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群众很容易便愤怒起来。愤怒了的群众的愤怒方式是骂娘。骂新厂长姚守义的娘,捎带着骂共产党,尽管这件“妈妈的”事和共产党毫无干系,甚至和这个厂的党委也毫无干系(正书记“给马克思喂马”去了,副书记当外联办主任去了,它处于瘫痪状态)。而且姚守义并不在党。
除了骂娘,另一种宣泄方式便是中午在食堂排队买饭时敲盘子敲碗。或者一看见新厂长,都拿眼往死里瞪他。或者偷走新厂长的自行车铃盖、牌照。往新厂长的自行车座上抹沥青,扎新厂长的自行车轮胎。最厉害的一招,也不过就是怂恿他们的家属,孤立新厂长一家人。像要拿眼瞪死新厂长似的,见了新厂长的老父亲老母亲,孩子老婆,也同样个瞪法。就这些方式而已。没敢罢工。没敢示威游行。也许有领头的,就敢了。但没有领头的。
新厂长对群众的愤怒十分惊异。他想他不过就是下令堵上了厂里的后门。群众不过就是上班下班来来往往多绕那么一小段路哇!就算因此而骂我姚守义的娘不无道理吧,因此而骂共产党却明摆着说不出个什么道理!他也只是惊异,并不害怕。不就是骂娘吗?由你们骂去。不就是瞪眼吗?由你们瞪去!那反正是瞪不死我的。一旦当了官,总是难免被人所瞪的。你都当了官了,你还不许别人瞪你吗?那才真是官僚主义呢!
我们的姚守义很明事理。
“厂长,我和你找别扭,那是做给别人看的。要是你一当上厂长,我就围着你转,别人该骂我溜须拍马了,那我今后就不好做人了!”秘书小王满怀难言之隐地对他表白。
他说:“我懂,我懂。”
她又献计献策:“厂长你若有什么指示,你别亲自出面,那倒显得你太掉价了!由我传达好。你越扎起厂长的架子,群众到头来越得买你的账。俯首甘为孺子牛?千万别信那个。你真像头牛,群众往你背上爬,还要给你穿上鼻环,牵着你走!群众就这德行,软的欺负硬的怕!”
她仿佛早已把中国的“群众”研究得透了,如同夏律师的儿子把中国的知识分子研究得透透的了。
“我懂。我懂。你的见解很有意思。小王,我这里正好有几份生产通知单,请你分送给有关科室、车间去。”
“行!”小王接过生产通知单,痛痛快快地走了。
于是几道生产指示,概由小王传达到各科室、各车间。这果然高明。倘厂长亲自传达,可能会有人跳出来表现个人勇气,当面抗旨。厂长并不露面,也就没给那种人以表现的机会,而指示就是指示。
厂长秘书不软不硬地说:“我不过传达,不落实,责任可不在我,在你们!”
却也没谁敢当真不落实。
三车间那帮“哥们儿”,愈发成了死心塌地追随厂长的人。因为他们感到群众在骂新厂长,捎带着骂共产党时,分明也是指桑骂槐地侮辱他们的。他们也是群众,群众才不怕群众呢!他们反倒在厂里睥睨一切,以眼还眼,以骂还骂。
“骂谁?说清楚!你们骂谁哪?!”
“蹦跶什么?你们蹦跶什么?!告诉你们说,姚厂长是老厂长活着时定下的接班人!是局长着力培养的新干部!是你们能撵下台的吗?那叫痴心妄想!看准形势,如今是改革的年头!”
有了对立情绪的存在,他们很是兴奋,觉得有了种刺激存在。来劲!
倒是新厂长的老母亲老父亲忍受不了孤立,劝儿子将厂后门重新开放,以平众怒。
当儿子的回答:“我才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万里长城不倒,后门不开!”
老父亲老母亲觉得儿子从此是管不了,无可奈何。
严晓东的父亲,却大老远地跑到厂里来,给老哥们儿的儿子撑腰眼,到各科室各车间叫号,要跟反对新厂长的那些兔崽子们“较量较量。”
“怎么着?老厂长死了,就再没人治得了这个厂了吗?要‘反教’?谁想‘反教’谁给老子站出来!文来文对!武来武挡!堵了个厂后门你们就骂新厂长?还骂共产党?今天我老严头就是来骂你们的,看谁敢还口?”
没人敢较量。文的不敢,“武”的也不敢。因为他浑不论,是老朽了的“拼命三郎”,并非虚张声势。
姚守义得知后,派秘书小王坐自己的专车将晓东他爸送回家去。
他临下车说:“告诉守义那小子,别怕事儿!隔三岔五的,我就会去厂里骂一回!”
新厂长对所谓群众的理解,由局长所教导的感性认识,一跃而达到理性认识的崭新水平。一精至斯。他内心里反倒踏实了,也相应地更加深思熟虑,“守备綦谨”,不给心怀敌意的人们进一步张扬宣泄的机会。
局长亲自打来电话:“小姚,你那儿怎么了?”
