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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的毕业演出安排在区政府礼堂,老师们和孩子们都盛装出席,郑芸和会超也早早地赶到了会场。儿子人生中第一个盛典,郑芸比参加自己的任何一个典礼都激动。牛牛的幼儿园读了四年,比普通孩子多出一年,如今七岁多的孩子都上用一年级了,他还跟在一堆比他小的孩子中间懵懂着。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了,班级依次上台,盼星星盼月亮,牛牛的大四班终于要登场。会超把摄像机调好,郑芸这紧张地举起了相机。
随着《我不是坏孩子》的音乐响起,一群穿着亮闪闪衣服的孩子出来了,女孩是粉红,男孩是湛蓝。郑芸使劲找,终于在队伍最后排看见了牛牛。孩子们左右跳动,牛牛的位置几乎没变,总是在一个地方原地弹跳,这倒是他擅长的,也不用跟其他孩子配合,郑芸不由得对老师心生感激,也真是为难老师们了,这可真是为了他量身定做的角色位置。
孩子们跑动起来,郑芸看见队列倒数第二个,也就是牛牛前面的男孩,拉住了牛牛的手,拖着他到那边,跳了两下,又扯过来,郑芸不禁有些好笑,这可真是牵牛啊。好在牛牛在最后,扎眼的前排都是舞感好的孩子,除了郑芸,确也没什么人关注后面的牛牛,他就这样滥竽充数捱到了节目最后。
最后,是一个不动的造型,考验来了!牛牛可是一分钟都停不下来的,可老师们也真是煞费苦心,造型有三排,高低过去把牛牛也挡住了许多,他还在最后一排,侧面半跪,左边一个孩子双手压着他的肩膀,俯身向后踢腿,右边的孩子一手按着他的脑袋,另一只手做大海航行的方向引领状……反正不管牛牛想不想动,他们都把他结实地按在了那里,直到幕布拉上。
郑芸的眼泪不听话地流了出来,即便是这样困难,老师们还是想尽办法做到了,对于牛牛来说,他得到了跟普通孩子一样的机会,尽管他意识不到,但对于郑芸来说,意义是非凡的。她飞快地跑到后台,看见一大群孩子叽喳着乱跑,只有牛牛被于妈妈死死地牵在手上,她走过去,拉住张老师和于妈妈的手,几乎是哽咽地说道:“我真心地感谢你们!谢谢!”
幼儿园毕业典礼后,牛牛还送托管班,有天会超正在家里写材料,郑芸突然回来了,一进门就急急地在家里翻找,会超想着她连着一星期都神神秘秘的,忍不住追问:“你找什么呀?”
“我找牛牛以前看病治病的资料。”郑芸说:“想着也没有报销,发票什么的基本上都丢了,结果现在要提交医院相关的证明资料,没有,这可怎么办?”
“你问问妈。”会超提醒道:“她喜欢收点留点东西。”
郑芸一听也是,打电话问刘心美,果然她偷偷留了牛牛一些病历和检查单在自己的衣柜里,郑芸找出来,如获至宝。
会超奇怪地问:“你要这些干什么?”
郑芸的回答让他大跌眼镜:“办残疾证。”
会超不禁狐疑起来,她不是一直反对给儿子办残疾证么,以前心里过不了那个坎,会刻意掩饰,向外界含糊其辞,表示牛牛只是内向,常常幻想有一天,灵光一闪,孩子变成正常人了,生怕一办上儿子就被定性了,会受人歧视,怎么忽然一下积极起来了?!他好奇地想问个究竟,可郑芸已经风风火火出门了。
他把眼光转想屏幕,一斜眼,看见郑芸的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凑近了只见摊开的页面上“第三章教育”的字样,翻过来一看,原来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再还有几本,分别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他久久地注视着这几本法律书,似乎明白郑芸又在折腾什么了。
不难体会妻子如此举动的初衷,在会超看来,妻子是没有安全感的,虽然在这个社会,很多人都缺乏安全感,但是因为有了牛牛这样的孩子,这个家庭,包括妻子郑芸都更加没有安全感,作为一个普通人,她能想到法律的积极意义,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按她的性格,凡事都会未雨绸缪,会超对她这种过度的应激反应有些不以为然,但随后,他发现,妻子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生活给他们的意外,远远超出他们预先各种针对性的准备,让他们防不胜防。
此时会超的想法是有道理的,他觉得妻子想得太多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有些事,最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盲目乐观了。
按说接下来的日子该是要轻松些了,因为小学已经找好,就在院子隔壁的小山茶艺术小学,属于官办和民办兼营的小学,上级单位管理单位是青少年宫,隶属于市共青团。确定这个小学俩口子也是很花了一番心思,首先是离家里近,好照应,其次是根据幼儿园的经验,虽然没有完全私营的小学,但是这种公私合办的小学应该比公立小学好作协调,无非是学费贵些。
但事实并没有那么乐观。在幼儿园时候,郑芸出差,牛牛也偶尔寄宿,因为有于妈妈在,他还能住着安心,郑芸也能放心,但到了小山茶这个寄宿小学,牛牛面临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问题一下子就全暴露出来了。
第一天晚上,所有孩子都集合入校,在班上由老师训话,唯独牛牛一个人跑到了操场上,被校长撞见,校长问:“你怎么不进教室?”牛牛哪里知道回答,校长把他带到办公室,叫来了家长。
“这种有问题的孩子,我们是不会接收的。”校长没有出现,但教导主任的话很刺耳,郑芸忍着没吭气,只是反复申明他们会好好管教孩子,临到末了,塞了个红包过去,教导主任的话终于缓和了些:“这样吧,孩子可以先留下,看他能不能适应,如果班上的老师没有提出异议,那我们也不干涉了。”郑芸和会超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毕竟是打点到位了,任课老师和生活老师都保持了沉默,郑芸忐忑地等待着牛牛尽快度过适应期。自闭症孩子是认人的,没有于妈妈在,也没有其他熟人,牛牛不肯吃饭,郑芸不得不每天赶到学校给他喂饭。因为每天几次经过校门,守传达的大爷增加了麻烦,满脸的嫌弃,郑芸无法,隔三差五就给他塞上一包十多块钱的烟,可即便是这样,他仍旧脸色不耐看。
