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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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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报社不知往她的办公室里挂来了多少次电话,而厂长秘书的回答是:我们厂长今天不在,明天后天也不会在。她这几天忙于谈业务。

第二天又有另一批姑娘到报社去抗议……

比第一天那批姑娘留下的瓜子皮儿还多……

她的原则,或者说她的厂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在事关百花玩具厂荣誉的问题方面,她从不含糊。她要让世人知道,小厂不可辱,小厂不可欺。谁也抓不到任何把柄,可以指责她怂恿那些姑娘到报社胡闹。因为三天内,她确确实实都不在厂里,她确确实实都在与各方面洽谈业务。

只有老会计心中明白。因为他得到她的指示,对没上班而到报社去了的姑娘们,当天的工资按“出勤”算。

第四天,她亲自出现在报社总编室。

很有点儿“少壮派”气质的总编,对她拍桌子蹾茶杯,大大发了一通脾气,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却表现得相当有涵养,一声不吭,听任对方宣泄个够。

末了,人家指着她的鼻子说:“像话吗?啊?连续三天,一拨一拨地来!你们这个厂也太无组织纪律性了!”

她端正地坐着不动,微笑道:“我可以保持涵养,但前提是您的手指尖千万别碰到我的鼻子。”

对方的手立刻就放下了。有时候微笑着低声说出的话,要比愤怒地大嚷大叫更奏效。这是她的经验,她还不止这一条经验哪!

对方客气了些,宽宏大量地说:“既然你亲自来赔礼道歉了,事情也就算了。你回去要好好教育你的工人们!”

“您想错了!”她仍微笑着说,“我不是来向你们赔礼道歉的。我是亲自来向你们提出抗议。你们预先不进行必要的调查了解,结果不但损害了我们厂的荣誉,也损害了一位无辜的死者的荣誉。我以我们厂,也以死者及其家属的名义,郑重通知您,要对贵报进行法律上的起诉。至于谈到我们厂的组织纪律性,我十分惊讶您居然不知道,它是前不久唯一被评为市厂纪厂风优秀单位的集体企业。而我的工人们到贵报来不是无缘无故的。咱们中国有一句话说得明白,叫作‘众怒难犯’。这是我们所聘请的律师的名片,您收好。请今后不要为此事给我本人挂电话了,我目前工作很忙,接下来应该是你们和我们的律师打交道了……”

对方一时望着她发起愣来。

她从容告辞。走到门口,转回身又微笑道:“我不对您说再见。让我对您说——咱们法庭上见。”

她那辆漂亮的小汽车停在报社门口。

她刚打开车门,一位报社里的老同志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跑到她跟前,搓着双手说:“徐厂长,您看,事情本来不必搞得这么僵……这可能是一场误会……我们总编刚上任,年轻气盛……请您,再跟我们详细谈谈好不好?”

她看了看手表,抱歉地说:“真遗憾,我没时间了,还有别的事儿。不过欢迎你们明天派记者到厂里来调查了解一下。”说罢,毫不动摇地坐进车内,大声吩咐司机:“开车!”

第五天,果然有一位记者来到了厂里。调查的结果是——所谓“劳民伤财”,不过是开了四十分钟的追悼会,几丈黑布,一卷白纸而已。事实亦是如此。“停产一日,兴师动众”也纯属夸大其词——只有五分之一不到的人停产半日。绝大多数工人开完了追悼会就回各车间干活去了……

第六天,晚报上登出一篇和登在“群众之窗”专栏上那封“批评信”字数差不了许多的自我批评文章——当然是报社的自我批评文章。并且加了编者按,引为缺乏调查了解的教训。

她也就相应地从法院撤回了起诉书——将它寄到了报社,以证实“咱们法庭上见”,不是威胁对方的谎言。

同时致信报社总编,只一句话——“我是个不爱在这类问题上开玩笑的人。”

总编的复信更其简短,仅两个字——“佩服”。

5

然而在她这方面,此事只了结了一半。她将总编的信抛下之后,立刻让秘书找来了设计科科长。那二十四岁的科长,是个很有设计才能的风流倜傥的英俊小伙儿。从省“工艺美术学院”毕业后,不少单位争着要他,却都无法满足他的条件——两室一厅的一套住房,一报到就得住上。百花玩具厂的宿舍楼当时恰恰竣工,她亲自“三顾茅庐”,以每月三百元的高薪,将他聘请到厂里任新成立的设计科科长。当然还使他一报到就住上了两室一厅的一套住房。她的治厂方针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转。一九八六年,一切商品的市场竞争都是空前激烈的。胜则存,败则亡。购买力毫不犹豫地站在竞争的胜利者一边。经济规律绝不同情失败者。不管是谁,只要你当上了厂长,只要你的厂生产的是商品,你就好比戴上了拳击手套,成了职业拳击手。那么便不管你情愿或不情愿,你都将一场接一场地被推上拳击场。不是你击倒别人,就是你被别人击倒。荣誉属于最后站立着的那一个人。幻想轻轻松松舒舒服服当官的那些人,已被压在中国历史翻过去了的几页中,不太容易钻出来。必须有一个设计科。必须广招具有设计才能的人。他们将决定百花玩具厂这个被同行视为对手的小厂的经济命脉。否则,它在空前激烈的竞争中被挫得一败涂地,可能就是一年半载时间内终将发生的事情。尽管它目前还显得生气勃勃的。正是基于这种严峻的忧患意识,她在招募人才方面不惜代价。

