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亮晶晶

卷三:要坚持不放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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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一看,牛牛无动于衷,郑芸真是生气了,举着**伸到牛牛鼻子下:“你闻臭不臭?”

似乎觉得味道不好,牛牛别了一下脑袋,郑芸拿着他的手到笼头下冲洗,许是见水好玩,牛牛竟然笑了起来。他不笑,郑芸还无奈,这一笑,可就让她气不打一处来,想也没想,甩手就一耳光打过去,怒道:“你还笑?!你觉得好玩?!你嫌累妈妈不死?!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

牛牛呆了一下,猛地把郑芸的手一推,嘴巴瘪着,就要哭了。

“你还推我?!”郑芸更是恼火,呵斥道:“不知道自己错了呀?就懒了这一下,没想过后面多少麻烦?这么臭的宝宝,谁会喜欢?!”越说越气,伸手扯下儿子的裤子,照着屁股“啪啪啪”连着几下,牛牛哇哇大哭起来。

“以后擦不擦屁股?”郑芸揪着他问,牛牛哭叫:“擦的。”

虽然是憋了一肚子的火,但想到儿子不是一般的孩子,也无法,郑芸把他提溜出去,自己埋头洗裤子。刚洗完,洗衣机“嘀嘀”地叫,衣服也洗完了,郑芸赶紧拿盆装了衣服出来上阳台晒,转身准备去洗下一桶,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响动,不知道牛牛又在搞什么,赶紧过去看。

他用杯子泡奶粉,白白的奶粉洒了满地。这又如何能怪他,因为自闭症的孩子精细动作不行,这事平时都是婆婆代劳,婆婆走后,便是郑芸泡。看着此情此景,郑芸还不能生气,只能重新拿了一小袋奶粉,鞠着身子,手把手地教儿子把袋子剪成一个小斜口,然后慢慢倒入杯子,看见儿子去拿冷水壶,郑芸无奈地摇头:“牛牛,冲奶粉要用热水。”这一拿起热水瓶,不禁后怕,好在自己过来了,不然牛牛怎么拿得起这么重的热水瓶?难不成就要摔了热水瓶还要烫到人,那可就是一地鸡毛,抓哪根都傻眼……

好不容易弄好了,再三叮嘱儿子,要喝奶记得叫妈妈泡,不能自己泡。回去晾衣服,这才想起应该要先调好洗衣机,这边洗那边晾节约时间,呼啦啦又过来开洗衣机,不经意探头一看,洗衣机内筒里居然一块大砖头!

平时用来压洗衣机出口管的砖头,怎么跑到洗衣机里去了?郑芸气得大喊一声:“牛牛!”

儿子跑过来了,一脸无辜加忐忑。

“是你把砖头丢到洗衣机里的去的?”郑芸问也是白问,牛牛又不会回答。

“哪只手丢的?”郑芸气急败坏地追问。

明知道妈妈这样问,接下来就是打手板,牛牛还是畏畏缩缩地伸出一只手,郑芸心头一酸,他连把手放在背后躲一下都不会,甚至也搞不清丢砖头肯定必须是两只手,但是她没时间更没耐心说教,直接用力地拍打了儿子的手板心:“下次还敢不敢?”

“不敢了。”牛牛惊恐的眼神再次刺痛了郑芸的心,她强迫自己转过头去,不再看儿子无助的表情。这只是在家里,走出门去,他还会闯多少祸,郑芸根本无法得知,她只知道,随着儿子越来越大,她越不可能把他禁锢在家里,他随时随地的闯祸,未必能得到所有人的原谅,从现在开始,必须让他惧怕惩罚,知道什么是错的,错的就不能做。

开好洗衣机,郑芸又去晾衣服,晾完衣服,客厅里已经不见牛牛,只有热气冒着的牛奶。这眨眼功夫,他又到哪里去了?郑芸狐疑着去找,一看牛牛正趴在洗衣机上傻笑。想起自己盖上了洗衣机盖,怎么这会儿打开了呢?

当下心知不妙,凑过去一看,洗衣机里成堆的泡沫随着搅动越来越多,已经膨了出来……

扭头一看地上,洗衣粉的罐子揭开了盖,里面空空如也,上午才倒的一袋洗衣粉已经不见了,估计已经全部倒进了洗衣机里。

这下郑芸真是无语了,又累又气的她还想劝说自己压制下心头的狂躁,可是理智这会儿已经不听招呼,她把洗衣机重重一盖,一把拎起儿子,拖到客厅里。

牛牛一副懵懂的表情,还扭头朝洗衣机看,嘴角笑意尚未消退,但他一看到妈妈拿出长尺来,便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谁倒的洗衣粉?”郑芸扬起了长尺。

惊恐布满了牛牛的面庞,他支吾着回答:“牛牛……”

