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亮晶晶

卷三:要坚持不放弃(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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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对于送进融合幼儿园,公婆都没有意见,周建设说,再过一个月汀州那边的工地完工,老板下一次工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场,暂时没事做了,正好过来带牛牛。

刘心美听了有些闷闷不乐,郑芸猜到又是为了钱的事,便说:“会超刚升职了呢,涨了一千多的工资,现在总体的开销比青岛少,债务能慢慢还了,也不是那么吃紧,该花的该用的,你也别太省。”

晚饭后,都有些累了。公公给牛牛洗澡,郑芸正在看婆婆从青岛带回来的学习资料,会超悄无声息地进来,在郑芸身边站了一会,郑芸见他老不说话,便抬起头问:“什么事啊?”

会超瓮声道:“这个月新增加多出的工资,不能给你了。”

“又用掉了?”郑芸低头下去,淡淡道:“知道,你是男人,总有些交际应酬要花钱。”她不想跟他吵架,尤其是那次因为钱的争吵伤感情之后,她就尽量避免在他跟前提钱,他给多少她接多少,横竖家里的开销他也是知道的。反倒这样,会超自觉多了,他戒了淘宝,也不出去交际应酬,他们始终把两人的生活费控制在两千以内,其他的钱基本付往青岛。婆婆在那边也省,回程三个人的飞机票三千多,竟然没有额外支出。

但是听到会超这么说,郑芸还是有点不高兴,家里拮据的状态一直到两个月前会超升职,紧张的程度才稍稍缓解,她还债的计划马上就要付诸实施了,会超就有了故态复萌的苗头,她心里又有了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不是,”会超傍着她坐下,慢吞吞地从身后伸出手来,亮出一个长条的暗红色绒布首饰盒。郑芸打开一看,一根细细的白金项链,她差点就叫起来,没事又乱花钱,这东西能吃啊?!话都到了嘴边,忍了又忍,还是憋了回去,沉下脸盯着资料,一个字不说。

“明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我想着送个礼物给你。”会超语气很虚,似乎怕妻子生气:“那些首饰当掉之后,一直没去赎,估计也赎不回来了。”他的话语里有一丝忐忑,似乎在为自己开脱:“好在夏天的项链省料,也不是很贵。”

倒也是一番心意,自己呢,忙得早就忘了什么结婚纪念日。郑芸在心里叹口气,低声说:“谢谢了,很漂亮。”

会超如释重负,伸手在妻子肩头拍了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郑芸的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以后还是不要乱花钱了啊……”

身边又一个影子立住了,郑芸以为会超又过来了,便说:“你去看看牛牛上床了没有?”

“上床了,”回复的是刘心美的声音:“资料就先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这么久没跟儿子在一起,今天你带他睡吧。”

郑芸走进卧室,牛牛已经躺好了,盖着毛巾毯,安静地看着空调上面淡蓝的显示屏,一动不动。真是难得的安静,以前上了床,哪天不是跳啊蹦啊,翻滚来翻滚去的,半年过去还转性了呢。郑芸想着,平躺到**,象牛牛那样看着蓝光,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肚子,问:“跟妈妈一起唱歌好不好?”

牛牛抬手,指着天花板,一字一顿地说:“没有星星。”

哦,郑芸懂了,这样的孩子,行为刻板,对物体是有着过度依恋的,这种依恋可以促使他们产生安全感。

她起身叫婆婆:“妈,青岛那个小夜灯带回来没有?”

“带了带了,怎么能不带呢,”刘心美在袋子里翻找一阵,拿出来。

郑芸重回卧室,把小夜灯插上,天花板上星星样的小点点显现出来,牛牛在**发出欢快的笑声。

再次躺下,郑芸说:“我们唱歌吧。”

话音刚落,牛牛就唱起了星星亮晶晶,郑芸和着轻轻地拍巴掌,空调的凉风幽幽地吹过来,这一刻,她感觉幸福极了。

歌唱完了,郑芸支起身体,捏了一下儿子的脸,说:“妈妈捏牛牛的脸,牛牛也可以捏妈妈的脸。”牛牛不动,郑芸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另一个手在微亮的光线中示范捏的动作,牛牛轻轻地捏了一下,笑起来,郑芸说:“再捏,还可以用点力。”示范一次,牛牛学会了,郑芸说:“互相捏脸,就是游戏,妈妈和牛牛玩游戏,互相捏脸。”

说完,她又捏捏儿子,牛牛也回应着捏她,然后她捏儿子的胳膊,说:“捏捏的游戏,还可以捏胳膊。”牛牛也依葫芦画瓢,捏捏。

两人玩了一阵,郑芸说:“牛牛,我们不说话,睡觉了。”牛牛还是那么温顺听话,翻身趴着,采用他一贯睡觉的姿势,伸手搂住郑芸的脖子,频繁地扭动着屁股,郑芸忍不住想笑,这是他心情愉快的标志性动作,回到家里的第一晚,只要他开心就好。她没有像往常一般拨开儿子的手,就让他这么蜷着,慢慢地合上眼睛,心想,牛牛,你要是个正常的孩子,该有多好啊。

