一一支紫色的,缓缓吐出一口有香味儿的袅袅烟雾,问,“是啊,说说吧,你们究竟为什么欢呼‘乌拉’?究竟为什么高兴?”

“厂长,这要问你自己了!”

“厂长,你自己首先宽松了,才会允许我们更加开放呀!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

“就是的!”

“厂长,瞧人家《莫斯科不相信眼泪》里那个女厂长,那当的才叫够份儿哪!一手抓生产,一手抓男人,我们就打心眼里佩服人家那样的女厂长!哪像咱们中国的这个那个改革者,嘁!”

她无法遏制地哈哈大笑起来。一心想要严肃,却不能够。

“就为我在外边过了一夜你们喊‘乌拉’?”

姑娘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对”!

她们都端详着她,一个个那种喜悦劲儿,好像她当着她们的面儿许诺给了她们什么大的利益。

“够了吧你们?”曲秀娟把握时机对放肆的姑娘们说,“该结束了,厂长的午饭都让你们搅得吃不成了!”

姑娘们便一个个畏惧地退出了。

她静心静意地享受般地吸完那只高级坤烟,拿起包子接着吃。

曲秀娟放下“小乌龟爬竿”,用手背触了触汤碗,说:“凉了。”拿起暖瓶替她往碗里加了些开水,然后从报架上取下报纸坐在沙发上看起来。

她吃了两个包子,喝了半碗汤,将今天拟定意向书草案的事从头至尾细说一遍,说到小李如何跟她赌气,曲秀娟也忍俊不禁开怀大笑。

“你处理得不错嘛!”曲秀娟用夸奖的口吻说,“我一直挺担心这件事儿呢!要是咱们那位北大荒哥们儿也像小李似的跟你赌起气来,咱们厂以后的日子可就过得不那么顺啦!唔,我差点儿忘了,美国那位陈先生上午打来一次电话,邀请你今天晚上到国际旅游俱乐部跳舞。他的电话号码记在台历上哪,去或不去你给人家回个电话。”

“去,那得去!”她抓起电话,看着台历,边拨边说,“咱们不是跟他还有笔好交易可谈嘛!”

曲秀娟冷静地说:“我看他对你本人的兴趣比对谈交易的兴趣大得多呢!”

“你闻出味道来了?”

“倒不是我的嗅觉太敏感,是他的心思流露得过于急切了。”

不承想电话一拨就通,对方“喂,喂”着,她听出正是那位陈先生的语调。她犹豫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捂住话筒,以目光将曲秀娟召到了跟前。

她对曲秀娟耳语了几句,曲秀娟领悟地微微颔首,随即接过话筒,用一种与自己性格大相径庭的斯斯文文的语调说:“陈先生吗?我已向我们徐厂长转达您的雅意了。不过,她工作太忙,未必能够赴邀。但她表示一定努力争取挤出时间前往。是的,她是这么表示的。当然,她当然对您的雅意十分重视。没有,没有,您别误会。不是借口,更不是拒绝。哪里,哪里,我是乐于成人之美的。”

曲秀娟放下电话,二人相视而笑。

7

曲秀娟满腹狐疑地问:“你肯定去?”

她沉吟片刻,走到窗前,从玻璃中欣赏着自己的面容,拢了拢头发,说:“要去的,我对这位陈先生也颇感兴趣。不去,岂不是有点儿不识抬举了吗?”

“因为他是美籍华人?”

“因为他是位有钱的大老板。”

“你呀!……”

“说下去。”她将脸转向了曲秀娟。

“你变得太有心计了。”

“是吗?世界需要有心计的女人丰富它的色彩,否则,尽数男人出风头,那这个世界对女人来说不是太乏味了吗?”

“你不情愿是个女人?”