“能不能倒洗衣粉?”郑芸大声问。

牛牛不吭声。

“把手伸出来!”郑芸说。

牛牛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郑芸毫不迟疑,长尺“啪”地打下去。

“呜——”牛牛立马哭了,手心里鲜红的长尺印痕。

郑芸拉着他,贴墙壁站着,说:“你就这样,立正站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不许动,动一下,妈妈就打你。”牛牛一边哭着,一边站着想动不敢动。一不小心动了一下,郑芸的长尺就抽了过来,他抽噎着,眼泪流满了面庞。

郑芸硬着心肠不去管他,回头去看洗衣机,暂停,把衣服都拧干拿出来,放空水,再重新启动程序洗。腰有些隐隐作痛,按说是要去歇一下,可是郑芸没功夫。已经中午了,要给牛牛做饭呢。

今天中午就简单些,煎个荷包蛋,配些青菜,下面条吧,别说郑芸没有做饭吃饭的力气,就连吃饭的胃口,都随着上午发生的事一并折腾完了。

到底是小孩子,挨了打,哭过了,到吃饭的时候,又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了。郑芸看着牛牛自己吃面条,稍感安慰,婆婆离开两个月,她能让牛牛自己吃饭,也是一大非凡的成就。看着儿子无知无觉的样子,专心地吃着面条,郑芸心底漫起一股无名的悲伤。这样的生活开始了这么久,却远远看不到尽头,她坚持坚持再坚持,却不敢想象哪一天就会倒下去,留下这样一个孩子,她放心交给谁?

她缓缓地起身,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顺着眼角流下来,她不想抬手擦,就这样让眼泪默默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眼角被谁触动,她睁开眼,看见儿子的小手正在抚摸自己。郑芸疲惫地坐起来,拉过儿子,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牛牛,你要听话,妈妈真的好累的……”

眼泪瞬间又积满了眼眶,不待眨眼,兀自流了下来,牛牛呆呆地看着妈妈,忽然嘴巴瘪着撅起来,也哭了。郑芸一把抱住儿子,嘤嘤地哭了起来:“牛牛,妈妈要拿你怎么办?妈妈真的,真的好累的,妈妈也快要撑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要怎么办,虽然她一直在努力,朝着自己心目中预定的方向去努力,但她也无法确认将来。如果说上天也认为她是个坚强的女人,那她只能说,一个人之所以坚强,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

趁着牛牛午睡,郑芸也躺了一会,感觉腰似乎好了些,趁着牛牛还没起床,郑芸把儿子的几双鞋洗了。也许是蹲身太久,起来时候,郑芸的腰肢就硬了,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动的那刻,郑芸汗如雨下。她费力地撑着墙壁,身体已经被固定,思维却跑得飞快。

牛牛怎么办?他起床了怎么安排?晚饭怎么弄?

正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给母亲去个电话,叫她过来照应一下,忽然听见门口响动,有人敲门。

“牛牛!牛牛!”郑芸大声喊着。

儿子跑过来了,看见妈妈奇怪的姿势,瞪大了双眼。

“牛牛,听话,去开门。”郑芸说。牛牛看了一眼她撑着腰部的手,忽然走过来,用手摸着,对着呼呼地吹气。郑芸心头一暖,别说儿子傻,他平时摔了磕了哪里,郑芸老是说吹一吹就不痛了,也没见他认真听,以为他从来没上心,到了这会儿,他竟然也会“吹一吹”,是知道妈妈痛了么?

“把客厅的门打开,看看谁来了?”郑芸扭头冲儿子说,心里一百个希望来的人是母亲,那她可就解决大问题了。

儿子咚咚地跑过去开门,郑芸忍不住摇头,唉,牛牛是不知道问话的……她只能祈祷,要是来的是什么歹人,看见家里这样的情况,一个病人动不得,一个孩子傻傻的,那就直接入室,想干嘛干嘛了。

“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会超的声音传来,郑芸全身紧绷的力气一下泄了,终于可以暂时放心了。

会超过来,看见郑芸在卫生间里奇怪的姿势,纳闷道:“你这是干什么?敲那么久的门,都不去开门。”

“我动不得了,腰病犯了。你先把我弄**去。”郑芸咻咻地吸着凉气:“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娘俩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客厅里传来牛牛的笑闹声,郑芸平躺着,慢慢地活动,她有一百个理由休息,却也有更多的理由睡不着。已经下午几点了?该是要收衣服了吧,要做晚饭了吧,会超出差带回来的东西要收拾吧,明天牛牛去幼儿园的准备要做吧,晚上的个训看样子又不成了……

会超进来了:“你也不能做晚饭了,我带牛牛出去吃。”

“吃什么呀?”郑芸多嘴问一句。

会超说肯德基。郑芸叫起来:“那东西不好。”

“不好是不好,还能吃什么?”会超说:“去餐厅点菜吃,基本都有辣椒,也都是潲水油,吃了也是不好。这个至少还是牛牛爱吃的,也难得吃一次。”