管生活的副校长也算是开了绿灯,在这所寄宿制的小学里,允许牛牛每天回家睡觉,牛牛成了学校里唯一的走读生,下午下课后就回家,出于感激,所有的生活费和寄宿费郑芸都按同等标准缴纳,从无微词。
但是麻烦还是来了。
学校的民资股东有一天来检查情况,看见牛牛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便问情况,校长说了实话,股东便要求清退牛牛。会超找到校长,希望能读完一个学期,可是校长就是不肯。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采取最后一招,找了共青团的领导给青少年宫领导打招呼,找了教育厅的同学给学校打招呼,本以为这样能通融一下,没想到小山茶学校用公函打了个报告,以安全问题说事云云,坚决要劝退。哪怕夫妻俩联合签名,承诺出了任何安全问题都不要学校负责,校方也不肯做出任何的让步。
眼看牛牛就要失学,郑芸急得睡不着觉,天天奔校长办公室,软泡硬磨地竟然弄到了民资股东的家庭地址,夜里提了礼品带了红包就过去了。可人家连楼道安全门都不给开,郑芸在大雨中站了两个多小时,不停滴发短信过去,那边置之不理。湿透了一身回家,绝望的郑芸还是不肯放弃,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为儿子争取。
班主任老师已经通知郑芸领孩子回去,郑芸最后一次找校长,抱定了破釜沉舟的绝然:“我知道你们成心不想要牛牛,不然那么多领导打招呼,你们都可以不给面子,我也不想您为难,请问一声,到底要怎样的领导打招呼,你们才会让一步?”这话可不是绵里藏针,而是**裸的要挟。说这话郑芸是心虚的,她认识什么大领导呀,纯属走投无路,吓一吓对方。横竖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她必须得横下一条心,做最后的努力。
校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听了有些恼火。虽然不知道郑芸家背景的深浅,但他们夫妻俩有些社会关系的,是肯定的。她想了想说:“我知道你这么说,是告诉我,不管什么样的关系,你都能找了来,我们总有一个要买账的,可是,我们已经得罪了教育局和青少年宫这些直接领导,其他的,都不是直管的,你找也没用。”
会超轻轻地踢了一下妻子的脚,她惯来乖巧,不是被逼急了,不会采取撕破脸的极端手段,但是他们是公私合资的艺术类小学,只是教育部门备案,不完全归教育部门管,同学已经说得很清楚,打招呼,他们买账就买账,不买账你也没办法。至于上级主管部门共青团,再是领导打招呼,他们公函回复,立意坚决,领导也不好强求。
事情到这里几乎没有了转圜的余地,郑芸可不会放弃:“你们是学校,总是要遵守法律的,我已经仔细读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如果你们还这样坚持,我也不会看教育部门和青少年宫领导的面子,那就只能法庭上见。”
校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口气也更是阴沉了下来:“你这是赖上我们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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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规定:凡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的适龄儿童、少年,不分性别、民族、种族、家庭财产状况、宗教信仰等,依法享有平等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并履行接受义务教育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十八条明确规定,学校应当尊重未成年学生受教育的权利,关心、爱护学生,对品行有缺点、学习有困难的学生,应当耐心教育、帮助,不得歧视,不得违反法律和国家规定开除未成年学生。”郑芸已经通读了这些法律,不用律师壮胆,她也能讲得头头是道。
“你是校长,这些不需要我来提醒吧,”郑芸说:“不是我要逼你,而是你们逼我……”
“我的儿子,只是个孩子,对于他来说,是发育迟缓了点,跟普通孩子有差距,可你们是学校,师者父母心,怎么能这样排斥他,我们家长一定配合你们的工作,尽量不给老师增加额外的负担,我们要的,只是一个平等的受教育的权利和机会,”说完了硬邦邦的法律,郑芸开始来软的,低声哀求道:“校长,不是我们要赖上你们学校,是因为这里老师都很好,有爱心,牛牛也喜欢这里,人心都是肉做的,除了有点喜欢乱跑,平心而论,牛牛还是没有其他不良行为吧?老师和同学都说他很萌,他不妨碍别人,也没有其他问题,我们慢慢教,他以后不会再乱跑,会安静地坐在教室里的……”
“校长,您也有孩子,也是当妈妈的人,我真的很希望你能理解我,我只是为我的孩子争取一个上学的机会,”郑芸真诚地说:“不管是作为一个老师,还是一个妈妈,您应该都是知道的,这世上哪有一模一样的孩子,怎么会所有的孩子都是一样标准化的?那就是满世界里找,也找不出完全相同的两个萝卜来呀,每个萝卜都是不同的样子,每个孩子也都有不同的样子……”
校长脸色慢慢地缓和了下来,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我也很为难,也是没办法……”
郑芸见她还是不松口,干脆使出了最后一招,直逼过去:“我们家有亲戚是记者,万一事情真的无法挽回,那我们在去法院的同时,也会在新闻媒体上,对这个事情进行报道,到时候记者来调查,事情也许会涉及到学校的声誉……”
她不往下说了,既然你们是号称民办学校,靠信誉吸引生源,那就来个釜底抽薪吧,这么硬的骨头,总有一根会是你们的软肋。
校长的脸刷地白了。
“你们再商量一下吧。”郑芸掷出了重磅炸弹,便拖着会超离开。
从班级接了牛牛,走在回家的路上,会超问:“你真的打算找记者?”
