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二号,你怎么还躺着不动呀?”不知什么时候,护士站在了她的病床前,用一根手指轻轻捅了她一下。
她迷惑地瞧着护士。
“主任医生不是刚才对你说了嘛,你得立刻出院啊!”护士的脸色有些不高兴。
她缓缓地坐了起来。
“你快点儿,我还得抓紧时间换被单褥单呢!”护士离开之前,又对她说。
她呆呆地看自己左手。手腕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好,细细的一道浅红色的疤线,就像牛皮筋的勒痕。
她想:我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徐淑芳,徐淑芳,你永远也不要再产生弄死自己的念头!你一定要倔强地生活下去,看生活到底能将你逼到什么地步!你再不要和自己拼,你要咬紧你的牙关和生活拼,和你的命拼……
她从兜里掏出手绢,用右手将左手那道伤痕包扎上了,仿佛包扎的是什么羞耻的标记。同时她心里在说:“志松,志松,从此以后我要把你忘掉!对不起你的不是我,而是生活!你要恨,就恨生活吧!”
那老年妇女,似乎躺不住,也坐了起来,望着她说:“你今儿个就出院了,大娘劝你几句吧!要我看啊,你性情还是怪好的。你丈夫呢,对你也怪疼爱的,这病房里,他来看你的次数最多。所以呢,不是我倚老卖老,训导你,我是要教你一些做个好媳妇的章法。小两口过日子,得互相尊重互相让服着点儿,有了什么你怀疑我,我猜你的事儿,就应该一是一,二是二地解释明白了。千万别整天不三不四地斗嘴玩,朝夕相处,得有个五音六律。商商量量的多和美?你七嘴他八舌的,就难免不惹气生。做到这几点呀,十拿九稳你们小两口能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女干部扑哧笑了:“大娘,您老原来是位数学教授吧?”
她们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未听进去。她默默地换下病服,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娟娟,吃午饭了!”护士第三次来到病房。
“不吃了!不是限我十分钟内出院吗?”姑娘没好气地回答。
“吃吧!我们主任医生就那么个怪脾气,你吃了饭再走,他也不至于夺下你的饭碗,用大棍子把你赶出去呀!”
“哼,让我多住一天我也不住了!”
“你盼的信到手了嘛!”
“哎,中午有什么好吃的菜?”
“排骨。”
“没情绪。”
“鱼。”
“没情绪。鱼啦肉啦的,吃够了!”
“还有豆芽菜。”
“豆芽菜?那我可得吃一顿!”
“这么爱吃豆芽菜?”
“我体内缺的不是脂肪,而是维生素。维生素能使人皮肤细嫩,脸色白净,这你都不懂?”
“你这么白白嫩嫩的,还怕不能让小伙子们一见动心啊!”
“去你的!快替我买吧!”
“好嘞!几份?”
“两份!两份豆芽菜,二两饭,别的什么菜也别买了啊!”
豆芽菜……
豆芽菜……
豆芽菜……
她忽然扶住桌角,张了张嘴,要吐。
“你怎么了?”女干部关心地问。
“没……什么……”
她坐在**,双手放在桌子上,将额头贴在手背上。
女干部又问:“要不要替你去找医生?”
“不……”她坚决地说出了一个字。
老年妇女也关心地问:“姑娘,你……是不是怀着身孕呀?那你今后可要当心自己啊!”
她胃里仿佛有十二把大板锹在翻搅,使她一阵阵地恶心,恨不得一下子将胃里的全部东西都呕吐出来。
豆芽菜……
为什么今天中午医院里偏偏要吃豆芽菜?为什么在她即将离开医院之前让她听到这三个字?生活,生活,你随时随地都要和我作对吗?
…………
“‘豆芽菜’,今天中午,该你去给咱们买包子了啊!”
“‘豆芽菜’,你怎么还不去?今天中午我们要是吃不上包子,就吃你!”
