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亮晶晶

卷三:要坚持不放弃(3)-1

字体:16+-

56

牛牛喜欢看鱼,小区里的鱼池是他的最爱,拿个柳枝条,点点划划赖在水边一呆就是一个多小时。如果碰上出去吃饭的机会,酒楼里有鱼池和海鲜池,那他必然要去看。宏达海鲜酒楼是市里最大的海鲜楼,当然海鲜池也是最大的,想是牛牛极爱的地方,这一去半个多小时了,还不知道玩得有多畅快,那先前为去肯德基的脸红脖子粗估计也是记不得了。

到楼下海鲜池,远远地就看见牛牛趴在厚厚的玻璃缸上,轩涛揽着他的腰,他伸手抓龙虾长长的须,把大个头的龙虾提出水面,又丢下去,接着又去抓另一只,每只都抓遍了,嘻嘻哈哈笑个不停。过了一会,牛牛跑开,又到浅水池边用手去点水下的蚌壳,看见壳收拢了去,大概也是触到了软乎乎肉绵绵壳肉,感觉很新奇,自顾自地笑得东倒西歪。接着拿网兜,去捞池子里的各种海鱼,捞出来放在桶子里,又倒回去,再捞,手忙脚乱开心不已。轩涛根本不制止他,反而不顾溅湿一身在旁边帮忙,还不停地说着什么,似乎是鼓励牛牛用手去抓小海鱼。

郑芸看得不太真切,只看见牛牛真的伸手抓了个什么,一弹,竟然是虾子,他吓了一跳,然后手舞足蹈,弯腰又去捞……儿子的快乐是那么的单纯,郑芸的嘴角也不由得泛起了微笑。但是,她隐隐也觉得有些不对。

奇怪了,服务员不干涉?郑芸记得,偶尔去一次有海鲜池的地方,牛牛吵着要去看,她带了去都跟防贼似的,只许看不许动,因为服务员一看孩子动手就叫,毕竟海鲜不便宜,弄死了不好交差。

正想着,身边来了个服务员,朝里头看了一眼,就站在一旁不动了,迎面过来一个穿西服的,大约是领班之类的小头头,问:“那孩子你也不去管一下?”

“管什么呀?!”服务员回答:“他爸跟经理说了,就得让他玩,玩死了的,他统统买单,没玩死,也随咱们收多少钱……经理都不吭气了呢。”

有钱,就是任性!郑芸心里嘀咕一声,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天幕从深蓝转成黑色,时钟也指向八点,服务员通知说马上上菜。

轩涛才带着牛牛进包厢,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好在郑芸带了备用衣服,换上,洗手,菜也上来了,首先就是三盆虾,鸡尾虾、大明虾和龙虾刺身。牛牛一看见冰盘上那颜色鲜艳的龙虾头立马兴奋了,呼啦啦把转盘转得飞快到了自己跟前,伸手就去拿。

“这是摆着看的呢,等会可能还要拿去熬粥,别玩脏了。”郑芸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牛牛已经把虾头拿到了手上。

“让他玩吧,不熬粥。”轩涛说着,坐到了牛牛身边:“你玩,叔叔给你剥虾。”

刺身牛牛不吃,那鸡尾虾和大明虾估计是专门为他点的,剥虾本是郑芸份内的事,这会儿让轩涛代劳了,郑芸就只剩下旁观了。轩涛剥一个,蘸酱,送到牛牛嘴边,牛牛张口接了吃了,双手还抓着龙虾头,吃玩两头不耽误。

偌大的包厢,十来个人的座位,也就才坐了七个人,但菜点得多,不大功夫就摆满了转桌的外圈,竟然多数都是牛牛爱吃的菜,什么大闸蟹、圣子王、扇贝……过了一会,又上来清蒸多宝鱼,牛牛就叫:“多宝鱼!”呼啦啦又开始转桌子。

“牛牛,这是不礼貌的,小孩子不能转桌子。”郑芸这次按住了桌子。

“哎呀,小孩子,讲究那么多干嘛,让他吃,只要他开心了,我们都开心了。”贾姨说着,抬手把鱼转到牛牛跟前。只看见牛牛放下虾头,拿了勺子来舀鱼,弄到碗里,看见黑黑的鱼皮,急着吃,索性拿手拈了四下里甩。

儿子这样子太没规矩了,郑芸实在看不下去了,抬手打了他的手背:“你这是干什么?妈妈怎么跟你说的,吃东西要讲礼貌,你甩得到处都是,多不好,你可以叫妈妈给你弄……”

牛牛挨了打,嘴巴一瘪,作势要哭。轩涛看他眼泪都在眼睛里转,赶紧说:“叔叔给你弄,别哭啊,我们吃鱼肉。”

郑芸不好意思地解释:“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可能是玩疯了,一放开尽兴了,就有些收不住。”

“没事,”贾姨脸上滑过一丝伤感:“郑芸,你吃吧,别管那么多,随他怎么弄,今天要轩涛照顾着,你好生吃顿饭,这都上了几个菜了,你光顾着牛牛,一口菜都还没吃呢,真不知道你平时过的都是怎样的日子……”

