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不才,我师傅是天生圣人

第346章 子时的长安

字体:16+-

崔府虽位于酆都幽冥阴司鬼门关门外,但府中一应布置,烛光点映之下,反而不显阴森诡异,各处瑶花碧草,雕栏红柱,都与人间富宅无甚差别。

一张大桌案上,素酒斟了七八分满,袁离照恭敬诚恳地捧起酒敬道:“崔判官,向年多蒙阴司受惠之恩,小可诚惶诚恐无以为报,谨以杯酒敬之。”

崔判官颇为赏识地笑道:“袁公子年纪轻轻就能观天断运,生死簿上增寿之福乃天意所至,非吾一人所能。这崔宅来了两次,如何,素酒可还喝的惯?”

袁离照意态更加恭谨谦让,杯酒入肚,寒气与温热并举于胸,五体一阵奇异的烘烘暖意洋溢其间,大感受用。

他知道这是阴司中专门用来招待阳间之客的美酒,喝下去受用无穷,于阴阳两间行走自能减少元气损伤,当下更是大感受惠,谢道:“这酒效用非常,小可饮用之下确感增益,更胜寻常佳肴十倍,崔判官有心了。”

崔珏道:“莫说有心无心,今日找你赴会,正是又将到了阴兵巡城之夜,长安城内人鬼之域即将交汇,你在阳间,正好该当维持今夜之秩序。这项活十几年前该是你父亲来做,现如今,该到你了。”

袁离照听到了崔判官邀请此行的正事,也神色瞬间肃然,应道:“正是,我早上估算年历,心想也该到了。虽不是中元节,却也差不了多少,晚辈定当尽心护持。”

他心知肚明,今夜子时过后,就是地下酆都阴兵巡城,接引来自四方城隍的孤魂野鬼之夜,犹如凡间百姓出入城池一般,四方鬼魂都会定时被送来此处酆都,前往森罗殿受审轮回。届时长安城子时之后,阴气陡然上升,至少半座城池,都会封住,街道上就不是百姓所居之处了。

袁离照要做的,就是提前回去知会全城,分划南北城区,安排好家家户户的避阴护宅事宜,否则一旦有百姓在宵禁后过了子时还未返家,流连街上,极容易会被阴气引动,就算阳寿未尽也得尽了。

“你为袁氏之后,像今日这般,只要在阳间潜心修行,立功累德,如你父亲曾经所言,百年寿终之后,也未必不能入得府岳城隍,成一方正神。”

听得此言,袁离照自是微笑以对。他知道,崔判官自成得鬼仙后,至今侍奉在阎王这已有一千多年。

若论结缘,是他出生后没几年,就因为命数犯了“离火之难”,大病了一场,当时袁观泰算出,若能挺得过,此子必能长命百年,承继袁家卜算之学,若挺不过,则沦为奈何桥上一条孤魂。

当时正值中元节,袁观泰在阳间设阵立灯,以护幼子周全,同时也冒险入阴,求酆都崔判官率鬼将护佑鬼门关,以辟群邪,阴阳两间共同努力之下,袁离照这才转危为安,平安长大,所以说是无以为报。

而崔判官在袁离照成年之后,也因为一两次断阴之案,得以入阴成为崔府贵客。

袁离照道:“家父常言也是此理,只是世间诸事烦忧,我父亲这几年感天数有变,终年锁在房中穷究,不曾想却因此疏忽了家中管教,我也是分身乏术,一不留神,就险些让我袁家成了欺压百姓的恶户,唉……”

一想到四弟袁坎生刚刚陷入囹圄,又是自作自受,袁离照眉宇间又增愁色,就与崔判官备言了前事。

听罢,崔判官身为鬼仙,也是不由苦叹道:“此子身怀聚财之命,却不加珍惜,如此任性如今栽在旁人之手,也算冥冥之中,让他于悬崖间勒马了。”

“谁说不是呢?说起这个,崔判官,家父还言道,说这人是仙宗门下,却意外的竟然是个阳寿早尽之相,奇特之至,我明日还打算去会一会这位奇人呢。”

“仙宗门下?阳寿早尽之相?”崔判官本是阴司久吏,幽冥之仙,对于这类字眼当然倍加留意。

“袁公子可知此人姓名?”