在那几个和她一块儿卸煤的人中,有一个外号就叫“豆芽菜”。瘦小,大头的那个。
那一天,他情绪很异常,大家看出他有心事,询问他,他只字不吐。
他还是给大家去买来了几斤包子,还买了一些肠啊肚儿啊之类的,还买了一瓶白酒。
他们虽然在一起干活,在一起吃午饭,但从未在一起喝过酒。起码自从她加入他们之间后,他们没在一起喝过酒。
“你为什么买酒?”他严厉斥问“豆芽菜”。
“我……这几天心里闷得慌,哥们儿一场,就算我求你们陪我喝点儿……以后,也许想凑在一起喝的时候,还没机会了……”“豆芽菜”小声解释。
“喝点儿?喝起来你们就不是喝点儿了!都喝得醉醺醺的,下午那三车皮煤靠谁卸?”他从“豆芽菜”手中夺下酒瓶子,要抛到车皮外去。
“别……”她拦住了他,替“豆芽菜”请求,“既然买来了,就让他们喝点儿吧,我把着酒瓶子还不行吗?”
在卸光了煤的空车皮里,她和他们围坐着喝起酒来。没有什么可以当杯,就都对着瓶嘴喝。虽然酒瓶子控制在她手里,但最后一瓶酒还是被喝光了。
他也喝了。她也喝了。
下午大家带着醉意卸光了三车皮煤。
第二天,“豆芽菜”没来干活。
第三天,“豆芽菜”也没来干活。
第四天,“豆芽菜”来了,光干活,不说话;别人休息,他还干。夺下他的大板锹让他休息,他就呆呆地坐在煤上,两眼发直。
大家逼着他说出到底有什么心事。
他才不得不告诉大家,他已经报名下乡了。
她问:“将你父母迫害死的人查出来了?”
“豆芽菜”沉默许久,才古怪地向她笑着回答:“已经正法了。”
“那,咱们替他买点儿什么东西吧?在一块儿干了这么多日子的活,应该有点儿表示对不对?”她征询地望着大家。
大家纷纷点头。
“豆芽菜”却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不必替我买什么东西,下乡应该准备的东西,我都准备齐全了。”
下午三点多,卸完了煤。大家正要分手时,三辆公安局的摩托开来,在铁道旁急急刹住。大家都感到有些意外,“豆芽菜”却跳下车皮,在两条铁轨之间逃跑。
几名公安人员猛追。
大家怔怔地望着“豆芽菜”逃到了铁路桥上,回头看看,犹豫一下,翻越桥栏跳了下去。
桥下是一条大马路。他们朝马路跑去。
等他们跑到时,马路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一辆卡车停在人们中间。
她挤入人群,看到了脸朝下卧在马路上的“豆芽菜”,看到了鲜血……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被汽车轧死的人。
她离开了那条马路很远很远,才发觉自己是被他搀着在走。
她两腿发软,一步也走不动了。她不得不扶住路旁的一棵大树,呕吐不止,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第二天,她来干活的时候,只见到了他,另外三个伙伴都没来。
他说:“他们再也不会来了。”
她茫然地瞧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从今天起,我也不干了。”
她目不转睛地瞧了他许久,失落地转过身,一步步走了。
“等一下。”他叫住她,大步走到她身旁,注视着她说,“一块儿干了半个多月的活,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她低声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我叫郭立强。”他说,“这纸条上写着我家的住址,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助你的,就去找我吧!”说罢,将纸条塞到她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挣到了八十多元钱。那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她将钱全部交给了继母,自己连一元钱也没留下。