在家里休息了一个星期,就要去融合幼儿园了,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总比青岛好,周末接回家,隔三差五还可以去看孩子,凡事照应起来也方便。

就在郑芸刚松了口气没几天,刘心美打电话过来:“这可真是不得了啦,老师打电话来说,他在幼儿园欺负小朋友,还说是游戏……”

不可能啊,牛牛没有暴力倾向。郑芸急急地赶过去,弄了半天终于明白了缘由。牛牛在正常班上课的时候,趁陪读老师不注意,捏小朋友的脸和胳膊,小朋友告状,老师问话,牛牛说:“游戏。”郑芸只得一五一十地跟老师解释,这不是儿子的错,是自己的错。

她把牛牛拉到一边,跟儿子说:“牛牛,捏别人的脸和胳膊是不对的,别人会生气,你捏妈妈的脸和胳膊,跟妈妈玩,那是游戏,对别人来说,就不是这样。只能给自己家里人玩捏捏的游戏,自己家里人,就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说到这里,她语塞了。这番话对牛牛来说太复杂了,他根本理解不了,根据他的直线思维,捏捏就是游戏,妈妈捏他,他捏妈妈,跟他捏小朋友是一样的,可是他不知道,什么游戏只能限于亲人,捏捏还有轻重程度之分……

“以后妈妈慢慢教你,捏捏的游戏只能跟妈妈玩,不能跟小朋友玩,小朋友会以为你欺负他们呢。”郑芸只得采取最简单的方法,快刀斩乱麻:“不跟别人玩捏捏。”

过了几天,郑芸忽然一下想明白了,牛牛主动去捏小朋友,认为是游戏,这意味着他是想跟小朋友玩,他有了社交需求。这个发现让郑芸激动不已,出现主动的社交需求,并有社交行为,多么难能可贵啊,也许,牛牛能因此迈出社交第一步。她决定呵护这个小小的意识萌芽,让它发扬光大。

星期天,院子里的小朋友都在健身器小广场玩,郑芸带着许多糖果和牛牛加入了。

“小朋友们,来吃糖。”郑芸一喊,小朋友都过来了,家长们也都坐在一旁笑,随他们闹。

“要吃阿姨的糖可以,要过去跟牛牛哥哥握个手。”郑芸拿糖在手上**,小朋友嘻嘻哈哈地过去,跟牛牛握手,牛牛开始很瑟缩,握的小伙伴多了,他便习惯了,开始笑。

郑芸拿出棒棒糖:“想吃大棒棒糖的,去跟牛牛哥哥抱一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对小朋友也是如是。果然,拥抱来了,大的小的,统统过去抱一个,然后来领棒棒糖。

牛牛开心了,在原地像个气球一样蹦来蹦去。

“牛牛,你拿个糖,去给那个小弟弟。”郑芸拉着牛牛过来,嘱咐着,用手指一下那边的一个小男孩,大约比牛牛小半岁,胖乎乎,乐呵呵,脾气性格好,是郑芸同事的孩子。

牛牛有些畏缩,郑芸带着过去,把牛牛拿糖的手举起来:“小弟弟,我给你吃糖。”

小男孩看过来,在郑芸的催促下,牛牛说了。小男孩接过糖:“谢谢哥哥。”

“你跟我一起玩,好不好?”郑芸教牛牛说。牛牛一字不差地复述。

“好。”果然小男孩答应了。

“我叫牛牛,你叫什么名字?”郑芸又教,牛牛学了。

小男孩回答:“我叫小米。”

“小米好,我们握个手好不好?”郑芸一边说,一边要求儿子学。

小米大方地跟牛牛握了个手。

“我们来玩捏捏的游戏,好不好?”郑芸趁胜追击。

“捏捏的游戏怎么玩?”小米问。郑芸解释道:“就是你捏我一下,我捏你一下,可以是胳膊,也可以是脸。”小米很有兴趣:“那试试吧。”

于是郑芸抬手,轻轻地捏了一下小米的脸,小米也回捏郑芸一下,郑芸捏一下小米的胳膊,小米也捏一下郑芸的胳膊,然后郑芸拿着牛牛的手,捏了一下小米的脸,同时在牛牛耳边强调:“捏捏要轻轻地……”小米捏牛牛,郑芸又拿着牛牛的手捏小米的胳膊,小米也回捏。

“捏捏要轻轻地,才是游戏。”郑芸手把手地教着,说着,直到他们俩不再需要自己,互相捏得笑成一团,她的脸上才绽放出由衷的微笑。这才刚开始呢,她要带牛牛融入小朋友当中,要教会儿子怎么跟小朋友打招呼,怎么邀请玩伴,还要告诉牛牛,什么是男女有别,女孩子就不可玩捏捏的游戏……