“家父说……似乎姓吴叫吴逸,乃是灌州新上任的御马郎。”

等送走了袁离照之后,崔珏马不停蹄,就唤起鬼兵鬼将,起驾去往酆都森罗殿。

等吴逸醒来时,已经入了夜。

他并没有在清浊世界里在练什么功,虽然圣尊师傅说是不跟他生气了,但他还是没有选择进去,这一睡睡到了入夜自然而醒。

都说“修行人神满而不思睡”,吴逸入了修行路有些时日,睡起来倒是跟常人差不多。

其时晓尽月明,吴逸看着五凤楼窗外,正是长安夜市繁华,灯火盈街的好时候。

闲来无事,不如去街上逛逛。

吴逸也不从正门而出,直接踏着五凤楼的窗口就一跃而下。

行与街市之上,吴逸眼看着长安市景,漫街灯火如星,栏杆下,店门间,各色衣着的百姓散聚无定,游于廊坊摊前,花间檐下,整条大街有如一条流动不息的河,他置身其中,心情也不由得大感畅快。

路过了一间小饰品摊,吴逸瞧见了一只面具,觉得顺眼,就干脆将它买了下来。

付了五十文钱银子,拿在手中,嗯,是一副尖嘴猴腮的青铜猴面具。

“吴兄,也好这些小玩意?”吴逸背后一阵声音忽来。

他回身一看,符凌昭正眉眼带笑,神态怡然地站在街市人流之中,一身云纹淡蓝窄袖衫,腰间玉带折扇,佩着琳琅锦靴,双手环抱,照例带着她那柄太阿剑。

“符兄也来逛街?”吴逸也不觉得买面具是什么丢人的事,被看到就看到了,撇撇嘴朝符凌昭道。

符凌昭道:“当然,长安是历朝古都,时间宝贵岂有不游之理。”

吴逸瞧了一眼她身旁左右,似乎没有跟着赵大伤那几个护卫:“你手下没跟着来?”

符凌昭笑道:“他们几个都是粗人,带来扫兴得很,现下你我偶遇也算有缘,不如一起逛逛?”

“没问题。”吴逸对她倒没什么恶感,看她仍然带着太阿剑,心想此时她对于外人而言是不是一个贵公子模样。

他有点好奇这个太阿剑为什么能帮她遮掩女子身,但又想既然对方存心掩饰,自己和她关系还未见多熟,也就又压下去了问的心思。

不过与符凌昭才并行于街没几步,吴逸突然想到,自己何必问她呢?眼下不就有一个现成的解惑之处吗?

“师傅?师傅?师傅?”吴逸一边陪着符凌昭在街上走,一边悄摸摸地以心念呼唤自己体内的师傅。

“有话快说。”对方的回答相当简洁。

“您老人家知道太阿剑吗?就是我身边这位姑娘手上那柄。”

“何止知道,还交过手呢。”

“啥?”不问则已,一问吴逸又从这位师傅嘴里听到了惊人之语,他猛然转头看向了与他并肩而行的符凌昭。

符凌昭也注意到了吴逸忽然移来的目光,瞥眼问道:“怎么了吗?”

“没事,看错了。”吴逸随口搪塞了一句,便转而继续问向圣尊师傅,“这太阿剑有这么厉害?我也跟这剑过过几招,没觉得特别难对付啊。”

圣尊师傅发出了一阵轻蔑的笑:“你懂什么,现如今是宝剑蒙尘,神物自晦,这把剑曾经斩过共工,剩下的一点余威,帮这小女娃挡一挡女子气也足够了。”

宝剑蒙尘,神物自晦……

想不到这太阿神剑居然还杀过共工?