一个星期后,妹妹出嫁了。
当妹妹在两个伴娘的陪伴下,走出家门,就要钻进小汽车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次。
她不知妹妹是回头看她还是看继母,但她却赶紧对妹妹做出祝福的笑脸。
妹妹走到了她跟前。
妹妹突然张开双臂搂抱住她的脖子,将脸贴在她的脸上,很动情地说:“姐,谢谢你帮我的那两笔钱啊!我……太不懂事,性格也不好,我对你说过的那些无情无义的话,你可千万别记在心里呀!”说着,妹妹就哭了。
她也哭了。
“哎呀呀,得啦得啦,你自己的喜日子,哭个什么劲呀!你舍不得离开别人,就是舍得离开自己的亲妈是不是?”继母大声说着,分开她们,将妹妹推进了小汽车。随后,自己也钻进了小汽车。
她孤零零地站在家门口,望着小汽车开走了。
继母没说让她参加妹妹的婚礼。
从那一天晚上起,家中只剩下了她和继母。
4
女人天生是女人的伙伴——这句名人的哲言是多么错误!一个正常的女人其实永远希望并需要与一个正常的男人为伴。而一个正常的女人不得不和一个不正常的女人生活在一起,那真是天大的不幸。
继母当然认为自己是正常的,并且至少找出了十条理由认为她是不正常的。继母不需要她。四十八岁的继母仍希望能与一个五十来岁的强壮男人第三次结婚。在没有找到这样一个男人之前便养了一只猫,在养了一只猫之后更加觉得她多余。那只雌猫开始半夜三更将一只雄猫勾引回来,在房前宅后兴奋地呜叫不休的日子里,这个家在一个女儿出嫁之后,也开始有了一些将作新房的微妙迹象。
她又陷入了待业的忧愁之中,竟丝毫也没注意到继母的情绪和这个家发生的那种微妙变化。
于是继母像一位小学老师点示一个愚钝的小学生似的,用绝非小学老师的不雅的语言点示她:该做一个什么男人的老婆了。
“妈,我现在还待业呢,怎么能考虑嫁人的事啊!”她极为冷淡而烦恼地回答。她从未对继母透露过她与王志松立下三年誓约的事,她猜得到继母对此会说出些多么难听的话。
“正因为你待业,才要给你找个能养活你的人!”继母怫然色变。
一天,她出去找活干失望而归,见一个四十多岁的、面容猥琐的男人坐在家里。
那个男人便是继母替她在这座城市里寻找到的能够养活她的男人。要寻找一个百里挑一的英俊男人并不容易,要寻找一个像那个男人一样獐头鼠目、面容猥琐的男人也得百里挑一。继母替她寻找到这样一个男人并未踏破铁鞋,三千块钱使继母坐在家里就见到了这一座城市的三百余万人口中的这一个男人。在继母和她一样都还没有见到这个“百里挑一”的男人之前,继母已经多次替这个男人向她进行“宣传”了。除了三千块外,继母还收下了一块呢子衣料,算是“宣传费”。继母不是一个出色的宣传者,她从继母口中只知道了那个男人很能挣钱,其他方面一无所知。继母认为替那个男人向她“宣传”了“很能挣钱”这一点,也就是牢牢抓住了向她进行“宣传”的“纲”。“纲”举自然“目”张。
邻居一位好心的大婶,暗地里偷偷将她叫到家中,谆谆告诫她:“孩子呀,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嫁给你继母替你找的那个男人啊!我知道那个男人的一点儿底细,他不务正业,品行也不好,因为调戏妇女,被判过两年徒刑。他那些钱也不是好路挣来的。你继母是与做媒的人合计着把你卖给了他呀!做这样的媒,真是缺了八辈子德呀!”
虽然继母对待她还不如对待一只猫,但她心里却从来也没有恨过继母。那一天,听了那一位好心的大婶的话以后,继母在她眼中便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告诉那位大婶,她的心已经留在北大荒了,留给一个和她同连队的本市的小伙子了。
大婶怜悯地瞧着她,连连摇头说:“孩子,这也是个愁哇!他若一辈子返不了城,你们可怎么办呢?”