那风流倜傥的英俊小伙儿一跨入她的办公室,她便吩咐秘书道:“搬把椅子,坐在门外看着,不许任何人打扰我们的谈话。”随手抛过去一册《青年一代》。那是她常翻翻的刊物。除此而外,还常常翻翻诸如《读者文摘》《世界博览》《中外妇女》之类。文学刊物她是早已不翻了的,中国作家们写的小说早已引不起她的丝毫兴趣了。某些作品越被吹得天花乱坠,她越是从其中读到了“空洞无物”四个字。前几年她还看看所谓“知青文学”和“改革文学”,如今也不愿看了。她在心理上早已与“知青”挥手告别,并且认为这是明智的。同时明白了,改革可以被写成一篇篇小说,而小说是帮不了改革什么忙的,连点儿小忙也帮不上……

“厂长,您找我有事?”

“您先请坐。”

因为他“您”,她便也“您”。她知道,在他的礼貌中,包含着对她的轻蔑。她清楚他打心眼里就从来没有瞧得起过她。原先她因为要重用他,一向容忍着,而今天她认为最后的容忍期限是到了。

“可以吸烟吗?”

“您请便。”

他在沙发上坐下,吸着一支烟,架起二郎腿。

上等料子的一套西服,洋烟,昨天脚上还是一双黑色皮鞋,今天脚上换了双棕色皮鞋,他脚上似乎入厂后就没穿过太旧的鞋,每月三百元把他这个年轻的单身汉养得挺宽绰。他不愧是“工艺美院”毕业的,很注意色彩对比在衣着方面的效果。

她仍坐在她办公桌后那把木椅上,隔四五米远望着他,赏识地说:“你今天的确应该穿一双棕色皮鞋,因为你今天穿的这一套西服是苍花色的。”

他晃了晃跷起的那只脚,说:“先锋鞋店买的。”

那是最有名的一家鞋店。

她说:“我脚上穿的这双皮鞋也是在那儿买的,不过我三年内只买了两双。您入厂半年来买了几双皮鞋?”

“您找我来就是谈这个?”

跷起的脚仍悠然地晃着。

“不,”她微笑了一下,“这是题外话。您不愿回答可以不回答。”

“那么我不回答。”

“设计科天天和油彩打交道,您连您那双手都没沾点儿颜色,有什么好经验吗?”

“你是在批评我吗?难怪还吩咐秘书守在门外!”

由“您”而“你”,在他是由礼貌的轻蔑而无礼的轻蔑。

“批评您犯不上让秘书坐在门外看《青年一代》。”她也拉开抽屉取出了一盒进口坤烟,那是前不久与广州一家儿童商店签订合同时,对方送给她的。带过滤嘴儿,细而长,二十支二十种颜色,只剩半盒了。她弹出一支褐色的。有一次她听到姑娘们在聊天时说,褐色代表决裂。点燃后,她优雅地吸了一口,接着说:“也是题外话。您不愿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厂长,也许……别人对您说我什么坏话了吧?”

“你”又变成了“您”。

他似乎感到了气氛太不对劲儿,显得有几分心虚起来。而他那张又年轻又英俊的脸,这时就仿佛从白皙的脑皮下渗透出了一种猥琐,好比从白书皮后能隐约看到一本书模糊的封面图案。

“不,您大可不必怀疑有谁对我说了您什么坏话。姑娘们在我面前谈到您的时候,大多数是崇拜和倾慕的,您自己当然更知道,您对她们是多么具有吸引力。因为您是我们厂目前唯一的一名大学生,又是搞艺术设计的,又是全厂工资最高的人,比我这个厂长还高二十元。我们谈话的正题是,您一定对我写的那篇悼词有什么见教吧?我愿当面洗耳恭听……”

“这……没有,没有……写得很感动人,朴实无华……那是我所听到过的最出色的一篇悼词……”

他那只跷起的脚虔诚地停止了晃动。

“是这样吗?”

“正是这样。”

很肯定的回答,很真挚的模样。

“谢谢您的夸奖。您……不想也问问我,对您寄到报社那封匿名的批评信有何看法吗?我应该也给您一次表示虚心的机会呀,是不是?”

那只跷起的脚放落到地上了。

“不愿意问?”

“……”

“那么让我坦率地告诉您我的看法——您是个卑鄙的人。”

“……”

他那张白皙的脸顿时变得像猪肝一样。

“在追悼会上,您不是也落泪了吗?怎么解释?鳄鱼的眼泪?”

“妈的,他们……到底出卖了我……”

他狼狈地嘟哝。他那张英俊的脸,像被火烤软了的塑料面具,扭歪了,走形了,丑了。

“怎么能说是人家出卖了您呢?明明是您用谎言欺骗了报社嘛!”

“你……厂长……您……您要把我怎么样?”