“吃饭,吃饭。”陈爸爸赶紧岔开话题。

“等会快吃完了,我还有两个菜是打包带给会超的,这会儿你就安心吃吧,”轩涛说:“今天晚上牛牛也不要你操心,我给他剥大闸蟹,这个要趁热吃,我叫他们先上七个,吃完再上七个现蒸的。”

郑芸默默地看了母亲一眼,轩涛不可能知道牛牛爱吃什么,只有母亲知道。她觉得这样惯着孩子不好,但是今天晚上这顿饭,说是给贾姨过生日,其实所有人都是冲牛牛和自己来的,郑芸太明白了。

一屋子人正吃得热火朝天,牛牛忽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把裤子一拉,扯起小鸡鸡,说:“尿尿……”

郑芸慌忙起身,轩涛已经抱起牛牛下地,牵着他去卫生间,看着儿子手捏着小鸡鸡,白胖的屁股一顿一顿,笨重的双腿被裤子绊住不太灵敏的样子,蹒跚地走过去,郑芸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前也有意外的情况,但不及这次,不及此刻,面对着轩涛和他的父母,看见自己如此窝糟的生活状态,郑芸真是无地自容。

她曾经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在轩涛面前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在贾姨和陈爸爸面前是多么端庄优雅,可是,命运给了她一个这样的儿子,她的从前就这样被儿子的无辜懵懂击溃,在羞愧屈辱中只剩下无语。

郑芸白着脸慢慢地坐下,默默地吃饭,鲜美的海鲜在她嘴里如同嚼蜡。陈轩涛之前用金钱让她感到屈辱,那时候,她还有人格可坚挺,现在,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剩了,在他们的健康面前,在他们怜悯的眼神下,她只有中空的强悍,那么可怜而虚弱。

她不否认,他们是好意,就象院子里的妈妈们在游戏时候开玩笑,谁谁长大了给我做女婿,点了这个点了那个,必然也会点牛牛,其实她心里很明白,谁会把女儿嫁给牛牛?可是她们就是要那么说,分明也是顾及她的感受,可也就是这种刻意,让她难以忍受,那里面深深的怜悯,重重地刺伤着她的自尊。她们的好心,成为她的负累,牛牛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对世界、任何人都不设防,有时候是萌得可爱,有时候也傻得揪心,但她并不希望她们像看待《巴黎圣母院》里卡西莫多一样地看待他,尽管他从现实意义的某种程度上说,的确像卡西莫多。

轩涛的司机早就等着,送轩涛父母回家,轩涛自己开车先送郑芸父母,最后才送郑芸母子。从郑芸父母小区出来,他停下车,回头道:“郑芸你坐前面来,我有话跟你说。”

郑芸看了牛牛一眼,他一手拿着轩涛买的玩具,另一只手还在大塑料袋里翻其他玩具。郑芸在心底叹了口气,从一开始,吃饭、零食、玩具、送父母回家,都是轩涛刻意安排的,她想抗拒,却没能躲过去。悻悻地坐到副驾驶的位置,扭头望窗外。

“今天一晚上你都没说话。”轩涛话语低沉:“你变了,是因为我那次为难你么?”

郑芸不说话。

“牛牛就是自闭症嘛,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治呗,可你不能,他自闭你也自闭……”轩涛大概觉得自己话糙了不耐听,赶紧打住,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为什么要自卑,这不是我认识的郑芸。”

“你认识的郑芸已经死了,在那个晚上跳潇江死了。”她忽然开口说话。

街灯落下来,斑驳的阴影投射在他复杂的神情上,过了许久,轩涛涩涩道:“你来借钱,也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去找你借钱,只是最后的挣扎,证明自己努力过了,而你肯借,那是情分,你不肯借,也是本分,你没有错,我也没有怪你。”郑芸淡淡地说:“我只是对这个世界绝望了,让自己死去,然后获得新生。从此以后,我就很明白地告诉自己,你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一切,都得靠自己。”

她话语里的冷酷,像冰刺痛了他的心,轩涛沉声道:“其实你那天走了之后,我就后悔了,让我妈去打听你怎么了,可是你妈嘴紧,说什么事都没有。一直到后来,我在电视里看到你,又叫我妈去问,这次你妈算是没忍住,哭哭啼啼说出来。我听了心里那一个难受,当时就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我去过你们单位楼下几次,就是没敢上去,知道你不会理我,”轩涛抹了一把脸:“我要知道你是借钱干嘛用,那还用借,给你也就那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几万块,能把你逼成那样,还有我自己,也真不是个东西!”

