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全2册

第五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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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号病房四张床。她的床靠窗。

她对面,是一位老年妇女。斜对面,是一位二十三四岁的姑娘。姑娘对面,是市民政局的一位中年女干部。

那姑娘是七号病房的“三朝元老”。没有什么非住院医治不可的病,不过是将医院作为“避难所”——姑娘自己的说法。

“吵过架后,我就不去上班,住到医院里来了。我爸爸亲自坐小汽车陪我来的。医生在我的诊断书上写的是:情绪受刺激引起精神状态不佳,待观察。我爸爸认识那个医生。我们科长看到诊断书,吓坏了,怕我得精神病。我才不会得精神病呢!他拎着水果和罐头几次到医院来看我,当面向我赔礼道歉,向我爸爸做检讨。我一想,总得给他个台阶下呀,又住了几天,就出院了。出院不几天,工作就调动了。我对他说:‘你早给我调工作,我也少住一次院啊!’……”

她一边剥橘子皮,一边扬扬得意地对三个同病房的人讲她的住院史。

她第二次住院,是因为烫了一次发,自觉发型不美,羞于见人,住到医院里来,等头发长些,发卷散些,可以另做发型再出院。医生在她的诊断书上写的是:胃出血。当然还是她爸爸认识的那位医生的高明诊断。

这一次住院,是为了爱情。一个使她厌烦了的小伙子,仍苦苦地追求她。她便又躲避到医院里来了。

“哼,我对他已经腻味透了!他再不识时务,我就让我爸爸找公安局的人把他逮起来!不过我有点儿不忍心这么做就是了。我和他总算好过,他为我浪费过不少感情,我还是挺讲感情的……”她塞入口中一瓣橘子,做出一种媚态,自信那种样子很可爱很迷人。

护士每天按时给她送来小半杯橙黄色的药汤。不知是医治胃病的,还是滋补感情亏损的。

其实,她住在医院里,也不能够清心寡欲。每天都收到信,每天都寄出信。收到的信,连拆也不拆,就撕碎扔在纸篓里了。而寄出的信,都是每晚趴在**,用被角掩挡着写的,怕同病房的人看到一个字。

“姑娘,你积点儿德,早几天出院吧!”那老年妇女,待她将橘子一瓣瓣吃完后,看着她慢声慢语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姑娘挑起了眉。

“走廊里还躺着一个小学教员呢,就等你出院她才能住进病房啊!”

姑娘生气了,将手中的橘皮朝地上一摔,随后往病**一躺,拖着腔调说:“要积德你自己积德,你自己立刻出院啊!”

那位一向不多说话的民政局的女干部插言道:“医院不是旅馆,这点儿常识你都不知道?”

姑娘腾地坐起,刚要反唇相讥,护士走进来,递给她一封信,揶揄道:“娟娟,福音书来了,快祷告一番吧!”

姑娘一接信在手,便迫不及待地拆,看了片刻,笑逐颜开,瞥那老年妇女一眼,哼了一声,“啦啦啦,啦啦啦”地唱着飘出了病房。

一会儿,走廊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妈妈,我是娟娟呀,他到底给我回信啦!不是小李……我为彻底把他蹬了,才避到医院里来的嘛!是小孙……他到底放下架子,给我的回信可真……妈妈我太幸福太快乐了!”接着一阵咯咯的笑声。

“竟有将女儿宠惯到这种地步的父母!”中年女干部自言自语,摇了摇头。

那老年妇女下了病床,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徐淑芳两眼呆呆地望着屋顶,嫉妒地想:我要是也能有个地方可以随时躲避命运该多好啊!

