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的死因有时荒谬。
木材加工厂的老厂长退位后的第一个夙愿,是到北京去探望当年的老首长。
从一九四八年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老首长一面。
人们说到他时,还常常用这么一句话概括他这个人的特殊性:“他当年是某某同志的警卫员,还救过某某同志的命呢!”
这一点,使他一向具有直闯市一级领导甚至省一级领导办公室的资格。无论多么善于周旋的秘书都不敢挡他的大驾,无论换了哪一届领导都不曾怠慢过他。近四十年来,无论什么样的政治风云都没有将他彻底按倒过。无论他被认为“左”倾或者右倾,却始终是个特殊人物。近四十年来,他凭这无与伦比的特殊性,受到上级领导的宽宥,受到同级干部的嫉妒,受到下属的敬畏。
每一年春节前,他必定亲自督办一份厚礼,派人送往北京老首长家里。受命之人不但享受特殊的出差待遇,而且感到是种特殊的荣幸。
此次是他女儿秀红陪同进京。
在省驻京办事处下榻后,他立刻往老首长家拨电话。
电话通得顺。握着听筒,他的手由于激动直抖。
“找谁?”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找老首长啊!”
“哪位老首长?”
“×××同志啊!”
“×××同志死了。”
“我是老关啊!不……不对不对,我是小关啊!老首长当年的警卫员……”
“噢……×××同志死了。”
“我当年救过老首长的命啊!”
“你听不清我的话吗?×××同志死了!”对方颇不耐烦。
“死了?”
他仿佛这才明白“×××同志死了”的意思,那颗激动无比的心咯噔往下一沉,如同坐车过断桥时那种感觉。
“喂!你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特意到北京来看望老首长,没想到……您是……”
“儿媳妇。”
“今年春节前给老首长捎来的礼物……收到了?”
“是您每年托人捎来的啊?收到了,谢谢。您还有话吗?”
“没……有了……”
“再见!”对方挂了电话。
第二天他便乘飞机离开了北京,两只耳朵灌满了三女儿秀红的讥言讽语。她原本是打算从从容容在北京玩几天的,结果连王府井也没逛成。
一回到家里,他就将几个曾替他送过礼物的人传了去,对他们大发雷霆。他的老首长死了,他们居然只字未曾向他汇报!他们唯唯诺诺地解释,他们实是不知。他们说他们都没见成他的老首长,甚至连他的老首长的家人也见不成。他们认为他们将礼物送到了高墙深院的门房,告诉明白了谁谁派他们送来的,就算不辱使命了。
他骂跑了他们,又逼迫三女儿秀红去翻《人民日报》——他怀疑他的老首长并没死,而是老首长的家人不愿接待他。果真如此,他要二次进京!他救过他的老首长的命啊!有他身上的枪疤为证!
秀红翻遍厂办公室订的截至那一天的当年的《人民日报》,没发现父亲的老首长的讣告。
“到市资料馆去!到省资料馆去!翻去年的!翻前年的!翻大前年的!”不容三女儿在家里坐下扇扇风凉,他吼叫着将她赶出门。
傍晚三女儿带回了一份一九八四年的《人民日报》。他的老首长千真万确是死了,白纸黑字,还有遗照。
“老首长,老首长啊!……您病危的时候,怎么也不给我拍加急电报,让我到北京去看看您哇!您临死前,怎么也不叮嘱家人一句,给我个信儿,让我到北京去参加您的追悼会哇!您连让我见您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我……您……您把我小关给忘了啊!”他捧着那份报纸,哭诉不休,泪涟涟如雨。
“爸,您这么大岁数了,害臊不?您这是哭您自己。哭您自己三十来年的自作多情!参加追悼会的那都是些一般人物吗?您小小一个木材加工厂厂长,芝麻官儿,您配吗?哭得人心烦劲儿的!”三女儿秀红极看不惯他那种老小孩儿模样,轻蔑地挖苦他。
他操起手杖要打她,吓得她尖叫着逃入自己的房间,插上了房门。
当天他佩戴黑纱,为他的老首长的死弥补他那一份儿由衷的哀思。
看见的人无不背后议论:“这古怪老头子,犯得着嘛!他那等于是为自己戴的!”
不幸被人们言中,三天之后,他自己也死了。
在无人知无人晓的时刻,坐在他那把巨大而沉重的有轮子的黑皮大转椅里,悄没声儿地就死了。
当然要成立“治丧委员会”的。
“治丧委员会”主任是局党委书记——当然也是“当然”的了。
不知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将姚守义也列入了“治丧委员会”委员之中,而且是第一名。
因为老头子生前对邢副厂长“不感冒”,更因为两家由于儿女之事关系恶化,“治丧委员会”委员中当然便没有邢副厂长。
邢副厂长当然认为是被剥夺了一份荣誉,对主持操办丧事的工会主席大发脾气。
“姚守义他小子有资格当委员,我就没有资格吗?他小子不过是个车间主任,而我是副厂长!这不是故意排挤我是干什么?!”邢副厂长气愤得失去了往日的矜持和涵养,又拍桌子又踢椅子。
工会主席却很矜持很有涵养地解释:“邢副厂长,别拍桌子,别踢椅子嘛!论资格,你当然是该有的。但这是‘治丧委员会’啊,不是别的什么委员会,总得民主点儿,尊重老头子家里人的意思吧?”
“民主?还要不要集中了!现在反对的就是绝对民主化!”