“都过去了,算了。”郑芸闷声道。

轩涛吞了口唾沫,认真地说:“我希望你还跟从前一样,高高地仰起头,活着。”

“生活会让你低头的,迟早的事。”郑芸冷笑。

拐过去,进入岔路,已经是郑芸住的小区了。

轩涛拿出一张银行卡来,递给郑芸:“这里面有二十万,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钱花完了短信会通知我,我再给你打钱,密码是你的生日。”

郑芸不说话,接了。

轩涛如释重负,下车抱牛牛下来,连着玩具和零食都塞给了郑芸。看着郑芸牵着牛牛走进大门,孤单沉默的背影,他不禁鼻头发酸,折回身上车,忽地觉得屁股底下不对劲,伸手一摸,银行卡——郑芸开始接过去也不过是麻痹自己,转手就扔在座位上了。

他拿着银行卡发怔,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就是感觉难受。听见手机“叮”一声,短信来了,打开一看,是郑芸: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你是你,我是我,我给不起儿子好的条件,那是我的无能,也是他的命,但是你有再多的钱,也是你的,跟我无关。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牛牛喜欢看鱼,小区里的鱼池是他的最爱,拿个柳枝条,点点划划赖在水边一呆就是一个多小时。如果碰上出去吃饭的机会,酒楼里有鱼池和海鲜池,那他必然要去看。宏达海鲜酒楼是市里最大的海鲜楼,当然海鲜池也是最大的,想是牛牛极爱的地方,这一去半个多小时了,还不知道玩得有多畅快,那先前为去肯德基的脸红脖子粗估计也是记不得了。

到楼下海鲜池,远远地就看见牛牛趴在厚厚的玻璃缸上,轩涛揽着他的腰,他伸手抓龙虾长长的须,把大个头的龙虾提出水面,又丢下去,接着又去抓另一只,每只都抓遍了,嘻嘻哈哈笑个不停。过了一会,牛牛跑开,又到浅水池边用手去点水下的蚌壳,看见壳收拢了去,大概也是触到了软乎乎肉绵绵壳肉,感觉很新奇,自顾自地笑得东倒西歪。接着拿网兜,去捞池子里的各种海鱼,捞出来放在桶子里,又倒回去,再捞,手忙脚乱开心不已。轩涛根本不制止他,反而不顾溅湿一身在旁边帮忙,还不停地说着什么,似乎是鼓励牛牛用手去抓小海鱼。

郑芸看得不太真切,只看见牛牛真的伸手抓了个什么,一弹,竟然是虾子,他吓了一跳,然后手舞足蹈,弯腰又去捞……儿子的快乐是那么的单纯,郑芸的嘴角也不由得泛起了微笑。但是,她隐隐也觉得有些不对。

奇怪了,服务员不干涉?郑芸记得,偶尔去一次有海鲜池的地方,牛牛吵着要去看,她带了去都跟防贼似的,只许看不许动,因为服务员一看孩子动手就叫,毕竟海鲜不便宜,弄死了不好交差。

正想着,身边来了个服务员,朝里头看了一眼,就站在一旁不动了,迎面过来一个穿西服的,大约是领班之类的小头头,问:“那孩子你也不去管一下?”

“管什么呀?!”服务员回答:“他爸跟经理说了,就得让他玩,玩死了的,他统统买单,没玩死,也随咱们收多少钱……经理都不吭气了呢。”

有钱,就是任性!郑芸心里嘀咕一声,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天幕从深蓝转成黑色,时钟也指向八点,服务员通知说马上上菜。

轩涛才带着牛牛进包厢,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好在郑芸带了备用衣服,换上,洗手,菜也上来了,首先就是三盆虾,鸡尾虾、大明虾和龙虾刺身。牛牛一看见冰盘上那颜色鲜艳的龙虾头立马兴奋了,呼啦啦把转盘转得飞快到了自己跟前,伸手就去拿。

“这是摆着看的呢,等会可能还要拿去熬粥,别玩脏了。”郑芸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牛牛已经把虾头拿到了手上。

“让他玩吧,不熬粥。”轩涛说着,坐到了牛牛身边:“你玩,叔叔给你剥虾。”

刺身牛牛不吃,那鸡尾虾和大明虾估计是专门为他点的,剥虾本是郑芸份内的事,这会儿让轩涛代劳了,郑芸就只剩下旁观了。轩涛剥一个,蘸酱,送到牛牛嘴边,牛牛张口接了吃了,双手还抓着龙虾头,吃玩两头不耽误。

偌大的包厢,十来个人的座位,也就才坐了七个人,但菜点得多,不大功夫就摆满了转桌的外圈,竟然多数都是牛牛爱吃的菜,什么大闸蟹、圣子王、扇贝……过了一会,又上来清蒸多宝鱼,牛牛就叫:“多宝鱼!”呼啦啦又开始转桌子。

“牛牛,这是不礼貌的,小孩子不能转桌子。”郑芸这次按住了桌子。

“哎呀,小孩子,讲究那么多干嘛,让他吃,只要他开心了,我们都开心了。”贾姨说着,抬手把鱼转到牛牛跟前。只看见牛牛放下虾头,拿了勺子来舀鱼,弄到碗里,看见黑黑的鱼皮,急着吃,索性拿手拈了四下里甩。

儿子这样子太没规矩了,郑芸实在看不下去了,抬手打了他的手背:“你这是干什么?妈妈怎么跟你说的,吃东西要讲礼貌,你甩得到处都是,多不好,你可以叫妈妈给你弄……”