那姑娘回到病房,甩掉拖鞋,钻进被子,从床头柜里又拿出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重看那封给她带来幸福和快乐的厚厚的信。

“我们邻居一个当爸的,儿子返城了,心里高兴,就多喝了几盅酒,结果呢,脑溢血死了,这才叫乐极生悲呢!”老年妇女似乎没话找话地对女干部说。

女干部无言一笑。

“你说谁乐极生悲?!”姑娘将被子猛一掀,坐起在**,怒视老年妇女。

“姑娘,我也没说你呀!我这不是没话说,觉着怪闷的,想找个什么话题说嘛!再说那是真事儿,也不是我胡乱编派的,拐弯抹角挖苦人,我没那本事!”老年妇女慢言慢语地解释,显然的确不是在挖苦那姑娘。

“你就是说的我!你当我听不出来啊!”姑娘看样子非要大吵一架不可了。

“你呀姑娘,让你到农村去插几年队,到北大荒去待上八年十年的,你就不会没病装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蛮不讲理了!”老年妇女仍旧慢言慢语地说。

“哼,再搞十次上山下乡运动也轮不到我头上。我命好!你白咒我!”姑娘冷笑。

“不是你命好,是你有个好爸爸!”女干部尖刻地讽刺。

徐淑芳闭上了眼睛。

这病房,有了这姑娘,没了平静。

她真是一天也不愿在这种环境里待下去了。

那姑娘的每一句话,每一动作,每一姿态,每一表情乃至每一眼神,都使她无法忍受,就像一个人无法忍受一只扑扑棱棱的蛾子。

她太需要安宁了。不是为了思考或回忆,她什么都不愿思考,什么都不愿回忆。她需要安宁,需要绝对的安宁,乃是企图在安宁之中忘记自己的存在,将麻痹的心灵销蚀在时间里。

那姑娘听了女干部的话,矛头一转,语势压人地说:“别自找没趣啊!我看你大小是个干部,才敬你三分;你要是再跟我过不去,可别怪我骂你!”

女干部淡淡地说:“老百姓的街谈巷议,你应该汇报给你那位好爸爸听听。”

“你?!……”一块橘子皮飞来,没打着女干部,打在窗子上,落到徐淑芳脸旁。

她没睁开眼睛。

她闻到了一股清馥的橘香。

几年没吃过橘子了?八年了,还是九年了?她几乎已经忘了世上还有橘子这种好吃的东西……

她深深吸一口气。

护士推开门,站在病房门口,大声说:“主任医生来查房了!”

主任医生,一位戴眼镜的、半秃顶的、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迈着很稳健的步子走入病房,首先在老年妇女的病床前站住,问:“感觉病情好转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呀,大夫,让我出院吧!”她请求地说。

“出院?那可不行。您老至少还得再住半个月。”主任医生将病历夹朝身后一背,不容商量地回答。

“哎呀呀我的好大夫,半个月我可再住不起了啊!小儿子待业整整三年了,连个临时工作也找不到,大儿子又返城了,也待业。俩儿子都整天满市奔走拉小套呢!再说,我又不享受公费医疗,俩儿子还挺有孝心的,隔三天五日的总要买点东西来看我,他们靠拉小套才能挣几个钱呀?我都六十多岁了,治好了病又能再活几年?大夫你就让我出院吧!”

主任医生有耐性地听着,直至她闭上了嘴,忧愁地望着他不再说什么,才回答:“有病就得治啊!您老别操那么多心了。我的两个女儿,也刚返城,也在待业……‘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还面包牛奶呢,那不到了共产主义了?我还能活到那时候哇……”老人撇了一下嘴,嘟哝着朝墙壁转过身去。

主任医生对护士说:“病房里空气不好,打开风窗。”望着女干部,又说:“你明天可以出院了。”

她点了一下头。

“刚才这位大娘的话,你都听到了吧?你们民政局不能救济一下吗?”

徐淑芳立刻睁开了眼睛。

“这……”她沉吟片刻,没把握地说,“像这种情况,全市多极了。比她更困难的情况,我们也了解到不少,可是国家每年批给我们民政局的钱很有限……这是一个社会问题。”

“民政局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一方面的社会问题而存在的吗?”

“当然……不过……我替这位大娘向局里负责这方面工作的同志说说话吧……”

“我替这位大娘谢谢你。”主任医生严肃地说。

老年妇女缓缓翻过身,望着主任医生说:“大夫,您可真是好人啊!”又望着女干部说:“您也是好人,你们俩都是好人!”

徐淑芳真想也对女干部提出希望民政局“救济”自己一下的请求,但是她的自尊心将这一念头按倒了。她又闭上了眼睛。

主任医生和民政局的女干部相视微微一笑。

主任医生转身瞧着那姑娘,问:“你叫郝娟娟?”