郑芸知道,她不能把融和的希望都寄托在康复训练上,作为母亲,她是不可替代的,她一定要尽自己最大所能,把牛牛带入正常的社交世界。

49

这一年秋天结束的时候,志愿者筹措许久的星星之家在慈善协会成立了,就在儿童医院附件的区民政局里。这几个月,志愿者小组正在筹备“星星闪亮”的自闭症孩子关爱行动,预计明年初开始,到时候还要邀请一些康复训练经验丰富的老师过来讲课,组织台湾的专家过来给孩子做测评,家长们举行座谈互相交流心得,郑芸为此依旧经常奔波在银杏小街。

今天她的心情不是很好,黄卉因为对恒爱幼儿园不是很满意,回去了老家,走得匆忙,没有细谈,但她心里因此有了一个结。黄卉并不是那种只会当贤妻良母的家庭妇女,相反,她受过良好的教育,是正规的研究生,专职陪读中积累了大量经验,在那么多的家长中,郑芸跟她的探讨是最深入的,她为什么离开恒爱,一定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过的。郑芸想找到原因,但是她知道,黄卉不一定肯说,一是对同一件事情,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二是,她若阐明自己的观点,挡了人家的财路,总还是不地道的。

过了红绿灯,就进入银杏小区了。红灯停下,郑芸想起去年冬日的早晨,寒冷刺骨的世界里,这个路口放行的绿灯曾经温暖了自己整个的生命,不由得心头柔软,正想着,执勤的交警走了过来,她赶紧把车窗放下,看见交警打手势让自己靠边。

拉开车门出来,小伙子站在那里笑:“郑芸。”

“你知道我的名字?”郑芸有些惊讶,随即释然:“你认识我的车子呀。”

小伙子摇头:“不是因为你的车子知道你名字的,等会你就知道了。”他说:“你跟我来,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岗亭里,还有一个交警坐着在写什么,小伙子喊:“管勇!我说了今天下午她肯定路过这里。”

管勇站起来,魁梧的个子,黝黑的皮肤,伸手过来:“你好。”

郑芸有些局促,一下不知道该如何起头说话,只好愣愣地等着他开口。

“他说你以前周一到周五,每天早上送孩子做治疗,后来停了一段时间,这几个月,又每个周六下午两点左右经过。”管勇指指送茶过来的小伙子,又说:“所以我特意来等你。”

郑芸不好意思地笑笑:“是,谢谢你们,从前总是看见我的车来就调绿灯,让我感觉好温暖……因为你们,我特别喜欢这条街。”当然,还有这满满的,即将黄亮耀眼的银杏树。

“那是他,不是我呢。”管勇虽然高大,笑起来却很腼腆,他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我叫你郑老师吧……”

“别,不敢当,”郑芸赶紧说:“你就叫我郑芸,蛮好的。”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还有报纸上的报道,挺佩服你的,”管勇说:“其实我们早就见过,你肯定没上心,因为我们从未说过话,但你公公婆婆他们可能认识我……”

原来,管勇也有个自闭症的儿子,叫多多,在儿童医院做治疗,郑芸只管接送,陪课少,也可能见过管勇但确实没印象。听他这么一说,郑芸恍然叫起来:“是了,我听公婆说起过,跟我们家牛牛一起做治疗的,还有个程度很高的小男孩,爸爸是警察,就是说的你吧……说每天都是你送孩子陪孩子,上上下下全一个人弄,可是勤快能干了……”

管勇黯然道:“是……孩子确诊之后没多久,他妈妈就跟我离婚了,去了美国……她妈妈是个空姐……”他低头伤感地说:“我不怪她,也难怪她承受不起……”

郑芸心头一酸,赶紧岔开话题:“多多比我儿子小一岁呢,那他现在呢?”

“还在儿童医院继续治疗,”管勇说:“想送他去好点的康复中心,都在外地,我父母早亡,一个人要上班,根本走不开。”他解释说,原来自己坐机关,因为儿子的病要治疗,便申请下岗亭,领导照顾,安排在银杏小街另一个出口处执勤,方便接送儿子,而同事们也很体贴,一般上午都会让他去陪读,下午才上班。

郑芸由衷道:“你能撑下来,也真是不容易。”

“我知道你是志愿者,就想问问,志愿者能够给我们这样的家庭提供什么帮助?”他的眼里透出晶莹的光,那满含着期待和希望的眼神,郑芸太熟悉了,她不禁再次心酸,轻声说:“我把你的情况给组长汇报一下,看他们能提供什么支持,再答复你好不好?”

“好。”管勇一拍膝头,笑得很放松。

一直送到车跟前,郑芸回头跟小伙子说:“我还要郑重地感谢你一次,谢谢你饶过我违章,一路开绿灯!”