“没怎么啊?我不过就堵上了厂后门啊。”
“我可是又接到了不少告你的信呀!”
“没揭发我有九个肤色不同的私生子吧?”
“暂时没有,需要我亲自去坐坐镇不?”
“别来,别来,我这淡化处理呢。”
“淡化处理好。是门学问,努力实践,努力掌握……”
一个星期后,骂娘的不骂娘了。似乎要拿眼把新厂长瞪死的,见了新厂长也不做金刚状了。甚至当时最愤怒的那些个人们,见了新厂长也开始点头微笑,打招呼说几句话了。人们绕着工厂围墙上班下班来来往往,也就习惯了。
群众的情绪都转移到物价方面去了,厂后门被堵死的事也没人提了。
各科室、各车间的头儿们,开始向新厂长汇报工作,请示什么什么的了。有些工作,有些事情,到头来他们还是自己不敢做主,非得汇报非得请示不可的。不管厂长是新的是旧的是年轻的是年老的是姓姚的还是姓其他的……
他想:我战胜了……群众。是的,在第一个小小的回合,我——厂长——战胜了他们!这是值得高高兴兴的。群众并非永远是英雄,更非从来是英雄。某些时候,必须战胜他们,首先必须战胜他们的惰性。绝不让步,绝不妥协。其次才是领导他们,才是管理他们,才是和他们打成一片……
耳边,电锯声响刺耳。
噪音。正是在这种刺耳的噪音之中,劳动力和生产资料转变为生产价值,也将重新集聚和形成着莫名的愤怒。它将在何时,又以何种方式宣泄呢?他无法预知。
5
“国际旅游俱乐部”是A市的第一座四星级饭店。它外观宏伟,内部设施富丽堂皇。
陈先生在这里包下了三间客房:一间自己住,一间二十二三岁的女秘书住,一间作为洽谈业务的临时办公室。
徐淑芳在这里已经与陈先生会晤过多次了,每次都有副厂长曲秀娟在座陪同。相应地,陈先生的秘书自然也每次都在座陪同。昨天,双方终于签订了一份合同——由陈先生向百花玩具厂投资外汇三百万美元,二十年后偿还。并且在今后五年内包销百花玩具厂的出口产品。作为互惠条件,陈先生索取百分之十利润。同时签订了一份双方长期合作的“意向书”。
今天,陈先生亲自给徐淑芳打电话,希望“单独会晤”一次。她答应了。
他的秘书陈小姐在铺紫红地毯的高高的大理石台阶上迎候她。宽阔的前大厅寥寥数人分散而坐。水池中,石雕鲤鱼口喷清泉。陈小姐挽着她的手臂,引她走到水池旁一张仿古陶瓷桌旁,两人分别坐在两只鼓形凳上。
身材修长,容貌清丽的陈小姐低问:“要可可,还是要咖啡?”
她说:“要咖啡。”
于是陈小姐以优雅的手势招来穿蓝色西服衣裙头扎雪白A字巾的妙龄女侍礼貌地说:“请小姐送两杯咖啡。”
她默默掏出钱包放在桌上。
“我付钱。”陈小姐莞尔一笑。
她觉得对方那一笑并不轻松,隐隐地预感到此次“单独会晤”,将可能有什么出乎自己意料的结果,她的心理本能地处于外交周旋的机警状态。
“接受您的雅意。”她也一笑,将钱包收了起来。
片刻,女侍送来两杯咖啡,翩然离去。
陈小姐双手叠放在光滑的仿古陶瓷桌面上,注视着她的眼睛,语调缓慢而庄重地说:“徐厂长,家父邀请您来,却又没有勇气会晤您了,所以,此次与您倾心一谈的机会,就荣幸地落在我身上了。”
“家父?”徐淑芳不禁一怔。
“我并非陈先生的秘书,而是他的女儿。”
徐淑芳满腹狐疑。
“难道,我们都姓陈这一点,丝毫也没引起您的什么猜测吗?”
徐淑芳只有摇头而已。
“您也从没注意过,我们的容貌是多么相像吗?”
