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厂长,我送你来几次了?”
“四五次吧?”
“少说啦,七次!”
“烦了?”
“你自己不烦?”
徐淑芳不由得将脸转向司机小李。刘大文家这一带“拆迁”,残垣断壁和建筑备料形成种种障碍,坑坑洼洼,车难通过。一辆推土机推着一堆碎石乱瓦迎面而来,小李急忙倒车。
“下次我坐公共汽车。”当厂长的很是抱歉地说。
小李将车拐上另一条街道之后才回答她的话:“那又何必?不开车送你来要我这个司机干什么?我的意思是,七次了,你们也该进行到实质性阶段了!”
她笑了:“什么阶段算实质性阶段呢?”
“还用问?他愿不愿意做你丈夫,你愿不愿意做他老婆,这么简单明确的事儿,用得着接触七次吗?我要是你早烦了!”小李一脸认真。
“你和你那口子婚前接触了几次啊?”当厂长的仿佛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极想听听高见,讨教点儿什么要领似的。
“我们?我们可比你们讲究效益!”小李不无骄傲地说,“第一次接触,我觉得她挺讨我喜欢,也看出来她对我也挺中意,分手时,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亲她。她忸忸怩怩地推我,还装出羞答答的样子说:‘你干什么呀?’我说:‘干什么?亲你呗!’她说:‘咱俩还没确定关系啊!’我说:‘什么关系?就眼前这关系我还没权利亲亲你呀?咱俩都是开车的,你少跟我玩轮子!’几句话就把她给镇住了。不是讲一见钟情吗?一见不能钟情,还谈个什么劲儿?一见钟情了,又谈个什么劲儿?第二次接触,分手时,我说:‘你亲我!’她乖乖地亲我!其实她乐意亲我,装正经!第三次,在她家,趁她妈出去买菜的空儿,我就把她‘安排’了!这叫速战速决!如今什么年代?腾飞的年代!时间对谁都是宝贵的!我们中国人一个星期休息几天?一天!一个月几个星期,才四个星期!两人见面,不吻,不拥抱,不亲不爱,光谈,能谈出情绪吗?哪一对儿爱人是谈成功的?谈上一年半载,不浪费时间,瞎耽误工夫吗?像你们这么个谈法,我看于他于你,都不合算!要是今天还没什么大的进展,厂长你干脆和他拉倒吧!你们各自的条件明摆着嘛,你又不是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小李一番话,开始还让徐淑芳听得好笑,后来竟让她听着不觉得好笑了。她认为他的话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参考价值的,时间对她的的确确很宝贵,她没那么多闲工夫谈上一年半载的。她挺同意小李的高见,恋爱不是谈成功的。刘大文也并非善于“谈”情“说”爱的男人。他往往显得无话可说,迫使她绞尽脑汁东拉西扯。她也不得不暗自承认,七次接触,他们之间的关系仍未推进到“实质性阶段”。他对她七见而分明地没有钟情,她对他也是。七见尚不能钟情,岂非真真地是浪费时间,瞎耽误工夫吗?
“厂长,你们怎么谈啊?”
“还能怎么谈?坐着谈呗。”
“面对面坐着谈?”
“是的。”
“干谈?”
她又将脸转向了他,不明白。
“我是说……”
汽车猛地颠了一下,摆在车窗台上的小狗剧烈地晃了一阵脑袋。
“他妈的这熊路!我是说……你们就那么面对面地坐着谈啊谈的?也不穿插点儿别的内容?比如……”汽车悠然一拐,轮胎避过一片坑洼——“比如,来个‘K斯’什么的。”
“我们不玩扑克。”
“谈恋爱玩扑克干吗?这个!”他将嘴撮起,朝她很响地“咂”了一声。
“亲嘴?”她耸耸肩,“没来过。”
“啧啧!”他表示极大的遗憾。
“我们总要互相理解啊!”她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理解一个男人,反过来说也一样,需要接触那么多次吗?”
“因人而异。他和别的男人有点儿不一样。”
“你呢?厂长你和别的女人也不一样吗?你们在一起都谈什么啊?”
“他跟我谈,他多么多么爱他死去的妻子。”
“什么玩意儿!你呢?你跟他谈你多么多么爱你死去的……”
“住口!”
小李顿时紧紧闭上了嘴。
前面不远,看见刘大文家那幢房子了,孤零零地被残垣断壁包围着,同院的人家都搬走了,只有他家还没找到一处临时的栖身之地。
“我没跟他谈过我死去的丈夫。”
小李的嘴仍紧闭着。受到她的呵斥,他仿佛再也不愿开口了。
“我尽跟他谈厂里的事儿。”
“……”
“是曲副厂长给我们当的介绍人……我得有耐心啊!”
“曲副厂长,”小李终于又嘟哝地开口了,“胡整!你知道我每次见了他怎么想?我想揍他!因为他对你不冷不热的!”
她警告:“你胆敢对他无礼,我饶不了你!”
“放心,从这一次起,我连他家门也不进了。”小李淡淡地说,将车贴着刘大文家的后山墙停稳。从小李的语气中,她听得出来,他对刘大文很不“感冒”。
“还十点接你?”
“嗯。”
望着小汽车掉头开走,她站在那儿有点儿索然。看手表,不到七点。四周静悄悄的,最后的一抹晚霞,涂在那些残垣断壁之上,它们变得像些有生命的东西,正渗血。三个多小时,尽够谈的了。
可是今天她与他谈什么呢?
他又要与她谈什么呢?
他还谈他的袁眉,他的“小女孩儿”?谈他们曾怎样怎样相爱?谈她的死是多么多么不幸的事件?谈他多么多么忏悔不该给她吃安眠药不该往炉子里压煤?谈他至今仍怀念她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她?
她听够了。
真是听够了。
第一次当面听他谈起这些,她深受感动,他泣不成声,她陪他落泪。
第二次,她对他产生了由衷的敬意。一个男人如此爱一个死去的女人,证明这个男人起码有一点是值得女人去爱的。
第三次,她还能耐心地劝他想开点儿。
第四次,她则暗暗怀疑他的心理不正常了……
刘大文,刘大文,请你行行好,发发慈悲,今天千万不要再对我谈你的“小女孩儿”了!如果你继续谈你的至亲至爱的“小女孩儿”,我捂上耳朵你可别见怪!