“是。”郑芸说:“他们的答复若不能让我满意,我就找《潇江日报》的记者。”
“你说报道人家就报道?”会超叹口气。
“我已经联系好了,如果他们开除牛牛,记者就过来调查,到时候,学校名称,校长名字,民资股东名字,都会见报。”郑芸坚决地抿紧了嘴,好似跟谁拧着劲。
会超迟疑了一下,说:“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了?其实人家开始接收了牛牛,也还算够意思的了,现在劝退,也是各种各样的压力集合起来,他们受不了了,我们还是不要逼人家的好。”
“他们逼我,我就逼他们,难不成真让我儿子没书读?!”郑芸恨声道:“这世界如此之大,给牛牛一个读书的座位就这么难么?!都是教育工作者,还是学校,就没有一点社会责任感?!没有是吧,那就让社会舆论教教他们,让他们在反省的同时重新温习一下教育的本质。”
“你是在进行道德绑架。”会超默然道:“这样势必反目。”
“他们已经要开除牛牛了,本来就反目了,闹也是要开除,不闹也是要开除,还担心什么呢,索性闹大了,看谁好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横竖豁出去了,你要退我儿子,你就得付出代价。”郑芸凛声道:“我不但要找媒体,还要找社区、民政部门,找残联、妇联,找政府,不管花多少时间和精力,花多少钱,找级别多高的领导,怎么去求人,都一定要做到牛牛能读书为止。”
会超怔怔地停下了脚步,仿佛不认识一般地看着妻子,她柔弱的胸腔里吐露出来的字句,带着强大的能量,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久,看惯了她地生活的默默承受和逆来顺受,从来不知道,她骨子里还有这样一种彪悍。为了孩子,一个绝望的母亲,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此时,如果要郑芸去杀人,她也会毫不迟疑地举起刀来,刺下去不眨眼。
吃过晚饭,陈炜的电话来了,约了莫沙燕采访的时间。
又过了一会,刘心美的电话来了,跟会超说了好一阵子,郑芸忙着准备给莫沙燕的资料,无瑕关心母子俩的通话内容。
在与校长的交涉中,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过自闭症,更没有牵扯到残疾证,实在是害怕因为被校长揪住“残疾”这个辫子,进行彻底的拒绝。选这所艺术学校,是作了很多考虑的,牛牛可以学唱歌,可以学画画,比单纯的小学要好,最后怎么竟成了这样的结局,郑芸很是难过。
她再次翻开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看到“第三章教育”,那上面许多条款,她都划上了红线:
“第二十一条国家保障残疾人享有平等接受教育的权利。
各级人民政府应当将残疾人教育作为国家教育事业的组成部分,统一规划,加强领导,为残疾人接受教育创造条件。
政府、社会、学校应当采取有效措施,解决残疾儿童、少年就学存在的实际困难,帮助其完成义务教育。
各级人民政府对接受义务教育的残疾学生、贫困残疾人家庭的学生提供免费教科书,并给予寄宿生活费等费用补助;对接受义务教育以外其他教育的残疾学生、贫困残疾人家庭的学生按照国家有关规定给予资助。”
国家制定的政策多好,郑芸甚至都不需要政府的资助,她愿意自行解决经济方面的问题,不增加国家的负担,而她现在唯一的要求,就是给牛牛一个读书的机会。
再往下看:
“第二十五条普通教育机构对具有接受普通教育能力的残疾人实施教育,并为其学习提供便利和帮助。
普通小学、初级中等学校,必须招收能适应其学习生活的残疾儿童、少年入学;普通高级中等学校、中等职业学校和高等学校,必须招收符合国家规定的录取要求的残疾考生入学,不得因其残疾而拒绝招收;拒绝招收的,当事人或者其亲属、监护人可以要求有关部门处理,有关部门应当责令该学校招收。”
每一个条文,都写到郑芸心坎坎上了,多好的政策初衷啊,她就不明白,怎么就执行不下去呢?更令她寒心和无奈的,还不是公对公无法解决牛牛的读书问题,就是私对私,那么多领导打招呼,都不能撼动学校的决定,可是按照法律规定,应该是“有关部门”可以“责令学校招收”的呀,本是合理合法的诉求,怎么就遥不可及呢,郑芸委实想不通。
法律是她最后的保障,郑芸不得不,拿出了牛牛的残疾证。当时去办证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精神病医院一星期只做一次残疾鉴定,郑芸牵着牛牛站在走廊上等着。旁边一个妇人探头打量着郑芸,又看看牛牛,说:“你也是来做鉴定的?”
郑芸点头,看了一眼她身边那个明显有些智障的高大的男孩。
“我看他蛮好,根本没病,”妇人冲牛牛努了努嘴唇,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压低了声音说:“你肯定是找了关系,弄个假鉴定,办了残疾证准备生二胎。”
这话来得太没缘由,充满臆想,郑芸本该生气,却忽地笑了,这大概是这些年来,她听过的最动听的话语,即便不可信,也太能让她舒心了。
护士已经叫到了号子,郑芸带着牛牛进了诊室。瘦高个的中年医生看了病历和检查资料,问了一些治疗的情况,又跟牛牛做了一番交流,和蔼地问:“你办残疾证是有什么想法?”