“哪里,”小伙子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那天你下车说起自己的情况,一哭我就想起管勇来,人家已经这么难了,何必不抬手放行呢,也就算了……那每次换绿灯,也是你来得准时……”他在阳光里咧嘴笑,仿佛全身都闪着金光。

郑芸也笑了,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管勇:“这个地址是志愿者筹办的自闭症儿童之家,叫‘星星之家’,每个周六下午都有活动,我们明年还会开始启动‘星星闪亮’自闭症孩子关爱行动,你离得近,常带多多去啊。”

管勇挥挥手,郑芸在后视镜里看到他越来越远,她知道,管勇会去的,像他们这样孤单又弱势的群体,只有抱团相互温暖,坚强相互支持,才能对抗命运的冷酷。

从星星之家回来去游乐场接牛牛,刘心美张嘴就告状:“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吐口水,这段时间老是冲别人吐口水,要打一顿结实的才好!”

郑芸回头看了牛牛一眼,心想,莫不是又从哪里模仿了不好的举动,认为是友好的表示?

进了门,刘心美就拿了尺来,教训着要牛牛的手板,公公在旁边帮腔:“也是该打,上周三接他回家,走着走着,他忽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就去砸路边停的车,好在我手快,拖住了他,不然就要赔钱!”

“正好一起管教,”刘心美肃色道:“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喜欢去踩人家的鞋子,越是白鞋子越是要去踩,踩完还笑,我都跟人家解释好多次了,幸亏人家听说他的情况,都没计较,上个星期,还踩了他们老师的白凉鞋……”

不对呀,郑芸心里嘀咕起来,这些不良的行为从哪来的?

尺板打在手上,牛牛哭起来。

会超说:“妈,他又不懂事,你打他干什么?”

“与其将来在外面让被人打,不如自己打!”刘心美大声问:“你还吐不吐口水?”

“不吐了。”牛牛使劲揉着被打痛的手板心,抽噎老半天。

郑芸望着儿子,陷入冥想中,她要找到他出现这个行为的动机,才能疏导和改变他。她最担心的不是儿子捣蛋,因为普通小孩都会捣蛋,尤其男孩子调皮,她担心儿子出现自闭症儿童常伴生的暴力倾向,要真是那样,郑芸的天空就彻底阴暗了。

吃完晚饭去散步,郑芸眼睛瞟着牛牛,脑子里想着他各种行为的动机,一个不留神,儿子不见了。她四下看看,不见人,转身加大搜索范围,忽地听见旁边的停着的车子传来“嘭”的一声闷响。汽车顿时乌拉乌拉大叫,鸣响了报警器。

心头一惊,绕过去看,果然是牛牛闯祸了!

而此刻闯了祸的牛牛,在报警的噪声里呆若木鸡,显然也是吓着了。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他竟然不知从哪里捡了个石头,把人家一辆好好的城市越野的车尾巴给砸了!看着那明显凹进去的砸痕,郑芸叫苦不迭,这可是辆卡迪拉克……

她顿时又气又急,抓着牛牛一顿暴揍,打得牛牛哇哇哭叫。

楼上有了动静,车主下来了。郑芸无法,耷拉着脑袋上前赔礼道歉,首先就说一切损失照赔,心里却止不住肉疼,这到底要花多少钱,大几千,还是上万,或者更多?!一想到钱,郑芸都快急得流鼻血了。

“这车我才买半年不到……”车主是个男的,一看这情形,也傻眼。

郑芸讪讪地凑近跟前:“对不起,要不先找保险赔吧,剩下的,我们全赔。”

那人看了郑芸一眼,不满道:“你这故意砸的,保险肯赔?!”

郑芸一听这话不友好,火气也挺大,赶紧不提了,细声解释道:“真是对不起,是我儿子砸的,他有自闭症,有时候是控制不了自己,我们大人没有监管好,我们道歉,我们赔……”

那男的看着郑芸好半天,猛地一下叫起来:“哦,是你啊,我想起来了……那什么,什么志愿者……”

郑芸心头一惊,都过去这么久了,报纸上的形象居然还有人记得,要说志愿者带小孩砸车,上纲上线一闹腾起来,可是要给志愿者组织抹黑了,她一想到后果的严重性,更加不敢吱声了。

“我就说,怎么这么面熟呢……”男人嘀咕着,声音低了下去:“你说自闭症,我知道自闭症,那天我看新闻和报纸了……”他扭头看看一脸木然的牛牛,忽然说:“算了,算了,以后看好孩子,算了……”手不停地挥着,也不理会郑芸母子,径直又上楼去了。