徐淑芳仍摇头。
“看来您是个不习惯于对别人进行猜测的女性。”陈小姐又莞尔一笑。显然,她努力想使谈话轻松,但却分明并不能胜任愉快。
“我不认为那是文明的习惯。”徐淑芳也又一笑。她那种亦庄亦谐的语调告诉了对方,她们的努力是完全一致的。
“猜测之心使人类丢掉了许多文明。”陈小姐掏出烟,敬给徐淑芳一支。于是她们都吸烟,都仿佛欣赏地望着喷泉。
陈小姐诚挚地说:“家父特别嘱托我,请徐厂长原谅。”
徐淑芳将目光收回,望着对方笑道:“我想,在国外女儿以秘书的身份随同父亲,是不足为怪的事。”
她心中暗暗猜测对方与自己进行这次“单独会晤”的最终目的。
“家父此行,其意不在商务。”
“……”
“也不是为了寻根。”
“……”
“更非为了满足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心理。”
“如果我的判断不错,陈小姐是否在向我暗示,我们与令尊昨天签署的合同,隔夜之间,变成了白纸一张?这便是令尊今天邀请我来‘单独会晤’届时又没勇气见我的原因吗?”百花玩具厂厂长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而果真如此,她准备立即告辞,并且永远不想再见到那位彬彬有礼的美籍华人陈先生,尽管这陈氏父女给她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她不能容忍被愚弄。
“不,徐厂长的判断大错特错了。家父在商务方面是言必信,行必果的。尊重合同像尊重法律一样,是家父数十年坚持的原则。那份合同永远不会是白纸一张。”对方信誓旦旦。
徐淑芳内心踏实,随即一笑,亲切地说:“我与令尊坚持的是同一原则。”她缓缓擎起杯子,小饮一口后,放下杯子问,“那么令尊驻留本市,究竟为了什么呢?”
“徐厂长,如果我请求您的话,您有耐心听完一位美籍华人家族的简要家史吗?”陈小姐也缓缓擎起杯子,啜饮一口,目光期待地望着徐淑芳。
“十分高兴。”徐淑芳轻轻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托腮,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谢谢。”陈小姐放下杯子,娓娓地说,“我曾祖父是华工,在美国西部铺过铁路。我曾祖母是一位美国参议员家的中国女仆,她是追随我曾祖父到西部去的。她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我祖父。我曾祖父后来死于美国西部暴徒枪下。我曾祖母便带着我祖父,经历千辛万苦,又回到了城市,做洗衣妇。我的祖父长大后,当了面包店的伙计。他的最大愿望是自己开个小小的面包店,然而直到他死时也没能实现这个野心。但是他唯一的儿子却在艰难时日读完了大学法律系,并且获得了法学博士学位。那便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曾梦想成为华人大律师,甚至梦想当诗人,还出版过一本无人问津的诗集。博士学位并不能使一位中国洗衣妇的儿子在美国前程似锦。那正是美国的商业恐龙爬行无忌的时代,恰如中国目前所处的特殊时代一样。您赞同我的看法吗?”
“任何比喻都是有缺陷的。”她机智地引用这句不知在哪本书中读过的话作为回答。
“那一时期的美国社会给予家父的最成功的教育,是使他懂得了面对现实,使他懂得了物质的富有是必要的。因为穷人不能自给,也不能助人。那一时期的美国,世人莫不争做生意,这一点也像目前的中国一样。科学和艺术尽管受人尊重,科学家和艺术家却有陷于穷困潦倒境况的忧虑,倘他们的发明和艺术创作不被商人们所认可的话。于是我的父亲便彻底丢掉了成为华人大律师和当诗人的梦想,而做了一名出色的推销员。父亲的推销才干渐渐受到上司的赏识,好运气从那时才开始向他招手。而当他有了一点点积蓄后,便实现我祖父的遗愿,自己开了一个小小的面包铺。那就是一位美籍华人商业之路的真正起点,一个美籍华人家族的新纪元。按照中国的传统说法,虽然我的父亲受过美国的高等教育,但是我的祖父和曾祖父,却是劳苦大众,在西方,被称为‘指甲黑乎乎的人’。也就是说,我和家父都是‘指甲黑乎乎’的人的后代。我已将我们的家族史原本托出,徐厂长,希望你理解我的父亲。”
“我对令尊深表敬佩,也感激陈小姐向我讲述这些,我认为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没有比友情更好的馈赠了!您不这么认为吗?”徐淑芳向陈小姐举起了杯子。
“谢谢!家父嘱我,这些是务必要告知您的。为了您对友情的理解,我替家父再向您说一句谢谢!”
她们相视而笑,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杯,各自又饮一口,同时放下。
“现在,我应该坦白回答您刚才所提的问题了。家父此行,是希望在国内幸遇一位理想女性,结为伉俪。家母在十年前去世之后,家父一直过着循规蹈矩的孤独男人的生活,这在家父,抵御的是社会对男人的几乎不可抗拒的**。”
“我完全没有想到。”徐淑芳有些狐疑了。
陈小姐接着说:“您一定会很奇怪,家父何以万里迢迢,回到中国寻找晚年伴侣吧?连我和我的两位哥哥当初也很奇怪。可是后来我们理解父亲了。因为我的两位哥哥都早已成立了家庭,各自有了自己所爱的职业,对继承父亲的商务事业毫无兴趣。而我本人正在大学攻读文科,准备研究中国文学。在美国,一位年逾五十,并且有了三个成年子女的男人,要寻找到一位能使他再度燃起年轻人那般的生活热情,而同时又能与他的成年子女和睦相处,互敬互爱,加强他与子女们的亲情,而不是削弱这种亲情的女性,却并非那么机遇遍地。更主要的是,父亲还希望那一女性必得成为他事业上的同道。美国女性的独立精神可做世界女性,更可做中国女性的良好榜样。她们的普遍的独立意识,是连美国男子的心理如今也日益受到严重挑战的。家父对于同一双美国女性的手配合无间,弹奏出后半生的美好乐章没有信心。而在美国的华人女性中,好妻子和好参谋双任兼能,品貌称心的女性,他至今仍无幸接触到。商人传统地位的安全,如今在美国是越来越不足依恃了。对许多人而言,险象丛生。即使对比较成功如家父的人而言,竞争也使他们的个人处境变成为不安全的,孤立的,焦虑的了。《美国一日》报道,每天有近百名富翁诞生,有近百名富翁破产。新市场瞬息万变的结构,好比追射到旋转舞台之上的灯光。它照耀着谁,似乎带有命定说的意趣。而它将谁冷落在黑暗之中,并不照顾到谁昨天是不是一个好角色。我的父亲其实已竭尽全力,其实已很疲惫,不像当年那么锐气万千了……我怜悯父亲……”
百花玩具厂厂长从这最后一句话中,品味出了莫大的忧伤,她被感动了。
她不由得想:人注定是不幸的动物吗?包括那些看来仿佛万事如意踌躇满志的人?也许是的吧?因为每个人总想使自己活得更好,生活便在这种永无休止的追索中变得愈加苦涩了吗?