听会超这么说,郑芸也就算了。

父子俩出去了,过了许久,郑芸也活动开了,慢慢地起身,来到客厅里一看,一切都不出乎自己的预料,就跟打了一场大战过后的境况相似:茶几上、沙发上、地上,都是牛牛的玩具和画,还有彩笔;新买玩具的包装在哪拆的就扔在了哪里;一地的玩具枪海绵子弹;会超的箱包在门口,里面是出差五天的换洗衣服,内衣**加袜子,一股子汗馊味熏过来;厨房里,中午的碗,牛奶的杯子,统统还是没洗的老样子,丢在洗碗池里……阳台外,衣服还在伸缩架上飘**;牛牛才换下的衣服,T恤在沙发上,裤子在餐厅的凳子上……

郑芸梗着腰肢收拾完,把牛牛的书包整理了一下,又慢慢躺回到**。

53

客厅里又有了动静,父子俩回来了,脚步声响起,朝卧室来。郑芸静静地听着儿子过来,牛牛打开了灯,郑芸闭上眼睛,猜牛牛会怎么做。

小手软软地摸在脸上,酥酥麻麻的,牛牛说话了:“妈妈好累的,妈妈休息一下……”

郑芸的心一下软了,鼻子发酸。

脑袋边上奚梭梭的响声,似乎是打开袋子,然后,香香的烤肉味道过来,不期然间,一块硬硬的东西顶在嘴巴上,死劲往嘴里塞……郑芸睁开眼睛一看,儿子正拿着一块肯德鸡,用力想弄进自己嘴巴里,她张嘴咬住,坐起来,抱住了儿子。

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第二天,尽管腰还是不舒服,郑芸坚持去上班。扳着扶手上楼梯,王科长从身边走过,慢慢地停下脚步来,回头看看郑芸,冷不丁问:“你儿子有自闭症?”

尽管在外已经能坦然面对了,但在单位,郑芸还是讳莫如深,她不希望自己的不幸成为向同事索要照顾的借口,尽管,他们曾经通过各种不露痕迹给予过她许多照顾,但她不能张口恃弱凌强,对同事们进行道德绑架,这反而是最最不道德的。

她一下红了脸,又不能撒谎,只得低声回答:“是。”

哦,王科长站在她前头两阶楼梯上许久,忽然轻声说:“以前的事,对不住了。”

郑芸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王科长。

“我前两天去看了部电影,是讲自闭症孩子的,叫《星星的孩子》。”王科长深有感触地说:“看完之后,理解你了,带这样的孩子确实挺难的,这些年,你也真是太不容易了,我,”她走下楼梯,跟郑芸站在同一高度,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我要向你致敬,你是一个坚强伟大的母亲。”

郑芸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王科长远去。许久之后,才淡淡地苦笑一下。

什么叫坚强?那是因为生活没有给你其他选择,你必须每天都在绝望中挣扎,却为了放不下的人和事,不敢死去。什么叫伟大?那是你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母亲的本分,对一份责任的坚守,这些,其实根本就跟伟大没有任何关系。

办公室的门就在眼前,她却感到腰间传来一阵剧痛,随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母亲坐在一旁打盹。郑芸急着想起身,却动不了,只是惊动了母亲。

“都成这样了,你就消停些吧。”母亲埋怨的话中满是心疼。

“几点了?要去接牛牛……”郑芸急了。

“还是中午呢,下午叫你爸去接。”母亲说:“医生说,你这是劳损引起的,卧床休息就好,不要太劳累。你再躺躺,过会去做做牵引,好些了咱们就回家。”

“开了一个疗程的牵引,十天。”母亲顿了顿,补充道:“我替你交了钱了。”看着郑芸要说话,赶紧一句堵过去:“别说你还给我啊,我不要你还。”

郑芸嗯一声,放松了躺下。

“我说家里那么多事,叫会超做点不行啊?你一个人那么逞能,全都大包大揽了,让他闲着养生啊?!”母亲话里有气。

“我逞什么能呀,”郑芸也是一肚子憋屈,忍不住抱怨道:“叫他洗个碗,说等会等会,电脑前一坐就到了深夜,我早上起来一看,碗永远在池子里。要是两人都不洗,看谁撑得住,也不是没试过,最后池子里的碗都长霉了,还是我洗……”

“嘿,这算什么!我去教训他!”母亲一听来了脾气:“他妈治不了他,我岳母娘试试。”

郑芸摇摇头,大凡被母亲照顾得很好的儿子,生活技能都很低下,记得中央电视台有句让她印象深刻的公益广告语就是“别让你无私的爱孕育出自私的下一代”,这句话真该婆婆刘心美看,不止对儿子,对孙子牛牛的照顾,也是有些过了。

看郑芸闭上了眼睛,母亲知道她心情不好,便说:“不是妈唠叨你,有些事你就该学着放手,做家务,牛牛就让他带。”

“别提了,没什么耐心,牛牛也不愿意跟他。”郑芸说:“妈,你别老拿他说事,说点别的吧。”

母亲换个话题,问:“你晚上还自己给牛牛上个训课呢?”