“别激动,坐下,坐下。该激动的是我,您看我都一点儿也不激动。我保证,绝不向全厂公布这件事。如果我向全厂公布了,您会想象得到,群众的情绪意味着什么。您的漂亮面孔也帮不了您的忙……”

他迟疑地又坐了下去。

她不再看他,瞧着手中的烟,若有所思地吸着。

“厂长,您原谅我这一次吧……我……我一时感情用事……”

原谅?不!她在他身上浪费的已经够多的了。

他刚入厂的那些日子里,处处对她多么尊敬多么亲近呀!骗取了她对他发自内心的喜爱。每天中午他都要主动替她打饭,端到她的厂长办公室来,陪她一块儿吃。他不知从谁那里了解到,她非常喜欢精巧的工艺品,就经常暗地里送给她工艺品商店销售的新颖好玩的一些小东西。可是后来她渐渐对他警惕起来,因为她以女人的敏感有所觉察,他对她的尊敬是不真实的,他对她的亲近是另有图谋的。讨好并非最终愿望,最终愿望是**的成功。以一个二十四岁男人的风流倜傥的英俊外表征服一个三十四岁的独身女厂长的心智,在这年轻人的动机的背后,蛰伏着一种什么目的呢?仅仅是目前某些像他一样的小伙子们所普遍具有的征服欲吗?她百思不得其解。她觉得要认清他,远比认清厂里的任何一个姑娘的本质难。作为一个女人的心智,包括肉体,她不认为被他这样一个具有吸引力的小伙子所征服,是多么了不得、多么耻辱的事,但作为一个女厂长的心智,如果被这样的一个小伙子所迷乱,那是后患无穷的。她不允许自己对于他只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女厂长。

她开始疏远他,使他不能在每次跨进她的办公室的时候,得寸进尺地以为也等于跨进了一个独身女人的卧室。

然而他并未放弃他似乎稳操胜券的这一场“战斗”。他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有一天下班后,他又来到了她的宿舍。他和她住在同一层楼,对门。仅仅因为这一点,她才多少次容忍他侵占她的时间,破坏她所需要的安宁。

“我给你买了一条金项链。”

他连厂长也不叫,说着就从首饰盒里取出那条金项链,走到她跟前,轻佻地要亲自给她戴上。

她正色道:“你想干什么?”

他笑嘻嘻地说:“我爱你。”

她说:“如果这意味着你想和我结婚,我可以考虑。尽管我比你大整整十岁,你若不在乎,我更不在乎。”

他不知说什么好了。

“仅仅是想和我睡觉?我不是一个很正统的女人。原先是,现在不是了。我承认我也需要和男人睡觉,但不是你这样的男人。我还不习惯被自己的下属轻易睡觉,一条金项链不会使我养成这样的习惯,你那张脸也不会。”

“我知道你喜欢跟什么样的男人睡觉。我跟踪过你……难道我不如一个跛足的男人?”

没等他说完,一记耳光使他闭上了嘴。

“听着,我跟什么样的男人睡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们这个厂制定的对厂长的监督条例之中,不包括这一点。从今以后,不谈工作,不许你再随便迈入我的办公室!更不许你出现在这儿。对于你,我只在办公室里办公!现在你给我滚。”

他“滚”得很帅。卑恭地将头一低,为了能够矜傲地一扬。一低一扬之间,彼得式长发飘逸得马鬃似的,在空中甩了一道大写意的弧。

然而那一次她原谅了他。

第二天她亲自将他“请”到办公室,对他说:“昨天晚上的事,你只当没有发生过吧!我也绝不会记着。希望你为这个厂施展你的才干,我期待着。如果你不辜负这种期待,我和全厂的每一个人都将感激你!”

不久他将一份新产品图样呈送给她过目。她十分高兴,着实鼓励了他一番。虽然她当时便断定,那没有多大投产的价值,但她没说出来,还是同意了投产。小批量产品的市场试销状况,证实她的判断并不错,没有为厂里创造什么利润。而他背后散布,她是存心压制他的才干。

“我看你弄来的那个小科长,不是个好东西!整天专围着漂亮姑娘转,还讲你坏话!”

马婶曾这么对她说过。

而她只是笑笑。

至今,设计科设计出了六类畅销的新产品,已为全厂创造了四百七十四万元利润。但他本人却再没有拿出过第二张图样……

6

接着是小郑怀孕的事……

那长得十分标致的具有一种古典仕女美的姑娘,在半月前的一个晚上轻轻敲开了她的房门,使她特别惊讶。

“下班这么久,你怎么还没回家?”

“厂长,我……”

姑娘的睫毛一扑闪,眼中滚落了两滴泪。

待她将房门关上,姑娘双手掩面,凄楚地说:“厂长,我怀孕了……”

“你……怀孕了?……跟谁?”

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厂长,我不愿告诉您……”

“那你找我干什么?”

“可我不能没结婚就生孩子呀!我怕……一个人到医院去做手术……可我实在想不出……谁肯陪我去……”

“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

她亲自陪小郑到医院去做手术。她亲自开了一张厂里的证明信,证明那姑娘“已婚”。因为她知道那姑娘怕的绝不是简单的手术。

“没结婚吧?”术前照例进行的询问,但医生那非常肯定的问话,包含着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的意味,表明着对这类亵渎婚姻法的手术已多么厌烦。

“结婚了。”

她替垂下头去的小郑回答。

“结婚了?她才多大?”