郑芸如实说:“他要上小学了,我担心他跟不上班,到时候老师会嫌弃他,所以想办个残疾证,万一成绩影响了班级,把证交上去,这样学校就不会因为他对老师进行绩效考核,老师也好做一点,不为难他,他也不为难。”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就是想得多,”医生点点头,温和地提醒:“残疾证的好处,可不止这一样。”
思绪一下飘了回来,郑芸现在知道,残疾证的好处,可真是不止那一样。因为残疾,牛牛就是弱势群体,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特殊照顾,至少在上学这个问题上,郑芸开始有了点信心。如果人心不可相信,那就只能相信制度。这个世界到处都遍布平庸之恶(由犹太裔著名政治思想家汉娜·阿伦特提出来的,一般来说,对于显而易见的恶性却不加限制,或是直接参与的行为,就是平庸之恶),人们并不自知,不论是校长,还是民资股东,甚至那些不愿主动作为的政府工作人员,都是平庸之恶的缔造者。要杜绝人性之中的平庸之恶,只能靠制度,而法律,则是实现制度的最有力手段。
必要的时候,她必须也只能用法律捍卫儿子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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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之家”这天的讲课完毕后,郑芸跟家长们交流心得,说出了儿子读书的事情,家长们深有同感,都各自倒出苦水,大群孩子中能顺利上学的几乎没有,最典型的事件,就是2012年9月发生的“深圳自闭症儿童被19名家长联名‘赶出’学校”。深圳宝安区宝城小学19名家长联名写信,要求在该校就读的自闭症学生转学。此事引发关注,通过教育部门和相关部门的协商,学校最终同意长期关注自闭症儿童的深圳壹基金公益基金会提出的方案,孩子最终回到了学校。
郑芸仔细看过那些报道,起因是19名家长联名签署了一封反对自闭症儿童入学的信送到了学校,信中写道:“我们是宝城小学六(5)班的学生家长,上学期,班里忽然转过来一个自闭症孩子。我们的孩子回家后跟我们提起,说他不遵守纪律,不讲卫生,同学都不敢靠近他。”家长们在信里称“我们作为家长,真的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自闭症是一种疾病,对于这样的孩子,国家是有特殊学校的,为什么要安插在我们这样的学校呢?……我们请求,为了孩子,也为了那名自闭症孩子,还全班同学一个轻松的学习环境……”,甚至还有家长拨打了当地报社的电话,一名何姓家长向记者怒吼:“现在没有攻击行为,不代表以后不会有攻击行为!”
这些偏见与歧视,令郑芸心颤。但是在孩子起先学习过的元平特殊教育学校,老师却说“这个孩子的语言能力、沟通能力确实不错,钢琴也弹得非常好,如果继续留在我们这边,真的会耽误这个孩子。”他强调:“这个孩子虽然自控力不好,小动作多点,但确实从来没有攻击性行为、没有自残行为。”
“我这样说,这个孩子有自学能力,智商在我们学校里,算是比较高的。我晚上查寝室,他都在很乖地看书、做卷子,偶尔听听音乐,我们教他们简单的加减乘除,对他而言已经是小儿科了。”老师也希望公办的普通学校应该给孩子一个就读机会,“他已经是自闭症了,非常孤独,要给他就读的机会、融入集体的机会。”
这些朴实的言语,还是换不来19位家长的通融,难以想象在他们狭隘的思想意识中,那根深蒂固的平庸之恶。
通过这篇报道,郑芸关注了常年研究特殊教育的专家、深圳大学师范学院特聘教师张秀娟,这位专家说:“如果一个自闭症孩子,长期放在孤立的环境中,那么他的障碍特征永远得不到改善。”并且介绍,在国外,只要自闭症儿童要求去普通学校就读,当地教育主管部门甚至教会组织,都不能拒绝,这是所谓的“融合教育”。融合教育是最适应自闭症儿童的教育方法,除了给特殊儿童在普通学校就读的机会外,社区也要给其足够的发展交流空间。也就是说,要融入普通人当中,除了受教育外,还有工作、生活都要进入普通人群中。
根据郑芸收集到的资料,在上世纪90年代的中晚期,我国也提出了“融合教育”,主要方式是“随班就读”。为了实现随班就读这个目标,国家1994年就提出了‘特殊儿童随班就读试行方案’,在天津、山东等地进行试点。2003年,我国出台相关指导性文件,要求轻度自闭症儿童随班就读,有条件的学校和地区要接受中度自闭症儿童,但普遍存在的情况是——“这个并没有落实好”。2012年广东省教育厅颁发了《广东省特殊儿童少年随班就读资源教室建设与管理实施办法》文件,文件明确规定,特殊儿童可进入普通中小学随班就读,并要求学校提供适合其特殊需要的个别化教育场所。这意味着,特殊儿童可以进入普通中小学,与普通中小学学生在同一个环境里读书学习。
其实现实远没有这么乐观,以郑芸的亲身经历来说,那只能是想象中很美好,看上去都不怎么地——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在准备给莫沙燕的资料中,有这样的数据:据美国疾控中心(CDC)在2010年公布的调查数据显示,孤独症的发病率是1/110,并有逐年增高的趋势。根据国际普遍引用标准,每166名孩子中有一名患有自闭症,我国自闭症孩子约为164万人,若按照每名自闭症患者影响一家至少两个大人计算,则至少影响到300多万人的生活与工作。
一边是自闭症越来越高的发病率,一边是未曾及时跟进的社会保障和收效甚微的特殊教育培训,这不是郑芸这些妈妈能够解决得了的问题,却是她们必须面对的问题。
看着郑芸一声不吭地想心事,旁边一个妈妈凑了过来,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弄啊?”
郑芸无奈地说:“还能怎样,寄希望于媒体,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只能打官司。”
“只怕赢了官司,输了学校;得了舆论,开罪了老师。有这样一个孩子,怎么都是输家。”那妈妈摇摇头:“没有最弱势,只有更弱势。”
郑芸皱着眉头问:“你是怎么看呢?”