他当即给局党委书记挂电话,提出“最最强烈”的抗议,郑重指出他的威望将受到极大的损害。
没想到局党委书记的回答是,在此类事情上,他赞成民主化,反对集中化。“绝对民主化”一次,没什么了不得的。
邢副厂长愤怒得想摔电话,又不敢。
姚守义也找到了工会主席,虔虔诚诚地替邢副厂长争取当个“委员”。
工会主席让他去找老头子的家属交涉。
老头子的老伴儿倒怪通情达理的,说:“可也是,那就让邢副厂长当个委员呗,既然他那么在乎是不是委员的!”
“让他当个屁!”秀红火了,“死的是我爸,不是你爸!等你爸死了,你再请他当个委员吧!”
第三车间主任灰溜溜地离开了老头子家。
他明白,他那老父亲若死了,就是三揖九叩恳求邢副厂长当个“治丧委员会”委员,邢副厂长可能也是不屑于赏脸的。
他又去向邢副厂长汇报“交涉”结果。
“谁让你替我去交涉的?我求你了吗?你想当面取笑我吗?你别以为你这一次可算在全厂人中出大风头了,把我的威望压倒了!告诉你姚守义,你高兴得太早!乐极生悲!比起你姚守义来,我总算是个在党的人!我不信共产党果真就会舍得把管理一个厂的大权交给一个党外的小子!”邢副厂长非但不领他的情,反而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我操你妈!”他骂了邢副厂长一句,转身便走。若不快走,他怕自己会揍邢副厂长。
市委、市总工会、局里、市“老干部俱乐部”预先派人送来了十几架花圈,通知说有头面人物要来参加追悼会。报社派来了记者采访老头子的生平和革命经历。一切表明,这是木材加工厂有史以来将要召开的最隆重的一次追悼会——因为是木材加工厂有史以来最不可等闲视之的一个人物死了。
厂里的工人们议论:
“嘿,这叫虎死不失威!再过一百年咱们木材加工厂也不会出这么一个跺跺脚惊天动地的人物啦!”
“那用说?死了,还把邢大头治得服服帖帖的!”
“倒抬举了小姚!讣告上那大名排在局党委书记后边啊!”
退了休的守义他爸和晓东他爸,认为义不容辞地应该借此时机表达对老厂长的特殊感情。两位老人主动承担了指挥布置追悼会会场的责任。
于是又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老姚也出马了!这叫‘草船借箭’,老姚那是为小姚当上厂长忙活呢!”
“小姚早就是老头子的干儿了!要不他算老几?凭啥当‘治丧委员会’委员?”
“瞧姚守义那小子装出的一副难过相儿!其实他心里保准高兴着呢!快当厂长了,不高兴骗谁?”
姚守义真是挺难过的。老厂长死了,他才愈发觉得老厂长活着的时候,的的确确是个人情味儿十足的好老头儿。尽管有些霸道,有些主观,有些说一不二。而且,他愈发意识到,老头子是把他看透了的,就像老头子把邢副厂长看透了一样。周围许多活着的人,却并不能看透到他内心里去。
他内心里没那么多狡猾,计谋,溜须拍马的肮脏企图和沽名钓誉,不择手段向上爬的念头。他本质上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把他看得很透的人死了,把他看得很卑鄙的许多人活着。
许多人愈来愈不相信别人和他们自己是不太一样的人了。因而人人心目中没有了好点儿的人。因而世上仿佛也便没有了好点儿的人。他更其难过于此……
“爸,你别凑这份儿热闹了。让人说闲话!”他希望老父亲也能为他这个儿子着想着想。
“凑热闹?我凑什么热闹啦?老子才不巴望你当官呢!你以为我就是聋子,一句闲话没听到哇?”
“听到了,你就回家去吧,何苦在这儿忙得一身灰一身土的啊!”
“你,你管不着老子!再多嘴老子揍你!”正在钉挽幛的老父亲将锤子一扔,当着些小青工的面,就要揍他这个当车间主任的儿子。
晓东爸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捡起锤子接着钉,还烧火浇油:“揍!这还不揍!凑热闹……有这么说话的吗?!”
可追悼会没开成。
老厂长的家人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他亲笔所写的一份遗嘱:“老子死后,不开追悼会。谁动这门儿心思,断子绝孙!”——遗嘱上就这么一句话。有署名,有印章,没日期。
从那张夹在《毛泽东选集》合订本中的纸看,显然是早在十几年前写的。因为那张纸的抬头印着一条“最高指示”:阶级斗争是个纲,纲举目张。
如今还没处找到这么样的一张纸。这么样的一张纸相当于“无产阶级**”的历史文物。
也显然是故意不写日期,留到真快死了的时候添上。而他又死得那么悄然,大概也早把那份遗嘱忘了。但那毕竟是他的遗嘱。谁都觉得没有任何权力任何理由不把它当成回事儿。因为不曾发现另一份遗嘱,声明那一份遗嘱作废。
于是工会主席与其家属紧急磋商,最后“统一了意志”,宣布取消追悼会。“治丧委员会”当然也就白成立了。“治丧委员会”委员们大部分觉得扫兴。
邢副厂长得到消息,脸上的表情顿然开朗。
有几个小青工们也白买了一挂鞭炮。本是预备开追悼会的时候放的,他们认为“那老家伙”早该“给马克思喂马”去了!自从厂门上挂了那两块不怕风雨侵蚀的大木牌子之后,他们一年四季剃光头,以示对“极左”压制“自由”的无言抗议……他们非但比“治丧委员会”委员们更其扫兴,简直是觉得“妈妈的”了!