牛牛挨了打,嘴巴一瘪,作势要哭。轩涛看他眼泪都在眼睛里转,赶紧说:“叔叔给你弄,别哭啊,我们吃鱼肉。”

郑芸不好意思地解释:“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可能是玩疯了,一放开尽兴了,就有些收不住。”

“没事,”贾姨脸上滑过一丝伤感:“郑芸,你吃吧,别管那么多,随他怎么弄,今天要轩涛照顾着,你好生吃顿饭,这都上了几个菜了,你光顾着牛牛,一口菜都还没吃呢,真不知道你平时过的都是怎样的日子……”

“吃饭,吃饭。”陈爸爸赶紧岔开话题。

“等会快吃完了,我还有两个菜是打包带给会超的,这会儿你就安心吃吧,”轩涛说:“今天晚上牛牛也不要你操心,我给他剥大闸蟹,这个要趁热吃,我叫他们先上七个,吃完再上七个现蒸的。”

郑芸默默地看了母亲一眼,轩涛不可能知道牛牛爱吃什么,只有母亲知道。她觉得这样惯着孩子不好,但是今天晚上这顿饭,说是给贾姨过生日,其实所有人都是冲牛牛和自己来的,郑芸太明白了。

一屋子人正吃得热火朝天,牛牛忽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把裤子一拉,扯起小鸡鸡,说:“尿尿……”

郑芸慌忙起身,轩涛已经抱起牛牛下地,牵着他去卫生间,看着儿子手捏着小鸡鸡,白胖的屁股一顿一顿,笨重的双腿被裤子绊住不太灵敏的样子,蹒跚地走过去,郑芸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前也有意外的情况,但不及这次,不及此刻,面对着轩涛和他的父母,看见自己如此窝糟的生活状态,郑芸真是无地自容。

她曾经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在轩涛面前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在贾姨和陈爸爸面前是多么端庄优雅,可是,命运给了她一个这样的儿子,她的从前就这样被儿子的无辜懵懂击溃,在羞愧屈辱中只剩下无语。

郑芸白着脸慢慢地坐下,默默地吃饭,鲜美的海鲜在她嘴里如同嚼蜡。陈轩涛之前用金钱让她感到屈辱,那时候,她还有人格可坚挺,现在,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剩了,在他们的健康面前,在他们怜悯的眼神下,她只有中空的强悍,那么可怜而虚弱。

她不否认,他们是好意,就象院子里的妈妈们在游戏时候开玩笑,谁谁长大了给我做女婿,点了这个点了那个,必然也会点牛牛,其实她心里很明白,谁会把女儿嫁给牛牛?可是她们就是要那么说,分明也是顾及她的感受,可也就是这种刻意,让她难以忍受,那里面深深的怜悯,重重地刺伤着她的自尊。她们的好心,成为她的负累,牛牛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对世界、任何人都不设防,有时候是萌得可爱,有时候也傻得揪心,但她并不希望她们像看待《巴黎圣母院》里卡西莫多一样地看待他,尽管他从现实意义的某种程度上说,的确像卡西莫多。

轩涛的司机早就等着,送轩涛父母回家,轩涛自己开车先送郑芸父母,最后才送郑芸母子。从郑芸父母小区出来,他停下车,回头道:“郑芸你坐前面来,我有话跟你说。”

郑芸看了牛牛一眼,他一手拿着轩涛买的玩具,另一只手还在大塑料袋里翻其他玩具。郑芸在心底叹了口气,从一开始,吃饭、零食、玩具、送父母回家,都是轩涛刻意安排的,她想抗拒,却没能躲过去。悻悻地坐到副驾驶的位置,扭头望窗外。

“今天一晚上你都没说话。”轩涛话语低沉:“你变了,是因为我那次为难你么?”

郑芸不说话。

“牛牛就是自闭症嘛,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治呗,可你不能,他自闭你也自闭……”轩涛大概觉得自己话糙了不耐听,赶紧打住,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为什么要自卑,这不是我认识的郑芸。”

“你认识的郑芸已经死了,在那个晚上跳潇江死了。”她忽然开口说话。

街灯落下来,斑驳的阴影投射在他复杂的神情上,过了许久,轩涛涩涩道:“你来借钱,也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去找你借钱,只是最后的挣扎,证明自己努力过了,而你肯借,那是情分,你不肯借,也是本分,你没有错,我也没有怪你。”郑芸淡淡地说:“我只是对这个世界绝望了,让自己死去,然后获得新生。从此以后,我就很明白地告诉自己,你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一切,都得靠自己。”

她话语里的冷酷,像冰刺痛了他的心,轩涛沉声道:“其实你那天走了之后,我就后悔了,让我妈去打听你怎么了,可是你妈嘴紧,说什么事都没有。一直到后来,我在电视里看到你,又叫我妈去问,这次你妈算是没忍住,哭哭啼啼说出来。我听了心里那一个难受,当时就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我去过你们单位楼下几次,就是没敢上去,知道你不会理我,”轩涛抹了一把脸:“我要知道你是借钱干嘛用,那还用借,给你也就那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几万块,能把你逼成那样,还有我自己,也真不是个东西!”