“不,恰恰相反。”她离开窗口,走到了曲秀娟的跟前,将一条手臂轻轻搭在曲秀娟肩上,面对面地注视着曲秀娟的眼睛,思考着说,“女人为什么要喋喋不休地抱怨自己是一个女人呢?女人如果不能够靠自己的灵性寻找到一个真实的自我,那么她不过是男人的附属品。一切的抱怨之词都是从这样的女人口中散播的。其实这样的女人又最容易满足。只要生活赐给她们一个平庸的男人她们就会闭上嘴巴的,即使别人看出那个男人朽木不可雕也,她还会充满幻想地回答:可以生长香菇。觉得她自己就是香菇。”

“你呀,不但变得有心计了,还变得能说会道了。”曲秀娟笑着将她的手从肩上放下来,又问,“你对姑娘们刚才的放肆有何感想?”

“你不是在责备我把她们都宠坏了吧?”

“你不妨这么认为。”

“是啊,我承认我对她们有点儿宠惯。因为我常想,除了戴‘红卫兵’袖标的年代,我们几乎没被宠惯过。家长普遍对我们要求得很严,老师普遍对我们要求得很严。社会普遍对我们要求得很严,后来是革命的思想对我们要求得很严。整个生活对我们就像一位马列主义老太婆。她声明她爱我们,可是她把我们放在飞转的砂轮上磨,磨到她对我们满意了为止。造成了我们遍身平滑的伤痕,比我们各自的命运对我们造成的伤痕尤为严重。它是那么平滑,结成完善的痂,以至于我们不觉得是伤痕。我们互相对比,总觉得我们身上才具有美好的东西。我们瞧着身上没有痂的年轻人,觉得他们陌生。还嘲笑他们没有被放在砂轮上磨过,他们身上没有看去那么平滑又那么完善的一层痂。而现在我感到,正是在当年被那砂轮磨得很疼,淌过血的地方,生长出新的皮肤,和新的思想,使我身上的痂在一部分一部分地蜕掉。我们没有权利要求如今的年轻人像我们当年一样活得紧紧束束。我们的那些姑娘们,在工厂是好工人,在社会上是好公民,便足以认为她们全都是好姑娘了。至于她们对爱啦,性啦,有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随她们去好了。我们是厂长,不是教化院院长,对不对?我确信生活在这方面的能力比我们大得多。生活本身知道应该对人宽容到什么程度。所以我们保持与生活相同的宽容态度,不使别人讨厌,不使自己委屈。生活本身主管着一切,我们大可不必操那么多的心……”

“我的天,瞧你这张能说会道的嘴!”曲秀娟两手一拍,表示对她的惊讶和叹服,又从桌上拿起“小乌龟爬竿”,玩弄着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她在椅子上坐下去,说:“首先是和谁结婚的问题。”

“当然是和刘大文嘛!”曲秀娟的语调中,流露出更大的惊讶。

“我正想告诉你,我不爱他。”

“你不爱他?!”曲秀娟放下“小乌龟爬竿”,双手扳住她的两肩,使她的脸正对着她,“再说一遍。”

“我不爱他。”

“别开玩笑,我是在认认真真和你谈这件事,我一心要做司仪呢!”

“我也是在认认真真和你谈这件事。我当然高兴我结婚的时候由你做司仪,不过新郎肯定是另外一个男人。”

“你……你们闹别扭了?”

“哪怕闹点儿别扭也好,可是没有。”

“你昨晚没……住在他家?”

“是住在他家。”

“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你俩会……相安无事。”

“既不相安,也不无事。”

“我指的那种事……”

“我也指的那种事。”

她扑哧笑了。

“你笑什么!”曲秀娟的双手将她的两肩扳得更紧,“你严肃点儿,我和守义是你俩的介绍人。我们得对你们双方负责任!不允许他白占你的便宜,也不允许你捉弄他!”