2
死了的老厂长最早坐“吉普”,后来坐苏联“老大哥”援助的“伏尔加”。“老大哥”变“修”后,以示对“修正主义”的轻蔑,用新“伏尔加”换了辆旧“上海”。中国之门户对国际商团大敞开后,旧“上海”更其显得破旧,服务于十一级干部未免太不成体统,便进口了一辆“丰田”坐,以示紧紧追随时代之改革潮流。老厂长活时常感慨系之地说:“妈那巴子,现如今皮包公司经理坐‘奔驰’,发了家的老农坐‘皇冠’,老子堂堂正正的十一级,却坐‘丰田’,够能保持优良传统的了!”
局领导要与姚守义和邢副厂长谈话,两人同坐那辆“丰田”去。
“瞧这车造的,积灰蒙土的。往后,你得至少每天给我刷洗一次!”邢副厂长在车里这么对司机说,“给我”两个字咬出特别强调的意味。
司机连声回答:“是,是……”仿佛那辆小车理所当然地已然是只有邢副厂长才配坐的专车了。
姚守义当即叫司机停车。
司机将车靠向人行道停了,他说:“我溜达着去。”就下了车,扬长而去。
来到局里,却见邢副厂长坐在会客室。两人互不相视,各吸各的烟。
一会儿,局党委秘书走进,客客气气地对邢副厂长说:“让您久等了,局长和局党委书记刚才在开会,请跟我来吧!”
邢副厂长掐灭烟,得意地站起,瞥着姚守义笑道:“既然先请我,我就不礼让了!”趾高气扬地跟在秘书身后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又一个人走进会客室,问他:“你是姚守义?”
他抬头看那人一眼,冷冷地回答:“对。”
“我是局长。”那人向他伸出一只手。
姚守义将头扭向一旁,不握那人的手,连站也不往起站一下。
局长笑笑,将门关上,落座后掏烟盒,又问:“换一支?”
姚守义倔头倔脑地说:“不换。”
“我的比你的好。我的是‘金键’。”
“好也不换。”
局长又笑笑,吸着了烟。
“小姚,你究竟想不想当厂长?”
“不想!”他回答得相当干脆。
“真不想当?”
“你怀疑我口是心非?”他有些火了,隐忍地瞪着局长。
局长说:“就算我怀疑你,也不是没有道理嘛,真不想当官的人可不多呀!”
“当厂长有什么好处?”姚守义吐了一口烟雾,有意摆出玩世不恭的样子。
“好处?”局长笑了,眼光迅速掠过姚守义,又弹了弹烟灰,“好处,可是多了。比如:分房子,安电话,调工资……都挺实惠的!”那眼光,又迅即从姚守义脸上扫过。
“诱以官禄?”
姚守义先是觉得这位局长大人真够庸俗的,待到抬眼望一下局长,又觉得那张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局长表情严肃起来:“我不过直人直话,把事挑明了说。党既然给予当官的人好处,那就应该对想当官的人有个比较,有个选择。我们选择了你,这叫一厢情愿。一厢情愿不行。老百姓话说,上赶着不是买卖。比方我刚才敬你烟,你不接受,我也不硬塞给你,不然反而会被你瞧不起。木材加工厂厂长,也不是非你姚守义莫属。当然,你有你的优势,当过几年红旗车间的主任,下过乡,吃过苦,有责任感,有一定的领导能力,给你个机会。我们党如今奉行为尽量多的人创造机会的原则。你可别把事想拧了。”
“这……我是怕……辜负了领导的信赖啊!”
姚守义的傲慢劲儿被局长一番话彻底扫光了,语调顿时变得谦虚。他低下头,不好意思继续瞪着局长。他忽然觉得这位局长并非庸俗之人,很开诚布公,很随便,没架子。
“我们也怕你辜负了我们的信赖啊,所以要和你当面谈谈。”局长见他那支烟快吸尽,向他递过烟盒,他红着脸弹出一支。局长又将按着的打火机向他伸过来,他赶紧吸着烟。
“那……邢副厂长……我怕……我比他年轻,关系难处啊!”
“局里新成立了外联办公室,他这人有这方面的特长,我们把他调到局里来当主任。”
“他不愿意呢?”
“他会愿意的。韩书记正在和他单独谈话。如果他实在不愿意,可以当工人嘛!共产党人,应该能上能下嘛!”
“我……不是党员……”
“不是党员也可以当厂长嘛!我就是先当上了局长,以后入的党嘛!当局长前我是林学院教授,出版过三本林业方面的书。我认为我这个局长当得不错。当上局长后又出了一本书。”
局长笑了。
姚守义也笑了。
“可我……还……骂过共产党……”
“你指你在整党期间那些言论?不算骂共产党。有人认为那是反动言论,我看不是。在这一点上,我和韩书记的看法是一致的,态度是明确的。共产党请党外同志帮助进行整党嘛,就是真有人骂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党就那么脆弱?那么经不起骂?一骂就垮?如果党到了这种地步,还领导什么改革?嗯?被认为是在骂共产党的人中,有从内心里爱护党的同志。用老百姓话说,恨铁不成钢。像毛毛虫似的爬在党这棵大树上的人,才不骂党呢!”
姚守义不好说什么,光自低着头吸烟。
“我看今天咱们就谈到这儿,你先回去考虑考虑。”局长说着站了起来。
“我……我当!”姚守义也站了起来。
“当厂长的好处打动了你的心?”
“不!”姚守义不好意思地笑了,“局长……这么看得起我,我姚守义也不能太不识抬举啊!”