“都过去了,算了。”郑芸闷声道。

轩涛吞了口唾沫,认真地说:“我希望你还跟从前一样,高高地仰起头,活着。”

“生活会让你低头的,迟早的事。”郑芸冷笑。

拐过去,进入岔路,已经是郑芸住的小区了。

轩涛拿出一张银行卡来,递给郑芸:“这里面有二十万,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钱花完了短信会通知我,我再给你打钱,密码是你的生日。”

郑芸不说话,接了。

轩涛如释重负,下车抱牛牛下来,连着玩具和零食都塞给了郑芸。看着郑芸牵着牛牛走进大门,孤单沉默的背影,他不禁鼻头发酸,折回身上车,忽地觉得屁股底下不对劲,伸手一摸,银行卡——郑芸开始接过去也不过是麻痹自己,转手就扔在座位上了。

他拿着银行卡发怔,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就是感觉难受。听见手机“叮”一声,短信来了,打开一看,是郑芸: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你是你,我是我,我给不起儿子好的条件,那是我的无能,也是他的命,但是你有再多的钱,也是你的,跟我无关。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他直直地盯着蓝色的屏幕,而后无力地朝座椅上一躺,黯然地合上了双眼。

57

牛牛显然对新得到的玩具感兴趣,也不吵着要会超帮他画画了,会超从包里拿出一本碟片,递给郑芸:“我们一起看。”

郑芸拿过来一看,不禁头皮发紧,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躲过了《星星的孩子》,躲过了陈轩涛,这里又来了《海洋天堂》。

“你最喜欢的武打明星李连杰,文艺片的处女作呢。”会超说:“我安排牛牛洗澡,让他先上床,我们可以看碟。”

“你加班累了,你休息,我给他洗澡。等会我陪他睡,他一个人会害怕的,把他单独丢在睡房里,我也看不安心。”郑芸含糊地说着,起身逃也似地走了。

带着牛牛洗澡出来,会超已经在放碟了,片头上显示“献给平凡而伟大的父母”,郑芸陡然想起王科长说的“伟大”,心里一阵难受,不禁有些失神,屏幕上显现出了一片湛蓝的水,那是海洋馆的玻璃,许多鱼类游弋着……郑芸又想起牛牛在海鲜池边看鱼的情景,她一扭头,还是走了,顺手带上了客厅的门。

躺在**,牛牛还在身边闹腾不止,原本是从美国买了专门给自闭症儿童用的睡眠辅助药,但考虑到是药三分毒,总是对身体有影响,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给牛牛吃。今天可能是吃海鲜玩得太兴奋了,半天都无法入睡。郑芸侧身抚摸着他的背,跟他说话:“牛牛,今天开不开心?我们在海鲜楼吃的晚饭吧,一个好漂亮的大包厢哦,牛牛还在海鲜池玩了很久,看了好多好多鱼……”

“等妈妈以后有钱了,天天带你去海鲜池玩……”说是这么说,但是郑芸知道,以自己的经济条件,任性不起,就算是去海洋公园看看,那一百多的门票也不能每周都去。

“海龟”牛牛忽然叫了起来。

郑芸吃了一惊,他很少这样跟她说话合套,通常是她说她的,他说他的,这冷不丁出来一个“海龟”,难道是儿子对下午的事情有了记忆?她试着问:“海龟啊,还有什么?”

“小丑鱼!”牛牛回答。郑芸刚才的欣喜一下没了,牛牛说的根本不是下午经历的一部分,而是彩色画册里的图片内容,大海龟,小丑鱼等等。

她想了想,又问:“还有什么?”

牛牛摆动着脑袋,说:“蝙蝠鱼。”

郑芸这下真是大喜过望了,虽然是图片上的内容,但牛牛都答对了,证明他记住了图片,有了回忆的意识。她激动地抱住儿子,连声道:“牛牛真棒!妈妈表扬你,来,吃个肉粑粑!”拿起儿子的手臂轻轻地咬了一下,牛牛哈哈地笑起来,双脚踢得床板啪啪作响,忽然一下没有来由的,张嘴唱起来:“一闪一闪亮晶晶……”

在牛牛的歌声里,郑芸抬头望向天花板,夜灯投射出来的点点,像极了星星。满天漫天的星星,真是漂亮,儿子稚气的声音响在耳边,她想起儿子从两岁多到现在的时光,那么多的忙碌和惶然,他小小的执拗的身影,昨天还在兀自顾盼,自己追着自己的手臂转圈,今天就长得这么高了,幼儿园说着就要毕业了。多不容易啊,一幕幕的种种真切,在这么熟悉的惆怅中,郑芸忽然间感动了,这样的时刻,如果不去想其他,只是和儿子在一起,被他全身心地倚重,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啊。

周日早晨起床,郑芸在做蛋糕,会超走过来:“我带牛牛去海洋公园。”

“怎么想起去海洋公园?”郑芸奇怪地问。

“牛牛说要去看鱼。”会超说:“你跟我们一块去不?”

“不了,一百多一张票,好贵,省一张票,你们可以多去一次。”郑芸放下手中的搅蛋器,问道:“你说牛牛自己说,要去看鱼?”