陈小姐端起了杯子。
“别喝,”她制止道,“已经凉了。”
对方像个听话的乖孩子似的,温顺地笑着放下了杯子。这时一位女侍正好从她们桌旁走过,徐淑芳叫住她说:“请换两杯咖啡。”之后凝视着对方,又说,“这两杯我付钱,好吗?”
陈小姐悱然首肯。
她们喝热咖啡时,大厅里响起了优美的音乐。
陈小姐问:“是莫扎特吧?”
徐淑芳回答:“我对音乐所知甚少,几年前我还是个‘指甲黑乎乎’的女人,几乎与音乐绝缘。”
“是的,是莫扎特。”
“看来令尊的理想中人,选择甚慎,我能尽什么微弱之力吗?”
“目前还只能说寻找到了而已。那是一位可亲可敬的女性。对家父她富有特殊的魅力。对我她是第三次接触。她使我确信,美国女性的独立精神和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相结合,女人会和男人一道,将这个世界设计得更加美好。徐厂长,您想认识那位可亲可敬的女性吗?”陈小姐不无神秘地凝视着她。
“当然!”在陈小姐的凝视下,她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情绪。
“其实您比我和家父都更熟悉她。”
“噢?”
“她就是您!”
“我?……”徐淑芳的身体缓缓离开了桌子,一时坐得端端正正,愣愣地瞧着陈小姐。
“家父向我谈到了第一次见到您的情形,就在这个地方,在门外,台阶下。您当时吸引他的原因,是您那么像我的母亲。真的,太像了。我刚才凝视着您时,内心里在怀念着我的母亲。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我……我是在努力抑制着对您亲爱的感情。”陈小姐从挎包里取出记事本,翻开来,展现一张四寸彩照,连同记事本从桌面上推向她。
照片上,一位三十余岁的容貌端庄娴雅看去面善心慈的妇人,沉静地向她微笑着,如同她自己在向她微笑。
她低声重复着说:“这太荒唐了,这太荒唐了……”差不多是用一种畏惧的目光瞧着那张照片,一副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您认为五十岁的独身男人爱上一位三十五岁的独身女性是荒唐的事吗?”陈小姐凝眸注视着她问,表情和语气是同样的庄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你们……你和你的父亲……并不了解我……我不是任何男人的理想中人。”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家父并非理想主义者,”陈小姐的表情和语气依然那么庄严地说,“我刚才已经讲过,美国对家父的最成功的教育之一,乃是以面对现实的冷静眼光看待人和人生。家父所谓的理想中人,不过是传统而不愚昧,贤良而又独立的女性罢了。如果连这样的一位女性都是根本不存在的,那么世界上的男人岂不太绝望了?并且,我和家父对你的了解并没有被接触与交谈的古老方式所局限……”说着,再次拉开小巧的蛇皮挎包,取出一卷经过装订的活页纸递给徐淑芳。
徐淑芳接在手中,缓缓展开一看,竟是关于自己的一份“档案”。显然是电脑打印的。她惊讶地望了陈小姐一眼,对方含笑不语。
详看时,籍贯、出生年月日、简历、家庭背景、个人爱好、生活方式、社交风格、工作能力、健康状况,甚至包括属相和色彩偏爱……方方面面,俱列其上。却又不能不使她承认,是准确无误的。便是自己填表,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简直是联邦调查局的方式!”她用抗议的口吻说,有些生气了,将“档案”放在桌上,不满地看着陈小姐。
“您千万别生气。绝不是联邦调查局的方式,是走‘群众路线’的收获。我和家父在这座城市上上下下接触已比较广泛,其中很有些认识您或同您打过交道的人啊!还有,报上不是也介绍过您这位创业型改革型的厂长吗?这与家父无关,完全是我这位女儿出于对父亲的爱心,替父亲一点一滴收集整理的。您理应被我感动才对呀!”陈小姐言之婉婉,毫无窘色。
倒是徐淑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宽宏地笑了,一笑之中包含深厚理解。“可是……”
“可是什么?”