吴逸越听越觉心惊,只看符凌昭这小姑娘带着剑完全无法想象圣尊师傅口中太阿神剑还有如此神威事迹。

“这把剑的原主是哪路神仙,那么厉害?五方五老?二十八宿?还是三十六雷将?”吴逸对这太阿神剑的主人更感兴趣了。

圣尊师傅笑骂了句:“你小子倒也能想,这剑的主人,可比三十六雷将加在一起都厉害,不是别人,就是你在灌州大街小巷谁人都拜的二郎真君,杨二郎。”

“二郎神?他兵刃不是三尖两刃刀吗?”吴逸听到了二郎真君的名头更加不免讶异。

“他又不止三尖两刃刀一件兵刃,太阿剑当然也是了,大惊小怪。”

好家伙,二郎神的兵器。

不过……二郎神的太阿剑,怎么会落入符凌昭这么个姑娘手中?

“师傅,这种宝剑,怎么会……”

“你要是想问这把剑为什么在她手上,我劝你自己去问,什么鸡毛蒜皮的事也来问我,你当我是你娘么?”圣尊师傅及时打断了吴逸想再问下去的欲望,又遁入了履真宫内,不再回应。

话说完会死啊……

吴逸好不容易被勾起了一点八卦心思,如今师傅却主动结束了对话,顿时心里郁闷起来。

随着夜色渐深,长安夜市更显喧闹,大道上随处可见花花绿绿,大红大紫的杂耍人马,吐火喷焰,飞身登杆,几乎是每隔数户,就有一处人马班底在围观四众之中,各显神通,让人眼花缭乱。

符凌昭唇角带笑,途经一处玉饰摊子,她眼中意动,看中了案台上一枚红丝缠结绑系的玉坠。

这玉模样小巧,通身晶莹润泽,雕作一片叶形,做工虽精巧,却也并不算多么名贵。

符凌昭伸出手来,轻将那枚玉坠掂量,笑问道:“店家,这枚坠子多少钱?”

摊主是个年过七八十的白须老人家,他眼虽皱纹密布,却也看得清客人是个衣衫锦绣的公子,随即和蔼笑道:“这玉坠比不得公子身上锦绣,不过一二百文罢了。”

符凌昭眼露笑意,直接从腰间系着的钱袋里取出一粒成色十足的一两碎银,置在案上:“这玉合我眼缘,我出钱买了,余钱不必找,全当今日喜庆。”

吴逸在一旁看她喜上眉梢地拿了这枚玉坠收在怀里,不禁也有些奇怪。

这小姑娘出手阔绰,归海银号的大把银票说送就送,身上一身金线银绣的,又有太阿剑这等神器,居然会看上这种并不算多么华贵的玉坠。

她左腰下就挂着一个金线绣系的绿玉坠,可吴逸瞧她,眼中光彩流溢,却尽在那一块刚刚买下的玉坠当中。

符凌昭离了摊位,一边走在街市之中,她低头看了一眼腰带,就要将那枚玉坠系在腰带间,可是她一只手拿着太阿剑,仅以单手持坠,玉坠系结又偏偏做的小巧,仅仅凭单手难以系在腰上,她没奈何,只得把剑架在怀中,腾出手来,总算系了上去。

吴逸看她动手略显笨拙,心想这大概也是哪家的大小姐,看她使剑利落得很,一动起这些小事来反而局促。

不觉间两人赏玩了数条街市,长安广大,两个多时辰下来,吴逸犹觉看不大够,而且这一通逛下来,他越发觉得,这个符凌昭喜欢的东西,好像都是一些小玩意,自己这一路上还顺手请她吃了几串玉圆糖葫芦。

不觉间灯火渐暗,吴逸与符凌昭走到了城中一处街市尽头,就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