她祈祷。
如今她愿意和人热烈地讨论明天,不愿意和人一块儿翻找昨天破碎的回忆。像狗扒倒垃圾桶企图翻找到一根骨头啃似的,那是耄耋之人打发空虚日子的方式。三十多岁的人,无论男人抑或女人,早晨醒来后应该想的是——今天我做什么?而不应该是——昨天我怎么度过的?
刘大文——曾是一个对于她既富有人情味儿又富有传奇色彩的男人。他和他的“小女孩儿”的爱情,对于她是现代童话,美好而感伤的现代童话。这童话使他比许多男人对于她更具有吸引力。她原以为,她和他都是北大荒返城知青,都有类似的遭遇,无疑便会有共同的语言,对人生和生活的共同的理解,并且自信他们的心无疑会自然而然地贴到一起。
结果证明她错了。尽管目前她还不能肯定自己完全彻底地错了,但已经可以肯定自己是大错特错了。
她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馊味儿。她觉得他所有那些关于自己和关于他的“小女孩儿”的破碎的回忆,像麻袋片儿和旧棉花套堆成的床榻,他还要躺在上面用破碎的回忆编织一层又一层的网罩住自己。今天对于他是没什么意义的,明天对于他仿佛是更没什么意义的,他活着仿佛仅仅是为了回忆。
美好的事物之所以美好,恰在于适当的比例和适当的尺寸。酵母能使蒸出来的馒头雪白暄软,却也同样能使馒头发酸。六次接触下来,她觉得他像一个揉圆了经久没上屉的馒头,外面正在变干,变成壳,而内里已经发馊发酸。如果掰开来,必定千丝万缕黏糊糊地变质了。他的“小女孩儿”早已在他心里腐烂着,而他以为她仍是他心里的一朵鲜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一个这么样活着的男人是没法儿让一个女人对其产生爱的,甚至连怜悯也很难继续。他令她大失所望,她原以为昨天的不幸会使一个男人更加牢牢地抓住今天,却万万没料到那也会使一个男人变得心灰意懒萎靡不振。
他渴望向人絮絮地述说。她猜想一定早就没谁有工夫有耐性像她一样肯面对面地听他述说了,故而她每一次在他面前坐下都看得出来他是多么地需要她!多么迫切地预备开始述说!是的,他需要她。这一点是任何一个迟钝的女人都会看得出来感觉得到的,何况她并不迟钝。同时她也看得出来感觉得到——他需要她乃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倾听者。仅此而已。还因为他恰恰需要一个女性倾听者。一个女性倾听者陪他落泪,对他婉言劝慰,使他既获得满足亦获得鼓舞,也许还获得述说的快感。因为在他的絮絮述说之中,悲哀的成分已经极少极少,更其多更其主要的,是力图打动听者,使听者大悲大哀而达到自己兴奋的目的。他述说时,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竟令她不好意思目光旁顾,仿佛那样便等于向他证明了自己是一个毫无同情心的冷漠的女人似的。连他的眼睛也好像在同时向她絮絮述说着——我是一个多么不幸的男人啊,我还有什么心思继续好好活下去!他述说时如同一台录音机,使她感到他根本忘记了他自己的存在。尽管他的两只眼睛里也会动辄流出泪来,但它只是泪腺的习惯分泌罢了,没有什么意义。
是的,每个人都有向谁述说的愿望,或者说是本能。幸运的人和不幸的人都有这种愿望都有这种本能。在这一点上,人的内心世界是很渺小的。幸运稍微多一点儿或者不幸稍微大一点儿,就会溢出来,所谓水满自流。她承认,她自己也时常如此,渴望着向谁述说些什么,哪怕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只要述说的契机是良好的,一种莫名的冲动也时时怂恿她不要错过良机。一旦错过了就觉得失落了什么似的。但是,她更善于提醒自己,告诫自己,千万莫使人听得厌烦起来。因为谁也没有倾听别人不幸的义务;因为乐于分享别人的幸运而又丝毫无妒意的人生活中并不多。
她不知道刘大文何时才能结束这种喋喋不休的述说,和她谈一些如同小李司机所说的那种“实质性问题”。她甚至怀疑姚守义和曲秀娟也许没把事情说明白。
上次,也就是第六次“会晤”结束时,她直率地问他:“守义和秀娟促成我们来往的意图,你还不大清楚吧?”
“我清楚。”他说,“我清楚。十分清楚。他们希望我们好。”
“好?好又怎么解释呢?”
“希望我们能成呗!”
“成又怎么解释呢?”
“希望我们能做夫妻呗!这一点我清楚,十分清楚。”
他清楚,十分清楚;她便不好继续问什么了。
他却反问她:“你哪天还来?”
他希望她到他家里来,这也是十分清楚的,来听他述说他的不幸。
是的,他很不幸,他简直太不幸了!他失去了他的“小女孩儿”,同时也失去了他的“金嗓子”。失去了成为歌唱家的玫瑰色理想,不久又失去了老父亲和老母亲。他当之无愧地是一个非常非常之不幸的男人。她同情他,特别同情他。也许获得别人的同情对他是极端重要的事情。但是同情别人对她却不是也不可能是什么极端重要的事情。她认为,同情是种义务——作为一个人对任何不幸的人都应该具有的这一种义务,但它并不像自来水,只要拧开水龙头就哗哗哗流个不止。对它也是需要提倡“节能”的,否则便也是浪费。何况她不是修女,她是一位厂长,她的本职工作常常延续到八小时以外。
“你也愿我们能成吗?”
“这,怎么说呢?我忘不了小眉!忘不了。世界上没有比她再好的女人了!我们曾经发誓要白头到老,可是她死了,撇下了我和两个女儿,死得那么惨。我忘不了她,没有比她再好的女人了……你哪天还来?”
她真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不来了!我再也不来了!刘大文见你的鬼去吧!如果你乐意这么活下去与我何干?让你那死了的“小女孩儿”把你的整个心都霉透吧!那一时刻她真想嘲笑他一番。如今她早已对“爱”这个字有了另一种理解——它应该是令人活得轻松愉快的事。她毫不含糊地认为,他对他的“小女孩儿”那份痴情,连同像他这样的一些痴男痴女,是应该被历史重重地压住,不许再显露出来蛊惑现代人的心灵的。现代人不需要也不应该需要它。它是一种文化和文明造成的不正常的情结遗留在现代人心灵上的霉块儿,应该用一把特殊的手术刀动作麻利地剜除掉。而他的自我感觉却还那么好,自信他是天下第一个有情男子。这种感觉分明地使他正体验着类乎一头活恐龙的骄傲,如果世界上存在着活恐龙并且那种巨大的远古爬虫会骄傲的话。
她当时没有回答他哪一天会来。
她今天来之前犹豫再三,本不想来了。
结果她还是鼓励自己来了。
她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她没那么多闲工夫。
2
“阿姨!”