“她不小了。二十了。”

她替小郑多说了一岁,同时将那份证明从兜里掏出来,展开后放在医生面前。

医生向那份证明溜了一眼,见并无什么破绽,仍怀疑地问:“她自己为什么不回答?哑巴?”

她有点儿讨厌那医生了,冷冷地说:“她太胆怯,怕这种地方。”

“你是她什么人?姐姐?”

“不,您猜错了,我是她的厂长。”

她又掏出自己的工作证,放在医生面前。

那医生还真拿起她的工作证仔细看了看,那样子不像是干医生这一行的,而像是位负责的海关检查员。

“初孕?”

“是的。”

“既然已婚,而且初孕,为什么非要刮掉呢?”

“为了计划生育。”

“那为什么不采取避孕措施?!”

医生竟很恼火起来。

“医生,您不必恼火。每个人在许多方面都犯过疏忽的错误,包括您和我。”她收回了她的工作证之后,又说,“她的疏忽我看不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而她的胆怯我看是有几分道理的。”

医生听出了她的回答带有明显的挖苦成分,心中虽然有气,却再也不想说什么了。

而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很有耐性地等待小郑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反复问自己:我究竟为什么要如此这般地庇护这姑娘的自尊心在这种地方不受到丝毫伤害呢?为什么?仅仅因为我很喜欢她吗?

是的,她很喜欢小郑。喜欢小郑那种俊俏的古典仕女的模样,喜欢小郑文文静静的性格。那姑娘的父母都在废品收购站工作,他们却创造了一件美轮美奂的精品。她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也许更是他们唯一的骄傲。他们并未宠爱坏了她,她不但外表是个文文静静的姑娘,本质上也是个又安分又单纯的姑娘,并且很聪颖。她对百花玩具厂怀有感激之情。因为没有这个厂,她不接她父亲的班,就只能接她母亲的班。区别仅仅在于,是蹬着三轮平板车收破烂儿,还是推着手推车收破烂儿……

那姑娘曾对别人说:“小时候爸爸妈妈请了一位瞎子给我算命,瞎子讲我是王妃之命,命中必有尊神保佑。我不信什么王妃之命的,如今咱们中国哪个女的还做梦想要当王妃呀?除了是疯子!但我可有点儿信我的命中有尊神保佑。咱们厂不就是我命中的尊神吗?没有咱们这个厂,我不是早‘破烂儿的换钱’去了吗?所以我一走进咱们厂的大门,禁不住就想唱歌……”

这番话后来别的姑娘学给她听了,她从此铭记在心,也使小郑在她心里留下了更深的印象。她是从普遍的意义上去理解小郑的话的。她从此更加明白,她所励精图治开创的这一个小厂,对那些社会最底层的,既竞争不到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无缘踏入某些理想单位的姑娘,的的确确可能是她们命中的尊神。

命中的尊神——它体现着她们由衷的爱厂之心。

她能不庇护她们中的每一个吗?只不过因为小郑说过那番话,她喜欢她尤甚于喜欢其他的姑娘罢了。

而她与她们交谈时,已自然地形成了两句习惯的口语——“我的姑娘”或“我的姑娘们”。

有一天中午在食堂,她看见小郑穿了一件款式新颖色彩美观的连衣裙,打趣地问:“小郑,穿得这么漂亮,是不是想让别的姑娘都嫉妒你啊?”

小郑红了脸说:“才不是哪,今天我生日。”

“你生日?那你得请客呀!”

“不对!我的生日,应该别人请我客,祝贺我!”

“说得有理,我请你!”

“别别别,厂长……我说着玩呢……”

“我也当请客是玩啊!”

结果她被一群姑娘包围住了,高高兴兴地花了三十多元,买了许多盘菜。连食堂的大师傅也凑上了热闹,现为她和姑娘们又炒了好几道菜……

午饭后,小郑来到了她的办公室,吞吐了半天才说:“厂长……我……我想调到设计科……”

“噢?”这种事不同于请客,她严肃起来。如果别人想要利用她对别人的好感,她对别人的好感是会变为同样发自内心的反感的。

“厂长……您……您可千万别以为我是不安心本职工作呀!其实我挺乐意在车间干活的,和收破烂儿相比,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那你为什么想离开车间呢?”

“您不是在全厂大会上号召,人人都要争取为厂里做更大的贡献吗?您不是说,信息科是咱们厂的触角,而设计科是咱们厂的龙头吗?我……觉得……我既能当一个好工人,也能当一个好设计员!没事儿我常逛商场,蹲在玩具柜台前看起来就没够!我自己设计了好几种玩具……就是不好意思送给您看……真的!”