“只是有时候上,因为家务事多,每周还有几个晚上要兼职会计呢。”郑芸说:“分身乏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也是疲于奔命。”

“以后打算怎么弄?”母亲问。

郑芸思忖着回答:“先把零碎的债还了,然后争取请个保姆或者钟点工,这样就腾出了做家务的时间,还是要天天坚持给牛牛上个训课,不能让他跟同龄孩子距离拉太大了,不然上小学就跟不上,牛牛会很吃力的。”

“我的钱不要你还了。”母亲沉默良久,说:“那兼职会计,你也给我退掉一个,最多做一个,再别做两个了,你想累死你自己啊?!”

“一千多的工资呢!”郑芸差点跳脚起来。

“我给你行不行?”母亲叫起来:“我每个月补贴你一千五行不行?!”

“我不要你补贴。”郑芸一下涨红了脸:“你叫我怎么好意思?!”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母亲把手一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从小到大,吃你爹妈的用你爹妈的,也不少了,这样也只不过增加了一点而已,横竖你也还不起。”

郑芸还想说什么,母亲的话又呛了过来:“你就别硬撑了,真要是累瘫了,再也起不来,我看你还怎么过日子!再多的钱你也挣不了!”

郑芸再也不响了。

母亲又说:“贾姨下周六过生日,邀请你们全家去吃饭,跟我们一起去啊。”

一想到肯定会见到陈轩涛,郑芸头皮发紧,她一百个不乐意地说:“我们就不去了,你说我出差了呗,他们跟会超也不熟,会超自然不会去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母亲笑起来:“你贾姨说,轩涛什么事没做好惹你不高兴了,好长时间不搭理他,她说要我做你工作,就是借这个机会,一定要你去,任何借口都不行。”

我不会去的,郑芸这话到了嘴边上,还是吞了回去,换成一句:“到时候再说吧。”

母女俩走到院子门口,正好看见父亲接了牛牛回来,趁着打招呼的时候,牛牛一把挣脱外公的手,撒着欢跑进了院子,父亲要去追,郑芸阻止道:“没事的,院子就一个大门,保安都认识他,不会让他出去,就在院子里,不会有什么事,随他去吧。”

因为郑芸腰不好,大家都陪着她慢慢走,父亲又提了轩涛,说这次贾姨的生日是轩涛一手操办,定在最高档的宏达海鲜酒楼。郑芸正想着,过寿自然是大场面,自己不去也无妨,父亲又说:“就一个大包厢请一桌,只有我们两家人,轩涛说你们全家一定要去。”

惊讶和狐疑充满了郑芸的大脑,她还没来及捋清思绪,就听见前头花园里传来一个女人厉声呵斥。下意识就觉得是牛牛惹祸了,赶紧叫父母去看,自己也加快了脚步。

转过林木,就看见一个女人推搡着牛牛,高声喝骂:“真是不像话!你信不信我揍你!”

“怎么了?”母亲问。

“他先打人!”女人气势汹汹地回问:“是你们家孩子吧?我告诉你,我就打了他了!谁让他先打我们家孩子!”

母亲耐着性子问:“他怎么打人了?”

“我孩子在这里玩的好好的,他走过来,一声不吭罩着我儿子的头一拍……”女人气呼呼地,唾沫横溅:“把我孩子拍傻了怎么办?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真是,也不知道好好教育自己的孩子!下次他再这样,我就不止打他一下,就往死里打!你们不管教自己的孩子,我替你们管教!”

郑芸望着女人的孩子,小小的个子,在旁边站着,没什么表情,牛牛拍打的力道应该不是很重,因为这个孩子既没有受惊和委屈的表情,也没有哭泣,只是他母亲护犊心切,要不依不饶,郑芸也没有办法,毕竟是牛牛拍人在先。她心里明白,牛牛的拍打对于牛牛自己来说,只是一种友好亲昵的表示,在幼儿园里,他一直这么拍,早上进园就是这样对个子比他矮的小朋友一路拍进去,孩子们也无所谓,并没有多大的反感,还跟牛牛嘻嘻哈哈,今天他也许是想跟这个小孩子玩,所以才会起手拍他的脑袋。

“你说我牛牛拍了你儿子,你也打了我家牛牛了,大孩子打小孩子不对,你一个大人,打小孩就对了?我们也不跟你计较,这不就扯平了,还嚷什么呢。”母亲没好气地回敬了那女人一句,拉着牛牛走了。

牛牛大约被吓蒙了,一直不说话,垂着脑袋任外婆拉上楼。

郑芸进了门,才把儿子带过来,细声道:“牛牛,今天的事要吸取教训哦,拍头是不好的行为啊,你拍了弟弟的头,阿姨说那是打人,所以阿姨就打了你。以后还能不能拍别人的头?”