怎么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应该等他。不仅仅是等三年,而是应该等一辈子。
…………
“淑芳啊,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老刘呀!你们先聊着,我到小铺去买包火柴。”继母一见她回来了,满脸对那个男人堆下层层笑褶,煞有介事地起身便走。
那男人充满色欲的目光,对她遍体扫描。
那种目光使她想起了第一天去卸煤时,那些雄猩猩般的、对女人的身体感到饥渴的男人的可怕目光。
今天虽然是在自己的家里,虽然只面对其类之一,她还是感到不寒而栗,打了个哆嗦。
女性本能的起码的自尊使她的脸涨得血红。
她大声说:“妈,您不用去买火柴,我去买吧!”说罢便转身跨出家门。
她在市内到处茫无目的地彳亍了四个多小时才回家。
一回到家里,继母便摔东掼西,辱骂不休。
“二十六七的陈年剩货,你还想攀上一个才貌双全的呀?你那是大白天做梦!泡在城里不愿下乡的待业女学生,哪趟街没有几个,只要趁钱,缺胳膊少腿的男人也能划拉到手十七八的!你以为你返城回来的倒还算稀罕物啦!有能耐你就自己去找一个稀罕你的,早早滚出这个家!我没来由白养活你给你当妈……”
她默默爬到低矮的吊铺上,用被子包住头,任凭凌辱的毒汁一阵阵泼向自己,咬破了嘴唇一声不吭……
第二天晚上,她回来时,继母在屋内将门插上了。她敲了几下门,继母非但不给她开门,反而将灯熄了。时间并不算太晚,才八点多钟。
她明知继母存心“整治”她,却除了再敲门,别无奈何。一下也不敢使劲敲,唯恐继母毫无恻隐将她关在门外一夜。
敲了许久,继母总算开了门,还没放她进去,劈头便汹汹地问:“深更半夜地回来,泡哪个野男人去啦?”
她赶紧笑着解释:“妈,我到我们同连队的一个战友家去了。他母亲病了,家中只有一个上中学的小妹妹,我帮着照顾了一天……”
没容她说完,继母火冒三丈:“我也病了你知道吗!你住着我的吃着我的喝着我的,还张口闭口虚情假意地管我叫妈,却去为别人的妈尽孝心,你要是有脸皮有志气就别回来住呀!”
她忍气吞声地说:“妈,我不知道您病了。照顾别人的母亲,是我答应过别人的义务……”
“义务?你对我就没有义务了吗?!”继母双手叉腰站在门槛内,看样子并不想放她进屋。
她终于忍无可忍,顶撞了一句:“可是你给过我对你尽义务的机会对你尽义务的权利吗?这个家不只是你的,这房子是我父亲单位的!”
“你?!……”继母突然放声号哭,“哎呀呀,我的苍天哇,我那死去的人呀!你可把我撇闪得好苦啊!你的魂咋就不把我也带了去呀!”
她怕邻居们听到笑话,赶紧哀求道:“妈,您别哭了,是我不好!您如果还念着我爸爸,看在我死去的爸爸的份上,原谅我那句错话吧!只要您把我当一个女儿看待,我一定孝敬您,服侍您到老,到死……”
“好哇!你敢当面咒我早死呀?你以为我哭的是你父亲那个死鬼吗?呸!我早把他忘啦!跟他我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我哭我原先那个人!”说罢,又大哭。哭得兴起,重演故技,坐在门槛内,边哭边双手拍打膝盖。
在静静的夜晚,那哭号声很瘆人。她的脑袋都要爆炸开了。她不知所措地用双手紧紧捂上了耳朵。
邻居们闻声而来,有的劝继母,有的佯装责备她:“淑芳,你怎么能惹你妈生这么大的气呀!”