“决心定了?”
“定了!”
“那咱们还得坐下来谈谈。”
局长又坐下了。
姚守义也又坐下了。
他掏出烟盒向局长献烟。
局长说:“吸我的。有好的不吸孬的!”
于是他又吸了局长一支烟。
“怎么个当法?”
“还用问?改革!大刀阔斧!”
“怎么个改革?怎么个大刀阔斧?”
“这……”姚守义答不上来。
“我就怕你这么干。这么干你当不长,最多半年非垮台不可!我希望你当得长远点儿,半年垮台岂不等于辜负了局里领导?一个人渴了的时候,常常说一口气儿能喝光大海,那是愿望,或者叫作吹牛皮。真喝起来,恐怕一瓢他也喝不光,何况海水是咸的。今天的报上说,改革要只争朝夕,步伐越快越好,越大越好,改得越彻底越好。这完全正确,但这是愿望。所以你别说什么大刀阔斧,那是大话,是吹牛皮。你根本不可能做到,局里也根本不可能做到,也就谈不上多么有力地支持你。你要悠着劲儿干,抻着劲儿改,这是我当好局长的经验。传授给你,你得信。中央改革的火候还没烧到,你一个小小厂长迫不及待地掀锅,那馒头非夹生不可。”
姚守义洗耳恭听,越发觉得局长是个可亲的人了。
“我……我在厂里有群众基础,我想不至于……”
“不至于怎样?什么叫群众基础?别过分自信这一点,别那么幼稚!你们厂告你的信不少,四十多封。”
“什么?四十多封!”姚守义霍地站了起来。
“坐下。你坐下。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有群众基础,那是群众认为你根本没可能当厂长以前。你一旦当上了,群众基础就丢了一半,有群众基础就也许会变成没群众基础了,这是如今的一条规律,还挺普遍。现在一种有意思的现象是,谁恨谁,就四处散布,说谁谁谁要被提拔了,要被重用了,要高升了,于是有关方面准收到不少群众来信,揭发检举那个人多么坏多么坏。马克·吐温写过一篇小说《竞选州长》,主人公还没当上州长呢,便被指控犯有盗窃罪、诈骗罪、强奸罪,并且有九个肤色不同的私生子……”
姚守义不由得笑了。
“你笑什么?”
“九个,太多了!”
“是啊,太多了……不谈这些。你们木材加工厂的浪费现象很严重,每年十几万元的损失。我看你第一年内减少浪费就不错了。改革,改革,具体进行,要一件事一件事地做。某些改革者,新官上任三把火,三把火烧过,倒把孙悟空自己的毫毛烧光了,不但自己遍体鳞伤,改革之火也随之熄灭。别做这样的改革者。”
“局长,您放心,减少浪费不是件难事。”
“不是件难事?要减少浪费,就得端正每一个工人的劳动态度。光靠宣传主人公精神,行吗?靠奖金?你们是个亏损厂,哪儿来那么多钱发奖金?靠劳动纪律?劳动纪律一严格起来,工人们能不骂你?我们过去总强调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群众之中蕴藏着多么多么巨大的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情。这是很片面的观点,不实事求是的观点,幼稚的观点。群众不就是张三李四王五姚六徐大麻子杂姓人等吗?看不到群众的惰性,涣散性,麻木性,逆反性和被动性,对改革者是危险的。改革的某些阻力,也来自于群众身上积淀的消极因素。怎么比喻呢?类似一种黏糊糊的东西,能黏住改革者的手脚,甚至黏住他们的思想……”
当局长送姚守义时,他仿佛觉得自己变聪明了些,又似乎变得更糊涂了。他仿佛觉得自己信心十足,又仿佛完全没有信心了。但他当厂长的意念却更坚定了。他喜欢担点儿风险。那样,一个人活着才不无趣味。
邢副厂长已经坐在小车里了,满脸失宠者的沮丧表情。
局长和蔼地问邢副厂长:“想通了?”
“想通了。”邢副厂长本不愿笑,又习惯了对上级笑,那种笑就非常之勉强,非常之苦涩。
“想通了好,想不通不好。”
局长同姚守义握过手之后,又对邢副厂长说:“你要认真负责地向小姚交代厂里的工作。”
小汽车开走,姚守义和邢副厂长,一个将脸转向左边,一个将脸转向右边,各自望街景。
忽然邢副厂长吼道:“停车!”
司机如同没听见,继续开。
“聋啦?我叫你停车!”
司机扭回头看他一眼,并未停车。
“我不回厂!到医院拔牙去!”
司机将车开过红绿灯,正缓缓靠向路边。
姚守义语气平和地说:“先送邢副厂长到医院!”
“好嘞。”司机开走了车……
3
姚守义在厂长办公室从上班到下班连续坐了三天,耐心地等待有人来向他请示工作或者汇报工作。然而没人来向他请示,也没人来向他汇报,三天中连他办公桌上的电话也没响过一次。二十七八岁的女秘书坐他对面,翻了杂志,又翻报纸。
今天她看的是一本《法制文学》。
上午明媚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也照在他身上。她看得出神入画,他若有所思地吸烟。
“你别吸了行不行?”她说,没抬头。
“行,行……”他立刻将烟掐灭。觉得她的语气太冲,问,“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你想我怎么跟你说话?”她仍不抬头,只是撩起单眼皮儿,向他射出两束桀骜不驯的目光。
“跟厂长说话不能客气点儿吗?”