“我能怎么看呢,只是听说过一些事,觉得告诉你比较好。不是谁都有深圳孩子那样的幸运,有什么‘壹基金’帮扶,我们这里可没有‘壹基金’。”那妈妈说:“我当年为了孩子读书,也是卯足了劲争取,找关系找律师,那一个折腾,只差没上天了,结果一个学法律的亲戚劝我说,争不过的,还是算了……他告诉我,他碰到过为了这事打官司找媒体的父母,结果呢,记者真是有正义感,推出了一个报道,叫《让特殊孩子见证教育的宽容度》,事情得到了大众关注,最后也解决了,重新回到学校读书,可是孩子从此在学校里被另眼相看,被孤立,老师们阴阴阳阳,同学也不理睬他,甚至在教室最后面单独给他隔了个座位出来……就算孩子不懂事,家长怎么受得了,最后不得不转学。”
“家长够闹腾,没有学校会喜欢这样的‘刺儿头’,这孩子在转学的过程中,还遭受了更多教育界的隐形排斥,很多学校以各种借口拒收,都知道他父母钻牛角尖,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所以孩子后来只能去外地借读,那还是求爷爷告奶奶的一番波折。”那妈妈看郑芸一眼,心有余悸地说:“道理都在我们这边,可我们就是赢不了,为了孩子,任你多硬气的人,也只能忍气吞声。”
郑芸沉默了。
她的话何尝不对,他们就是这样一群要直面现实残忍的人,明知不合理,明知可以改变,明知如何去改变,却又不能改变、改变不了,只因为一个投鼠忌器。处在循环的因果中,现实的迁怒最后被伤害的,只能是无辜的孩子,只能是最没有自我保护能力、最需要保护的孩子。
这如何不让郑芸深深地顾忌?!
回到家里,会超说,校长打电话过来了。
“怎么打给你了?”郑芸很奇怪,学校的事一直都是自己在接洽。
“你看你那仿佛竖了一身刺的样子,”会超说:“人家怎么敢给你打电话。”
郑芸心底一刺,想起了那个妈妈口中的“刺儿头”,不由得有些恼火,白了会超一眼,问:“他们说什么了?”其实她心里,已经大概知道了结果,只是还残存那么一点希望。
“他们商量了,可以让牛牛上完这个学期,但下个学期,他们还是劝退。”会超说得很慢,估计郑芸会跳脚。
“什么叫劝退?”郑芸哼一声:“我早就问过律师了,义务教育法写得很清楚,你可以劝,我就是不退,你还就不能开除我!”
“理是这个理,可是都这样了,牛牛还呆在这个学校里,也没什么意思了,”会超担心地说:“要是校长老师打击报复,歧视排挤他什么的,我们不在跟前,他也不会告状,最后还不是自己难受……”
想到那个妈妈的那番话,郑芸再次沉默了。
“就这样吧,郑芸,我已经回复小山茶艺术学校了,同意他们的处理意见。”会超说:“你也别急,我跟妈妈商量了一个办法。”
郑芸抬头,怔怔地望着会超。她不甘心啊不甘心,一百一千一万个不甘心,但是,还能怎样呢?
“妈妈找过她原来上班的学校了,因为改革并校,校长们都换了,但是看在她是退休教师的份上,新校长还是答应让牛牛试读。”会超说:“为了避免牛牛上课乱跑,妈说她跟他一起上课,做他同桌。”
“那不是要回汀州……”郑芸偏过头去,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虽然是婆婆带,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是一想到儿子要离开身边,她还是很难过。经过了这么多事,他们一直在一起,郑芸不想再跟牛牛分开,可是现实不允许,而她必须接受,没有选择。再多的爱,也不能把牛牛禁锢在家里,郑芸知道,他必须回到人群中,学习适应人群,只有这样,他才会进步,才会有将来,所以,他必须去学校,跟同龄孩子在一起,模仿、学习、成长。
“妈妈带你应该没什么不放心的吧,虽然送回了老家,可再怎么说,也比青岛近啊,现在有高铁了,一个小时多的车程,我们有时间,就回去看他,”会超安慰妻子:“牛牛不在,你还有时间做你的自闭症儿童追踪调查,也算是给自己放个假吧。”
郑芸闷着脑袋,好半天才说:“等他能安坐在教室里,我们还是想办法把他转回来读书吧……”
“只要有学校接收,是可以回来读书。”会超说:“只是条件,要论适合牛牛,还是那个小学比较好……他的班主任老师,自己有个残疾弟弟,很理解这个事,也愿意配合妈妈,然后牛牛的学习,妈妈自己也可以辅导,虽然他学习起来可能会很费劲,但妈妈当过老师,总是比你专业……”
这些话很中肯,郑芸也承认,毕竟,能够找到一所小学接收牛牛这样的孩子,真是太难得了,还有一个这样的班主任老师,夫复何求?!上天似乎很厚待牛牛,而郑芸,除了庆幸还是庆幸,只有一点,很难接受跟儿子分离。交给任何一个人,她都无法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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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了在小山茶艺术学校读完这个学期,但既然已经闹得不愉快,夫妻俩还是怕孩子吃亏,所以赶紧地就去了刘心美原先任教的小学联系。地市的小学条件当然不能跟省城的相比,作为郊区的小学就更加,但让人感到安慰的是,新任校长虽然没有见到孩子,听了牛牛的情况介绍,觉得可以接收,同意奶奶陪读。见到了班主任罗老师,知道她有个残疾弟弟,娶了个弱智妻子,而他们的孩子一直是罗老师在带,是个很有责任感和爱心的老师,她还说会尽量创造机会,让同学们带着牛牛一起活动。郑芸这才安心,满怀感激地踏上回程之路。
牛牛的转学很快都办好了,说好下周就去上课。郑芸收拾牛牛的东西,会超见她一直不说话,便安慰道:“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是他总要长大,你也总是要跟他分离的。现在先别想他要去好久,就想,寒假他就回来了,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还可以想,过半个月,我们就回去看他。”
“寒假回来,不也才一个月,然后又要过去读书,又是四、五个月呢。”郑芸说着,手头上的动作又慢了些:“要不,还在小山茶呆完这个学期吧,说不定,过了这个学期,他就适应了,也不乱跑了,小山茶也就不会说什么了,下个学期还能继续报到上学……”