牛牛迟疑着说:“不能。”

郑芸知道,他心里还有很多疑虑,幼儿园里拍头会换来笑脸,刚才拍头怎么会招致打骂?郑芸无法跟他解释,总有些人会对看似正常或者友好的行为有过激反应,现实生活中难免有意外,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善意者……

但她心里明白,幼儿园是个相对宽容的环境,其实牛牛拍头,从本质上来说,不管轻重都是不好的行为,就让他挨一次打骂,记忆深刻,就此改正,也未尝不可。

54

轩涛给贾姨操办的生日宴席,郑芸到底没有去。那天她正好去了星星之家和家长们进行座谈交流,要说去赴宴的时间还是有的,但她还是淡淡地应付了。

一年一度的“星星闪亮”自闭症孩子关爱行动即将开始,关于经费的筹备还是个问题,陈炜提议到潇江广场进行慈善拍卖,残联也同意了,媒体也会进行相应的配合。郑芸跟陈炜还在商议细节,旁边传来牛牛的歌声。

陈炜说:“牛牛进步很大啊,进门会主动跟我们打招呼了,还能自主判断年龄,看到有些人叫哥哥,有些叫叔叔,爷爷也不会叫错。”

郑芸笑道:“再怎么进步还是跟其他孩子差距挺大的,不能横向比,只能纵向比,跟他自己的从前比,那是蛮不错的了。”

“那是自然,”陈炜说:“我发现他特别喜欢有星星的歌,这个月他学会《鲁冰花》的第一段歌了,真是挺好的。”

“那要多谢媛媛,都是她在教。”讲到这里,郑芸忽然想起来:“多多的帮扶志愿者情况怎么样?”

“当时管勇提出来,我们调剂了一个志愿者过去,只要管勇忙不过来,就替他去陪读,但是因为志愿者老换人,不固定,孩子很难适应,所以后来尝试着相对固定就那么两个人带,坚持一段时间后,效果还不错。”陈炜说:“开始是杨红和秋华,计划是秋华多带一些,杨红做后备,因为她是副组长,社团里工作也多。但是多多特别喜欢杨红,依赖她多,换了秋华就不太听指挥,闹情绪不肯合作,只好还是杨红为主,到最后,多多就不肯要秋华了,只粘着杨红,杨红也好,就完全接下了。”

“小孩子不假装,喜欢杨红也是缘分。”郑芸说:“我觉得杨红挺合适,自己是幼教老师,还参加了不少自闭症康复培训,对训练多多应该是很得心应手的。”

“可不是,”陈炜说:“你没见着多多,进步可大了,拼图飞快,但就是离不了杨红,不见她人就尖叫,只有那时候,你才会觉得,他还是个自闭症孩子……”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听说杨红准备成立一个自闭症训练中心?”郑芸问。

“是啊,专门针对三到六岁孩子的初级训练,他们也在筹款中,残联可能会给予一定资助。”陈炜说:“杨红早几天还说,希望志愿者小组多多帮忙。”

“那是肯定的。”郑芸说着,看见门口进来人了,抬着几块蒙布的匾额,连忙起身问:“这是……”

“这是慧子捐赠的油画,用于拍卖的,还有几幅是她书法界朋友的作品,也一并捐了。”陈炜迎上去,朝门外喊道:“慧子姐!”

郑芸是认识慧子的,星星之家的常客,她比郑芸年纪大,有个十三岁的低程度自闭症儿子,基本上每周她都会带儿子正正出现在这里,不管是老师讲课,还是家长交流,都拿个本子很认真地做笔记。

慧子进来了,依旧是麻布长裙的休闲打扮,眼眶边上有一块淤青。郑芸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慧子笑笑,冲郑芸点点头,颇有些心领神会的味道。因为她的儿子是有些暴力倾向的,有时候发作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会揍身边的人,慧子不是自己挨揍,就是替别人挡揍,孩子的手没有轻重,她常常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是尽管这样,满脸仍然平和淡定,带着从容的微笑。在星星之家所有的家长中,慧子是最有气质的,不管多么混乱的局面,郑芸从未见慧子慌乱过,也没见她发过脾气,甚至没有大声呵斥过孩子。郑芸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榜样,希望做一个她那样的妈妈。

“十副画,不知道够不够?”慧子说:“我都裱好了,这样人家买回去就可以直接挂了。”

郑芸好奇地揭开一块布,看见了一副田园的画面,郁郁葱葱的林木,小桥流水,一幢木房子边上围绕着一圈不知名的野花,大片的绿配上色彩斑斓的小花点点,铺面而来的温馨一下击中了郑芸的内心,她不禁叫到:“真漂亮!”

“当然漂亮了,”陈炜笑道:“你也不想想慧子姐是谁。”

郑芸纳闷地抬起头,看陈炜一眼,只见他意味深长地笑,再弯腰去看那画,落款的名字——司徒瑾慧。这可是省里有名的女画家呀!