“阿姨!”
刘大文那一对儿双胞胎女儿发现了她,欢叫着从砖瓦堆上向她跑来。一个摔倒,捧在手中的罐头盒滚出老远,她赶紧走过去扶起了那女孩儿。她们长得是太像了,她仍分不清哪一个叫雯雯,哪一个叫蕾蕾,她喜爱她们。她每一次来,刘大文每一次述说起她们的母亲,她们总是礼貌地坐在一旁,乖乖地听。令她奇怪的是,她们已完全没有了悲哀,就像听她们的爸爸讲一个她们不知听了多少遍的童话。而他落泪时,她们只感到茫然。她们和曲秀娟那个宝贝儿子一样,也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学习都很用功,不用她们的爸爸格外操什么心。所以他下了班之后,更有充分的时间在家里回忆自己的不幸了。
她一边替那摔倒了的女孩儿拍打沙土,一边问:“你们谁是雯雯?谁是蕾蕾呀?”
“我是雯雯,是姐姐。”另一个指着摔倒了的那个说,“她是蕾蕾,是妹妹。”
她说:“你们的爸爸好像存心不让别人把你们区分开,给你们买同样的‘布拉基’穿!”
雯雯说:“我头上长两个‘旋儿’,妹妹头上长一个‘旋儿’!”
她笑了,她从内心里喜爱她们。
“蕾蕾,你们在砖瓦堆上干什么呀?”
“捉蟋蟀。”
雯雯捡起罐头盒,埋怨妹妹:“你看,蟋蟀都跑了!”
蕾蕾就要哭。
“蕾蕾,别哭。阿姨再帮你们捉!”于是她带着她们走向砖瓦堆。
尽管她是冲着她们的爸爸来的,但是她倒更愿意和她们在一起。
当刘大文召唤两个女儿吃晚饭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和她们不得不带着三只“俘虏”离开了砖瓦堆。她一手领着雯雯,一手领着蕾蕾,默默地往她们的家走,心想,刘大文,你干吗不跟两个女儿一块儿捉捉蟋蟀呢,你这两个小女儿可爱地活着,像两朵花儿正在一天天绽放,而你那个“小女孩儿”早死了,你却为她半死不活地打发日子,对付你才三十五六岁的一个做父亲的生命,这种活法毫不可取啊!
刘大文已煮好了饺子。
“我估计你今天准来,请坐下和我们一块儿吃吧。”他一边解围裙一边说。
“我吃过晚饭了。”她用平淡的语调回答,在沙发上坐下,其实她没吃晚饭。
他的家挺规整,挺干净。墙上挂着袁眉的大幅彩色照片,是那种黑白照片放大了着色成的彩色照片,显然是他涂的,涂得很细致。该红的地方红,该黑的地方黑。然而看去毕竟色彩不那么自然,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幅年画。她瞧着它,心悦诚服地承认,他的“小女孩儿”是她迄今为止所见到过的最美丽最甜蜜有味儿的女人。
“那也吃点儿,象征性地吃点儿。你没吃过我包的饺子啊!”
他说着,将半盆洗手的清水从盆架上端到她跟前。就那么端着,等待她洗手。
“阿姨,吃吧!”
“阿姨,我爸爸包的饺子可香呢!”
雯雯和蕾蕾,一个给她拿来了香皂盒,一个给她拿来了毛巾,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仰起脸儿恳求地望着她。
“好,我吃。”她不忍拒绝两个可爱的女孩儿,仅仅是不忍拒绝她们。如果没有这两个女孩儿,她肯定不吃,饿也不吃。
在他的两个女儿洗手的时候,他说:“当初小眉活着,无论日子多么艰难,每个月我们总要想方设法包顿饺子吃!这是小眉她给我留下的传统啊!小眉……”他眼圈又红了,目光转向他的“小女孩儿”的大照片。
她笑道:“还没吃,你就饱了吗?”
她已经不得不用外交式的微笑来应付他了,也朝他的“小女孩儿”瞥了一眼。
袁眉似乎在对她说:他爱我爱得多么深,多么执着,多么持久,多么痴情!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又是多么巩固呀!你休想取代我!
我能够取代你,能够。她默默地回答袁眉:只要我想取代你,我便可以取代你!因为你死了。尽管你非常美丽,但你死了,就像一朵花,你已经没了香气,你是被压扁了的标本。而我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在一张美女的照片和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之间,男人最终所选择的是后者。用更简单的道理说,男人在他睡觉的时候,希望他所搂抱的是一个温暖的女人的肉体,而不是一张美女的照片。如果我**他,你在他心中的地位立即会崩溃瓦解。但是我可不愿对他进行**,因为他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我并没爱上他……
“阿姨,坐呀!”
“阿姨,你坐在我们中间!”
雯雯和蕾蕾,一个拽住她左手,一个拽住她右手,拖她往桌旁去。
她们的爸爸已在桌旁坐下了。他看着她说:“这张照片还不是小眉照得最好的照片,吃完饭我让你看看她的影集。我将她的照片收在一个影集里了,可惜全是黑白的。影集放在我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都要翻翻。”
“搂着影集睡觉吗?”
“有时候……”他苦笑起来。
世上居然真有这样的男人!