这回轮到郑芸呆若木鸡地站着了。

这就不赔了?啥事都没有了?她在感到无比惭愧的同时,心里也涌起潮水般的感动,人们心底都是有善意的呀。

50

周五下午,开车先去出租房接公婆,然后去恒爱幼儿园接牛牛,孩子们四点钟就结束了上课,统一在大教室等着家长。这个点来的家长比较多,郑芸前面有两个家长,都是妈妈。

教室门不大,打开了只容一个人站在门口,郑芸排队站在后面朝里张望。第一个妈妈喊孩子的名字,孩子似乎有些肢体障碍,歪歪扭扭走过来,快到跟前了,“扑通”往地上一摔,妈妈便心疼地喊一声哎哟,走上前去一把搂住。第二个妈妈也招手喊孩子,那孩子走过来也有些跌跌撞撞,分明是感统严重失调的类型,快到跟前了也晃到了地上,妈妈笑着抱起儿子,走了。

轮到郑芸了,喊牛牛,牛牛甩着两手,高兴地跳着跑过来,要到眼前了,忽地朝地上一摔,然后脸朝着郑芸,眼睛也看着郑芸。这是明显的假摔……郑芸终于明白了,他是在模仿前面的两个孩子,试图以摔倒来得到母亲的关注或者说是拥抱,可是他并不知道,那是不正常的行为举止。

郑芸心里一刺,很是难过。短暂的思想斗争之后,她选择了漠视,站在那里,看着儿子假摔着不起身,他等她去扶和抱,可是她就不过去,不用行动鼓励儿子不恰当的行为,告诉他,这是无意义的摔倒,她不关注,也不喜欢,不会有任何表示。

牛牛还在地上屈膝等着郑芸,郑芸淡然道:“牛牛站起来,地上脏,以后要小心不要摔倒。”

牛牛无奈地站起来,走过来,郑芸蹲下身,指着他膝盖上的脏印痕说:“牛牛摔脏了,妈妈喜欢干净的孩子,牛牛不要摔倒。”牛牛也看着自己裤子上的印痕,忽然大声说:“洗掉!”

“对,”郑芸说:“我们马上换掉、洗掉,牛牛就是干净孩子了,妈妈喜欢干净孩子。”然后,她拥抱了儿子。

回到车上,给牛牛换外裤,刘心美说:“就一点灰,怎么不能穿呀,干嘛非要换呢?!”

“回家慢慢跟你解释。”郑芸说着,给牛牛换了裤子,然后再次拥抱了儿子:“牛牛干净了,妈妈喜欢干净的牛牛。”

牛牛吃完饭,在客厅里玩,四个大人还在吃饭。

郑芸把在幼儿园看到的一幕陈述了一遍,说:“今天他的假摔,让我想起上次会超加班回来,打开门,他高兴地倒在地上,但是妈说,你看,爸爸回来,高兴地不知道怎么样才好,跪在地上拜呀拜的……其实不是那样,我认为就是对其他孩子的模仿,这个举动也许不是那么扎眼,所以我们都忽视了。”

她把自己应对的方式说了一遍:“今天我已经这样纠正了,明确告诉他跌倒在地,妈妈不喜欢,在地上沾到了脏东西,妈妈不喜欢,还要告诉他弄脏了自己一定要换衣服,做个干净的孩子。但就这样一次可能还不能纠正过来,今后我们都要关注他这个动作,每个人都要及时进行纠正,出现一次纠正一次。”

“对牛牛不好的行为,我们要假装无视,不要用关注或者激烈的态度去强化他的反应,要让他自己觉得做起来没意思,没人搭理,他就自然而然不会做了。”郑芸说:“除了假摔,吐口水,踩鞋子,都要这样做。”

刘心美点头称是。

郑芸转向会超:“我有个想法,跟大家商量,想让牛牛离开恒爱,读正常幼儿园。”

“我知道你想把牛牛带在身边,但是融合还没达到很好的程度,你贸然把他放到正常的环境中,他跟不上正常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会遭受歧视,会产生自卑心理,这样反而对他不好。”会超反对。

“他也要承受正常的压力,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郑芸说:“我今天仔细看了恒爱的孩子,没有一个程度高过牛牛,把牛牛放在那样一个环境中,起不到促进作用,反而是退步。他已经萌芽的模仿能力,没有正确的参照物,模仿的都是一些低等的举动,那不是他的错,因为他接触不到正常孩子的行为,所以他模仿不出正常孩子的行为。因此,我要把他放到正常的孩子当中,让他受到好的影响,我们还可以跟老师沟通,做其他孩子的工作,让他们帮助带动牛牛。”

“你总是想象美好。”会超不屑一顾道:“事情未必见得如你的意愿。”

“我们总是要朝设想的目标努力才是。”郑芸还在坚持。

刘心美慢吞吞地插话:“我同意郑芸的意见,试试吧,不行就再回恒爱。”

“你说得轻巧,离开恒爱,就要退房,到时候要回去,又要重新租房。”会超说:“一个劲折腾。”

“有这么个孩子就只能折腾!”郑芸一下提高了声调:“有这么个孩子你就别想省事!”