那位好心的大婶将她扯到一旁,悄声对她说:“孩子,她这是到了更年期呀!你又没工作,你就多忍着吧!快去给她赔个不是算了,啊?”将她轻轻往继母跟前推。
她被推到继母跟前,望着坐在地上耍泼耍赖哇哇哭号的继母,心中充满了对继母的厌恶和鄙视。
她猛转身跑了。
过了后半夜,她仍徘徊在这座城市死寂的街巷中,像一头受了伤的牝鹿,孤独地蹒跚在夜幕沉沉的大荒原上,无处栖身,兜里没有一分钱。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豆芽菜”被轧死的那条马路。
她在“豆芽菜”从铁路桥上跳下来的那个地方站立了很久。几场大雨已将血迹冲涤干净。路灯幽蓝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马路上,仿佛“豆芽菜”仍卧在那儿。她丝毫也没有产生恐惧。人在最孤独最绝望的情况下,恐惧就不附身了。她只是又觉得一阵恶心,想呕吐。
她站在那个地方并非凭吊“豆芽菜”。她并不怎么可怜他,倒是非常可怜那个被他所杀的十三岁的小女孩儿。他认为杀的是将他父母迫害至死的仇人的女儿,但那个人只不过在揭发批判他父母的群众大会上发过言而已。而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儿连见也没见过他的父母,完全无辜地惨死在他刀下。她是在“豆芽菜”死后三天才知道他的名字的——洪亚男,从死刑布告上知道的。父母都是公检法系统的干部。
她站在那个地方是在思忖——像“豆芽菜”那么个死法痛苦不痛苦。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牵着她的手,引导她一步步登上了铁路路基,一步步走到了桥上。
那只看不见的手仍温柔地牵着她的手,同时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悄悄对她耳语:“跳下去吧,跳下去吧,一点儿也不痛苦。跳下去吧,跳下去吧,只要往下一跳,一切不能了结的就都了结了……”
“豆芽菜”是在跳下去之后又被一辆从铁路桥下驶过的汽车轧死的。
远远的竟有一辆汽车也朝这里驶来。
那个温柔的声音在继续悄悄对她耳语:“跳哇,跳哇,来,我陪你一块儿再跳一次……”
又有一只手在背后将她推向铁路桥栏。
“跳哇,跳哇,我们手牵着手再来一次。”温柔的悄悄的耳语似乎在耐心地哄劝她。她恍然听出这声音像“豆芽菜”的声音,而她却看到了“豆芽菜”出现在桥下的马路上,不是脸朝下蜷卧着,而是脸朝上仰躺着,对她做出一种怪异的笑。一张模糊的苍白的脸,一种不可理喻的怪异而阴险的笑。她觉得身后也有一个“豆芽菜”,一手牵着她的手,一手在向前推她。那看不见而又似乎存在的手,不再温柔,变得如冰一样凉……
她毛骨悚然,尖叫一声:“不!”猛地转过身,用力甩了一下那只仿佛被牵住的手。
面前却没有人。
“我怕死,我不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飞快地从铁路桥上奔跑下去……
就在那一天深夜,生活将她推到了郭家兄弟门前,逼迫她敲他们的家门。
郭立强披着衣服打开了门,在朦胧的月光下看了她半天,竟没认出她来,疑惑地问:“你找谁啊?”
“找你……”她用呆滞的目光望着他。
“是你?”他认出她了,追问,“你从哪儿来?你出了什么事?”
她双唇颤抖着,颤抖着,经久才呜咽地挤出一句话:“我无家可归了!你要是可怜我,就……娶了我吧!”
5
“姑娘,你也吃了饭再走呗?”老年妇女端着碗对她说。
“你没饭票了吧?我给你?”女干部坐在自己的**,咽下一口饭,瞧着她友好地问。
“吃吧,吃过饭咱俩一块儿走。有车来接我,可以让你搭一段。”那姑娘也对她这么说。
她的头从手臂上缓缓抬起,木然地一一望着她们,望着端在她们手中的碗。
她们竟吃的都是豆芽菜。鹅黄色的豆芽,凉粉似的半透明的长长的芽尾,覆盖在米饭上。
她耳畔响起了小时候和女孩子玩拍手心游戏时唱的顺口溜:
赛、赛、赛,
大米干饭炒豆芽,
好吃不好拿,
拿了变成个癞蛤蟆,
吃了粘你的牙……
在她呆滞的眼中,她们碗里的豆芽菜,仿佛都变成了红色的,仿佛是用血浆炒的。
她们都很爱吃豆芽菜。
她们都吃得津津有味。
她呆呆地瞪着买了两份豆芽菜的姑娘,姑娘食欲很佳地吃着。她恍惚地觉得那张脸隐失了,只见两片涂了口红的嘴唇在动,只听到一阵细细咀嚼的声音。这声音愈来愈响,仿佛有一台巨大的机械正在隆隆轰鸣……
她哇的一声呕吐了。
她们都停止了吃饭,愕然地望着她。
“真讨厌!”姑娘立刻端着碗走到病房外去了。
女干部将碗放在桌子上,走到她跟前轻轻捶她的背,一边问:“我还是去替你把医生找来吧?”