“总需要……”
“总需要互相考验吗?按照中国的程序进行?第一年相互交往,第二年作为朋友,第三年公开关系,第四年结成夫妻?难道您真的相信,爱慕之心非经三四年压抑才顺理成章?”
“这……不……我倒并不这样认为。”徐淑芳在陈小姐的步步紧逼之下,一时语塞,不禁又笑了起来,但随即变得愈加庄重严肃。
“徐厂长,您大概不会不明白,那份合同,对于家父的事业,几乎等于无利可图。”
话题一谈到合同,徐淑芳的心理,马上由女人的立场转变到女厂长的立场上去了。
“今天我们之间的单独会晤,意味着是一个后决条件吗?”她敏感地反问,语气也变得强硬了,“不错,我十分明白您所指出的那一点。我方曾力主将在国外销售利润的百分之四十提取给予令尊,那在利益方面才更公正。是令尊一压再压,我们违心同意。陈小姐不是也在场的吗?对此我们将力图后报。但如果我本人竟成了一个决定性的砝码,那请转告令尊,合同可以作废。”只要对方的回答稍有逼迫性的潜台词,她将当即起身离去。
“您误解了!”陈小姐摇摇头,叹了口气,“家父从不强人所难的。否则,为什么我们这次单独交谈,在合同签订之后而不是之前呢?我仅想使您进一步明白,家父对您本人所怀的爱慕之心同对您的事业的热忱关注是一致的,同样真诚的。”
徐淑芳由于自己的误解而惭愧了,她躲避开对方那诚挚的目光,望向喷泉,掩饰地伸出一只手承接喷到池外的水珠。
“如果我的话,居然不慎冒犯了您,请您原谅我。”对方仍盯着她。
“不,应该请求原谅的是我……”她内疚地望向对方,一抹愧笑浮现于唇角。
陈小姐也回报她宽宏的一笑:“徐厂长,家父很为您目前的个人处境担忧。”
“替我的个人处境担忧?”她表示出大大的诧异。
“徐厂长,您和我们之间不必相瞒了。我们从可靠人士那里获知,有关方面……”陈小姐犹豫着是否应该直言不讳,终于含蓄地说了出来,“对您这位创业型加改革型的厂长,不很信任了吧?”而她的表情告诉徐淑芳,她知道的要比说出的严重得多。
徐淑芳望着对方,又是一阵发愣。她知道自己目前正受到有关方面暗中进行的审查。今天以前,仅仅是某些细微的感觉告诉她的。她甚至还没有向曲秀娟流露过。她极不愿使别人认为自己神经过敏,疑心重重。现在,陈小姐的话证实了这一点。看来她的种种的细微感觉并未欺骗她。有关方面?哪些方面?她却不甚了然了。她矢口否认地笑道:“毫无根据!”
“不是我和家父毫无根据,也许是那些人捕风捉影吧?”
“……”
“家父以他几十年所积累的辨别人的宝贵经验判断,您绝不会是那种损公肥私、受贿贪赃之人。家父嘱我转告您,他对您的品格是非常信赖的。”
徐淑芳不由垂下目光,沉默经久,口中才低低吐出两个字:“谢谢。”
她也只有“谢谢”而已。
“我们对于中国所谓改革者们的普遍命运有所了解。你们骑的是无鞍无缰驽马,局势稍有动**,许多人便可能纷纷落马,甚至身败名裂。您……不至于认为家父替您的担忧,也是荒唐的吧?”