会超楞了一下,恍然道:“真的哦,他跑我跟前,扯着我衣服说,去看鱼。”

“会提要求了,是个进步。”郑芸笑道:“为了鼓励他,你就有求必应吧。”

“我带他去,你一个人在家,休息一下,”会超走到门边了,又回头说:“你看看《海洋天堂》吧,真是不错的。”

收拾完了屋子,准备好了中午的菜,郑芸就没事干了,眼睛瞟一下茶几上的碟,转身走了,想去书房做账,又没到月底,发票凭证都没拿过来,这也是无事可干了,她没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百般不情愿地拿起了《海洋天堂》。

屏幕上开始了淡淡的述说,乍一看李连杰的衣着,没有了武侠风,她有些不适应。一张嘴说话,这男人沙哑的声音,不知怎的就揪住了她的心。只是演戏,只是演戏,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的饥,立意自己不哭,却还是没忍住。当男人说,阿福妈妈水性很好,却淹死了,郑芸的周身便牵扯起撕裂般的疼痛,她也想过死,一死百了啊,她也想过这样不露痕迹地死去啊,谁让生命给她这样的绝望呢?可是她到底没有,死需要勇气,活着需要更大的勇气,她庆幸自己没有去死,哪怕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是痛苦。

但是,她理解阿福妈妈。陪伴儿子这一路,她看到和听到了太多自闭症孩子家庭的故事,有些父亲承受不了,提出离婚,剩下妈妈独自带着这样的孩子;有些妈妈弃之不顾,离家出走;还有俩口子都不要孩子,托付给爷爷奶奶或者寄养到乡下;还有的干脆直接扔掉,任其自生自灭;甚至还有极端的父母,与孩子一起服毒,被拖到筋疲力尽的家长,对生活的理解其实早已经跟我们不同……这都不是生活刻意的残酷。

就在早些天,她通过新闻看到全国的弃婴岛即将关闭,那些曾经给过残障儿童容身之处,甚至可以说给过那些家庭合理合法逃避责任的唯一途径就此终结,那些家庭和那些孩子,只有更悲惨的境况,无法让人想象。自己家,从来没有想过要把牛牛当成负累丢弃,因为这是她的孩子,上天把他交给她,一定有上天的理由,她会倾尽一生爱他,照顾他,直到她死。

在儿童医院,她也曾目睹,一个妈妈听到自闭症的诊断之后,一如她当年,旁若无人地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我现在还图什么?我就希望孩子死在我前头……”这不是诅咒,而是一份无解的、无路可逃的、万不得已的归宿,是令人颤栗的绝望,是一个母亲满含着爱的企望和悲怆的最无奈的心愿。

在星星之家,她见过这样的母亲,辛苦把自闭症的儿子拉扯大,居然还给找了一个媳妇。夫妻俩终于有了孩子,护士恭喜说是男孩,这个母亲一下愁肠百结。愁什么呢?如果是个女孩,将来嫁了人,还能照顾父母,可偏偏是个男孩,谁知道奶奶能不能挨到那一天,谁给这孩子娶媳妇办家当?

一秒都不放过的打算和担忧。就像李连杰饰演的父亲说的那句话“我怎么能放心呢?”听到这话时,生生的触动。假设每个人都是善心人,都会对这样的孩子抱有怜悯之情,但仅有怜悯是多么无力,这个处于道德力量上最好看也最鸡肋的词汇,代替不了父母为他做的那样多。谁能要求别人对不是自己的孩子像父母一样的付出呢?而且还是一个这样的孩子,他始终不能给予你任何回报。

“如果有一天,爸爸不能陪在你身边,你会想我吗?”此时背景音乐想起,那么的柔缓,郑芸在默然中泪流满面。他会想念爸爸吗?即便他想,他也说不出,谁也不会知道啊。就像牛牛,母亲对于他全部的意义,就是陪伴,但她缺席,他也只会唱那首“一闪一闪亮晶晶……”甚至都不会用眼睛去寻找她,而听到这首歌,除了郑芸会心碎,旁人,谁会理会?!

这位父亲在生命将尽的时日中,唯一的心愿便是让儿子有个归属,为争取哪怕仅有的一丝希望而四处奔波,又如何被现实的残酷掀翻在地无力反击,孤儿院嫌阿福岁数大,养老院嫌他小,保险公司不接残障人士的投保,国家社保不管这一块,阴森的精神病院又着实不适合,好在特殊教育学校最后收留了大福。

这恰恰击中了郑芸的恐惧,牛牛的将来再一次不可回避地横亘在她跟前。分别似乎还很遥远,也许将来有一天,陪伴儿子的只有《星星亮晶晶》的歌,就像阿福还有一只海龟……郑芸再也控制不住,抱住纸巾盒子,放声大哭。

她一点都不想伟大,她从来的理想,就是做个平凡简单的人,对儿子牛牛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冲着要伟大而去的。这个世界对于她和儿子来说,有格格不入的尴尬,也有丝丝脉脉的温情,在照顾儿子的路上,她要安抚儿子还要鼓励自己,改变对自己生活的梦想,放弃掉继续实现自我的欲望,凄然站在孩子和世界的中间,充当他们的维系。这其中的寂凉之处,不是挺一挺就过去的麻烦,硬生生就是一辈子。在慢慢走向人生尽头的路上,始终是一个人。

她想起了儿子:“牛牛,有没有想妈妈?”