她故作非常天真非常可爱的模样,眨了一下眼睛,“嗯”了一声,用手心托着一个剥去了皮的橘子递给主任医生:“医生您吃个橘子吧!”

“我从来不吃病人的东西。”主任医生冷淡地说。

“怕传染上病?我可没病,一点儿病也没有。”她妩媚地笑着,想博得好感。

“你没病住到医院里干什么?”秃顶的主任医生看来对姑娘的妩媚微笑并不欣赏,板着脸说,“你立刻收拾东西,立刻出院,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随即对站在身旁的护士吩咐道:“十分钟后,你将走廊里那个小学教员安排在这张床位。”说罢,不再理那姑娘,走到了徐淑芳的病床前。

“伸出手。”他说。

她从被子底下伸出了一只手。不睁眼。

“我要你伸出的是另一只手。”

她将另一只手伸出来,同时将脸转向墙壁。

“转过脸来,睁开眼睛。”

她不得不转过了脸,睁开了眼睛。

医生拿起她的手,看了一会儿,轻轻放下,说:“十分钟后你也出院。”

“医生!”她用凄凉的目光望着医生,哀求道,“医生,我求求您,再允许我住几天吧!”

“不行!医院不是巴黎圣母院。在情场上失去的,还是回到情场上去找回来吧!”主任医生说罢,看了那正在噘着嘴收拾东西的姑娘一眼,朝门外走去。

她明白,在他眼里,她和那姑娘是同属一类了,甚至可能比那姑娘还荒唐。

他在门口站住,半转身体望着她,又说:“自杀不是游戏。割手腕更不是自杀的好方式。我希望你另一只手腕上,别再留下同样的伤疤。”

病房里一阵沉寂。

她屈辱地闭上了眼睛。

“十分钟,我只能再躺在这张病**十分钟了!离开这病房,我到哪里去?”

十分钟……还不够考虑这个问题的时间。

命运对它厌弃的人从两个方面进行摆布——社会的沉重十字架加上畸形家庭的铁链,如同浣熊摆布一条鱼。鱼儿即使不死,也定会遍体鳞伤。

2

她的父亲是出版社的一名普通编辑。她的母亲在她十五岁时病故了。中年的父亲第二次结婚,给女儿的生活带来一位继母和一个异姓的妹妹。继母虽然心地狭隘,性情乖戾,但碍着父亲的关系,也由于她对继母的恭敬和时时处处的谨慎,这个第二次组合的家庭,还能维系着一种不冷不热的气氛。但是在她返城之后不久,父亲去世了。于是笼罩在这个家庭中的那层薄薄的虚假面纱,因父亲的去世而被撕破了。

父亲的死是荒谬的。

出版社编辑部的全体人员在三楼小会议室开会,听工宣队负责人传达中央首长关于“反击右倾翻案风”的“重要指示”。会后工宣队负责人叫他单独留一下,说要跟他进行谈话。

他就留在了会议室。

工宣队负责人却跟开会的人们一块儿离开了,一个半小时内没有再回到会议室来。这位领导上层建筑的工人阶级的代表十分健忘,接了两次电话就将留在会议室的父亲彻底忘掉了。

他就从窗口跳出去了。

他留在会议室一页纸,纸上写着这样几行字:“我反省了一个半小时不知自己有何错误。如果我确犯了什么严重政治错误,希望不要使我的家人受到牵连。”

而工宣队负责人谈话的目的,却是要动员他承担起编辑室的领导工作……

许多人替父亲感到遗憾。

只有她一个人在难过之余,想到父亲的死是多么荒谬。

继母因父亲的死,对父亲怀着深深的怨恨。

“这个死鬼!他生来就没那当头头的命,他把我们母女俩坑得好苦哇!”继母一边哇哇大哭,一边拍打着双膝号出类似的话。

继母认为,父亲既死,这个家从此就只剩下了两口人,而不是三口人。

她每天都数次出现在街道待业青年办公室,两个月后也没有被分配到一个工作的机会。她极可悲地落入了“吃闲饭”的人的境地。而继母在父亲死的当天,其实已经哭号着向她宣布,她从这个家庭被“开除”了。