“不……”她又呕吐起来。
她伏在病**,用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
女干部一声不响地走到门旁拿起笤帚,替她打扫地上的肮脏,之后又用拖把拖了一遍。
恶心的感觉终于过去了。她出了一头汗,体虚力弱地直起身,歉意地看着女干部说:“真对不起,将你的鞋都吐脏了,还让你替我……”
女干部宽厚地笑了一下。
女干部出去洗了手回来,见她还那么呆呆地站着,说:“姑娘,一个人想死还不容易吗?有时候要活下去可并不容易。你这么年轻,别急着选择那条很容易的路啊!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但我看你还是个好姑娘,才觉得有必要分别时劝你几句,听不听在你自己了!”
她两眼噙着泪,垂头答道:“我听……”
护士又出现在门口,也不走入,伸长胳膊将一个布包朝她一递:“拿去,你爱人昨天送来的。”
她默默将布包接过来,心中明白里面包的是她的衣物。
她低声问:“他,知道我今天要出院吗?”
“知道,昨天医院就通知他了。他预先替你办好了出院手续。”小护士说完就走了。
他知道,但不来接我,还把我的衣物都送来了,难道他也不要我了?
她刚强地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不使自己哭出来。
她留恋地回头朝自己躺了十几天的那张病床看一眼,脚步缓慢地走了。
她失血很多,虽然输过血,身体还是很虚弱。她脚步飘浮地支撑着走到医院大门口,感到一阵头晕,扶住了铁门。
传达室里走出一个老头儿,走到她跟前,关心地问:“姑娘,刚出院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
“看你这样走不了多远啊,怎么家中也不来个人接你?”
“家……很近……”她喃喃地说。
家?……我的家在哪儿啊?
他分明不再承认我是他的妻子了……
但是我必须回到他那里去。一定要再见到他一面,向他解释这一切,请求他的宽恕……
志松,志松,你恨我吧!你永远地恨我吧!我不怕被你恨!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双手放开铁门,挺起腰,倔强地对那个老头儿说:“我能走回家去!”
她走到她所熟悉的大院门外,不由得站住了。大门上,双喜字已经被风撕扯得残缺不全,只有“口”还是完整的。几个中午去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从院里跑出来,看见她,都骤然立定,一双双单纯的眼睛向她投注着颇为严肃的目光,好像几只小鹌鹑围住一只丧失了羽冠的凤鸟在进行研究。
一个孩子突然大唱一句:“这个女人不寻常……”撒腿跑了。
“这个女人不寻常……”其余的孩子也跟着唱起来,一哄而去。
她在郭氏兄弟家门前伫立了许久。要敲开这个门,需要比走进这个院子大得多的勇气。她站在这个门前才感觉到,自己一路都在聚集的勇气竟是多么渺小!这个倾斜的小门对她来说如同一座山,使她怀疑推开它简直是不可能的。
“徐淑芳,你不进入这所小房你再无归宿!”她严厉地警告自己,同时举起了一只手。
“不,你不必敲门!因为你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你是一个妻子,你是一个嫂子,无论法律还是道德都无权否认这一点!”一个声音理直气壮地鼓励她,是她自己的灵魂在对她说话。