人家只想着“送瘟神”呢,会超想说,怕刺激到郑芸,话到了嘴边上,改成了:“汀州的学校你去过了,校长和老师都很配合,多难得啊,牛牛需要那样的环境,我相信在那里,他会进步很大的。”
“牛牛也需要妈妈,小孩都需要跟妈妈在一起。”郑芸咕哝着,声音低下去。
“要是他在那边也不适应,我们就接回来,以后也不上学了,就呆在家里好不好?”会超蹲在郑芸跟前,摸着妻子的膝盖:“可我们总得试一试,不行再说,不然,将来又后悔。”
郑芸不说话了,迟疑了一下,便加快了手里的动作,衣服一摞摞放进打包袋里。
虽然先只准备一个学期的东西,但衣服、玩具和学习用品整理起来,还是打包了四大箱,提前托运到汀州。公公知道他们工作忙,自告奋勇来接牛牛,定好了时间,夫妻俩送到高铁站。
会超背上了双肩包,站在门口喊牛牛:“去跟妈妈拜拜。”
郑芸已经出来了,站在门口,牛牛玩着心爱的警车玩具,没有抬头看妈妈。
“牛牛,”郑芸叫他,还是不抬头,无法,她拿掉他手中的玩具,说:“你就要去爷爷奶奶家读书了,跟妈妈告别一下,抱一个。”
牛牛自从被拿走了玩具,就斜眼看着门框,听郑芸这么要求,走过来两步,面无表情地轻轻抱了妈妈一下。郑芸反手死死地搂住儿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叹口气,把警车重新递给儿子。
“你不去了吧,不是那个公司的账催着要,你忙你的。”会超说着,牵着牛牛下楼,听见身后门关上,郑芸的脚步声跟下来。
到了楼下,上了车,会超见郑芸一副惶然纠结的样子,又说:“你还是不要去了。”话音刚落,她已经上了车。
一路上,就听见郑芸在后座跟牛牛说:“你去了新学校,要听老师的话,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要跟小朋友分享,要给他们吃一点,跟他们一块玩……”
“要听爷爷奶奶的话,不能一个人跑出去玩,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不吃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
“牛牛,妈妈问你,我们家住哪里?”这个问题,郑芸几乎天天问,临到分别了,她也不会忘记。
牛牛磕巴着,答了出来。
“还告诉我妈妈,爸爸叫什么名字?”家里人一个一个问过去,还好,牛牛的机械记忆还不错,都没有答错。
会超知道,郑芸还没完,果然,后面的问题又来了:“爸爸电话号码是多少?”
要是换了别的小朋友,被隔三差五这样问几次,保管不耐烦,牛牛就是这点好,性格温顺没什么脾气,由着郑芸去,她问,他玩着警车,看似心不在焉,倒也都答对了。
后视镜里,郑芸不响了,费力地把儿子挪到身上,抱进怀里。会超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滑稽,七岁多的孩子,还长得壮实,有七十来斤,体积可不算小了,郑芸自己才一百来斤,后座那么宽,又没有其他人,她非要把儿子抱在腿上,真是一根筋。他忍不住说:“你把他放下去吧,这样坐怎么会舒服。”
郑芸犹豫好一阵子,才把牛牛放下去,用手揽着儿子,望向窗外。
“牛牛,你看,到银杏街了,好多好多银杏树啊,金黄的叶片,真漂亮……”郑芸扳起牛牛的脸抬起来,要他看窗外:“你还记得不,那时候妈妈开车带你去儿童医院,我们每天经过这里,早上去看朱老师,中午就回家了……”
牛牛看着满街的银杏树,微微皱着眉头,忽然,他笑了起来,用手指在车窗玻璃上点点,点点,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想起了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是想起了医院老师的呵护,还是妈妈每天的陪伴,或者,他眼里只有简单的叶落,而没有其他任何联想?也许他记不住从前的快乐,但他肯定不知道眼前的分别,郑芸想,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对他来说,真的是件幸运的事情,无知无觉,就没有痛苦和伤悲;活在当下,没有过去和未来,就没有恐惧和忧愁。她只能说,这样也好。
眼前是纷落的银杏树叶,又是一年的秋天了呀,她无数次走过这条街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仿佛,就在眼前。郑芸在满目的金黄中恍惚,那些飘落的叶片就像她生命中的每一天,看似没有穷尽,但终有落尽的一天。
他们家绿色的菠萝车从金黄的叶片中穿过,如果说秋天是郑芸的生命,那么,绿色应该是牛牛生命的颜色吧,妈妈就像这整个的银杏树荫,竭力笼罩着他;妈妈的话就像树荫下的风,吹过去又吹过来;妈妈的心就像银杏叶片一下围绕着他落下来,每一片都是离开他的不甘心,而他安静地、故我地走着,不停留也不回头,朝向未知的远方。
在高铁站进站口见到了周建设,他一早过来,接了牛牛回转,两个多小时到家,还能赶上午饭。
郑芸牵着牛牛的手,一直送到护栏前,还不愿松开。
“郑芸……”会超喊,郑芸答:“还有四十多分钟呢,急什么。”
她蹲下来,最后抱抱儿子,然后说:“你给妈妈唱个歌好不好?”
“好——”这是牛牛的经典回答,不管你问什么,只要结尾是“好不好”、“行不行”、“对不对”……他的回答,一定是张嘴就来的,拖长音的一个肯定字眼,标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唱吧。”郑芸鼓励道:“妈妈给你鼓掌。”
他把脸上的五官都挤到一起,须臾松开,然后举起两只手平头,开唱:“一闪一闪亮晶晶……”他大声地唱着,两个拳头跟着旋律一张一合,脑袋也开始左右偏摆。
周边的人群有人驻足观看,少顷便离开,但大多数都行色匆匆,视若无睹。人们都像蚂蚁一般地忙碌,追逐名利,或为生计奔走,没有闲暇顾盼其他。
郑芸旁若无人地拍着巴掌,等着唱完,牛牛停住了,郑芸抱住儿子,亲吻像雨点般落在他的额头和脸颊:“唱得真好听!牛牛真棒!妈妈最爱你!”
“在唱一首好不好?”郑芸问。
“郑芸,”会超低声催促:“要进站了。”
“不差这一点时间,”郑芸坚持着,对牛牛说:“我们还唱《鲁冰花》好不好?”