啊!郑芸的嘴一下子张大,半天合不上了,她张口结舌道:“慧子姐,你就是司徒瑾慧?!”

“大名司徒瑾慧,如假包换。”陈炜笑呵呵地说。

“我在《潇江日报》上看过你的专访哦,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啊!”郑芸激动地说:“我还记得那篇报道上说,你不但才华出众,还是一个女强人,创办了天沐画社,集智慧、灵气、美貌于一身……”

“那又怎么样?”慧子还是那样一张淡然的脸,幽幽道:“我宁愿自己是个呆子傻子,而把我所有的聪明智慧,都换给我儿子……”轻轻的话语象电视上直播原子弹爆炸,画面宏大却无声寂静。

眼泪不争气地喷布而出,在静默的人群中,几处啜泣声小心翼翼地响起来,郑芸泪流满面——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牛牛忽然大声唱起歌来,还自顾自地拍起了巴掌。

“牛牛唱得真好!”志愿者姐姐媛媛表扬着,使劲地拍起了巴掌,一屋子大人也都跟着拍起了巴掌,只有那几个孩子依旧故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孤独的自己。

慧子走上前,低声说:“我要谢谢你,你教我的方法很好,以前我总是把正正关在家里,怕他出去收到伤害,也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现在,我不再回避他是个自闭症患儿的事实,有艺术活动也带他出去,如果他出现了不正常的行为,我就跟周围的人解释。你说得对,一旦他们理解了,就会谅解孩子的异常行为,他们都愿意提供帮助,现在我比从前感觉好多了,而且,正正也比从前开心多了。”说完,她轻轻地抱住了郑芸,拍了拍她的后背。

郑芸微微地笑了一下,与此同时,闻到慧子身上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世界此时,是多么宁静温暖。

孩子们在志愿者带领下做游戏,郑芸和慧子把画框摆整齐。

慧子说:“我给你画了一幅画,还没画完,画完就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必须喜欢,你是名家啊。”郑芸呵呵地笑。

“我儿子十三岁了,还不会说话,也不会叫妈妈,那天,他把你送给他的贴纸星星,粘在了我身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接触我的身体……我想起那几次,你带他做游戏,把星星贴了他一身,然后,你抓着他的手,让他把星星贴了你一身……”慧子脸上浮现起梦幻般的幽迷来:“我跟你学,每天,我都抓他的手,拍我的胸口,跟他说,妈妈,然后拍他的胸口,说,正正。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叫我一声妈妈的……”

“会的!一定会的!”郑芸肯定地说着,趁着放画框,飞快地拭去了刚流出的泪。

慧子吸了一下鼻子,问:“你看了电影《星星的孩子》吗?”

“没有看……”郑芸迟疑了一下,细声说:“我害怕看那样的电影……”

是的,王科长说过之后,她上网搜索了电影简介,也看了预告片,但是不知道为何,一看到预告片里母亲牵儿子的那根绳子,她就感到彻头彻脚的心痛。就像影评上说的那样,拥有一个自闭症孩子其实不是什么生命的礼物,而是命运的磨难,是最艰辛最残酷的事实,选择承担这样一个命运事实的家庭成员,他们的生命历程,平实地说:不易;煽情地说:绽放承重之美。

无数次带着牛牛出门,她都要给自己鼓足勇气,做好心理建设,周遭那些异样的眼光,也曾一次次在无意中让她难堪,她也不得不像其他这样家庭的父母那样,任劳任怨的低调卑谦的几十年如一日,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自闭症的孩子并非他人想象中那样老是不说话,有时候常常大吵大闹反复嘀咕,说些跟情景无关的莫名其妙的话语,所以也难免发生一些意外的状况。

有一次带牛牛出门坐电梯,在电梯里大小五人相对,牛牛忽然朝着对面的女孩大声喊:“沙和尚!”那女孩吓了一跳,随即无措地把自己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又委屈地看看自己的男朋友,再看看郑芸,窘然道:“我,我怎么像沙和尚?”

郑芸赶紧解释:“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听他的,你长得挺漂亮……”

女孩还是涨红了脸,郑芸无法,只得实言相告:“我儿子自闭症呀,所以是这样的,他说话常常乱说,词不达意……”她说到“自闭症”的时候,尽管自认为应该坦然,却还是有点不自然的停顿。

女孩赧然的神情稍微好转,她男朋友这时候低声说了一句:“那就不要带出来嘛……”然后像看外星人似的**裸地扭头过来盯着一家人看,郑芸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局促地低下头去。

出了电梯,会超“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沙和尚!什么灵光让他想到了沙和尚?!”

“你还好意思笑!”郑芸恼道:“你也不看看,弄得人家多难堪!我们自己多难堪!”

“那有什么办法,”会超不笑了,讪讪道:“咱儿子,就是这样的人,你能拿他怎样?!”