于是她推开门迈了进去,她那样子就像一个主妇从市场上买了东西回到家里那么从容。
可是她却没敢把自尊心带进屋去。
郭氏兄弟,都坐在沙发上,都吸着烟。小小的空间,被罩在烟雾的帐子里。
郭立强第一个站了起来,随后郭立伟也站了起来。两兄弟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而又危险的来客。
她侧转身,将门推开了一半。烟雾缓缓地向外面爬去。带着寒意的新鲜空气渐渐占领了屋子。
她轻轻关上门,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款款坐下去,将拎着的小布包,放在膝上。这一点暴露了她内心的冲突,证明她根本没有那种回到了自己家里的安定感,而是预备着随时被别人赶出去。
她吃力地扮演着一个她并不能胜任的角色,却又那么缺乏自信。
郭立强将吸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抬脚踩住,像是将一根钉子踩进了地板,不再挪动那只脚;也仿佛踩住了一只蝎子,唯恐那只脚稍一挪动,蝎子的毒尾会在他脚上狠蜇一下置他死地似的。
“别往地上扔烟。”她用批评的语调说,“弟弟油地板费了多大劲呀!”她的头却低垂着,眼睛瞧的是自己的双手。
“你别叫我弟弟!”郭立伟恨恨地吼了一句。
“立伟!”郭立强大声呵斥,终于开口对她说话了,“凡是属于你的东西,连我给你买的两件衣服在内,都在那个布包里了,不会缺少什么的。”他的语调,平静而冰冷。
她沉默了许久才鼓足最大的勇气抬起头,迎视着他的目光说:“我没打开看,我不想带着它到处流浪。”
“这是我们的家,不是收容所!”郭立伟又吼起来。
“难道这就不是我的家了吗?”她抗议地说。
“你!……无耻!”郭立伟挥起了拳头,要揍她。
她眯起眼睛望着他说:“你要当着自己哥哥的面打嫂子吗?”
郭立伟恨得说不出话,挥起的拳头在空中发抖。
“立伟,你先出去一下。”郭立强瞪了弟弟一眼。
当弟弟的愤愤地冲出去了。
郭立强沉默许久,说出了一番显然经过反复思考的话:“我今天没去接你出院,就等于告诉你,你不必违心地回到我这里。你可以回到另一个人身边去。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是一场悲喜剧,一场闹剧,如此而已。我是能够忘掉这件事的,你也不必向我做任何解释,更不必觉得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从今以后,就算我没认识过你这么个人,你也没认识过我这么个人……至于那张结婚证书,我们应该共同去将它换成一张离婚证书,这是你我都必须履行的手续!”
“不!”她叫道,猛地站起来,小布包掉在地上。
“你不什么?”他无动于衷地问。
“不,不,我不离婚!”她向他走来,站在他面前,用充满凄凉的眼睛看着他,摇着头,令人哀怜地说,“我已经对不起一个人了,我不能再对不起另一个人,我不能让两个人都恨我。只要有一个人能宽恕我,那么就让另一个人永远地恨我吧!”
他依然那么无动于衷地问:“于是你就选择了我作为应该宽恕你的人?”
她又向他走近一步,近得感到了他的呼吸,近得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她凝视着那双眼睛,低声说:“告诉我真话,你和我结婚,除了对我的同情和怜悯,就一点儿爱都没有吗?”