“好——”牛牛还是一贯的长音。
“他都说好了,”郑芸冲会超说:“就只唱这一首了。”
他会说什么好呀,他什么不说好呀?!会超默默地望着妻子,不阻拦了。
“咦……咦……”歌曲前面部分该是没学会,牛牛尖着嗓子拖出音律来,过了一会,忽然就进入了状态:“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啊,鲁冰花,啊……啊……夜夜想起妈妈的话,妈妈的心啊,鲁冰花,啊……啊……”
只有唱歌的时候,长长的句子才不会磕巴。郑芸想笑着表扬儿子,心头却酸涩难挡,牛牛,你真的会想妈妈吗?你真的记得妈妈说的话吗?
会超一声不吭地拉开了郑芸的手,看着公公把儿子带进了站里,郑芸的双手死死地抠住安全铁栏,眼睛不落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我们回去了。”会超说着,拍拍妻子的手背,虽然她脸色无异,可那抓着安全栏凸起的骨节,可见妻子内心的激烈万状。
突然,她松开了安全栏,快步走向进站口的另一侧,那一侧,是大块蓝色落地玻璃墙,郑芸极快的速度趴在了墙上,两手罩着眼眶边上,朝里望去。
公公带着牛牛已经过了安检,正乘电动扶梯上二楼候车厅。牛牛拿着白底蓝条的警车,嘴里念念有词,郑芸知道,他一定在絮叨,有事找警察叔叔……望着恍若无人的孩子,她的眼里开始浸出一层淡淡地泪光。然后,她瘪着嘴,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双肩剧烈地**着,在玻璃前面捂着胸口,蹲了下去。
对面玻璃里的倒影,她满是泪水的脸有些模糊和变形,她心里难以言状的痛苦揪扯着她的身体,仿佛她错位的人生投射在人世间,只有一个人的扭曲,与世界无关。身后纷乱的人群步履匆匆,有人侧目而过,却没有人关心她为什么痛哭,而会超,一脸隐忍,无声、无奈、无措、无助,而又尴尬地站在旁边。
63
离开高铁站,夫妻俩心情都不好,一路无语。
熟悉的手机音乐响起,郑芸接通,那头传来陈炜兴奋的声音:“芸姐,我有个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先听哪个?跟自己有关的,还是跟自己有关但关系不太大的?”
郑芸想了想:“跟自己关系不太大的吧。”
“杨红元旦结婚,已经订好日子了。”陈炜说:“她说这个周六跟你提,要请你给她铺婚床。”
元旦结婚,好事已经很近了。杨红结婚倒是不意外,适龄女子总是要结婚的,但是请自己铺婚床,可就意外了。风俗里,请去铺床的女人,一定是贤惠福气的女人,说到这里,郑芸有点心虚,她有这样一个儿子,怎么能说是福气呢。她当然希望杨红生个健康聪明的孩子,自己去铺床,似乎不妥。
郑芸一下口吃了:“开,开玩笑呢,请我?”
“知道你顾虑什么呢,我们是新时代的青年,都不在乎那些东西,”陈炜声音很大:“她猜到你会想拒绝,要我先来跟你做工作,你可别推辞,她说就要你,你是她的红娘呢。”
“红娘?”郑芸纳闷了,我啥时候给杨红做过介绍?!
陈炜在那边笑得高深莫测:“你认识新郎呢,没有你,他们都不认识。”
郑芸更加迷糊了,正要问,陈炜已经按捺不住说了:“管勇啊。”
啊一声之后,郑芸禁不住绽放出会心的微笑。是她把管勇带进星星之家,是她建议杨红帮带多多,没想到,最后他们走到了一起,这个不幸的家庭终于有了幸福的圆满,多么难得啊。
原来这就是跟我有关但关系不太大的好消息啊,郑芸好奇地问:“那另一个跟我有关的好消息呢?”
陈炜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宣布:“今年的年度志愿者工作评比,在志愿者和家长的集体投票中,你是得票最多的,经志愿者协会集体讨论,残联表决通过,报送共青团,推荐你参加市级博爱之星的评选,”陈炜说:“最终名单出炉,只有十人,今天在《潇江日报》上公示了,你排名第三。”
郑芸吓了一大跳,心情一下惶然起来,马上想到会有人说自己假公济私,会有人说自己借病儿扬名,会有人说自己伪善,会有人质疑自己的动机……想到一连串的烦恼将接踵而至,她立马推辞:“我只是因为牛牛有自闭症,所以才加入志愿者,主要是为了拯救自己,顺带帮助别人,做了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没有那样的思想高度,谈不上博爱……我也不是追求名利的人,不想当名人,算了吧,算了……”
“呵呵,算不了啦,”陈炜说:“沙燕跟我说,上次牛牛读书做采访的事,你临阵脱逃,她能够理解,这次采访的首发权,一定更要归她,算是对她的补偿,我先跟你说定了。”
“不是,那……”郑芸急切地想回避掉:“我觉得,博爱之星,杨红比我更合适,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自己有个自闭症孩子,只是推己及人而已,而是她更有爱心,身为幼师不但做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还主动学习特殊教育,做志愿者多年不说,你看她对多多,视同己出……”
“推不了啦,”陈炜笑道:“最初的提名就是杨红拟的,她说你是星星之家最重要、也是出力最多的创建者。”
“出力最多的更加不是我了,是慧子姐,在经费方面,她可没少出力……”郑芸说这些话,都是真心诚意的,不论从哪方面说,她都觉得自己离“博爱之星”距离太大了。
“慧子姐也说了,你贡献出来的资料,还有归纳总结发布的经验,都是无形资产,”陈炜爽朗的笑声传过来:“瞧你这高风亮节,还推呢,反正名单公布了,推也是你!”