她坐下后,不可理解地端详着他。才三十几岁的男人,他看去相当老了,他那张一点儿也不漂亮的脸上,有几条深深的皱纹。额上竖着两条,斜着一条,仿佛被人用刀刻下了一个“≠”号。仿佛正是以这个“≠”号,他对一切女人宣布——任何一个女人都≠他的“小女孩儿”。在他左腮上,也有一条深深的竖着的皱纹。那大概是他经常习惯地紧抿着左嘴角的缘故吧?他整个脸上笼罩着一种心甘情愿被幽情苦绪所煎熬所折磨的表情。一种看去怪神圣的表情——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的表情就是如此这般的。
她心里对姚守义和曲秀娟产生了一个不满。在这件事上,在她和他索然地进行着的这件事上,如果也能算是进行着所谓“恋爱”的话,那两口子的善意更主要地是从他这方面出发的,或者是从北大荒返城知青的美好愿望出发的,而不是从她和他双方面出发的。她感到他配不上自己。不是配不上一位女厂长,而是配不上一个正热情饱满地拥抱住生活的女人。她这么认为。起码可以说,那两口子与她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都没有预想到,这么多年来,生活大大地改造了他们每一个人,谁都不是当年的自己了。北大荒返城知青之间,共同的东西,早已消亡得所剩无几了。不同的东西,完全相反的东西,甚至难以调和的东西,在北大荒返城知青之间产生了。它增长着,裂变着,像一些透明的然而坚硬的隔板,早已将他们彼此分隔开来了,使他们成为独立的你、我、他。不错,仍有一种亲近感如同毛细血管,维系在他们之间,使他们在大千世界中好像都很熟悉似的,而实际上他们已经陌生了。那真正能将他们联通在一起的动脉和静脉,已经被城市生活所切断。而他们都曾幼稚地以为,那是极有韧性的,是不易被切断的。
她进而想到了当年的大游行。在那种难忘的情况之下,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金嗓子”刘大文。他是一种精神的象征,是当年他们二十余万本市返城待业知青的全体的精神象征。他不是组织者,组织者是严晓东。但严晓东却没有成为他们的精神象征,而是他,“金嗓子”刘大文。他们听从严晓东的口令行动,但是他们的心随着他刘大文的双臂所挥舞的节拍跳动!他那蓬乱的长发被大雨淋湿了,一绺贴在他脸上。他的双臂挥舞得那么有力!他的大嘴一张一合,带领他们高唱:“兄弟们啊,姐妹们啊,不能再等待!……”尽管他的嗓音当时已淹没得不那么响亮了,但是他们当时仿佛都觉得,他们全体二十余万所唱出的歌声,分明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唱出来的。那歌声直冲霄汉,横贯城市的上空!时至今日,她每每想起当年那大游行的情景,仍不由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当时他满脸写着一种强烈的渴望、需求,以及由此造成的强烈的愤怒。她也是。他们二十余万人全体都是那样。正是那种强烈的渴望和需求,甚至包括那种强烈的愤怒,支撑着她和他们,使她和他们没有在最初的艰难时日一个个一批批因绝望因委屈而颓废下去。她和他们如同大潮退后被遗留在沙滩上的鱼群,在生活中啪啪嗒嗒地蹦跳着,大张着他们干渴的嘴巴,大咧着他们鲜红的腮,挣扎而落下一片片鱼鳞,遍体伤痕却呈现出令人触目惊心的活下去的生命力。正是那样一种久经磨砺而仍不衰不竭的生命力,向社会向人们预言,只要有一次大潮将他们送回水中,他们虽然遍体伤痕但都不会死去。他们都不是娇贵的鱼。他们将在水中冲洗掉磨进了他们躯体里的尖锐的沙粒。不管淡水咸水,只要是水!有水他们便能活!并且能活得够样!
她清楚地记得,当他们的游行队伍被治安警察的蓝色方阵所阻,不得不停止前进的那一时刻,他猛转身面对着治安警察们的那种样子:他的一只手臂举在空中,而另一只手臂向前伸出去,大张着嘴,怒瞪着双眼,仿佛是在呐喊:水!给我们水!送我们回到水中去!
那一时刻她觉得他是一条雄鲸般的男人!她觉得他身上凝聚着无穷无尽的男人的力量。
如今她和他都在水中了。难道不是都在水中了吗?生活的大潮来临得虽然说不上有多么汹涌,但是毕竟将他们送回到水中了。而且,按照历史的进程推算,它来临得并不迟,并不是在他们奄奄待毙时才来临的。也足以使他们游得比他们自己预想的更远更远。可是她怀着当年他给她留下的深刻印象接近他后,却发现他原来自哀自怜地沉没在死水湾一角,自以为是个天生情种似的一直把怀念他那死去了的“雌鲸”当成他最主要的事!
一个男人怎么能这样!
一个女人的死亡难道也意味着一个男人的生活**的泯灭吗?倘若爱情就是那种所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的爱情,一旦失之交臂对人造成的竟是如此不堪设想的后果,那么这种爱情是该诅咒的!
她又想到了吴茵曾对她说过的那番话——男人活着,我们爱他们,甚至可以努力全心全意地去爱。男人死了,我们就应该忘掉他们,甚至应该努力去忘掉他们,去爱别的活着的男人……
当时她的确觉得吴茵的话未免太冷,太缺乏人情味儿。现在她觉得吴茵的话很正确,充满了人情味儿。归根到底,更需要人情味儿的是活人不是死人。
不错,她曾有过和他一样的心态。她现在克服了那种心态,是她的小伟帮助她克服的,她认为克服那种心态并不比小孩子克服吮手指头的毛病难。一个活人恋一个死人倒莫如自己也干脆死掉!
她很想告诉他,自己是怎么做的,给他树立一个榜样。她认为他是需要向她这么一个榜样好好学习的。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她以女人特殊而细微的洞察力注意到,他的那双眼睛里凝聚着一种什么东西。一种类似渣滓或沉淀物的东西,一种类似在浑浊的死水下暗暗生殖的小球藻似的东西。
那是什么?有什么意义?
她困惑了。
他在回忆之中获得一种把玩的乐趣吗?
“你回答我。”
“什么?”
“哦,没什么……你包的饺子很好看。”
“吃吧,吃吧,都凉了。小眉说,吃饺子是艺术享受。薄薄的一层皮儿,想包什么内容就包什么内容。小眉说饺子好看在褶儿上。我从前就是捏不出褶儿来,小眉教会了我……”
她赶快夹起一个饺子塞入口中——怕自己再说句什么话,又不得不听一串儿“小眉”。
“阿姨……”雯雯轻轻扯了她衣袖一下。
“阿姨这是我妈妈的筷子。”
饺子很香,油水滴在小盘儿里。
她不由得停止了咀嚼,抬头看他,见他正皱眉望着她面前的小盘儿。
她仿佛当着他的面,玷污了一件对他来说是非常之神圣的东西似的,窘而且惭。
她使劲儿咽下了口中那个半囫囵的饺子,红着脸说:“真对不起,你没讲,我也没想到。”
“我的过错,我的过错。光请你吃饺子,却没摆你的筷子和小盘儿……”
他起身去拿来了一双筷子和一个小盘儿,摆在靠近自己的桌面上,说:“我们的户口本儿上写着三口人,可我总觉得我们仍是四口。当然是四口,四口人在一起生活……”
她佯装未闻,只顾吃饺子。很香,何不吃个饱呢?