“谢谢。”她也只有再说“谢谢”而已。但她望着对方的那种目光,却是相当坦**相当镇定的。她固守着她的尊严。
“这份徐淑芳女士的粗略的资料,留给您做个纪念吧!与其说它是慎重的证明,莫如说是美国式的幽默。家母的照片,也请求您哪怕暂时收下……我们已经预订了五天后的机票,如果家父枉自多情了,我们希望它五天内物归原主。不必当面送还,请寄我就是。在我们今后的来往中,家父将绝不重提这件事。家父在商业方面是铮铮硬汉,在人际方面实乃谦谦君子。您看我这当女儿的,尽说自己父亲的好话了。”陈小姐站起,收走记事本,只将照片留在桌上,矜持地向她伸出手时,瞧着照片又说,“如果五天内它没有物归原主,我和家父将会高兴无比地推迟归期。”
徐淑芳表情沉静,却心中紊乱,竟忘了礼节,没有站起,也没有回答一字,只是默默将一只手伸给了对方。陈小姐轻轻握了她的手一下,转身便走。她这才站起,一直望着陈小姐的背影,直至那个苗条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缓缓坐下,目光一落在照片上,立刻又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仿佛对于照片上那个女人太像自己,或者反过来说自己太像照片上那个女人这一事实心怀忐忑。
6
她一路思绪纷杂地回到了厂里。
曲秀娟一见劈头便问:“淑芳,你究竟干了些什么?!”这话问得咄咄逼人而又唐突,她不知秀娟是从何谈起,一时愣住了。
“审计局来人找我调查你的问题,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我正在问你哪!他们问我何时调入厂里的?谁把我调入厂里的?谁任命我当副厂长的?工资多少?有多大权?我和你的关系如何?我们是怎样分配权力的?是以什么原则发奖金的?对你在行使职权方面或经济来源方面有没有过什么疑点?等等,等等!还要求我向你保密!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有自言自语的份儿。
突然她叫嚷起来:“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概不知道!不知道是谁,抓住了我什么把柄!不知道首先是哪些方面,以什么名义暗中审查我!不知道哪些人,到底要把我怎么样!也不知道我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不知道!不知道!”她连连拍了几下桌子。
笔筒中,那只爬到竿顶的小乌龟受到震动,倏地顺着控制线绳滑落,被笔筒一口吞了。
曲秀娟一时呆住了,怔怔地望了她许久,缓缓走至她跟前,将双手轻搭在她肩头,凝视着她说:“淑芳,别生气……我才不信他们会从你身上搞出什么名堂,只不过把我弄糊涂了。”
她低下头,发出一声呜咽。然而并未哭,眼中亦无泪。她猛地扬起头说:“吃饭去!”
…………
那天夜里,守门的老赵头儿发现一个人影在厂内徘徊,这儿站站,那儿站站,姗姗走向车间,如同幽灵。
他起了疑心,披件衣服跟踪着,接近了猛喝一声:“谁?!”举起手电,一道光束射将过去。徐淑芳被光束射得以臂掩目。
“原来是厂长啊,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散散步……”她搪塞着。
“咱们这厂,如今是越来越体面啦!满院的花儿,满院的香气,我可不真成了老秋翁嘛!你看这夜来香偷偷地开得多娇美!厂长,我替你掐一把拿屋里插着?”老头儿说着就欲掐花。
“别,掐了多可惜!”她赶忙加以制止。
这一时刻,她内心里充满了爱,不惟是对那偷偷地开得娇美无比、馨香四溢的夜来香,而是对整个厂的情感。
她觉得她自己早已是它的一部分,而它之对于自己同样重要。
“我不走……”她喃喃地对自己说,然而那听来是动摇着的固执。
“那你就在这儿闻吧,别凉着。”老赵头儿嘟哝着离开了。
夜来香似乎将整个夜都熏香了,月光将她变了形的长长的身影投在地上。
事情势态发展得急剧而严峻,超出她的料想。
第二天上午,她的办公室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领头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的精瘦女人,另外一位,是显得很结实的青年人。
“徐厂长在吗?”精瘦女人的眼光停在徐淑芳脸上。
“我就是。你们是……”
“我们是市审计局派来的,这是我们的介绍信。”说完从提包里拿出介绍信交到徐淑芳手中。
徐淑芳一边看介绍信,一边思忖,脸上很平静:“好,请坐。”看罢,为他们沏茶。“哟,还是龙井茶。我们不喝。”精瘦女人的嘴角漾起一丝冷笑。
“我自己喝。”徐淑芳点燃一支香烟,用睥睨的目光望着蜷坐在长沙发中的两个男女。
精瘦女人从提包里拿出小本,迎着徐淑芳的目光说:“徐厂长,我们审计局最近收到一些反映你问题的群众来信,有的是由报社转来的。这些问题写得都很具体,领导上让我们来和你核实一下,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我不是早就洗耳恭听了吗?有什么话直说吧!”
精瘦女人和那位男青年交换了一下目光,年轻男人摊开本子准备记录。
精瘦女人干咳了一下说:“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成为党员的?”
“怎么?审计局也过问党组织的事吗?”徐淑芳确实有些惊讶不解了。
“不,这个问题和我们下面要问的有关,请回答好了!”
“个人申请、党员介绍、支部通过、上级批准。我就这么成为党员的。”
“介绍人是谁?”
“我厂原先的会计,周德启。”
“他现在何处?”
“被判刑了。”
“什么罪?”
“贪污。”
“噢……”精瘦女人又和那位年轻人交换了一下会意的目光,年轻人遂又往记录本上写。
“据反映,会计被捕前几天你还把他留在厂里好酒好肉款待,有这事吗?”
“实有其事。”
“为什么?”
“我已发现了他的问题,怕他自杀。”
“他贪污了那么多钱,你身为厂长说包庇重了点,但你一直把他视为亲信,起码是纵容犯罪。”
徐淑芳掐灭烟蒂,有些恼火地说:“的确,身为厂长我没能及时发现他贪污,给厂里带来经济损失,我有不容推卸的责任,我多次在党内外做过检查,并引以为深刻教训,这是失察,却不是纵容,你们混淆了这两个概念。”
“现在请你回答第二个问题。你指使会计,就是这个会计吧?从本厂资金中支付给一位姓马的两万元钱?”