“反正你带得少,要是行不通,还要回恒爱,我们自己弄,不要你操心。”刘心美旗帜鲜明地站在郑芸一边,把儿子顶了回去。

会超无奈,转向父亲,周建设说:“那就先试试吧。”

实验幼儿园是条件好,但郑芸死活是不愿意再回去了,看着那公办老师一脸盛气凌人的样子,无端心塞,还是算了。象牛牛这样的孩子,需要特殊关照,还是去收费比较高的私立幼儿园合适,与其说是老师们服务意识强,对家长客气,不如说,你交了大钱你就是大爷,非但不用看老师脸色,还可以给老师脸色看。

当然郑芸不会这么无聊和市侩,她需要的仅仅只是老师有爱心和耐心,能配合家长关照好牛牛,就行了。

谁知选幼儿园的关键点上,单位要出差,等郑芸学习一周回来,刘心美已经确定了幼儿园,交了学费,牛牛入读了。等郑芸回来后第一次去接牛牛,看见那幼儿园是在一个小区大楼下面的隔层里,常年晒不到阳光,不禁无语了。

“先试一下嘛,才一千一个月的学费。”从刘心美的话里,郑芸一听就明白了婆婆还是老毛病,心疼那两个钱。

身为妈妈的直觉,感觉不太好,但具体哪里不好,郑芸也说不上来,想想反正暑假班只是托管,也没什么教程安排,先看看也行。

这天早上起床右眼皮跳,郑芸嘀咕着,会超笑她:“你还是党员呢,也迷信?”

“是,比不得你,你是科学马克思主义专业的博士,坚定的马列主义奉行者,我自然没法跟你比试思想高度。”郑芸乜了他一眼。

还好一天过去,没什么事,临到下班了,婆婆电话过来,惶恐不安又气喘吁吁的声音:“你快点回来,牛牛不见了……班主任说开始还在,就是家长来得多的那一下,园门打开大他们没留心,可能跟着接人的家长出去了,等我去接,就找不着人了,班主任才知道,牛牛不见了……”

郑芸的心脏一紧,瞬间停止了跳动。

赶到幼儿园,老师们都出动了,到处找孩子,刘心美六神无主地坐在那里,说周边自己已经找了两个来回,还回家去看了一趟,希望牛牛能自己回家,结果扑了个空,只得折回来。会超和周建设分别去了大马路,一个往上头去蛋糕店,一个往下头去超市找,还没回信。四下里家长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早先也丢过一个孩子,幸好过马路被他姨妈看见了……”“这幼儿园也太负责了,丢孩子不是一次两次了……”

班主任老师坐在那里哭哭啼啼,男园长也是刚回来,一头大汗,看见郑芸一脸惭色,郑芸瞪着两只牛大的眼睛瞅着他,要是能吃人,她这一刻,首先就要把他们嚼碎了吞肚子里去,连一根汗毛都不剩下。

一个小时过去了,老师们陆续回来办公室,会超和周建设也回来了,全是两手空空。

郑芸颤抖的手指按动手机,里面传来程式性的声音:“这里是110报警台……”

“我孩子丢了……”郑芸虚弱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她此刻,已经掉进了地狱。

牛牛不见了,这一个多小时里,诚心要拐卖他的人,很有可能已经把他带出了这个城市郑芸不知道,牛牛此刻是醒着,还是睡着,如果他睡着,会在梦里看到妈妈吗?一个四岁的孩子,话也说不全,他可能会被卖到深山老林里给人家传宗接代,也可能会被弄成残疾带上某个城市某个角落乞讨,还有可能被送往黑煤窑,甚至可能,被当成器官买卖活体……郑芸不敢再想,她抬头,正好看见班主任可怜巴巴地摸眼泪。

哭!哭!哭!哭你个死!早干什么去了!不由得怒从心起,猛一下站起来,气势汹汹地指着她叫道:“你还好意思哭!你不把我儿子找回来,我就杀了你!”

“牛牛妈妈,不要激动。”园长见状,生怕起冲突,赶紧靠近,会超见他伸出双臂护老师,冷不丁就是一拳打过去:“你当然不用激动!又不是你儿子!老子把你儿子弄丢了,也来教你不要激动!看你激动不激动!”

场面一下混乱起来,会超揪住了园长,而郑芸抓住了班主任老师,双方撕扯起来,正闹得不亦乐乎,一个老师的声音传来:“找到牛牛了!”