她撇撇嘴,口中发出两个鼻腔音——“哼哧”,将身子一转,脸朝墙了。
“以后上班时间不许看杂志。”
“……”
她翻过一页,接着看。
“讨厌!”
“说谁呢?”
“苍蝇!”
一只大麻蝇在窗子上嗡嗡乱撞。
他站起来,想用什么东西打死它,可没有应手的东西用来打苍蝇,只好推开窗,将那只大麻蝇放飞了。
“有意思吗?”搭讪着问。
“有!”
“写的什么?”
“一个新上任的厂长,开除了一个工人,结果被那个工人用菜刀砍死了!”
“瞎编的。”
“报告文学,真人真事儿!”
“那……太惨啦……”
“哼,有不好惹的!”
“你放下!”他猛地一拍桌子。
她吓一跳,将《法制文学》往桌上一抛,又倏地一站,叫道:“你耍什么官僚态度?你让我干什么?!”
“我……我……”他一时没什么可吩咐她干的,憋了半天,憋红了脸,才憋出一句话,“你去给我看天气预报!”
“阴转多云!有暴雨!二到三级东南风!转东北风,北偏西北!”
“你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呢!昨晚电视里这么预告的!”
“你别发火,你别发火……”
“你先发的火!”
“咱俩都别发火……你听明白了,我知道你是邢副厂长的人。可你要不给我好好当秘书,我开除你!我才不怕你用菜刀砍我呢!”
“开除我?就你?……开除我?小样儿!”她柳眉倒竖,轻蔑他像轻蔑一个卖狗皮膏药的。
他明知她是不至于用菜刀砍他的,因为他首先就开除不了她。因为她爸是市“改革办公室”主任。
他先自软了下来,缓和语气道:“小王啊,别误会。我的意思是……首先支持我开展工作的应该是你哇!”
“少来这套!”她一扭身走了。
一会儿,隔壁办公室一阵男女的笑声,接着一阵哭声。接着邢副厂长的夫人过来了,以一种极端公正的语调批评道:“厂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从始到终就是你的不对嘛!你把人家气哭了,还不赶快去赔个礼,道个歉,认个错?”
他用手一指那女人,愤愤地说:“你出去!”
“哟,你怎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赖人啊?”
“出去!”
“哟,厂长你还想动手打人啊?”那娘儿们故意嚷得让隔壁听得见,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并不想出去。
他自己出去了。
一车间二车间三车间,全不见个工人的影儿。电锯停着,一根巨大的圆木夹在锯上,有些车床却在转着。
他好生纳闷儿。顺着厂路走,走近厂后门,许多工人在那里排起了大队,正买什么东西。
卖主站在手推车旁,一边称,一边吆喝:“大家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这位您看秤星儿,四斤高高的!”
他的工人们排得很有秩序,也都排得很有耐性。在厂卫生所给工人们注射免疫针的时候,他才见过工人们的这种秩序和这种耐性。
他走至跟前一看,手推车上,四只大柳条筐,两筐装的是木耳,另外两筐空了,显然已经卖光,只筐底剩些细碎木耳屑。
新厂长胸中的火气别提有多大了!他不便立即发作,强按压住恼怒,抓起一把看了看,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价?”
卖木耳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精明的汉子,一巴掌打落他抓起的木耳:“别乱抓,要买后边排队去!”
一个工人替那汉子回答:“七元五一斤,十四元两斤!够便宜的小姚,你也来两斤吧!”
排在后边的一些工人却嚷:“嘿,那是哪个小子,后边排着去!”
“想加塞儿怎么着啊?”
“谁也不许加塞儿,把他拖一边去!”
姚守义只装没听见,对那汉子说:“我是厂长……”
那汉子压根儿不理他:“厂长也这个价儿!”将一秤盘子木耳,倒入一个工人双手撑开的塑料袋里。
待那汉子再欲给下一个工人称,姚守义抓住了他的秤杆子:“你从哪儿进来的?”
“后门儿进来的。”
新厂长背后的几个工人笑了,觉着那汉子的话挺有意味儿。
“谁让你进来的?”
“也没谁不让我进来啊?”那汉子不耐烦。
姚守义见他车上还有不少木料,放开他的秤杆儿,拿起一根二寸截面的方子问:“这是什么?”
“这是方子啊!”
姚守义放下二寸的,又拿起一根四寸的问:“这是什么?”
“这也是方子啊!”
“这是什么?”
“这是木板呗!”
“你的?”
“我看是我们厂里的。”
“不错,是你们厂里的。”
“那怎么在你车上?”
“这可不是我自己拿的啊,你厂里一个工人买了我的木耳,钱不够,差三元多,他就不知从哪儿抱来这些木料,说‘顶了吧!’我当时还不乐意呢!你问问你们的工人,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新厂长身后的几个工人也不耐烦了,七言八语起来:“是这么回事儿,我做证!”
“我也做证!”
“不就这些木料嘛,找什么碴儿呀!”
“守义,你不想买办公室待着去,你耽误的可是生产时间!”
排在后边的工人中有人吼:“哪个小子在前边捣蛋呢?滚!”
于是一个工人将他往一旁推:“守义,去去去,别惹大伙儿不高兴!”
姚守义被推开了。他眼见着买卖继续进行,不知如何制止才不至于引起众怒。他忽然觉得,他似乎还一点儿权力都没有呢!在群众看来,似乎他姚守义当厂长,和这个一千四五百人的厂没有厂长是差不多的事儿。
卖木耳的汉子边卖边喊:“大家别急,别急,还按秩序排好。‘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哎,别急,急中有错。咱们把被耽误的时间夺回来!”