55

“不看是对的,”慧子说:“我想也是不应该看的,可就是忍不住,看一截,受不了,停下,过后再看一截,还是受不了,又停下,断断续续几回,才看完。”她瘪瘪嘴:“哭得我那一个稀里哗啦的……哎呀受不了,真是受不了……”一连说了好几个受不了,脑袋不停地摇,仿佛这样就可以把那些悲伤的情绪给摇走了。

“这部电影说的是父亲跑了,母亲带着自闭症的孩子去东莞找父亲,想安置孩子,又为了孩子想找个男人依靠,后来她把孩子扔了,结果后悔了,又去找,最后找到了。”慧子叹口气:“拍得挺绝望的,差不多也是我们这种家庭的真实境况,每天都是痛苦,很少有快乐,面对无法和世界沟通的孩子,父母已经到了一种绝望的境地,你根本没办法拿他怎么样……”

“看完电影,我还上了导演陈苗的博客,给她留言了,向她致敬,谢谢她!”慧子说:“听说电影票房不好,所以才更要向她致敬。这种电影不是为了票房而拍,是为了这些在痛苦中的家庭拍摄,展现这样的社会问题,是希望更多人了解和关注这样的家庭,甚至进一步奢望这些自闭症儿童得到一些社会援助,这就是《星星的孩子》这部电影诞生的意义,不期望影响所有人,也不奢望改变社会现状,但发出一种声音,传递一次信息,都有可能得到回应,这也是现实电影的社会功效。”

“从事艺术工作的人,心灵总是相通的。”郑芸由衷地说:“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说不上什么大道理,只能是铭记、感恩。”

“影片拍得挺好,看得出导演很用心,他们应该接触了大量自闭症的孩子和家长,影片对自闭症孩子的症状刻画得比较逼真,不做作。就我个人来说,感觉很真实。”慧子说着,神态黯然下去:“孩子就是喜欢圆圆的东西,老是叫‘地球’,我以为影片结尾的时候,孩子看见妈妈会叫‘妈妈’,没想到,还是叫了一声‘地球’……我就不由地想起我家正正来,要是换了他,也是叫不出‘妈妈’的,要是叫出了‘妈妈’,那就是演戏,不是生活了。”

郑芸默然了,虽然没有看影片,但她理解导演,剧情想要表达的是现实是残酷的,有时到了底也还是没结果。虽然这么一来结局就不圆满了,可是现实生活中,自闭症家庭有多少会有圆满的结局呢?现实中的辛酸远比想象中更多。慧子说得对,这是生活,不是演戏,生活永远也不会有戏剧性的结尾,它残忍地,血淋淋地剖开了一切给你看,不怕你胆战心惊承受不起。

“我真是佩服你,还有勇气看这个电影。”郑芸说:“我不敢看,也不愿意去想,会超有时候会说我,试图用忙碌逃避现实。可我还能怎样呢?”她看慧子一眼,笑道:“我又不是慧子姐这样的女强人。”

“我不是女强人,”慧子怅然道:“我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我也充满了惶然和无助……我只是,尽力过好当下的每一天,不敢去想将来……”

说到这里,郑芸忽然看见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汩汩地流下来,而她脸上所有的五官都缩成了一团,压抑着苦楚:“我只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他能叫我一声‘妈妈’……”

这个周末会超加班,把车开走了。郑芸带着牛牛离开星星之家的时间尚早,准备坐公交回家。牵着儿子的手,正走着,一辆大车停在了身侧,开始郑芸没在意,后来发现车子一直跟着自己,奇怪地回头一看,摇下的车窗里探出轩涛的脑袋。

真是无聊。郑芸心里嘀咕着,加快了脚步,车子也加快了速度,她四下张望,只想来个的士赶紧走人。轩涛猜到了她的意图,便喊:“这会儿全城的士交班呢,别想了。”

她扭过头去,牵着儿子继续走。

就快过马路了,轩涛的车一把横过来,拦在了他们跟前。他飞快地走了下来,手里拎着一小袋零食,打开朝牛牛塞:“看呀,叔叔给你带了薯片、山楂糕、奶糖,还有旺仔牛奶,和好多鱼!”红盒子的好多鱼一亮出来,牛牛就走不动了,眼睛骨碌碌地盯着,甩着两手跳起来。

“叔叔知道你最喜欢坐车了,来,上叔叔的车,叔叔带你去兜风!”轩涛说着,拉开了车门,郑芸想用力握住儿子的手,可牛牛使劲一挣,一窜就上去了,欢喜地坐在后座上,不停地弹跳,车身震颤不停。

“听话,下来。”郑芸扒着车门,伸手拉儿子。

“你也上去吧,你爸妈中午吃了饭,和我爸妈在酒店里打牌呢,我特意来接你们一起去吃晚饭的,”轩涛说:“赶紧上车,这里不准停车,会违章抄牌的。”不由分说,一把推了郑芸上去,开着车疾驰而去。

车子停下,却不是酒店,而是游乐场。牛牛撒着欢跑去了他最爱的气垫城堡,利索地脱鞋上去,片刻就不见了人影。郑芸坐在城堡充气的门槛上,望着远处夕阳笼罩着的灌木丛,发呆。

轩涛从管理处拿来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问:“你是这辈子都不打算理我了?”