一下子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场面瞬间清澈了。郑芸才看见老师牵了牛牛进来,刘心美就扑过去抱住了大哭起来。

原来牛牛跟着接人的家长跑出了幼儿园大门,却并没有跑出小区,只是在幼儿园旁边,这栋楼的另一边隔层中的健身器材小广场玩,这是下雨天老师常常带过来玩的地方。大家都在外面找,并没有想到最近的地方,后来一个老师偶然想起牛牛喜欢到这里玩,抱着侥幸一看,竟然真的在。老师发现他的时候,牛牛玩得正起劲,哪里知道因为他,幼儿园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51

惊魂未定的一家人抱着失而复得的牛牛回家,晚上园长和班主任老师到家里来道歉,本来还火气很大,一定要向教育局投诉的会超见他们态度诚恳,考虑到自己的孩子也有不听指挥的问题,双方各有百分之五十的责任,接受他们的道歉,也不进行索赔和投诉。园长和老师千恩万谢地去了,这件事也就结了,可是原先就对幼儿园不满意的俩口子还是决定就此换园。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次郑芸谨慎多了,选了一个大型连锁的幼儿园,在市里有多个分园,口碑不错,重点是没有发生过孩子丢失的事件。普通班收费是公办幼儿园的一倍,双语班则更贵。带牛牛去体验的第一天,他对双语班墙上的大触摸显示屏发生了浓烈的兴趣,郑芸因此而决定给他报双语班,学费每个月二千四。考虑到牛牛的自闭症,各项机能都落后于其他孩子,夫妻俩让他降级上班,本该上大班的,读个中班好了,虽然个头大,站在孩子们中间鹤立鸡群,但他笨呼呼的样子,还是让人一眼就能发现满脸的稚气青涩,总是不及其他孩子。

因为私立的性质,收费贵的宗旨也代表了完善的服务,家长和孩子都被纳入上帝的范畴,也就无需像从前那样诚惶诚恐,郑芸终于可以有底气跟班主任老师说实话,将牛牛的情况一一说明,希望老师多多地给予扶助。

当然,作为一个特殊孩子的母亲,郑芸还是必须有额外的付出。逢年过节,从前给公办老师的打点,也一样给牛牛现在的老师,私立幼儿园老师大约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礼遇,也就识趣地倾注了更多的关注给牛牛。郑芸还会经常买小玩具和糖果给班上的孩子,鼓励他们同牛牛说话,带牛牛游戏,在她精心的操持下,牛牛成了幼儿园的公众人物,孩子们都认识他,并且乐于关照他,而郑芸只要一走进幼儿园,就会不断听到孩子们的招呼“牛牛妈妈好……”

一个有缺陷的孩子,让她变成了全能妈妈。

马上就要到三月三了,郑芸买了许多鸡蛋回家,刘心美问:“煮荠菜需要这么多蛋吗?”

“用不了,张老师的女儿要过生日了,我给她做个蛋糕,顺便也给牛牛班上的同学做些小蛋糕,”郑芸说:“每个月弄点小点心给他们吃,跟于妈妈说好了,对牛牛好的、教牛牛说话和做事的小朋友可以多给几个。”郑芸说着,就忙乎起来。

刘心美当然知道她的苦心,无非是想牛牛处在一个和睦的环境中,促进他的社交意识,自从牛牛上幼儿园生活正常之后,她只能看着郑芸忙乎,也帮不上许多忙了,不由感叹道:“搞好关系还是你们有办法,我们老人就没那么活的脑筋。”

“你要不要学做蛋糕?”郑芸笑着问。

“好麻烦呢,学不来了。”刘心美说:“也不想学了,就老三样,做饭搞卫生洗衣服,还能打理。”

郑芸笑笑:“那你去休息吧,我忙完了再叫你,班上三十个孩子,估计要烤两次才行。”

“其实应该你去休息,你又要上班又要兼职,还要做这些琐事,”刘心美耷拉下眼皮:“我和你爸,过些日子想回去了。”

郑芸不解地抬起头来,看着婆婆,意识到老人是不是觉得自己不重要了,变成多余的人了,有些失落。她赶紧说:“你们回去我们可怎么办?牛牛上幼儿园没人接送,家里会超不做家务,你们在的时候,还减轻我不少负担,至少买菜做饭洗衣服搞卫生不用我操心,你们一走,我忙不过来呢。”

刘心美叹口气:“房子又说要拆迁了,本来想拆迁费合在你们一起用,但你爸的意思,还是在老家留个房子,我们回去有个落脚的地方,她在外头久了,也总要回家,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做父母的,还是想给她留个安身之所……”

她,指的就是会超那个赌博欠债,拍屁股走人的妹妹。

郑芸不说话,听刘心美继续说:“我们准备把八十多平米的房子换成五十多平米的,补面积的钱,用来做简单装修,可以住人,有剩余的话,就替她还点债。”

这些年,公婆住自己这里,两人的工资存折都在亲戚手上还女儿的债,如今还有差不多十万没还完,照他们的想法算算,拆迁加换房装修,也剩不下多少钱。其实郑芸也没指望过他们给钱补贴家用,就当他们是农村的公婆,也没有收入来源。

“欠的债总是要还的,你爸那里,工地也答应给他安排事做,我们就打算回去了,这次回去,就久住了,没什么事不过来了。”刘心美说:“我们跟会超谈,要他也学着承担点家务。”

郑芸不好再说什么,便答:“既然你们想好了,就照你们的办吧。”她明白,自己的事情总是要自己承担,指望不了别人,公婆能帮忙这么久,也算尽心了,其他的,不能强求。

薄薄奶油的漂亮大蛋糕送到张老师手上,郑芸说:“这是我自己做的,都是用的土鸡蛋,没有任何添加剂,你们放心吃。”张老师很高兴,连声谢谢。转头找到班上的生活老师于妈妈,把两大袋各种动物造型的蛋糕给她,交代了几句,就出了教室。

于妈妈跟上来,殷切道:“牛牛妈妈,可以跟你说个事不?”