她忍住笑,朝办公室门努努嘴。

曲秀娟回头看了一眼,随手从办公桌上操起一本字典,使劲儿扔在门上。

门外一阵嘻嘻窃笑,一阵惊慌逃去的脚步声。

“你扳得我身子都酸了!”她站起来说,“你坐,你坐。审问者理应是坐着的嘛!”她将曲秀娟按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抵桌而立,交叉抱着手臂说,“我希望你建议他去找心理医生。他昨天夜里的表现使我的忍耐达到了极限。你和守义已经完成了你们的使命,我也已经对他做到了仁至义尽。解铃还须系铃人,接下来你和守义要最后做的,是怎样委婉地告诉他,我们结束了。”

“结束了?”

她点点头,表示就应该这么简单。

“可我……还是不明白。”

“如果你非弄明白不可,那么我告诉你,他忘不掉他的袁眉,忘不掉他的至善至美的‘小女孩儿’,而我根本不打算取代袁眉成为他的又一个至善至美的‘小女孩儿’。就这么回事,明白了?”

“你不是对自己太缺少信心吧?”

“完全不是。”她微微笑道,“对于一个男人,任何一个有魅力的女人,要取代一个死去了的女人在他心灵中的地位的话,我看绝不比用石块砸开一个核桃难。我刚才说的,我并不打算那样。”

“原来如此。”

曲秀娟瞪大着眼睛,呆呆地望了她半天,而后起身走到她跟前,又像刚才那样,用双手扳住她的两肩,鼓励地说:“你应该帮助他,帮助他忘掉袁眉……”

她平静地回答:“我认为我没有义务教育一个男人爱我并做我的丈夫。”

“那么,你是感到他配不上你了?”曲秀娟的手缓缓从她肩上落下了。

“是的。”

“因为你如今是一位厂长了,而他是一个工人?”

“因为我觉得自己如今是一个挣脱了平庸的女人,而我原以为他是一个不寻常的男人,结果发现他变成了一个平庸的男人。”

“平庸?!”曲秀娟生气了,“你对他的评价太过分了吧?”

“不,一点儿都不过分。”

“你!”

曲秀娟猛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从地上捡起字典,赌气抛向桌子。字典打翻了桌上那半碗“甩袖汤”。顿时意识到自己不够冷静,默默走过去用抹布擦桌子。

徐淑芳也从墙角拿起墩布去拖地。

她放下墩布后,又将曲秀娟按坐在椅子上,赔笑道:“副厂长同志,您别生气。当介绍人的,谁不希望自己成功?有时候他们过于热心地将牧羊犬引到了羊跟前,满怀善良愿望地说:‘你们相爱吧,你们应该是有共同语言的。你们应该是能够相互理解的。’牧羊犬和羊往往也会错误地这么认为。结果证明是愚蠢的事情。那有什么呢?那就让牧羊犬去寻找牧羊犬,羊去寻找羊呗!从前,我认为女人就是天生被男人爱的。谁若向我表示他爱我,我就大受感动,觉得有一个男人爱我是多么好啊!多么幸福啊!我和王志松正是这样。但今天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我不仅希望被爱,更希望去爱。如果我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我更会觉得那多么好啊,多么幸福啊!去爱一个男人!热烈地去爱一个男人,使他明了没有一个女人对他的爱足以与你相提并论!我们不是见惯了听惯了男人如此这般去爱一个女人吗?为什么我们女人不能如此这般去爱一个男人?我们女人对爱情的体验不是天生比男人更真实更细致更丰富更美妙吗?从前生活将我们的体验磨得迟钝了!又平滑又迟钝!如今我要恢复自我!我还无法向你解释清楚如今许多人挂在嘴边上的那个自我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凭女人的灵性明了它对每一个人都是至关重要的!有些女人高谈阔论自我是为了赶时髦,可我不是为了赶时髦,我要通过对一个男人的爱证明给自己看,生为一个女人并非一种不幸!刘大文他唤不起我这样的热情。”

她说得有些激动起来。然而她站立的姿势还是那样子——双臂交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向后倾斜,抵着桌子,始终没改变一下,更没做什么手势。但是她的脸由于激动而变得绯红,她的眼睛更加明亮,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曲秀娟一直目不转睛地瞪着她,沉默有顷,低声问:“你三十几了?”