她不动声色,问她设计图样在家里还是在厂里,那姑娘说在厂里。她就叫她拿来看。那姑娘转身便往外跑,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取来了十几张图样。

对其中一张图样,她当即下达了生产令。

那姑娘激动地说:“厂长,只要我能为厂里多做点儿贡献,不调到设计科也一样!我业余搞设计,设计好了就给您看……”

第二天她将她调到了设计科……

正由于受这姑娘的启发,她颁布了有奖设计条例:

一、除设计科以外的全厂任何岗位上的职工,所设计之图样,一经投产,奖励五百元、七百元、一千元不等。

二、设计十张图样均未被采纳者,亦给予适当鼓励奖,五十元内不等。

设计科的同志们反映小郑很勤奋。

可究竟是谁在这姑娘纯洁的身体里播下了一颗不负责任的种子呢?倘若没有她的亲自陪同,这姑娘在这种地方将遭到怎样的奚落和挖苦呢?

如果说,这件事在她内心里激起一种不愿对小郑表现的愤怒,乃因陪同小郑的是她而不是一个男子。

一个男人必须对给女人造成的任何痛苦负责任,男人必须对女人为他们所流的每一滴血负责任。否则,他们是坏蛋。

她扶着小郑走出医院时,小郑说:“厂长,我不敢回家……”

她说:“住我那儿。”

“可我怕我不回家,爸爸妈妈会起疑心……”

于是在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当着小郑的面,她给这姑娘的母亲打通了电话,说小郑要为厂里赶出一批设计图纸,住在她那里,任务完了回家,请那当母亲的放心……

怕司机小李知道这件事儿,她们来时乘的是公共汽车,回去时乘的是出租汽车。

一进到她的家,小郑便哭了。

“厂长……我向您坦白……是他……”

“谁?”

“设计科长……”

她们上楼时碰到了他下楼,他还快乐地吹着口哨,还冲她们微笑!

“他爱你?”

“他起初这么说过……”

“现在怎么说……”

“他说……他说让我死了这条心……和他爱着玩玩可以,要和他结婚……是做梦……还说……还说一想到岳父岳母是收破烂儿的……他就恶心……我恨死他了……”

“那么厂里被他玩弄过的姑娘,就一定不只你自己!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还有小蔡,还有小乔……她们都自己去过医院……也不敢休假……照常上班……”

“你们!……你们这些糊涂的姑娘!她俩为什么不找我呢?”

“怕您……开除她们……”

“我怎么会开除她们!”

“是他……这么警告她们的……”

“你不怕我开除你吗?”

“我……我知道您喜欢我……舍不得开除我……厂长,您处分我吧……只要千万别开除我……我求求您……”

小郑痛哭失声,双腿软软地在她面前跪下了。

“起来……我替你保密……绝不对第二个人说……”

小郑就扑在她怀里了,唏嘘着又说:“他……他还发誓……迟早有一天要……摆平您……”

“别哭,别哭了?摆平我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把您也钓上钩……他说您让他当科长……是大材小用……他想当的是副厂长……他说他只要当上了副厂长,连您也得听他的……他说他是个有良心的人,只要我继续和他好……今后在厂里我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在不久后的周末晚会上,他居然还邀请小郑跳舞。

“我陪你跳可以吗?”她走到了他跟前。

“厂长陪我跳舞,是我的荣幸!”

他跳得相当潇洒。

在他们跳舞的时候,她下了决心——他必须从厂里滚蛋!

请神容易送神难?……她想,这有何难!

那一次她给他留下的是“蒙娜丽莎”的微笑……而今天她要给他留下一次难忘的教训……

“真遗憾。”她平静地说。

“什么?”他仍怀有某种侥幸心理,以一头有益无害的小动物那种乞怜的目光望着她,幻想用这种目光动摇她的意志。

“您这么年轻,却这么危险。”

“厂长……我向您认错……”

“您从哪儿来?”

“我……”他虽然故作镇静,然而懵懂着。

“我从困境和绝望中走出来。”她仍那么不动声色,执拗地又问,“您从哪儿来?”

“……”

“想摆平我,您未免太嫩了点儿。”

“……”

“您以为您年轻,英俊,有大学文凭,有才华,就该玩女人,玩生活了吗?”

他那颗高傲的头,渐渐低了下去。

“今天我让您明白,玩女人是要付出代价的,玩生活是要受到生活惩罚的。”

他一下子抬起了头:“究竟打算把我怎么样呢?”

“开除您。”

他腾地站了起来。

她便从桌上拿起他的档案,抛向他:“我不给您写鉴定了,这是我赏您的最后一点儿面子。也不在您走之前宣布您是卑鄙小人,免得大伙儿往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啐唾沫。”

档案落在他脚旁。他垂目瞧着它,僵立在那里,似乎想弯腰捡起它,却弯不下腰去的样子。

“世界很大,您另谋高就吧!”她站起来,离开了桌子,一边向他走过去,一边继续说,“祝您走运,再找到一个地方,每月给您三百元高薪,而且允许您玩女人,玩生活。不过依我看来,中国似乎目前还没有这么一个地方。”

“厂长,我……”

“住口!您现在已没资格叫我厂长。”

他以为她是向他走,其实她是向门走。

她推开门,吩咐秘书:“立刻去把小郑、小蔡、小乔找来。”随后回到她的座位那儿,吸第二支烟。站着吸了两口,她重新坐下,又说,“这个月没您工资,一分钱也没有。”