“雯雯,蕾蕾,你们说是不是四口呀?”
“是。”她们齐声回答,也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她趁又一次夹饺子的机会,迅速地看了他一眼。
他一脸欣然之色。
多一张吃饭的嘴,物价猛涨,你一个人那点儿工资够开销吗?我看还是精减一口的好!
她很想这么挖苦他一句,见他也吃起来,才打消了念头。
3
和他们父女三人吃罢晚饭,她挽起袖子说:“我不能白吃,让我洗盘子吧?”
他说:“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小眉活着的时候,一向是她做饭,我洗碗筷,这个规矩是不能破的!”
她耸了一下肩,说:“那我带雯雯和蕾蕾去捉蟋蟀。”
两个女孩儿一听,高高兴兴地找手电筒。
“你早点儿带她们回来!”他在厨房里说,“前几次我没对你讲过,小眉生她们时,听着小眉的喊叫声,我怎么样在产房外哭,急得用头撞墙。”
而她已带着两个女孩儿走出去了。临出门她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多了,不管能否捉到蟋蟀,她想和两个女孩儿在砖瓦堆上消磨掉一个多小时,等车一到,向他告别一声就走。她还想生一个孩子呢,她可不愿在自己生孩子之前,听一个男人絮絮地把女人生孩子这种事儿形容得那么恐怖。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蟋蟀们倒是不难捉到的。
雯雯忽然说:“阿姨,我们喜欢你!”
“噢!”她十分高兴,“真的?”
“真的呀!”蕾蕾抢着说,“阿姨你喜欢我们吗?”
“喜欢。”
“那你给我们做妈妈吧!”
“对,那你就和我爸爸结婚吧!”
“你们懂什么是结婚吗?”
“懂!”
“我们什么都懂!我们已经二年级了啊!”
“你们愿意我做你们的妈妈?”
“愿意!”
“愿意!那我们就有两个妈妈了!”
“你们更需要哪一个妈妈呢?”
蕾蕾又抢先回答:“让我挑,我就挑活的!”
雯雯毕竟是姐姐,似乎已经学会了含蓄地表达愿望的技巧,庄严地纠正妹妹的话:“我们更需要一个真的妈妈!”
袁眉,袁眉,你听到了吗?你的存在是不真实的,是虚假的。一切死亡了的,在真实面前都注定了是苍白的。如果你对于他竟真是永存的,那么他也是虚假的,不可救药的。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你们的爸爸,你们更需要一个真的妈妈呢?”
蕾蕾说:“我们不敢。”
雯雯说:“爸爸不懂我们。”
“胡说!”
一声怒喝。
她一回头,见刘大文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
他的两个女儿便不安地一左一右偎向她。
“这两个孩子,尽胡说!胡说八道!今后再听到你们这样胡说八道,我就揍你们!”
她默默地向路口望去,巴不得接她的车立刻出现。一圈儿影子聚在那儿的路灯下,不知是有人在打扑克还是在下象棋。
“走吧。”他说。
“时间不多了,”她说,“你得快点儿结束。”
“你不是还来吗?”
“我们捉到了不少蟋蟀。”
回到屋里,他命令两个女儿去睡觉,自己则陪她坐在沙发上。一册厚厚的影集,已经摆在茶几上了,还有两杯茶。
他照例将一只沙发挪了位置,使他能够同她面对面地坐着,在想要面对面地凝视她的时候,就可以捕获她的目光,使她的目光无法转移。
“喝茶吧。”
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他则从茶几上拿过影集,放在自己膝上,往她跟前拖了拖沙发,并坐得更端正了些。
“我已经不吸烟了。”他说,照例是那么一种絮絮的,富有感情色彩的语调,“我已经不吸烟了,也不喝酒了,不论什么情况之下也不喝酒了。小眉活着的时候,非常反对我吸烟喝酒,她比我自己还注意保护我的嗓子。可当年我戒不了,偷着吸,偷着喝。买一盒烟买一瓶酒,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藏。她一发现,就生气;她一生气,就掉眼泪;她一掉眼泪,我就觉得我对她犯了罪,我就哄她,逗她笑,她笑起来像天使一样。”
“像天使一样吗?”
“是的,像天使一样。你不信?”
“我是不信。我没见过天使怎么笑。”
“我也没见过。这不要紧,你明白她笑起来像天使一样就行了!”
他忽然不说话了。他的目光呆呆地望着他的“小女孩儿”那幅年画般的大照片。
“属于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得赶快结束。”她又一次提醒他。
“哦,哦……”他便开始凝视着她,“如今她死了,我倒戒了烟戒了酒。嗓子也完了。”
“她死了吗?”她做出十分惊讶的样子。
“你也以为她没死吗?你真好。知音难寻啊!你第一次到我家来,我就意识到了你是我的一个知音。你今后一定要经常来啊,你任何时候来我都是欢迎的。”
他又翻开了影集。
她赶快又端起了茶杯,佯装低头品饮,唯恐自己脸上已经呈现什么样的嘲弄的表情,被他看出来。她原以为他最需要的不是女人,而是心理医生。可是这座城市未婚女人成千上万,心理医生却一个没有,也许将来会有。她曾背着姚守义两口子去找过“大胡子”,询问他平时在单位的表现是否很正常,“大胡子”告诉她绝对正常。
“他不跟工友吵架,不接触女人,工作安心,分配他干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活儿,不怕脏不怕累的。”
“那袁眉死了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还没有结婚呢?”
“我不是说了吗,他不接触女人啊!”
“这不是就很不正常吗?”
“没那个!一个男人不接触女人,怎么能算不正常呢?我也劝过他赶快结婚,还想帮他介绍。我们这儿也有几个老姑娘对他表示好感,可是他不理睬人家!因为我劝他结婚,竟跟我翻过脸!如今哪儿找袁眉那么漂亮的一个女人会上赶着追求他呀?话又说回来,比不上袁眉那么漂亮的,又怎么能打动他的心呢?我劝你也甭试,试也白试!他这也是一种活法!”
如果从“大胡子”那儿得到的证实是相反的,她将很怜悯他。
而现在她连怜悯也不怜悯他,只认为他荒谬可笑,认为他这么一种活法是对自己的犯罪,是对生命的亵渎。
不接触女人……
“大胡子”认为这不能算不正常——男人对男人的认识怎么永远那么浅薄呢?