“三十五啊,和你同岁嘛!别用那种看一个待嫁老姑娘的眼神儿看着我。我觉得我正处在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龄,一切都可以从从容容地开始。急中生错!”她轻松愉快地微笑了。

“照你这么说来,我应该和姚守义那小子离婚,也学你的榜样,再从从容容地开始一次喽?”

“别,千万别,守义还不恨我一辈子?”

“那你不是挺自私的吗?你对我宣传了一大通自我,结果我相信了,你倒说千万别!我的呢?我的自我哪儿去找?”

“你的嘛……你没丢哇,你不是跟一位科长照了结婚纪念照,而后却投到人家守义怀里去了吗?”

她们对视片刻,突然都哈哈大笑。

“我很赞同你刚才那句话,一切都由生活本身主管着呢!”曲秀娟站了起来,问,“你认为你是牧羊犬还是羊?”

“把我归到牧羊犬一类吧!”

“好,就算你是牧羊犬。你的个人问题,从今以后我不管了!我替你去向刘大文那个可怜的家伙了结。你满世界寻找你的牧羊犬去吧!找不到牧羊犬,猎狗也行,狼狗也行,是不是?可别找来找去,找到一只狼!那我曲秀娟还是要进行干预的!”

她默笑。

“这是我特意送给你的。”曲秀娟再次从桌上拿起“小乌龟爬竿”,玩弄了几下,它灵巧地爬到竿顶,表演了个单“臂”倒立。

曲秀娟又说:“没事儿的时候玩玩它,能使你认识到另一点,知道自己应该感激什么,报答什么。”说完,交到她手中,亲密地和她贴了贴脸儿,匆匆走出去了。

一失去手劲儿的控制,铁皮组合的小乌龟顺着尼龙绳索从两尺高的竿顶滑落了下来。她抻动几下绳索,它又顺着竿爬,又爬到了竿顶,在竿顶表演各种杂技。

不靠帮助,乌龟永远不可能爬到一根竿子的顶端,更不要说表演什么了。

她似乎明白了曲秀娟送给她这个的用意——她是知道自己应该感激什么的。

她想到了马婶,想到了小叔子郭立伟,进而想到了曲秀娟,甚至想到了那位“天真”玩具商店的经理,想到了在生活中,在事业上,在熬过去的那些艰难时日里曾给予她各种帮助的每一个男人和女人。

是的,她是应该感激他们和她们的,应该报答他们和她们的。她已经回报了不少,她仍会继续回报。但我更应该感激生活。她想。我更应该竭尽虔诚、热情和努力回报生活。因为除了生活本身,谁也无法使我成为今天的我,我自己亦不能够。我的自我是生活交给我的,如果我已经抓住了它的话……

生活,我热爱你!

生活,你要指点给每一个人以更多更真实的自我啊!

她相信她正确地理解了曲秀娟的提醒和告诫。

她将小乌龟固定在竿顶,插入笔筒,为了随时看到。

电话响了。

她犹豫着,一时不知该不该拿起听筒。猜测是那位陈先生打来的。

电话不停地响。

她终于拿起了听筒。不是陈先生,是把门的老师傅。

“厂长,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要找你。”

“抱孩子的女人?……让她进来吧。”她一时想不到会是谁。

“她已经进去了。”

门开了,吴茵抱着宁宁站在门口。

“是你!”她赶紧放下电话迎上去。一看到宁宁,她所熬过的全部的艰难时日,一切的酸甜苦辣咸,在她心中翻涌了起来,搅成一片混沌的难以形容的心潮……

“淑芳,帮我一把!他们从上海来了,他们要将宁宁夺走!”

吴茵紧紧搂抱着怀里的宁宁哭了。

哭得那么绝望。

“妈妈,妈妈,我不离开你,我不离开你……”

宁宁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