比她小两岁的妹妹,是因为她当年按照“二比一”的政策主动报名到北大荒去,才得以留在城市,分配了工作。但妹妹并不对她怀有半点儿感激之情。妹妹认为她到北大荒去是她的命,自己留城了是自己的命。她并不希望妹妹感激她,只要妹妹能够给予她一点儿姐妹之间的暖色,便心满意足了。暖色是没有的。继母脸上没有,妹妹脸上也没有。不是亲人的“亲人”,比一般人还难以相处。

她并不诅咒她们。只觉得对不住她们。

妹妹是二级工,每月三十八元的工资,要养三口之家,的确太难为妹妹了。

妹妹已经与男朋友相处三年多了,因为双方都没钱,结不成婚。

有天晚上,熄灯之后,睡在吊铺上的她,听到继母和妹妹悄声说话:“妈,我怀孕了。”

“别胡说八道!”

“真的。”

“……”

“已经好几个月了……没别的办法了,我只能赶快和他结婚了……”

“结婚?你们一没房子二没钱,在大马路上结婚呀?!”继母的话声提高了。

“房子,他倒是能想办法租到一小间,只是钱……”

“别说了!钱、钱、钱!你跟我提钱字有什么用?你挣那点儿钱,除了养活你妈,还不够别人吃闲饭的呢!我是你妈,我花你的吃你的应该!谁白吃你,你跟谁要钱去!”继母高声叫嚷起来,似乎非常希望她会羞愧难当,一头从吊铺上栽下来摔死。

妹妹呜呜地哭了。

妹妹的哭声,使她产生无比的怜悯,将继母那番刻毒的话对她的心灵造成的伤害抵消了许多。

她整夜失眠。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从棉袄内兜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继母,讷讷地说:“妈,这是我带回来的五十块钱,没舍得花,您拿去……家里生活用吧……”

妹妹将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没好气地说:“自己兜里明明揣着钱,还天天白吃,真不要脸!”

她拿钱的手僵住了。

继母说:“你在家里白吃几个月了!这五十块钱连你的饭伙钱也不够!”

她呆呆地一句话说不出来,拿钱的手像被一根铁棍猛击了一下,折断般地落在桌上。

继母的手伸过来,将钱从她手中夺去,掖进衣兜了。

钱是王志松托一个探家的同连知青捎给她的,嘱咐她,在他母亲生日那一天,给他母亲买一身新衣服。

她不愿向继母和妹妹解释。

她一口饭没吃离开了家。

外面哗哗地下着大雨。

她在大雨中心事重重地踟蹰,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街道待业青年办公室。还没到上班时间,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她站在房檐下等待,房檐水无情地浇在她肩上、身上,大雨一阵阵斜泼到她脸上。

她像一只在倾盆大雨中无处藏身的可怜的斑鸠。

终于等到有人上班了,她才怀着渺茫的希望跟了进去。

“同志,给我介绍一个临时工作吧!什么活都行!我不怕累,不怕脏,不怕苦,挣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挣点儿钱就行!我不能靠我妹妹养活我呀!何况不是亲妹妹,这你们早就知道了。求求你们了!今天再找不到活干,我就没脸回家了!我……”

她跪下了。

那个人动了恻隐之心。他慌忙将她扶起来,说:“姑娘,你的处境,我们不是不知道,可我们也没办法呀!你看,你看……”说着拉开抽屉,取出夹在一起的厚厚一沓纸,朝她抖着,“这么多条子,有了好一点儿的工作,能照顾到你头上吗?”

她双手捂住脸,丧失了全部自尊心,放声大哭。

一个女的同情地说:“老王,这姑娘怪可怜的,你是做具体工作的,就为她多费费心吧!”

“你怎么也说这种话?”那人生气了,“活倒是有,卸煤车!那是一个姑娘能干的活吗?她的肝有病,这是最怕累的病,我给她开了介绍信,算是帮她,还是害她?”

她立刻停止了哭,双手从脸上放下,紧紧抓住那人的一只手,大声说:“我能干!我能干!我真的能干!同志您就发发善心,介绍我去吧!”

钱……

这个字像一条疯狗在追咬她的灵魂,要把她的灵魂吞吃掉!