“厂长,您能够对司机小李那么宽宏大量,为什么对我就这样……”

他终于现出了一副可怜相,语势中却包含着挑衅。

不错,她对司机小李是宽宏大量的。有一次,那一向对她忠心耿耿的小伙子开车时,忽然将车靠向郊区公路的路边停住。她以为他要下车解手,不承想他突然搂抱住了她,就要亲她的脸。她从他口中闻到了一股酒气,脱下一只高跟鞋,用打了铁钉的鞋跟在他头上狠狠来了一下,竟将他击昏了,结果是她开车将小李送回家……

第二天小李的小平头正中肿起一个大包,惶恐万状地来到她的办公室认错,两人之间也有一次严肃认真的谈话。

那一次她对小李可比对这位设计科长不客气多了!她生气地拍着桌子吼:“你怎么胆敢欺负我!”

“厂长,我不是欺负你,我……我是从心里喜欢你……”

“喜欢也不行!”

“不行就不行……”那小伙子一副犯了死罪的沮丧样子,“你都打了我了……我不是喝醉了吗……”

“你居然还胆敢驾驶前喝酒!我开除你!”

结果他被吓哭了。

结果她心软了。

“你有姐姐吗?”

“有……三个姐……”

“喜欢她们不?”

“当然……喜欢……”

“对她们也像昨天对我那样过?”

“没有没有……那还算人啊……”

“听着,今后要将我当成你一个姐姐看待!不管你心里喜欢不喜欢的!记住了?”

“记住了……”

“听说你有个挺不错的女朋友,吹了?”

“没吹……好着呢……”

“二十六了,也到结婚年龄了。为什么不结婚?你这样的就该有个厉害老婆管着……”

“是……厂长……我们没房子……”

“那你就给我结婚!先租房子!每月三十元以内,随便你租什么样的!厂里给你报销二十元。”

那小伙子又高兴地笑了。

“我警告你,再对我无礼,把你送到公安局去!”

连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不久小李便结婚了,他老婆跟他是同行。后来甘愿不开车,调到厂里来了。宿舍楼一盖起,两口子首先分到了房子。她和小李那次谈话,却被秘书偷听,传得全厂人人皆知。直到现在,姑娘们仍爱拿他老婆开玩笑:“单姐,咱们厂长坐车时的人身安全与否,可得仰仗你**丈夫的本领啦!”而那新媳妇也是个爱闹的,常常听天由命地说:“咱们厂长比我会**他!大不了再往他头上来一鞋跟呗!”

“您又错了。”她冷冷地对眼前这位已被她宣布开除了的小科长说,“这件事对于我不是丑闻,而是厂长逸事。小李和你不一样。他是透明的瓶子,你是涂了漆的罐子。对他只需要**,对你则需要防备。我厌恶你这样的人像厌恶毛毛虫。”

秘书引着三位姑娘走入了办公室,她们一见他也在,一个个显出忐忑不安的样子。

“交给你们一项任务。”她说,“必须高标准高质量地完成——在半个小时内,监督这个被开除的才子离开我们厂。除了他自己的东西,厂里的一针一线也不许他裹走。可以借给他一辆手推车用,但过了马路你们就得把车推回来!去吧!”

他出去时仇恨地瞪了她一眼,说:“你会后悔的!”

而她却说:“记住我的临别赠言——请神容易,送神更容易。”

半个小时之后,她站在窗前,望见他在前推着手推车,像个收破烂儿的,车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他的一切东西。而小郑等三个姑娘,又像随从又像押解似的跟在其后。

他那模样,像一只被扭断了膀子的鹅。

他推着手推车出了厂门,过了马路,她们便将车上的东西,如同卸沙土一般,卸在马路旁,看也不看他一眼,推起车便往回走……

她脸上浮现出了极其轻蔑的冷笑。

只是轻蔑而已。跟这样的对手较量,她没多大情绪。这不是较量。在她,这仅仅是对一个又年轻又危险的人的一次玩闹式的教训而已。谁叫他玩生活呢?

生活不是软弱可欺的姑娘,生活无论怎么样进行都不是可以让人玩的。使他记住这一次教训是必要的。正因为他那么年轻……

如今,小郑被她提拔为设计科长了。这姑娘没文凭,但是对工作有热情,有责任感,爱厂如家。

爱厂如家吗?一九八六年,中国还有这样的人存在吗?当然!爱厂如家的人是所谓工厂的特殊的“创造”。他们不产生在流水线上,产生在工厂的良心之中。而所谓工厂,其区别不仅仅在于规模大小和管理水平,更在于有良心或者没良心。

百花玩具厂厂长深知软性管理、企业文化的重要性。

7

如今,曲秀娟被她“三顾茅庐”请来当了生产副厂长。

曲秀娟上任的第一天郑重地对她说:“你得给我实权。不给我实权,我还是不干。”

她也郑重地问:“你要多大的权?”

“既然让我当生产副厂长,一切生产方面的权力都归我。你下生产指示,我保质保量完成生产任务。至于我怎么完成,你不得干预。”

“这正是我所希望于你的嘛!”