一个男人不接触女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不正常的事情吗?
如果“大胡子”告诉她——“他尽跟女人纠缠!”她倒觉得他还有几分可救。
“你看,这一张是我们在兵团宣传队时的合影。你公正地说,小眉是不是所有当年那些姑娘们中最漂亮的?”
“是。”
“这几张是我们结婚时的合影。你看我这傻乎乎的样子!连里的知青都说,刘大文被幸福冲昏了头脑!那一天我时刻想放开嗓子大声唱歌!我能预想到她竟会被煤气熏死吗?我一翻开这册影集就想哭……我瞅着她的照片跟她说话……我一张一张亲这些照片……当年的北大荒返城知青们的命运都转变了,都渐渐好了起来,现如今最不幸的顶数我刘大文了。”
她看了一眼手表,差五分十点。她放下杯站起来说:“我想我应该走了。”
“别走。你别走,再坐一会儿吧!”他可怜巴巴地请求。
“不,”她坚决地回答,“也许我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可是,今天我们还没来得及谈什么啊!”
“谈得够多的了。”
他不得不非常之遗憾地合上了影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别送我。”
“怎么能不送呢!”他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继续抓住时机说,“光顾让你看小眉的照片了,忘了……”
“忘了对我讲她临产时,你在产房外听着她的喊叫,急得如何如何哭,如何如何用头撞墙是不?”
“是啊,是啊,以后我们还有机会!”
她什么话都没有再说,默默地走到了外边。
四周静悄悄的,蟋蟀在残垣断壁间吟唱,聚在路口那盏路灯下的人们已经不见了。
小李却没来。
“我们再进屋坐会儿吧!”
“接着对我讲?”
“嗯。”
“等会儿吧!我的司机一向是很准时的。”
“小眉死了,可是她似乎对我变得更重要了!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取代她在我心中的位置,没有。”
她又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手表,十点过五分了。她有些焦急起来。她暗暗决定,明天就让曲秀娟或者姚守义委婉地转告他,她不再来了。雯雯和蕾蕾一定会因此很伤心的,她想。他也一定会因此很伤心的——像她这样的“知音”他大概寻找不到第二个了。
“以后我要挑选一张她微笑着的照片放大。”
“笑得像天使一样的?”
“对,对!笑得像天使一样的。”
“还亲自上色彩?”
“亲自着上色彩。据说外国已经能将黑白电影复制成彩色电影了,那么黑白照底片也是能复制成彩色照的了?是不是?你说中国从外国引进了那么多先进技术,为什么这个就不引进?”
“你回去睡觉吧,别陪着我等了!”
然而他执意陪她等。等了半个多小时,她的车还迟迟不来。在这半个多小时内,他的嘴没闲着。她根本没听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反正知道他是在继续地喋喋不休地说他的“小女孩儿”。她听累了,站也站累了,当他再一次建议回到屋里去等时,她顺从了。
雯雯和蕾蕾已经睡着了。她刚刚在沙发上坐下,他就又拿起了那册厚厚的影集。
“我对你说说我的不幸如何?”他正欲翻开影集,她按住了它,完全是为了禁止他说下去。她烦透了。
“好哇,这也好哇!”他谦逊地笑笑,仿佛他和她都不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而是两位研究共同问题的学者。
我也是有过种种不幸可以炫耀的,她想,如果不幸是人生的资本或光荣的话。于是她开始回忆:继母的刁恶,待业的困境,结婚仪式上的花圈,割手腕的轻生之念,无家可归的凄惨,寄人篱下的尴尬,丈夫的死,创业的艰难,等等,等等。可是,真要对人述说,这些却都变得模糊了。她不知应从何说起,而且,她不明白述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有什么必要?无论对于他或对于自己,除了浪费时间,究竟有什么益处?她找不到他那么一种嚼口香糖似的良好感觉。她认为如若强装自哀自怜的样子,乃是十分作态的。
“算了,我不说了。”她太没兴趣了。
“说吧,说吧!我听,我愿意听!我不是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吗?”他鼓励她,怂恿她。
“不说了。”她笑笑,又补充道,“我可不能够像你说得那么动听。”
“别夸我了,我也就那么点儿值得对人说说的事儿!”他那份儿谦逊是很由衷的。
“你们附近有打电话的地方没有?”她站了起来。
“哎呀,没有,附近没有。”
她失望地又坐了下去。忽然她听到了汽车喇叭声。
“我的车来了!”她迫不及待地奔出屋去。
外边不见她的车的踪影,是她幻听。
又看表——十一点多了,末班公共汽车也赶不上了。从他的家到她的厂,城市大南角对大北角,得走三个小时,只有耐下心等小李开车接她。
又过了半个小时,小李仍没来。在这半个小时内,他几次想开口述说,但见她那种心烦意乱的样子,挺明智地没有开口。
终于,她不得不问:“我可以睡在你这儿吗?”
他连连回答:“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睡哪儿?”
“我和雯雯、蕾蕾睡里屋的大床,你睡在外屋我的小**吧?”
“我和雯雯、蕾蕾挤着睡。”
“那可不行,怎么能让你和孩子们挤着睡呢!”
“你长胳膊长腿的,睡着了一翻身,还不把她们蹬下去!”
“这……”
“用不着再争了。我困了,现在就可以去睡吗?”
“行,行。”
“抱歉啊,这一次没容你对我说个够!”