继母为了钱而用刻毒的话一天诅咒她数遍。妹妹为了钱而对她白眼相瞪,视如路人。为了钱她给一个男人下跪,为了钱她当着这个男人的面不知羞耻地呜呜哭泣!

为了钱就是专给死人穿寿衣的工作,她也甘愿做!

城市,城市,没有钱,一个人就生存不下去!城市,城市,一个病返的女知青,要找到一个临时工作,竟比挖参者想挖到一棵大人参还难!这就是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知青眷恋着、思念着、人人都盼望着早日返回的城市!它对她怎么如此冷酷啊!要知道它是这样可怕这样没有人情味,她宁肯病死在北大荒,也绝不返城!

她对它没了眷恋,没了亲情,她恨它!

那人犹犹豫豫地瞧着她,说:“姑娘,我是真心为你好哇,那么累的活,你……”

“累死了我不怨您!”她一直抓住那人的手不放。

“好吧!这真不知是积了德还是作了孽!”那人抽回手,开了一封介绍信,盖上图章,看着她摇摇头,违心地交给了她。

她一接过就冲出门去,朝煤车站奔跑。

滂沱大雨将地面的积水敲出千百万水泡。

路上没有一个行人,连那些穿雨衣的撑雨伞的也躲避到了商店里,楼门洞里和阳台下。

只有她一个人在路上奔跑,深水洼浅水洼一概不避。在楼门洞里和阳台下避雨的人们,惊愕地望着她跑过。

铁路三号门那里,有每隔两小时开往煤车站一次的区间车。她不顾一切地在大雨中猛跑,心里只存一个念头,赶上第二趟区间车。赶上了,她今天就有希望干上活;赶不上,就没希望。也许连明天、后天的希望也断送了,那张介绍信将可能成为一张废纸。因为她听说过,干这种活的人们,都是一次就分配好组,一组一干都是十天半个月,后来者是非常不受欢迎的。

她没命地向前跑,向前跑,向前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跑,跑……

却没有赶上第二趟区间车。

当她来到煤车站时,已经快十点了。她的样子,如同刚从沼泽中挣扎出来,浑身泥浆、精疲力竭而又慌慌张张。

卸煤小组早已分配完了,负责分配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滂沱大雨中,铁道线上停着二十多节一列煤车。每节车上五个人。一律光着脊梁,腰也不直一下,机械地飞快地挥舞着大板锹。

百多个男人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雨鞭暴虐地抽在他们的脊梁和乌黑的煤上。

煤车像一条死了的大蟒蛇,笔直地僵卧在铁道线上。

百多个光着脊梁的男人,像百多只大食肉蚁,忙忙碌碌地活动在“蟒蛇”的身躯上,大板锹便是“它们”的钳嘴。

那是原始的挥耗力量而没有热情的劳动。

介绍信折了几折始终攥在她手里。

她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的场面。

“谁要我?你们谁要我?”她忽然朝他们大声喊。

还是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跑到煤车跟前,从一节节车皮下走过,仰起脸继续大声朝车上的男人们喊着问:“谁要我?你们谁要我啊?”

她引起了注意。

那些男人停止干活,拄着锹柄,居高临下,莫名其妙地瞧着她。一张张淌着雨水和汗水的脸上,呈现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湿衣服紧紧地裹着她的身体。女性身体的一切线条,都明晰地勾勒在那些男人面前。他们用看着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那种贪婪的、猥亵的、**邪的目光望着她。

“谁要我?谁要……”

她突然浑身打了一阵哆嗦!

那一双双眼睛,那一束束目光,像一只只无形的粗野的手,仿佛将她身上的湿衣服扒了个精光。她觉得他们不是男人,而是一百多只雄猩猩,就要从每节车上纷纷跳下,将她团团围住,将她的身体撕成碎片,每只手争夺一片去玩耍,去摆弄,去吮咂,去嚼吃!她恐惧得连连后退,跌倒在铁轨旁的煤堆上。

“你是小媳妇还是大姑娘哇?”

“我想要你呀,可惜现在没工夫!”

“我们合伙凑个价儿怎么样啊?”