他紧闭嘴,不回答。
“告诉我……”她微仰着脸,仍凝视着他的眼睛,也凝视他眼中的自己。她仿佛是一个占卦者,仿佛从他那双冷漠的眼睛里能显示出决定她生死吉凶的迹象来。
一个紧张的战栗着的灵魂凝视着一个将对它做出判决的似乎毫无恻隐的灵魂。
他不开口。
她就那么凝视着他,仿佛将永恒地凝视着,永恒地期待着。
“我并不像你想的那么愚蠢。”一个灵魂终于结束了对另一个灵魂长如百年的折磨,敲下了自己的法槌。
他这句话在她听来则是更明确的三个字——也有爱……
苍天救我!她那紧张期待着的灵魂长吁一声,顿时垮倒了。
她再也没有半点儿力量坚持着站定在他面前,她张开双臂搂抱住他。她浑身瑟瑟发抖,紧紧地紧紧地偎在他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命运判决给她的这个男人,这足以使她鼓起勇气继续生活下去的唯一的宝贵的指望。
他起初木然地站着,任凭她紧紧偎在自己怀里紧紧抱住自己而无动于衷。但他毕竟是爱她的!他那用理性的钢筋和道德的水泥所构筑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内心工事,在她可怜的浓缩的柔情之下防御了半分钟便彻底瓦解。女性的哀然的悱然的如残烛如幽水的凄凄之情,对于除非有一副魔鬼心肠的男人外是无法抗拒的。
他情不自禁地抚摸她的头发,抚摸她的肩膀。
对于从小就习惯了将自己的感情封闭起来的他,她是他亲手点种在自己心里的一颗种子。他怀着多少憧憬多少希望感受过这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生长,形成含苞待放的蓓蕾啊!怜情爱意如淡淡的晨雾弥漫在他胸中。
他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她脸上淌着两行泪水,她死劲咬住下唇。一颗灵魂所承担的一切莫大的委屈所包容的那一切复杂的情感都呈现在这张脸上了。她分明就要无法克制地放声大哭了。
字典中全部与人性有关的字和词仿佛都写在这一张泪涟涟的脸上了!
他的心肠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被深深地打动过。
他真想用他的吻拭去她脸上的泪,也拭去只有他才看得见的那些比眼泪更打动他的字和词。
可是突然有一个声音对他愤恨地说:“夺来的!她是你夺来的!”
仿佛有第三个人就站在这小屋里。
他一下子推开了她。
他感到自己脸上一阵灼热。
他仿佛又看到了一架花圈在他和她之间燃烧着,火焰烤着他,也烤着她。
“你走!”他骤然大喊。
她惊愕而惶恐地看着他。
“孩子!就算我不在乎他多么恨我,我也不能夺走一个孩子的母亲!孩子将诅咒你抛弃了他!你为什么非要回到我身旁来?为什么不愿去做一个母亲?你顶替别人的名义返城,不负任何责任地留给了别人一个孩子,这一切你都欺瞒着我,你太自私你太无耻你太可恶了!你走吧!我不能有你这样一个妻子!我宁肯终身不娶!我不会心安理得地做你丈夫的!”
他心中的愤怨像突喷的原油冲天而起!
“我没有孩子!我没有!这不是真的!”她急切地替自己辩白着,他强加给她的一个孩子使她思想迷乱了。
“可是立伟亲眼看见了那个孩子!到现在你还要继续欺骗我愚弄我!”他怒吼起来。
“不,不是,不是……”除了否认,她简直不晓得应怎样替自己辩白了。
她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竭力表演企图将他进一步拽进泥潭的邪恶女人。
他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
这一记耳光打得她后退数步倒在**。
他那张一向平静的脸抽搐着,被憎恨扭歪了。
他那样子仿佛要将这间小小的屋子跺塌摧毁,将自己和她一齐埋葬。
她双臂撑着身子,侧过头绝望地盯着他。
经久,她缓缓站了起来,仍盯着他,一声不响,两手开始机械地解自己的衣扣……
外衣掉在地上……
毛衣也掉在地上……
“你?!……”他以为她是疯了。
她发着一股狠劲地将自己的内衣从身上撕破扯下来了,几颗白色的微小的扣子在地板上四处滚动。
“你诬蔑你的妻子,那么你自己来证实我的身体是贞洁的吧,你逼我这样……”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每句话都沉重得仿佛落地有声,将这小屋子的地板压得塌陷下去。
她展着双臂像中弹一般仰在**。
“天啊,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啊!”她内心里大声呼喊,闭上了眼睛,泪水唰唰淌下。
她忽然翻了个身,将脸埋在**,双手抓着床单,全身一阵**,发出了悲切的恸哭。
郭立强猛地转过身去,心中产生了一种近乎迫害者的强烈的罪过感……
也许我是个大混蛋!他忏悔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