那卖木耳的汉子的吆喝,对他的群众的情绪还真起奇妙的作用。
邢副厂长推着自行车出现,见这场面,仿佛内心被可喜的景象所鼓舞,红光满面的脸上现出兴高采烈的模样,大声说:“嗬,买卖兴隆啊!小李子,给我带两斤,送我家去!”推着自行车从姚守义身旁走过时,又说,“姚厂长,拔牙不?拔牙找我,合同医院牙科咱们有熟人!”说罢,骗身上车,一路不停按着清脆的铃声骑走了。
姚守义盯着他的背影,恨得紧咬下唇。
他又凑近手推车,趁那汉子不注意,抓了一把木耳,躲开细看。
那汉子正卖得顺心之至,姚守义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又找什么别扭啊!”
“你来,我跟你说几句话。”姚守义不管那汉子愿不愿意,扯着那汉子的衣袖,将那汉子扯到了远处。
“守义,你小子今天成心扫大家伙儿的兴是不是?”
“小姚,你就这么当官吧,没你好!”
“哼,什么东西!他那是在这儿找当厂长的感觉哪!”
工人们纷纷喊叫。
也不知姚守义究竟跟那汉子说了些什么话,那汉子一走回来,就从车上将那些木料扔下,口中连连说:“不卖啦,不卖啦!”推车便走。
“嗨,别走,别走!别听那小子吓唬你!”
“老子白排这么半天队啦?不许走!”
工人们不放那汉子走。
“买卖自由,买卖自由,诸位行个方便!”那汉子又是抱拳,又是作揖,硬是推车从后门走了。
群众愤怒地瞪着姚守义。他从他们的目光中,感到了一种曾有所领教的敌意,这使他联想起当年给厂里提意见,反对用木料换大米的事。然而却并不像当年似的,觉得他们有多么的可怕。倒觉得他们更像些被大人宠坏了的孩子,错误地认为大人软弱可欺,有点儿不识好歹。
他对他们说:“上班时间,你们居然擅离职守,在厂里排起大队买木耳,老厂长在位,你们敢吗?”
他们沉默着,轻蔑地瞪视着他。
有几个嘴里嘟嘟哝哝地欲走。
“都别走!谁走扣谁这个月的奖金!姓姚的敢说敢做,不怕你们哪个拎把菜刀砍我!较起真儿来谁砍了谁还不一定呢!”
欲走那几个不走了,抱起了膀子。那架势是,姚守义你小子有什么威风尽管抖抖看吧!然而毕竟有人畏惧了,毕竟有人惭愧了,毕竟有人向别人背后闪了。
他扫视着他们,目光落在一个有把握支使得动的人身上,抬手一指:“你,找个盆,端半盆水来!”
那人一声不响地就去了。
众人却不知他究竟想干什么,他们眼中蔑视的敌意的目光,有了几分迷惑。
一会儿,那人端了半盆水来,放在他脚旁。
他将手中那把木耳撒在了盆里。
不迷惑的也迷惑了,迷惑的更迷惑了。
几人走到盆边,蹲下围看。看片刻,仰视姚守义。
姚守义不动声色,观天而已,便吸引更多人走到盆边,或蹲或立,也伸长脖子看盆,仿佛盆中有只金龟。
姚守义估计木耳在水中泡开了些,这才望向众人嘲道:“木耳哪儿的最好?北大荒的!我在北大荒生活了整整十一年,木耳的成色如何,仔细一看便知!那人卖的木耳,起码掺了三分之一的假。假木耳叫地耳子。就像假海参叫海茄子!而且他还掺了沙子!木耳泡开,席上铺层大粒沙子,曝日一晒,木耳就把沙子裹起来了!一斤木耳起码裹二两沙子!”说罢,他俯身从水中捞尽木耳。众人但见水底一片沉沙,个个顿足,大叫“上当”。有些人气不过,欲追那卖木耳的汉子。
姚守义厉声喝道:“哪个敢出厂门一步,今天我就拿他做个典型!贪便宜没好货,活该你们这么许多人上当受骗!都立刻给我回车间去!”
工人们众怒化作羞臊,纷纷离去。
邢副厂长的夫人和秘书小王,率领科室一帮女性,疾奔而至。
姚守义往当路一站,板着脸道:“你们来迟一步,好事没赶上!”
她们垂头丧气向后转。
新厂长一肚子的怒气,终于觉得平息了些许。想起局长的“群众观点”,内心对局长肃然起敬。认为那是很正确的观点。同时因为行使职权,小心地整治了他的基本“群众”一次,心中不无领导者的畅快。这原本是怪不得他的事儿,谁叫他们太目中无人,拿他不当成个厂长看待?望着女人们,他忽然笑了,又觉着自己的做法未免太孩子气,有点儿失了自己的身份。
4
吃罢午饭,姚守义决定下达自己的第一道命令:将厂后门用砖砌死。
他抓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下。
“要哪儿?!”一个怒冲冲的男人的声音。
“维修队。”
“找谁?!”那声音震他耳膜,他不由得将话筒离远了耳朵。
“找队长……”
“我就是!你哪儿?”
“调主!再调!甩啦!操,又抠你们底!”一句句兴奋之至的吆喝夹杂着手掌拍击桌面的声音传入话筒,显然正玩扑克。
“往外掏票子吧!”
“输急眼了怎么的?不就是一张‘大团结’嘛!还没赢你老婆孩子哪!”