“有——”拖长了的干瘪,没有任何感情的回答。

“哪里想?”这是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儿子仰着木然的脸,不答,她只好抓起他的手,拍拍他的胸口:“哪里想?这里是哪里?哪里想?”

他真是想了一会,回答:“心里想——”

这是她想要的答案,却不是他心里的答案,但是,只能这样。

影片的最后,有些偏理想化,儿子懂得了生活自理,在海洋馆里工作并且还依旧可以天天游泳、深信海龟就是自己的父亲、会拿起电话倾听。对于普通家庭的孤独症患者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郑芸明白,这是善意的谎言,因为人间需要希望。

可是,我的希望在哪儿呢?

她展开纸巾,把脸结实地贴了下去,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再次发出呜咽不止的哭声。

58

玩了一天的牛牛似乎累了,比平时入睡早。就在郑芸昏昏欲睡的时候,会超的手伸了过来,揽住了妻子的腰:“看了《海洋天堂》没有?”

郑芸不吭声,扭头看了一下丈夫,依稀的光亮下,他一副认真的神情,眼光一闪一闪:“虽然这个家,看似乎都是你在操持,其实我也不是你想的那么超然事外,一直在考虑牛牛的将来。”他默然片刻,忽然说:“我们再生一个吧。”

你饶了我吧!郑芸差点就嘴巴没把关把话给冲了出来,好在缓了一步,她淡淡道:“再说吧。”

“不要再说了,你都三十多了,再不生也来不及了。”会超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去给牛牛办残疾证,不想给他贴上标签,我们是可以不办,政策已经出来了,夫妻中一方是独生子女的可以生二胎,我们符合条件。”

郑芸不说话,转过身去,背朝着会超:“我想睡觉了。”

“不要回避,”会超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我们好久都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如果你不想生,告诉我原因。”

这一时半会的,怎么说得清?郑芸有些烦躁,迟疑了一下,闷声道:“结婚十年了,你连洗衣机都不会开,我甚至都没吃过你煮的一根面条……”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还是那种感觉,刻骨的累,消磨了她所有的精力。

会超的手,摩挲着她的肩头,犹豫了许久,还是轻轻地收了回去。

这一个星期,夫妻俩话都不多,郑芸估计会超憋着气,按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但是郑芸却不想搭理他,她的生活已经够繁琐了,丈夫这么大的人,就应该自己排遣情绪,而不是指望和要求她,她只是儿子的妈,不是丈夫的妈。

又一个周末的早上,郑芸醒来的时候,会超已经不在**了。从走廊上过,顺带瞟了书房一眼,这个时候,他一般都会守着电脑,无非淘宝和看网络剧,今天电脑前竟然没有人。郑芸没有放在心上,往厨房走,看见会超蹲在卫生间洗鞋子。看见郑芸过来,会超说:“你教我开洗衣机吧,等牛牛起来,我们陪你一起去买菜。”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郑芸有些意外,旋即释然,用一个星期反省了自己从前的家庭义务承担,有所改正,也算进步了。

洗衣机转着,郑芸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趁着牛牛还没醒来,我们谈谈。”

会超笑了笑,过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要孩子吗?”没有那么多时间绕圈子,郑芸直奔主题。

“知道,”会超显然是考虑的,他说:“怀孕辛苦,而你生牛牛是剖腹产,再生一般也会剖腹产,上次手术损伤了你的腰,再来一次手术,加上年纪大了,恢复更难,对身体影响也会很大。”他说:“我以前是大男子主义重,以后我会帮你分担家务的。”

这话倒也实在,郑芸叹了口气:“以前还有你妈帮忙,现在她年纪也大了,我妈身体也不好,别说月嫂,就是保姆,我们都请不起长期的,我一怀孕,一生小孩,兼职也不能做了,就算你妈还来照顾,她能管着牛牛都不错了,还能指望她帮我么?再说一家大小,生活费也不少,一个孩子得多少钱养呀……”

“我的身体,动手术也好,腰不好劳累不得也好,都暂且不管,就算你做家务,那两个孩子的家务,和现在的家务,也不是一回事,”郑芸说:“你想过两个孩子的经济负担没有?想过需要付出的精力没有?养孩子不是生下来就完了,还有教育问题,不是那么简单的。牛牛现在,我们还能给他好的生活条件,但是再生一个,不可能还有这样的生活质量,所有的一切都得拆开了给两个孩子,这样对两个孩子都不公平。”

“我想过的,以后钱会紧张很多,时间也会紧张很多,比如你带牛牛去做康复训练,我带小的去早教,都得花钱花时间,我出差多,还是要请妈妈过来顶一下……”会超说:“爸妈住过来,是精力上负担轻了,经济上负担重了,一下子增加两个大人一个孩子,我会努力挣钱的。”