“瞧她那么娇弱的身子,能经受得了我们这么多人吗?”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他们狂笑起来。

她尖叫一声,爬起来就跑。

可怕的笑声,下流的语言,在她身后紧紧追赶着她!好像他们都跳下了煤车,要将她逮住。她跑着跑着,眼前一黑,昏倒了……

当她苏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节卸光了煤的空车皮里。她被抱在一个人怀中,上身靠着那个人的胸膛。几张黑脸俯视着她。

她的第一个思想是:我完了,终于落在他们手中了……她猛地推开那个抱着她的人,那人的头咚地撞在车板上。

她迅速站起来,躲开了他们。

“你别怕我们。”那人揉着自己的脑袋,也站了起来,望着她说,“我们不是坏人。刚才我见你昏倒了,这附近又没个避雨的地方,我就只好将你抱到这节空车皮上来了。”

“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我们刚才还抻着衣服为你遮雨呢!”

“我们和他们不是一样的人。那些家伙都是劳改队的……”

他们都很年轻。除将她抱到车上来的那人,看去二十七八岁外,另外四人,都不过才二十岁左右。

他们也光着脊梁。那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身体强壮,那四个大孩子般的小青年,简直可以说身体还没长开呢。其中一个,瘦小,胳膊细长,毫无胸肌,一根根肋骨可数,像搓衣板似的,头却很大,与身体不成比例。整个人看去,像故意穿了一颗大山楂的小串糖葫芦。

他问她:“你刚才对那些坏家伙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呀?”

“我……我卸煤……”

“你?”那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注视着她,摇头。

“你们要我吧!你们要我吧!我也有街道开的介绍信……”她说着,将攥在手心里的介绍信递给了他。

他接过去的是一个湿纸团。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钢笔字迹已经模糊,印章也根本无法辨认,像女人涂了口红的薄薄的双唇在上面吻了一下。

“你是从北大荒病返的知青?”他又注视她。

她无言点了一下头。

“我也是。”

“你也是?”她感到与一个亲人重逢了!

“一师三团的。”

“我是三师二团的。”

“他们也太狠心了,介绍你来干这种活。”

“不,是我自己哀求他们才……”

“他们才大发慈悲?”他打断她的话,愤愤不平地说,“适合你干的工作是有的,不过轮不到你罢了。另外,对于我们这些病返知青,有一条内定原则——三年内不分配正式工作……”

“三年?!可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

“为了使我们明白,城市根本没有我们的位置,也为了使那些抱有返城幻想的人看到教训。”

她怔怔地瞧着他,觉得他好像一个巫师,使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以后在城市的艰难处境。

她对自己的将来感到恐惧。

她简直有些恨他,恨他把她的将来那么清楚地指给她看了。

而他说的又分明是真话。

“志松,志松,这一切你都想到了吗?你知道我落在了什么地步吗?在这座城市里,如今谁会给我一点儿帮助啊!”她的灵魂,无声地向远在北大荒的爱她的人发出悲怆的呼号。

眼泪渐渐地,不知不觉地,从她那双呆滞的眼中涌了出来,淌在她那没有血色的面颊上。

“我姐姐也在北大荒……”

“我哥哥也在北大荒……”

“他们也动员我到北大荒去,可是我宁肯捡破烂儿也不去!我没有父母了,他们都死了。我也没有兄弟姐妹,光杆司令一个。我向他们提出一个条件,如果将把我父母迫害死了的人查出来,法办了,就是比北大荒还艰苦一百倍的地方,我也毫不犹豫地去!否则,用枪逼着我,我也不离开城市!”那个瘦小的“大孩子”发誓般地说。

那个北大荒返城知青,慢慢地将那张湿透了的纸攥成一团,扔到车皮外去了。

“你……”她大吃一惊。为了那张纸,她给人跪下过啊!

他低头沉吟片刻,复抬头望着她说:“你今后就跟我们几个一块儿干吧!”又一一扫视着他的几个伙伴说:“看在我的情分上,大家以后都多照顾她点儿。”

“没说的,我们听你的!”

“无非是我们每人每天少挣一点儿钱呗!”

“大姐,用你的话说,从今天起,我们要你了!”

他微笑了一下。

他们都微笑了。

她,也微笑了。

那是包含着苦涩的感激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