郑芸别过头去。

“我在电视里看见你了,志愿者呢,不错啊,挺上镜的。”轩涛故意说着,活跃气氛:“还有报纸,这才多久不见,就成小名人了,说话我都得仰视啊。”

郑芸不吭声,一张冷脸让轩涛没趣。

两人就这样枯坐了一个多小时,太阳下山了,郑芸看看钟,让城堡服务员把牛牛找出来,准备回家了,轩涛默默地跟着后边。气垫城堡边上就是一家肯德基,牛牛拖着郑芸往里面走,郑芸用力拉他:“不吃肯德基,我们回家吃饭。”

“肯德基!肯德基!”牛牛尖叫起来,不停地尖叫。

尽管郑芸心情不好,但是看见儿子失控,她也必须得冷静,抓住牛牛的胳膊,加重了语气:“我们回家吃饭,下次再吃肯德基,今天回家吃土豆丝,还有苦瓜炒蛋……”

“肯德基!肯德基!肯——德——基——”牛牛捏紧了拳头,抗议似地提高了音量,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郑芸恨得牙根痒痒,控制不住就想揍他两下,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尽管是个自闭症孩子,也还是有自尊的,她不能打他,只能沉默着,等待他自己平复下来,再做劝导。

“牛牛,叔叔带你去吃虾,好不好?叔叔知道你最喜欢吃虾,今天晚上我们就去大酒店吃虾,酒店里还有好大的玻璃缸,里面好多好多各种各样的鱼,对了!还有大龙虾!”轩涛蹲下来,挥动双手比划着,做牛牛的工作:“牛牛捉一只大龙虾,我们吃牛牛捉的大龙虾,好不好?”

“好——”牛牛直着喉咙叫,竟然痛快地答应了。

郑芸立场再坚定,也坳不过儿子,她只能默默地跟在后面,再次上了轩涛的车。

到了酒店,轩涛把母子俩带到包厢里,四个老人酣战正浓,闹得不亦乐乎,轩涛把牛牛带下去看海鲜池,顺便点菜,包间的套间里只有郑芸一个人闲着,无所事事地看电视。郑芸的心思根本不在电视上,那只是一个她逃避现状的掩体。

身边是父母们的喧闹,眼前屏幕上人头攒动,那是电视的喧闹,转头看看纱帘后的楼下街道,也是车水马龙,似乎到处都是喧闹,可是包厢里却有一股不合时宜的沉静。包厢很大很豪华,中式的红木家具大气稳重,但空空的没有一个人,好像世间的喧嚣到这里都静止了。

缓缓地走到外间餐桌前坐下,屏风把她和老人隔成了两个世界。此刻她是难得的清闲,不用上班,不用兼职,不用挂心家务,不用做饭,不用招呼别人,还不用带孩子,就这么傻傻呆呆地坐着,蓦然之间的空旷,竟然让她有些失落,但随即,她释然了,很享受地沉浸于此。

有多少年没有过这么空闲的时光了,可以无所顾忌发呆,对于成日里疲于奔命的郑芸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奢侈。

“坐了一个下午了,我要活动一下,让他们三个老牌鬼去玩跑得快。”母亲过来了:“你为什么事生轩涛的气?”

“没有。”郑芸轻描淡写地一口否认。

“没事就好。”母亲说:“轩涛说你不理他,我跟他也是这么说的,郑芸不可能生气,她只是太累了,不想说话。”

“我说你有事,可能不会来,他非要去接,走前还问了我牛牛喜欢吃什么。”母亲说:“我估计你不来,是太累了,想休息,后来一想,来吃饭不是正好,带了那么久孩子,还要回家自己做饭,多辛苦,不如酒店吃省事。”

“你告诉他我在星星之家?”郑芸看母亲一眼:“你把牛牛的病也说了?”一下想起那包“好多鱼”和那一袋零食,怎么可能那么巧,都是牛牛爱吃的。原来如此。

“你告诉别人也是告诉,我们这么好的关系,没啥的,”母亲说:“你贾姨问,怎么老也不见你,我就说你要干什么干什么,不就是挣钱,给牛牛做治疗这些事,一股脑全说了。”

“说了就说了吧,其实也无所谓。”郑芸说:“我就怕贾姨咋咋呼呼。”上回当首饰,不就是她咋呼出来的。

“哪能呢,”母亲摇头:“她听了挺难过的,只说,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没什么要她帮忙的。”郑芸说着起身:“我去看看牛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