“给你!接着玩!不玩不行!老子得捞回来……”
分明还是带赌的。
姚守义瞅瞅话筒,听得发愣。
对方却把电话放了。
他接着又拨。这一次好久才有人接,仍是同一个男人。
“我找你们队长!”
“我就是!”
“带上你的人,把厂后门用砖砌死,现在就去!”
“你谁?”对方语气压低了些。
“我……”他想说“我是厂长”,但很不习惯这么说,犹豫片刻,说的是“姚守义”。
“姚守义?姚守义是谁?”
对方这么一问,“厂长”二字,他是更有点儿难于出口了,半天才说:“前几天讣告上,名字排在治丧委员中第一位那个姚守义。”
“噢,听说过。你当管理科长了?”对方似乎奇怪于居然不知道他当“管理科长”了。
而他更奇怪于对方居然不知道他当厂长了:“三天前的全厂大会你们都没参加?”
“三年前的全厂大会我们维修队都没参加!我们才不参加厂里的什么会。姚科长,今天干不成了,改天再说吧!”
“今天怎么干不成了?”他索性便以科长的身份质问。
“今天嘛,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好,好,是个借口……”姚守义缓缓放下了电话。
秘书小王坐在他对面将一根手指担在桌上,用小刀刮指甲上褪了色的指甲油。
他默默地想了一会儿,抓起电话又拨号码。
“喂,找谁?”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听出了对方是徐淑芳,却不愿说出自己是姚守义。
“麻烦让曲秀娟接电话。”
“你是守义吧?”
“是啊……”
“听秀娟说你当厂长了?怎么样?如今当官也不太容易吧?”
“正领教着呢!”他叹了口气。
“好,你等会儿,我这就去找秀娟!”
不多时,曲秀娟接了电话:“什么事儿?”
“秀娟,我这儿,正开展工作呢……”
“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想……请你……给我们车间里那帮小兄弟挂个电话,告诉他们,我需要劳他们大驾。”
“有给我打电话这工夫,你不是自己就找到他们了!”
“我……不知为什么他们有点儿冷落我了,你的情面不是比我大嘛!”
“你的事儿,往后别找我!能当下去你就当,当不了趁早别当!我不管!”
“喂,秀娟,秀娟……”电话断了。他放下听筒,坐在那里瞧着电话发呆。
小王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她扑哧笑了,他亦苦笑。
“厂长,上午……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没往心里去。”
“你这厂长当得也真够难为的了!”
“难为倒不难为,就是缺少吹喇叭抬轿子的。”
“还不难为?都开始向老婆求助了!”
“小王啊,你过去给邢副厂长办事,往后给我办事吧!厂长连秘书都吩咐不动,不是让全厂看我姚守义的笑话吗?再说,你爸是市‘改革办公室’的头儿,你尤其应该支持我开展工作啊!”他这一番话,说得怪动听的,不无恳求成分。
小王“嗯”一声,红了脸,受了些微感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将织针毛线收入袋中。
“你爸,平时跟你谈点儿改革的事儿不?”
她复抬起头说:“我听我爸讲,改革最大的艰难在于,官僚主义者们训练了一大批只习惯于听官僚主义者话的人。我爸还讲这样的人好比马戏团的跑马,主人可以骑在它身上拿大顶,耍把戏,换了个人骑,它就尥蹶子!”
姚守义频频点头。
“我爸认为改革的首要问题是一个成龙配套的问题。真心想改革的人和真心拥护改革的群众成龙配套。改革者得有一批自己的群众。厂长,要不哪天我请我爸到厂里来做一次演说,给你撑撑腰,刹一刹邪气?”
“不用不用!”姚守义连忙摆手。他预想到那后果将必定是她爸前脚一走,他成了群众的公敌。
电话响了。曲秀娟打来的。她只说一句话:“你去找他们吧,他们向我保证听你吩咐!”
姚守义精神为之一振……
三车间的“哥们儿”,聚集车间门口,望着新厂长大踏步走来。其中一个高声问:“厂长,咱们干什么去?”
他一挥手:“都跟我来!”
维修队工房里,一场赌博正进行在将亮底牌的节骨眼上,姚守义率人撞门闯入,赌徒们一时愣住。
“哪个是队长?”姚守义忽然感到权力使人威严。
“我是,我是……你……科长?”赌徒中的一个,放下牌,趁机抓起钱,慌慌地往兜里揣。
“科长?姚厂长姚守义!”三车间的一位“哥们儿”厉声纠正。
“厂长?我还不认识。”维修队长嗫嚅着。
其他赌徒面面相觑,也不由得一个个放下牌,边抓钱往兜里揣边站起来。
“厂长不认识你情有可原,你不认识厂长是错误的!”车间的另一位“哥们儿”对其大加训斥。
“一回生,二回熟,这不就认识了……厂长您请坐……”
工房内又脏又乱,乌烟瘴气。维修队长拖过一把椅子,用工作服袖子擦了擦椅面儿上的灰,殷勤之至地请姚守义坐。
姚守义不坐。
他说:“从现在起,你被罢免了。”
维修队长顿时蒙了。
“罢免你懂不懂?”
“懂,懂……但我是厂部任命的……”
“我代表它。”
“这……厂长,我看不合适吧……”
新厂长冷冷一笑:“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好了!把你们进行赌博的钱都掏出来,给我乖乖放桌上。”
车间的“哥们儿”们齐声发吼:“听见没有!”