“别客气,真的。我没把你当外人……”
“那太谢谢你了。”她站起身,向里屋走去。走进了里屋,又走出来叮嘱,“我睡觉很死,要是你听到车来了,千万叫醒我。”
4
大床并不大。她睡得既不舒服,也不算死。迷迷糊糊的,不知躺了多久,隐隐地听到了他在外屋哭泣。她暗暗思忖,他准怀念他的“小女孩儿”,今天又格外伤感起来了。她想,也只有让他哭去,该劝他的话,她早已劝过了,她不知还能用哪些话劝他。然而他的哭声渐大,那种悲悲哀哀的哭声搅得她更无法安睡。恐怕他哭醒他的女儿们,她只好穿上衣服,走到外屋来象征性地劝他几句。他连外屋的灯也没关,用被子蒙着头。她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他分明感觉到了她的关注,他那种悲悲哀哀的哭声中加进了一种莫名的委屈的成分,宛若一个受了伤害而又被大人冷落不理睬的孩子的哭。他哭得愈加不可抑制。
“大文……”
他的头往被子里缩了缩,哭声却没停止。
她轻轻走到他的床边,隔着被子碰了碰他的身体:“你别哭。你如果还想说,你来说,我听就是……”
他的身体往床里靠了靠,给她让出足以供她坐的地方。
她瞅着他让出的地方,犹豫片刻,坐了下去。
他的哭声这才有所减弱。
“好好睡吧,你明天还得上班……”
他的哭声又有所减弱。
“我们也得学会忘却,正如学会记住一样。我觉得对于一个人,往前看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如果我们都善于爱惜自己的生命,我想我们至少还能活三十年吧?我们都还不老,我们都应该对自己有一种责任,认真考虑今后的三十年怎么活着。不谈那些为祖国为人民的大道理,起码也应该活得对得起自己吧?说白了,一个人只有一个命。能高高兴兴地活了,为什么倒不高高兴兴地活呢?”
他的哭声停止了。
她站起来,轻轻退回里屋。可是她刚躺下身,听到他又哭了。
她也干脆用被子蒙上头。
然而那哭声透过被子,直往她耳朵里钻。被一个男人的哭声搅得睡不成觉,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她生气地想。
因为她穿的是一双高跟鞋,所以她第二次下床,没穿,赤着双脚,披着衣服走到了外屋,径直走到他床边,一把从他头上掀开被子。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她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然而她的话还是像吼出来的一样。
他那张脸哭得很不成体统。
她坐在床边,注视着他,又怜悯又腻歪又反感又忍不住想笑。
“刘大文,你怎么变得这么没出息啊?”
他盯着她。他眼中投射出一种真切的东西,就是那种被她以为像是渣滓或沉淀物的东西。它如同浸了酒精或汽油的石棉,表面看并没有在燃烧着,但只需吹口气,灰白之下就会透露出炽红来。
她困惑极了。她一时不能判断这种变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证明什么?
“亏你还是个男人!你需要回忆你的不幸像婴儿需要喝奶吗?”
她伸出一只手,抚摸一下他的脸,那仅仅是一种怜悯的表示。
他用他的双手抓住了她那只手。
他非常用力,似乎他全身的力都运集在他那双手上了,而且,他的双手,连同他的手臂抖个不止。他这会儿变得像一个发疟疾的人。
他眼中那种真切的东西使她感到脸上灼热,她那只手也被他攥得挺疼。
“你……”
“我想……”
“想什么?”
“想……”
他将她那只手放在嘴上凶猛地亲起来。
她明白了。他眼中那种使她困惑的东西,那种像是渣滓或沉淀物的东西,乃是男人对女人的半死不活的欲望。也许它被压抑得太久了,在这一个夜晚苏醒了。它如同他本人一样,从一个自造的硬壳里爬了出来。
她费劲地挣脱他的手,从他枕头底下抽出那册厚厚的影集,放在他胸上,说:“她在这儿,你的‘小女孩儿’在这儿。”
他却将影集推开了——它掉在地上。
他的双手又要抓住她那只手。
她将两只手都背到了身后。
他羞耻地痛苦着。她也在他眼中羞耻地痛苦着。
这会儿她反倒并不觉得他荒谬可笑,而是觉得他可怜亦可悲了。她不能够完全从心理上摈除对他的轻蔑,因为他此时此刻仍不完全真实,只有足够的真切,没有足以打动她的心灵的真实。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你不能再真实一些?
如果他明明白白地说,徐淑芳,我想的是女人,我想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我想要你。那她会默默在他身边躺下去,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件羞耻的违背常情的事。此时此刻,她也不乐意将这件事和“道德”两个字联在一起。她高兴看到他从一种虚假的情感涅槃中突围,重新成为一个真真实实的男人。如今她顶讨厌任何形式的虚假。而有一种虚假常人不易识破,它披着真实的仿佛圣洁得值得赞美的外衣在生活中行骗。被它蛊惑的人也往往变得不真实起来,往往不自知自己的虚假。它是鸩毒,是食人罂粟,她憎厌它。而他目前正是沉湎于这种虚假之中的一个男人。她真是又轻蔑他又怜悯他。她以对他的大的怜悯冲淡着对他的几分轻蔑,唯恐轻蔑在她内心里转化为憎恶。
她捡起了影集:“那么你需要的不是她?”
他又用被子蒙上了头,他又开始低泣。
你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地说?为什么不?此时此刻你仍不粉碎那戏弄着你的虚假的涅槃,你还要等到哪一天?难道它将你变得还不够丑陋还不够愚蠢吗?哪怕你仅仅对我说一个“不”!
她几乎恼恨他了。
她无可奈何地缓缓地站起来,又回到里屋去了。一会儿,她重归到他身边,复在**坐下。她将悬挂在里屋的袁眉的那幅年画般的大照片取了来。她并不嫉妒他的“小女孩儿”。从她开始接触他那一天,任何时刻都没有对他的“小女孩儿”产生一丝一毫的嫉妒。只有离死不远的活人才至于嫉妒死人。恰恰相反,她觉得对袁眉,对雯雯和蕾蕾,她负有着一种责任,一种使命,那就是引导他爱起来。爱的是否自己无关紧要,太无关紧要了。即便他如痴如狂地爱上了自己,她也要慎重考虑他适不适合,不,更坦白地讲是配不配做自己的丈夫。但是他得重新焕发起爱的热情,爱女人的热情,爱活的女人的热情。男人是通过爱女人才爱生活的。女人也一样。不爱女人的男人和不爱男人的女人,却硬要说爱生活,那是天大的谎话。那是瞎胡扯。就普通的男人和普通的女人而言,大抵如此。
而这种普通人正常人不可全无的热情,在他身上已仅剩一点点可怜的渣滓,一点点几近于彻底冷却了的沉淀物了,仅剩眼睛里的那么一点点。
她又将被子从他头上掀开了,向他端举着他的“小女孩儿”,问:“那么你需要的是这个了?”
他夺去了它,然而他并未将它搂抱到被窝里去。他再次用双手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她挣了一下,没挣脱。
她虔诚地想要帮助他。
“对我说,你想的不是她!不是你的‘小女孩儿’。她已经死了,不是吗?”
他又将她那只手放在自己嘴上,贪婪地亲吻着。
“告诉我,你这会儿想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你想将她紧紧拥抱在你怀里,你想要她对不对?”