“对。您所说的姓马的是我厂原副厂长。这件事与会计无关,是我的决定。”
“为什么要支付给她那么大数目一笔钱?”
“不是支付给她,是支付给她的家属。这个厂是用她和我本人当年转卖自己城市户口的钱为基金办起来的。”
“多少钱?”
“她一万,我一万。”
“那为什么要支付给她的家属两万?”
“包括利息。”
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显然心中暗暗计算,猝不及防地说:“利息没那么多吧?连五千都不到。”
她镇定地回答:“我认为对于这一笔钱理应偿还高利。”
“你代她的家属签的收据?”
“您掌握的情况很准确。”
“她的家属为何不签收据?”
“那么一大笔钱,不敢签。”
“而你敢。”
“对。我是厂长嘛!”
“照你刚才的说法,这个厂还欠着你一万元呢?”
“当然。”
“不想要了?”
“暂时不想,工资够花。”
“你工资多少?”
“二百五十元。”
“这相当于一个局级干部的工资了!”
“没横向比较过。”
“你的工人们平均工资多少?”
“各种福利费、奖金加在一起,平均每人一百六七十元。”
“你也没和他们比较过?”
“比较过,觉得我拿的工资实在不算高。”
“你这么认为?”
“我对这个厂的贡献不是我的任何一位工人所能相比的。”
“有什么根据,或者有什么人能够证明,你本人和原先那位马副厂长当年转卖自己城市户口的两万元,是全部作为建厂基金了呢?”
“我证明她,她证明我。”
“到哪儿去找她核实。”
“她死了。”
“死了?”
“死了。”
“没有什么当年的账目可做参考吗?”
“当年创业只我们两个人,我们一商量,便决定了钱怎么花,立账是以后的事。当年我们是两个什么都不太懂,凭着股热忱干起来再说的女人。”
“那,这件事……等于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了?”
“怀疑者是会这么认为的。”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两个人同时瞪着徐淑芳。精瘦女人极为不满地说:“徐厂长,我们来是为了核实情况,你不要有抵触情绪,这无助于澄清事实解决问题嘛!”
徐淑芳微微一笑,说:“谈不上什么抵触情绪,事实即是这样!”
“这个问题我们还会调查的。下面再问第三个问题,你有没有利用职权之便搞了一些不正之风?”
“什么不正之风?请讲具体点儿!”徐淑芳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精瘦女人翻了翻手中的本子,说:“据群众揭发,你搞请客送礼,笼络人心;巧立名目,滥发奖金;独断专行,刚愎自用;排除异己,打击有高等学历的技术人员,栽培亲信,任用无专业技能的人把持设计科。你是不是把一位设计科长赶走了?”
“行了!”徐淑芳从这后句话里听出点儿端倪来,在他们向她提问中,她心里就琢磨这个“群众”是谁?现在她明白了,这个“群众”果然是被她送瘟神般送走的原设计科长,他被轰走时,不是恶狠狠地瞪着她说“你会后悔的”吗?他果然向她身上泼污水了。
“我想请问一下,这位写材料的‘群众’是谁?”
“这个嘛,你没有必要知道。我们要保护写揭发材料的群众的权益。”
“我敢肯定,他是被我赶走的原设计科长!”徐淑芳言语颇为自信,不容欺瞒。
两位调查人面面相觑,既不否认也不肯定。
徐淑芳平缓了一下语气说:“你们为什么不调查一下这位‘群众’的情况?如果愿意你们可找厂里任何人询问。”
“我们会了解的。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和美籍华人陈先生是什么关系?”精瘦女人单刀直入,摆出一副审判者的神情。
此言突兀,徐淑芳为之一怒,她克制地说:“怎么,对此你们也有兴趣吗?”
“不是兴趣。是工作。是职责。”
尚方宝剑在手的语气。
“请问你们究竟代表什么?”
“上边。”
对方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往上指了指。
“我还是不明白,‘上边’是什么意思?”
“应该让你明白的,我们自然会让你明白的。不需要你明白的,你没有必要明白。改革很混乱,一定得整顿。我们奉命行事,一个一个地整。先整这一类……”竖起小手指,“后整这一类……”竖起大拇指,“整个一清二楚,不整是不行的!”
对方口吻相当之威严,听来非常自信。好像有了他们的存在,世事从此界线分明,朗朗乾坤,澄清万里似的。
“也包括我和陈先生的关系吗?”
“当然。”
“那么让我悄悄告诉您……”她朝门口看一眼,故意装出一副门外有谁在偷听的样子,诡秘地隔着桌子向对方俯过身去。
对方也不由得向她俯过身来。
她的嘴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说:“我想和陈先生睡觉!”
对方如同被电击了一下,倏地躲避开她,意识到受了捉弄,脸气得煞白。
她表情烂漫地望着对方。
对方猛地站了起来:“今天就谈到这里!”
“欢迎再来!”