他的开心一点也没有感染到郑芸,知道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木已成舟,她只能在电话这头默然。
久无回应,陈炜才明白郑芸并不乐意成为博爱之星,也就不开玩笑了,正色道:“芸姐,我知道你不想出风头,但是你要想,这也是个好事。以你对自闭症的了解和这么多年的经验,将来如果你真的出名了,可以借自己的名气和影响力为自闭症儿童和他们的家庭做更多的事,那也不辜负大家给你这个名誉和这份信任。”
是的,这是更重的责任。郑芸长吁一口气:“好吧,先谢谢大家了,我一定继续努力。”
陈炜的电话刚挂断,快递的电话来了,说有个大包裹送达,郑芸回复说,先请院子里门卫代收,她回家自取。
包裹出乎意料的大,一看寄件人,是慧子姐,看着包装,郑芸猜到了大约是慧子姐之前说的,送她一幅画。
画了这许久,想是有多么用心,这个知名的艺术家会送她一副什么画呢?郑芸充满了期待。
编织袋拆开,布包打开,牛皮纸撕去,竟是包了几层,这副作品见到天日的一刻,郑芸的心脏骤然间停止了跳动,十多秒之后,狂跳起来!
这副油画画的是郑芸和儿子牛牛,母子俩并排坐在星空下的草地上,穿着白色T恤的牛牛表情是一贯熟悉的木然,微微仰着头,竖着一根手指,指着天上的星星,而郑芸则穿着一件绣着黄色星星的白衬衫,略微偏着头,脸上挂着浅笑,默默地盯着儿子,在他们的头顶和身后,是深蓝渐偏黑色的天幕,天空中,无数的星星在闪亮……
画作的名称,就叫《星星亮晶晶》。
画得如此传神,郑芸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她感动地把慧子随件的卡片贴在胸口,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爱,让星星闪亮。
她喃喃道:“谢谢你,慧子姐,我很喜欢这幅画。”
摄影棚对于郑芸来说太陌生了,但进入了也就打消了神秘感,原来就是一个灯光隆重的布景啊。在主持人的鼓励和带动下,紧张而局促的郑云渐渐松弛下来,对着镜头,进行节目录制。
“在之前的采访中,我们的这位博爱之星,一直在谈自己钟爱的志愿者事业、自己关注的自闭症儿童及家庭,还有对政府部门寄予的期望,作为与残联联系紧密的志愿者,她希望全社会形成关爱自闭症患者的良好氛围,怀有爱心、耐心、恒心和信心,帮助自闭症患者走出孤独、融入社会;期待政府完善立法,为自闭症患者及其家庭提供社会保障,保证其在入学、就医、居住、就业、养老等方面享有更多权益;期盼更多的志愿者点亮心中的蓝灯,加入到关爱自闭症患者的队伍中来;号召更多的人参与蓝丝带行动,了解和关心自闭症患者及他们的家庭;呼吁教育界对自闭症孩子倾注更多的关爱与重视,积极尝试和开展融合教育……”
“通过对她的采访,让我们加深了对自闭症的了解,我们也相信她的努力,一定会得到社会更多的响应。”主持人微笑着转向镜头:“在采访的最后,我们希望能听听她说说自己……”
聚光灯下,主持人妆容精致的脸朝向郑芸:“面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说您的心声好吗?”
她多想说,请社会创造一个机会,让牛牛回到自己身边来读书,在母亲的陪伴下长大,但是她忍住了,面对镜头,她不是一个单一的母亲,而是可以代表诸多自闭症儿童和他们的家庭发言的志愿者,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只说自己,而忘了为他们代言;她不能,展示自己的绝望,而让他们更加无力和无助;她必须,给他们希望,这是她的责任所在。
她深吸一口气,说:“人人都有梦想,中国梦对于我来说,就是快乐和充满希望的生活;带给孩子快乐和希望,带给他人快乐和希望,就是我的生活目标。”
“未来的路还很漫长,我们在陪伴中与自闭症孩子一起成长,在这个艰难的过程中,学会面对,学会坚强,学会坚持,同时也感受到爱的力量、人性的美好,和社会的进步。我们接受他人的爱和社会的善意,以感恩的心,用更多的爱回馈社会,我坚信,社会会越来越好,生活会越来越好,我们会越来越好!”
采访到此结束了,郑芸还未起身,音控室的门就打开了,工作人员举着她的手机进来:“郑芸姐,您的电话响过几遍了,为了不妨碍节目录制,我们没有打扰您,现在赶紧回电话吧。”
郑芸急急地打开未接电话查看,徐丽芳的号码显示来电六次,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出了什么事,匆忙回拨过去。
“你可回电话了,我都快急死了,”徐丽芳的声音又大又急:“我刚带着敬靖宇从怀安中学出来,他们学校也不肯接收……敬靖宇就要满十四岁了,失学都快两年了,这已经是第五所中学了,老是不肯收,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可不可以帮我想想办法……”
找残联,找妇联,找社区,找民政局……还是要这样一个一个部门地找下去,就像当年把他弄进去读小学一样,徐丽芳认为,当年郑芸作为一个普通志愿者能够做到的,现在她成为了博爱之星,做到就会更加轻易了,可是她并不知道,郑芸心里的无力和无助,牛牛现在,还不如当年敬靖宇那么幸运,都不能留在妈妈身边上小学,而要辗转他地,靠的,也并不是社会扶助和政策照顾,而是关系人情。
可是郑芸怎么能说呢,她怎么能让徐丽芳更加绝望呢?
徐丽芳还在电话那头无助地哭泣,声音隐约地传到周边,面对主持人热切而探询的眼光,郑芸想寻求帮助却顾虑重重,她害怕那些无处不在的平庸之恶,害怕堂皇之下教育隐性的壁垒,害怕媒体曝光后孩子会遭遇排斥和歧视,害怕横亘在他们跟前,看不见摸不着却注定了坎坷万状的将来……
即便是成了博爱之星,她又掌握了多少话语权?手机那边哭声还在继续,郑芸再次感到了现实的沉重和自己的无力,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