“你怎么挣钱?又去炒股啊?”郑芸一听就要冒火,想想态度不能激烈,便摆摆手:“那就去做生意?你做哪行?投资从哪里来?借么?求你别再跟人借钱了……”

会超默然了。

“你是不是觉得,债基本上还完了,是可以过得轻松一点了,就考虑再要个孩子,我也能理解你,可是你忘了,这日子,是没法轻松的。”郑芸说:“我想努力存钱,给牛牛准备一套房子,将来他能否就业,可能性不大,结婚也要房子吧,最差的情况,我们和他住一套,另外一套出租,这样他将来怎么也有个稳定的收入,也能活下去。”

会超抬头看了妻子一眼,眼光极其复杂。

“你要是再生一个,抛开其他的都不说,这钱肯定是存不了了,每个月够不够花还难说,买房子就别想了……牛牛的后路没安排好,将来另一个孩子也得埋怨你,他不但没什么资产,还负担这样一个哥哥,将来成家都成问题……这样对第二个孩子公平吗?牛牛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对他有义务,他的兄弟姐妹,对他可没有义务,只有情分。这个社会大家都活得不容易,怎么能要求他的兄弟姐妹像我们一样的照顾他呢?”

“那我们俩都死了,谁管牛牛?”会超瓮声道。

“那我们就养生保健,争取多活些年头。”郑芸说:“要是能跟星星之家的包姐一样,给牛牛找个老婆,生个孩子,等孩子长到二十来岁,我们也就可以死了,当然,最好是活到孩子成家。”

会超瞪大了眼睛,望着郑芸。只看到她平时忙里忙完,没想到还抽空想了这么久远的问题。

“其他的都别想了,就是争取多活几年,还有尽量多留点钱给牛牛。”郑芸默然道:“这也算是,自力更生,给社会减轻负担吧。”她想起了《海洋天堂》,现实生活中,可没有一个海洋馆可以安顿牛牛,也不会奇迹般地出现个“培智特殊学校”可以收留牛牛。所以,他们只能靠自己,并且,不能轻易地死去。

“我们没有安生日子可过,也过不了安生日子。”郑芸说:“现在存款为零,第二套房子从零开始,以后还是能省就省吧。”

“嘀嘀”洗衣机叫起来,衣服洗完了。

郑芸起身去拿衣服,会超跟着,站在她边上,等衣服都拿到盆子里,他端过来:“我去晾吧。”

穿过客厅,郑芸靠在与阳台交界的门柱上,看着会超晾衣服。会超因为有个能干的妈妈,做家务并不内行,晾出来的衣服在衣架上东倒西歪,让郑芸想起牛牛站立着没有正形的样子。

牛牛出汗多,一天要换几套,所以每次洗衣服都是一大盆。衣服就要晾完了,郑芸忽然说:“你想要个正常的孩子,我能够理解,要不这样吧,牛牛归我,我们离婚……”

“你胡说些什么?!”会超猛地一下把晾衣杆扔在地上,怒气道:“以后再不要跟我提离婚!”

郑芸默默地转过身去,红了眼圈:“我真是不想再生了。”

“那就不生了,我们带好牛牛。”会超软了声音,走过来,用力地抱紧了妻子。

“上周,张老师给我打电话了。”郑芸话音一落,会超就有些紧张地问:“没什么事吧?”

“先是问幼儿园毕业汇演我们会不会去,然后说,排练一直都让牛牛参加了,但还是老问题,在排练的时候不太听指挥,经常是小朋友站好的队形,他一个人乱窜,老师担心演出的时候他也这样……”郑芸笑了一下:“张老师大概是怕被牛牛砸了场子吧。”

“要不就不让他上台了,影响整个班级也不好。”会超说:“老师们有顾虑也是正常的。”

“我去幼儿园看他们排演了一次,也不是很复杂的舞蹈,张老师还算照顾牛牛,让他入队跳,只是站在最后面,没那么显眼。”郑芸低声道:“我跟张老师说,牛牛的自闭症就是要多创作跟众人融合的机会,希望他们能照顾他,毕竟孩子们舞蹈也不需要那么专业,动作也是没那么规范,如果可以,尽量让他上台,如果因为他上台影响了整个班级的表演,我去跟园长解释,不要老师承担后果。”

“后来我去找了园长,园长说考虑考虑。”郑芸说:“我本来想要求,给牛牛一个独唱节目,就唱《星星亮晶晶》,弄个舞蹈都这么为难人家,想想还是算了。”

“所以啊,我准备暑假上托管班的时候,请全班的小朋友吃肯德基,大家边吃边玩表演节目,也就让牛牛来一次非正式的演出,在讲台上演唱。”郑芸说:三十来个孩子,准备预定几份全家桶,配上果汁和酸奶,再做些小蛋糕去。”

呵呵,会超笑起来,暑假幼儿园虽然放假,但是还有上班的父母无法带小孩,仍留在园里上托管班,托管班还是原来的班级,只是不正常教学,老师们也欢迎家长开展此类活动,郑芸在这方面想得很细,确实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