她坐着不动,只撩起目光,嘲笑地瞧着对方的脸。
此刻,她的抵触情绪已达到了挑战的地步。
那一男一女转身便走。
“我们厂里花开得正好,要不要折一束?”
“不——要!”
门砰地关上了。
徐淑芳怔怔地望着眼前烟灰缸中被水浸湿,渐渐变黄的烟蒂,心中亦如被一股腥黄的污水浸渍。
忽然,她伏在桌上,脸掩埋臂中。
门轻轻开了。
曲秀娟同情地望着她——她双肩耸动,在无声哭泣。
“淑芳……”
“……”
曲秀娟犹豫地站在那里,几经踟蹰,退了出去……
第二天,她被通告停职反省。
曲秀娟像母亲寻找走失了的孩子,找遍全厂,各处打电话,找不到她。问司机小李,小李也不知她的去向。
“你为什么不知道她在哪儿?”曲副厂长大发脾气。
“你又没让我看着她!”司机小李同样大发脾气,他也正为此事着急。
全厂乱了套,没谁还能安心工作。
姑娘们八个一帮、十个一伙,叽叽喳喳,都说厂长如果有个好歹,非把来调查的人挠成条不可!
“老秋翁”寸步不离曲秀娟,喋喋不休:“找哇!副厂长你下令找哇!全厂人都派出去!找遍全市!”
相比之下,曲秀娟倒显得异常冷静。她相信,徐淑芳既不会去死,也不至于发疯。如此这般的不公正如果压在她自己身上,她也是完全承受得了的。不就是停职反省吗?小菜儿一盘!咽得下去!她不过是想在徐淑芳需要安慰的时候,给予一些安慰罢了!倘徐淑芳真的被撤职了,副厂长她也不当了,仍去经营个体修鞋铺,当个自由民!这年头,会赚钱的自由民比当个小厂的厂长日子过得潇洒多了。
她欺骗姑娘们,说厂长已经找到了,是被陈先生父女请去了。
全厂人这才安心。但姑娘们仍替厂长愤愤不平,一边干活一边计议,有的说罢工,有的说去游行,还有的说去审计局闹去,就像上次去报社一样,七言八语,计议到下班,也没个结果。大家都窝着一口气。
7
那一天下午,在公园里,在碰碰车场,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使玩碰碰车和看玩碰碰车的人们都好生奇怪。她表情愀然地坐在一辆碰碰车上,却似乎根本无心加以控制,被撞来撞去,不惊不慌,不叫不笑,任而由之……
人们以为她神经不正常,或者在家受了丈夫的气,到碰碰车场上来以独特的方式宣泄。
隔日,徐淑芳出现在陈氏父女面前。
她郑重地对他们说:“我十分感激你们送给我那张珍贵的照片,我愿意永远保存它!”
那父女二人惊喜异常地相互望了一眼。
陈先生冲动地向她张开了双臂,然而扑入他怀中的并不是被停职反省的百花玩具厂厂长,是他自己的女儿。
女儿对父亲说:“爸爸,我真替你高兴!”
随后,陈小姐拥抱着徐淑芳说:“按照西方的习惯,从今往后。‘您’对于我们就是‘你’了!可能我和我的两位哥哥都将不习惯叫你母亲,但我们都会特别尊敬你,并像我们的父亲一样亲爱你!”
陈先生幸福得落泪了,连连说:“退机票!退机票……”
徐淑芳也落泪了。她内心里大受感动,却并不怎样激动。她的眼泪与陈先生的眼泪所表达的很不相同。
晚上,她来到了她的小叔子也是妹夫家中。当年的大院已不复存在,全院人家都住上了楼房。
那一天是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二日。
那一天是她的小伟的生日。
他说:“姐,你来得正巧,帮我们包饺子吧!”
有时他随着妻子叫她姐,有时妻子随着他叫她嫂子。那本是怎么叫都有理的。
于是她就洗了手,帮他们包饺子。
他们的儿子躺在**睡着,家里很安静。
她细致地包好了几个饺子,低声说:“我要结婚了。”
他们都停了手,有些不相信,以为她在开玩笑。
“真的。”
他问:“跟什么人?”
她低下头,拿起一个饺子皮儿,一边抹馅儿一边说:“跟那个美籍华人陈先生,一星期后。”双手使劲一捏,捏成一个工艺品似的饺子。
一阵沉默。
妹妹问:“那,我和立伟能参加你的婚礼吗?”
她说:“当然。谁比你们更有资格?”目光却望着她的小叔子。
而他说:“我去看看水开了没有。”走出屋去了。
一会儿,他进来后,仍一言不发地擀饺子皮儿,一个饺子皮儿快被擀透明了,还擀。
“立伟,你怎么不说话?”
“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
“怕再也见不到嫂子了……”
“放心,嫂子还是你嫂子。我只想做陈先生的妻子,不想做美籍华人。”
他笑了。
她也笑了。
她包的饺子个个像工艺品,没有一个煮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