“我试着当好副厂长,你试着爱上刘大文。我当不好副厂长我滚蛋,你爱不上刘大文你另择良婿。”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

于是她们像小孩子似的三击掌……

由于马婶的死,使她想到了当年和她一起干过活的那些老的丑的女人们。她和马婶在这个地方立稳事业的脚跟之后,那些老的丑的女人们,曾来找过她和马婶,要求成为这个厂的第一批职工。她拒绝了她们的要求。马婶和她们是有着深厚感情的,她们动员了马婶说服她。马婶千说万说,竟没有说服得了她。最后马婶谴责她:“淑芳你真狠得下心,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是的,她当年是狠下心来创业的。她不想当一位养老院院长,因为谁也不会给她一分钱的社会福利基金。她招收的第一批职工,是五十名待业的姑娘。因为这样可以不交所得税。在那段最初的艰难的日子里,她只讲实利,不讲良心……

中秋节那一天,她让工会买了十几份礼物,用一整天的时间,拉上曲秀娟陪同自己,坐着厂里的小面包车,挨家挨户去看望当年和她一起干过活的那些老的丑的女人们。她们有的已经死了,没死的更老了。她向十几位老太太补发了盖有百花玩具厂鲜红大印的退休职工证书,补发了几年来的退休金。答应她们,在本厂以后招收工人时,优先考虑她们的子女。

那些老太太们啊,那些被社会淘汰回家了,被家庭推到生活的似乎完全多余的角落里的老太太们啊,没有一个不拽住她手哭的,哭得她难过极了。她明白了,那一时刻她才明白,她送给她们的,不惟是退休证和退休金,还送给了她们一种她们从来不敢奢望的荣誉,还扶起了她们在家庭中的地位。

她对她们说:“从今以后,每逢年节,咱们厂都会派人来看望你们。你们无论在社会上,或者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厂里都会出面给你们做主!”

“淑芳,你心肠真好!”回厂的路上,曲秀娟在车内说了这么一句。

一句话,将她说得伏在曲秀娟肩头流泪了。

痛痛快快地流了一阵眼泪,她对曲秀娟说:“秀娟,我真希望百花玩具厂将来能发展成一个大企业!拥有千万元万万元的资金。一个工厂的良心不是一句空话,缺少资金的工厂就一定对工人缺少良心;没有资金的工厂就一定对工人没良心可讲。亏损的工厂就一定在良心方面亏损于工人!你可要全力以赴帮我啊!这几年我太累了,真的!当一个有良心的厂长,比当一个没良心的厂长难多了!”

曲秀娟问:“你和马婶之间有句话,怎么说的?”

“同舟共济……”

曲秀娟便紧紧握住了她一只手:“你掌舵,我划桨。我和你之间也是这话——同舟共济!你一个人,又唱红脸儿,又唱白脸儿,太难为你了!今后你唱好红脸儿,我唱好白脸儿,我比你心肠硬。”

她说:“那不公平。遭人恨的事儿不能只叫你一个人去做啊!”

曲秀娟说:“不遭人恨不等于就是长久受拥护。涨工资,谋福利,都得靠钱。生产副厂长不就是应该为工厂赚大钱的人吗?那时候感激我的人准比感激你的人还要多!你以为我唱白脸儿是比你傻呀?”

一番话,又将她逗笑了……

曲副厂长人人都怕。她甚至不许姑娘们一边干活儿一边儿说笑。但是生产情况示意图上一度低落下去的红箭头扬了起来,她曾担心不能如期完成的几份合同,提前完成了……

最近她在全厂大会上宣布,年终每人可望浮动一级至一级半工资。

姑娘们大鼓其掌。她们第一爱美,第二爱钱。觉得这两样都不算缺少的时候,就热烈地爱生活。她们普遍还处在会被男人们所喜欢却并不怎么急需嫁给他们的年龄。

但她已经开始为她们筹建另一幢职工宿舍楼了。

“厂长,花瓶该换水了!”

不知何时,老郑师傅已进入了办公室,给她送来了一束绛紫色的**。

这老秋翁似的老头儿,堪称厂里的老花王,春夏秋三季,辛辛勤勤地用各种花将厂院装点得如同花园一般。摆在她办公桌上的那只花瓶里,除了冬季,总有鲜花插着。

她感激地对老头儿说:“郑师傅,多亏了您,咱们百花玩具厂才名副其实啊!”

老头儿却道:“话不好这么说,是先有咱百花玩具厂,后有我这爱花的老秋翁,对不对?”

老头儿拿着花瓶出去替她换新水,回到办公室后又说:“厂长,今年冬天,我想在厂里搞些冰雕。我就烦冬天。一入冬,这厂院里就没什么好看的啦!搞些冰雕也算有点儿景致啊!”

“行!你看着搞。我批钱给你!”

“不用花钱。每个生产班组搞一个,姑娘们准乐意。春节时,咱们再来一次评比,让工会发点儿奖品什么的,岂不是人人高兴的事儿!”

“郑师傅,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怎么办我都支持!”