他放开了她的手,却又牢牢地抓住她的胳膊,他将她拽倒在自己身上。
“别这样,大文。不需要这样。”
她想坐起来,可是动不得。
“刘大文,忘掉她,忘掉你的‘小女孩儿’。不幸早已成为过去,你要面对今天的生活。你要收藏起她的照片……”她伏在他身上,注视着他的眼睛低声说,“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我将我丈夫的照片烧了。于是我又获得了我自己的生活,还有爱的机遇。这和良心无关。如今我想起他的时候,并不悲痛万分了。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要努力活得更美好。如果你不能像我那么做,你也要暂时收藏起她的照片,直至你足以平静地回想她了再挂。”
他贪婪地亲吻她的胳膊她的颈窝。
“你要再爱一个女人像爱她一样!你要重新有一个妻子。雯雯和蕾蕾也要再有一位母亲。我知道她们多么需要一位母亲而不是遗像。你要如同原先那么乐观地生活。我觉得你的心灵已经被过去的不幸揉搓得皱巴巴的了!这样不好,很不好。”
“不!我刘大文永远只爱她!她仍活在我心里!”
他猝然一翻,将她压在身下。
“你说谎!”她愤怒了,“这不真实!你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一个你能够拥抱得住亲吻得到的女人!”
他正在如饥似渴地那样对待她,而口中却喃喃着:“不,不,不……”
她感到了巨大的震惊!
她觉得他像一个攀登者,带着一颗孤独得绝望了的灵魂,牢牢地抓住以往的不幸这条绳索,攀登上了虚假的巅峰。自我欣赏,迷信他的情感无可匹敌,令人赞美。而当真实的光耀逼退了虚假的雾障,他竟毫无勇气从那耸入云端的巅峰之上跳下来。尽管根本不至于使他粉身碎骨,尽管只要一跳便可证实那巅峰并不比板凳更高,他却不敢。他怕什么?究竟怕什么?他怕一旦跌入现实,将重新负担起一个男人的种种义务吗?而他的灵魂却分明早已忍受不住那虚假巅峰之上的寂寥了!此刻他站立在性上,站立在男人的**上。那有多高?
她对他全然不悟的虚假震惊到了极点,心中涌起一股不可遏止的厌恶感,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喝:“够了!”声音虽然不大,却也足以使忙手忙脚精神亢奋的他为之一怔,她乘机奋力挣掉他那死沉的躯体,站在床前,理了理头发,面对着一脸惊愕、惶惑的他,平静地说:“一点多了,我困极了,休息吧!”说完撇下他走进了里屋。
雯雯和蕾蕾睡得很香,睡眠中仍手握着手。她俯身注视她们——她们那么相像,都那么漂亮。她们需要一个能给予她们爱的母亲,而他认为她们有一张遗像就足够了,并且要求她们爱它像爱活人一样。儿童的心灵怎能够变得像大人的心灵一样虚假?真是人性的自虐式的堕落啊!而他在这种灵魂的自虐中,居然体验着类乎高贵的痛苦之快感。刘大文啊刘大文!
她思索着躺倒了下去。侧耳聆听,他没有再哭。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然而她已无法立刻入睡,又开始从一个超脱于自己的角度审查自己的灵魂。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所谓信仰、道德、友谊、爱情、义务、文明等等观念方面,都曾有过他那么一种精神殉葬的倾向。为了在精神上达到一种足以自我欣赏的完成,而在灵魂上虐待自己,在人性上作践自己。把一种东西推向距人性遥远的极致,对之膜拜顶礼,全不顾惜自己生命的白白的铺张和耗损,从而能在荒谬之中维持心理的虚假平衡。她的心灵有过如此的历程,他们整整这一代人都在种种虚假的观念之中跋涉过,那是一批形形色色的圣徒在食人间烟火的尘世的可悲可叹的跋涉。抵御人性仿佛抵御魔鬼的**,那是时代这位传教士的虚假功绩。像某个肉类加工厂出产的铁盒罐头,同样都有着凸起或凹入的机压商标。他们的精神殉葬倾向过去几乎一致地体现在主义信仰和政治热情方面。而如今它在他们这整整一代人内心里分化,但它的幽灵却继续在不同的方面腌制着他们当中某些人的心灵。使有些人的心灵糖分过多,使有些人的心灵酸性过多,使有些人的心灵碱性过多。使这个刘大文在情爱方面变得迂腐透顶,浑身散发出虚假观念的腐败馊味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有些人身上的机压印痕早已被生活磨平,而有些身上的机压印痕仍那么清晰,使接近他们的人有恍如隔世之感。她暗暗庆幸自己从身上抖落了许多时代的尘土,使她得以变换一种角度领略生活的意义和生命的意义。
一个影子踱进了屋里,那是他。他借着透过窗帘的微弱月光,将他的“小女孩儿”的照片挂到了墙上。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吸烟。
烟头的火蒂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吸完一支,又吸一支。
她屏息敛气,装睡。
他吸完第二支,向床前走来。他站在床前,注视着她。尽管她闭着眼睛,但知道他在注视着她。她感觉到他的一只手在她颈子上畏缩地抚摸一下,立刻胆怯地收回去了。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睛,他已不在床前了。
她听到了一声喟叹,从外屋传来,像一声呻吟。
她又想,看来她是太钟爱和她有过共同经历的这一批了。她原以为他们所有的男人过去都曾是男子汉,而今天必定依旧堪称男子汉;她原以为她们所有的女人过去都曾是可爱的女人,今天必定依旧可爱。正是由于受这种逻辑的支配,她才乐意来和这个刘大文“谈恋爱”。事实上她错了,大错特错了。今天,尤其今天,他们那一批之中,某些人身上的劣点和弱点、缺点,从来没有在日渐向真实向人性转化的生活中暴露得如此生动,如此鲜明。正像他们那一批中,某些人身上的优点和美点、特点,在今天发扬得无比充分无比光彩夺目。
应该结束了。她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
归根到底,拯救刘大文灵魂的只能是刘大文自己。我不是修女,她想。把一个变成像他这样的男人从那么一种虚假涅槃中拖拽出来,是要比爱上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更费精力更费时间的。
而她的精力和时间对另外的几百人的切身利益负着义不容辞的重要得多的责任。
于是她侧过身,躺得更舒展一些,一会儿便酣酣实实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