赌徒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将刚揣入兜里的钱掏出,驯服地放在桌上。如果厂长单独而来,他们未必肯。但新厂长带了一批护驾的来,使他们觉得这位新厂长很惹不得。也许他发一句话,那批护驾的就会一哄而上,将他们扭送到派出所去。赌博无论在家里在厂里,都是法律禁止的。这点常识他们还知道。派出所对赌徒比新厂长更威严,这一点他们当然也想象得到。
姚守义将钱全部拿起,点点,交给一个“哥们儿”道:“不少呢,二百多!给工会,做工会的活动经费了。”
赌徒们敢怒而不敢言。
“都给我到后门干活去!”
赌徒们不情愿地拿起工具。
新厂长又对他的“哥们儿”说:“他们干,你们看着他们干,不许他们偷懒。从砌第一块砖开始,不许任何人再通过!”
“走吧,走吧!”
“厂长不处分你们,对你们够开恩的啦!”
他的“哥们儿”催促着赌徒们。
顷刻,都走了出去,工房里只剩下姚守义和维修队长。
“你还愣什么?也干活去!”
维修队长哼一声,一脚踹开门,恨恨而去。
“妈的!”新厂长突然一脚将赌桌踢翻。
姚守义回到厂长办公室,坐下定了定神,见笔筒里有毛笔,桌上有墨盒,便打开墨盒,取笔在手。这找那找,找不到一张白纸,秘书小王又不在,他不得不站在走廊叫邢副厂长夫人。
“厂长,什么事儿?”那女人光探出一颗头。
“请你立刻找一张大白纸,一瓶糨糊送过来。”
一会儿,那女人送来了纸和糨糊。
姚守义铺开纸便写,那女人站在他对面瞧着。
通知
为整肃厂纪,兹决定将厂后门封堵……
刚写一行字,那女人开口道:“厂长,当初开这后门可是老厂长和我们老邢决定的,是为了方便工人上下班什么的,你刚上任就给堵了,怕不合适吧?再说全厂工人也不会答应。”
他一听,住了笔,抬头看着她说:“是吗?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合适的。老厂长在时订的制度现在还行得通的我就坚持,行不通的,我有权更改,这也是我当厂长的职责。堵后门是为了厂里的安全保卫,也为了严格劳动纪律,工人们会理解的!你说呢?”
那女人讪讪一笑,说:“我倒没什么,我是替你着想。既然你厂长有权,也用不着我多管闲事,哼……”说完,她悻悻地走了。
姚守义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沉思了片刻,挥笔将通告写完。之后他亲自将通告贴在了厂门前的告示板上。
老门卫从传达室小窗口伸出头,望着“通告”对年轻的新厂长说:“行,你还想着替我干件好事儿。就凭这件事儿,赶明个你被撵下台了,我不冷落你。要不,我才是个多余的摆设呢!上月一天夜里,公安局的忽然来大搜捕,从咱们木材仓库逮走好几个小流氓,那儿都成了小流氓的免费招待所啦,全厂却没谁发现过!”
姚守义自信地说:“能把我撵下台的人,还没长大呢!”
他回到办公室,刚坐定,厂前门来了邢副厂长。
邢副厂长扶着自行车,看着那“通告”,冷笑着说:“这是堵广大群众的方便之门嘛!”说罢,就要跨上自行车往厂后门骑。
老门卫踱出传达室客客气气地跟他打招呼:“邢副厂长……”
“别再叫我邢副厂长,我是局里的外联办主任了!”
“噢,那是高升了呀!下班这么早?”
“没上班,到医院咬牙印去了!”
“回家?”
“不回家回哪儿?”
“回家绕厂外吧,后门儿正在堵呢!”
“正堵呢不是还没堵死吗?还没堵死我今天就还从后门过!”他没好气地回答,骑上了自行车……
老门卫独自摇摇头,走入传达室,给姚守义打电话:“厂长,有个人,我拦不住。”
“谁?”
“邢大头啊,他说是堵了广大群众的方便之门。”
“随他去吧!”
这时,邢副厂长到了后门。堵后门的砖已经砌了一米多高。
他下了车,用命令的口吻吩咐一个工人:“把我车弄过去!”
他命令的正是三车间的一个工人,姚守义的小“哥们儿”。后者二话不说,举起他的车,放到一米多高的砖墙那边去了。
“?我一把,帮我过去!”
“您也过去?姚厂长说了,从砌第一块砖开始,任何人不许通过。”
“我不是任何人!”
“那也就是说,您不是人喽?”
“你!……岂有此理!”
“还八有此外呢!一边去,一边去,别妨碍干活!”
“今天我偏从这儿过去不可!”
“今天您肯定是不能从这儿过去啦!”
一丢眼色,三车间的四个“哥们儿”,站在了那堵砖墙前,肩并着肩,一个个抱着膀子,睥睨着他。
“那……那是你把我自行车弄过去的吧!”
“是您请我弄过去的呀!”
“你小子再给我弄过来!”
“我那么好支使呀?说一百句好听的,我也不给您弄过来了。”
他们都瞧着他笑……
他满脸怒气,走回到前门。
老门卫一见他那表情,心中明白八九分,又踱出传达室,奚落地问:“邢主任,后门不那么好通过吧?车呢?”
他恨恨地说:“老杨头,你听着,早晚我还是要回来当厂长的!不为别的,就为争口气!”
老门卫继续调笑:“您今年已经满五十七了吧?三年内回不来,您该被‘切’啦!”
“哼!”他望着那“通告”,涨紫了一张大脸,直想一把扯下它。
堵了群众的“方便之门”,群众愤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