先说了牛牛在班上的表现,又说了自己对牛牛的照顾,郑芸当然领情:“多亏了您了,牛牛有点偏食,可是在您手上一点都没瘦呢,真是亏了您照顾得好。”

于妈妈话题一转,细细地说:“牛牛妈妈,都说你能干心地又好,能不能想办法帮我女儿找个工作呀?”

郑芸心里哎呀一声,现在的单位都很难进人,自己的单位虽然是国企,但招工也都在生产一线,估计女孩不肯去。再一问,果然,女孩是应届大专毕业生,学电脑的,根本不愿意去机台上苦累,最次的想法也是做个办公室文员,可偏偏就是这个文员难得安排,因为万金油的岗位,谁都可以做,哪个单位都不缺。

她想了想,说:“我尽量吧。”

接下来郑芸可算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四下翻腾,几经周折,小女孩嫌这嫌那,找了个几个工作都不满意。一个星期后,终于在经济开发区一个领导那里打通了关节,领导轻松一句话,让“表妹”去他学生的植物科技公司当办公室内勤,因为公司不大,内勤还兼管着人事工作,听上去很是体面,工资也不错,两千有多,包中餐,有交通补助。

于妈妈高兴了,郑芸在幼儿园里名头更响了,这自然,也为牛牛赢得了更好的环境资源。于妈妈虽然是一个班的生活老师,却将一半精力放在了照顾牛牛一个人身上,闲时教他说话,勤换衣换鞋,带着他和孩子们一起玩,就连接送牛牛,她都在大部分时间代劳。因为住在一条线上,于妈妈每天上班都要路过郑芸的小区,就正好在小区门口带了牛牛去幼儿园,放学后园车送到街口,交点园车费用,郑芸一下省去很多事。

但是即便是这样,公婆的离开还是增加了郑芸不少工作量。会超经常出差,就算不出差,也基本不做家务,郑芸管了儿子管老公,累得够呛。平时坚持的家庭个训课,也是上一次不上一次,看着效果就不理想了。

洗衣机还没停,手头上的事做完了,郑芸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牛牛拿着画本和笔过来,拉着妈妈的手说:“警车。”郑芸疲惫地说:“妈妈好累的,你自己画好不好?”

“警车!”牛牛大声叫起来。

郑芸无法,耐着性子给他画了个警车。牛牛坐在茶几上涂色,郑芸慢慢地躺在沙发上,倦怠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牛牛又过来了,推着妈妈,郑芸眼也没睁,无力道:“妈妈好累的,妈妈休息一下。”

身边没动静了,郑芸想着牛牛去玩别的了,也就睡去了。

再一醒来,没见儿子,却闻见阵阵臭味。郑芸知道他拉了大便,厕所水阀坏了,早就要修,不是约好人家里没人,就是修理工没空,拖了好一阵子了,只能舀水冲。爬起来去到厕所一看,果然是黄金万两,再一看,不对劲,怎么没有纸?

牛牛长到五岁多了,还不会自己擦屁股,每次喊了要大便后,都是家人守着他拉,拉完了大人给擦屁股。公婆走后,郑芸觉得应该培养他独立自立,加上天气越来越暖和,五月天穿条薄裤子,也不存在冬天衣服厚手够不着的问题,就手把手教,训练了几次。按说,他也会擦,最多擦不干净。郑芸每次洗衣服,都要用手搓干净牛牛**,因为每天的大便之后,他总是弄不干净的,郑芸也不会一下子要求那么高。

但是今天不对劲,压根没见平时那样一大堆的手纸扔在那里,而是根本没有手纸的踪迹。

郑芸走到书房,问在画画的牛牛:“你拉粑粑擦屁股没有?”

牛牛低头不吭声。

郑芸想也没想,转过他的身子把裤子一扒,就闻到一股恶臭,裤子里一坨大便在肛门处夹着,屁股缝里都满了……郑芸又急又气:“牛牛,你怎么拉粑粑不擦屁股,这样你自己也不舒服呀,是不是?”

给儿子洗屁股,换裤子,不由得气躁,教了无数遍了,为了不擦屁股,宁愿夹着大便,遂把牛牛拉过来,扯着他的手,跟自己一块搓:“牛牛,你看你不擦屁股,都弄到裤子上了,这么臭,还要妈妈用手搓,多恶心,多麻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