老头儿今年六十七了。按厂里的规定,是早该退休的年龄了。可老头儿不愿退,她也绝不想逼着他退休。她挺舍不得他离开厂。她爱每一个爱厂的人。她觉得老头儿仿佛是厂的灵魂,是花的灵魂,仿佛只有经老头儿的手栽种培养,满厂院各种各样的花才能在春夏秋三季常开不败,美观无比似的。

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她抓起听筒,听出是她的小伟的声音:“嫂子,小梅生了!”

“男孩儿女孩儿?”一阵喜悦涌上她心头。

“男孩儿……”

“……”她一时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梅请你给孩子起名……”

“……”

“我也这么想……”

“好……”

他那端一阵沉默。

“我……一定给孩子起个……使小梅……使你们满意的名……”

他那端仍沉默着。

她又不知再说什么了。

“喂……喂……”

他已挂断了电话。

她缓缓放下了话筒。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玻璃板下压着他和她的妹妹小梅的结婚照。

“厂长,什么人让你给孩子起名啊?”

老郑师傅轻轻将花瓶放在原处。

“我妹妹……”

“小梅呀,我道是谁呢。生了个小子还是丫头?”

“小子……”

“听说她丈夫姓郭不是?”

老头儿并不知道她的妹夫也是她的小叔子。

“姓郭……”

“姓郭可不太好起名。你还真得想一想呢!”

“是啊,得想一想……”

“张王李赵,周吴陈杨,这些常姓都好起,姓郭嘛……我也帮你琢磨琢磨……”

老头儿自言自语着走了出去。

她呆呆站立了几秒钟,目光继续瞧着玻璃板下那张六寸的结婚照片。后来她坐到了椅子上,拉开抽屉,拿出了那盒法国坤烟,烟盒里只剩下了一支烟,一支绛紫色的。与花瓶里的**颜色深浅相同的一支。她已将它夹在指间了,并且拿起了火柴,却不知为什么,没吸它,又放回到烟盒里了,烟盒也又放回到抽屉里了。她推上了抽屉,目光移向了那束绛紫色的**。其时满院怒放着绛紫色的那种花朵不大的**,老郑头既是用花更是用色彩装点着工厂的院子。他不喜欢纷杂的色彩。在某一个月份,他只让厂院里开满一种色彩的花。有时是桃红色,有时是洁白色,有时是艳粉色……

而去年这个时候,满厂怒放的则是同一品种的金黄色的**。

去年这个时候,一度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的妹妹——既不同胞亦不同父亦不同母的那个妹妹,有一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实际上她们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她姓她自己父亲的姓,妹妹姓妹妹自己的父亲的姓——裴。少有的一个姓。完全是因为一个死了妻子的男人和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耐不得床笫寂寞的仓促的结合,使姓徐的她成了一个姓裴的姑娘的姐姐。而后来生活证明父亲和继母的结合是很大的一个错误。夜晚他们在**言归于好,天一亮刚刚起床他们往往便开始争吵。她甚至常这样想,父亲的早故对父亲是幸事,与继母那样一个女人白头到老才是父亲的大不幸。继母的凶悍和刁钻使她至今回忆起来仍不寒而栗。

但当站在她面前的“妹妹”叫她“姐姐”的时候,她以拥抱代替了怨恨。因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叫她“姐姐”了,她实际拥抱的是一个久违了的自我。而在她的心灵的深处,“姐姐”二字比其他的称谓更能唤起她的女性意识。她抗拒不了被一切年龄小于自己的男人或女人视为“姐姐”的**;她在这种时刻变得尤为心肠绵软。

妹妹的第二句话却是——“我离婚了……”

“我们没有孩子,但那不是我的错……医生认为是他不行……可他打我……他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相信,我是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

“原来……这样……姐姐能帮你什么忙呢?”

“我不愿在我那个厂待下去了……都离了……他却又整天纠缠我……我丢不起那份儿人了!姐,让我到你这厂吧!我一定好好当个工人。姐,你是厂长,全凭你一句话了……”

妹妹说着,就伏在她的办公桌上哭了。

“妈妈呢?……她一点儿都不管你的事儿?”

“她死了……”

“死了?”

“死三年了……癌……那个家我也回不去了……归妈那个男人了……我如今连个能安身的窝都没有了……”

从那一天开始,她向这样一个妹妹展开了她的羽翼……

而妹妹便成了她新搬入不久的那两室一厅的家以及一切家物的第二位主人,与她享有绝对平等的主人的权力……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妹妹在吃晚饭的时候突然说:“姐,你又得给我做主了……”

“什么事啊……”她放下了饭碗,疑惑地反问。被没头没脑的话搞得一片糊涂。

“我相中一个人了!”

“那也不是我能给你做得了主的事儿啊!谁?”

“小伟……”

“小伟?哪儿的?”

“姐,看你嘛!成心装不明白!还能有哪个小伟?就是郭立伟呗!”

“他?”

她愣愣地盯着妹妹的脸,许久没说话,如同盯着一个敢于当众冒犯她的人,如同盯着一个要对她进行掠夺的人。她那种表情,仿佛立刻会将妹妹赶出去似的。

妹妹也不由得忐忑地放下了碗……

…………

桌上的电话铃又响了。

老郑师傅通告——来了一位美籍华人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