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眨眼就到了郑芸要回去上班的时候,陪读姐姐是全天候的,早上来晚上回去,接手了两天,彼此感觉都还不错。郑芸也算是稍稍安心,整理着箱子,一边还提醒婆婆:“妈,你要记得每天记录牛牛的饮食,那些要限制的食品,一样都不能让他碰,尤其蛋白质要禁止。”
“我总觉得,不吃也不是个事,他不肯吃肉,这会连蛋和奶都戒掉,怎么受得了。”刘心美忧心忡忡。
郑芸说:“慢慢加,如果哪天吃了什么就兴奋了,那就下次再不能吃。上次我们试验了猪肝,一次就明显兴奋呢,那就吃不得。下周加点牛奶,没有明显改变就加一个星期,还是没改变,就可以吃了。”
听着她啰啰嗦嗦,刘心美知道郑芸这一走挠心挠肺地惦记,安慰说:“妈也不是没经过事情的,不用担心。”
郑芸不吭声,拖着箱子到了门口,探头去望,牛牛坐在小凳子上玩汽车,根本不知道妈妈就要离开,自己将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妈妈,一点都不晓得难过。郑芸叹口气,这样也好,没有感情依恋虽然是个毛病,可也未必不是个好事,与其看到他跟孩子一样哭闹不休,不如什么都懵懂,至少不痛苦。
身后的门就要关上了,郑芸还是忍不住回头,喊一声:“牛牛。”
儿子抬起头,直愣愣地望过来。
郑芸招手:“过来。”
牛牛跑过来。
郑芸摸着他的脑袋和脸,轻声说:“妈妈要走了,你以后要听奶奶的话,听姐姐的话,做个听话的孩子,妈妈就给你买棒棒糖吃。”
牛牛不说话。
“妈妈唱歌给你听,”郑芸盯着牛牛的眼睛,把《星星亮晶晶》又唱了一遍,说:“牛牛,你要是想妈妈,就看看你的星星,唱唱这首歌……”说完,她用力地搂住儿子,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和脸颊。
强忍着眼泪转身出去,婆婆已经关上了门,那里面传来婆婆的声音:“奶奶跟你一起玩拼图。”
郑芸的眼泪再也擒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她想,我要是有钱多好啊,就可以留在这里,留在儿子身边了,我要是有很多的钱,多好啊,就可以在家乡建一个自闭症康复中心,就可以把儿子带在身边……
但是她心里更明白,自己所在的城市之所以没有这么专业的自闭症康复中心,不能系统地对儿子这样的孩子进行训练,还是社会对自闭症的了解和重视不够,如果能够对自闭症有足够的重视和治疗支持,每个省都建立这样的康复中心,那么多少家庭不用忍受分离之苦,这对孩子的成长是非常有益的,尤其是他们这些本就缺乏情感依恋的孩子,更加需要跟家人在一起,培养正常的情感依恋,迈出社会融合的第一步。
两个月的时间悄然过去了,会超有了一次到青岛出差的机会,去看了牛牛。尽管每个星期都通电话,牛牛偶尔也在那边被奶奶逼着说出一两个字,但是刘心美说他进步很大,已经升小组了。每次听到婆婆说牛牛的长进,郑芸都很欣慰,她努力挣钱,拼命省钱,总算是值得。而会超带回来的消息更加直观,牛牛长高了,得益于感统训练,也结实了,他并没有忘记会超,进门第一时刻就主动大声地喊了“爸爸”。
郑芸听得心里酸溜溜的,她不知道儿子是否还记得自己,虽然自己是陪伴他最多的人,也是付出心血最多的人。
四个月之后,天气已经入夏,婆婆说,牛牛的睡眠改善不小,还因为每天都去小区里**秋千,已经学会了“**”这个动词,而后,对动词的学习忽然加速,一下子“采、提、敲……”都学会了。
有一天周末,郑芸正在洗被单,电话响铃,一看是婆婆的电话,连忙接听,那头并没有声音,郑芸急了,连声喊道:“喂,喂……”
那头传来一个怯弱的声音:“妈妈……”
郑芸一震,牛牛!
“你刚才唱歌了,再唱一次,给妈妈听……”婆婆的声音传过来。
停顿了许久,郑芸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听了儿子细细的声音:“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婆婆在小声提醒,他接着唱了下去,有些磕巴,但一直唱完了。又停顿了一阵子,传来婆婆的笑声。
“你听到了没有?”刘心美兴奋不已的声音:“你是没看见啊,他一边唱,还一边用手做星星闪的动作,唱完之后,他搂住我,亲我的额头和脸……”
牛牛会主动亲人了么?郑芸轻轻地捂住了嘴巴,把一声惊喜的“啊”堵了回去。
这是模仿,典型的自主模仿,从手把手拉着教的被动模仿走到这一步,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啊,可是不管怎么样,他开始了自觉模仿,这就意味着,他已经有了观察的行为,在离开郑芸的提醒之后,在不自觉中进行的自我观察,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开端呀,尽管它到得有些晚,可是它就像希望女神的仙杖指了过来,那股金灿灿的光芒投射在郑芸的头顶上,她顷刻间感受到阳光普照,万物生发。
“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开口唱起来了,能整句整句地唱,”婆婆说:“他点着图片上的星星,叫妈妈……”
郑芸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瞬间明白,牛牛想妈妈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所以在心里酝酿了无数回,才鼓起勇气唱出了这首歌,他唱得有多完整就想得有多殷切。在此之前,他在心里默默地哼唱了多少遍了呀,对于一个连说话都需要逼迫的孩子来说,唱出这么连贯复杂的字句,需要多少勇气。他其实就是想告诉奶奶,他想妈妈,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牛牛,妈妈懂你的意思,”郑芸轻声说:“你想告诉妈妈,你知道是妈妈教你唱星星的歌,你想妈妈了……这就是想,心里想妈妈,思念妈妈……来,牛牛,跟妈妈说:妈妈,我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郑芸不放弃,再一次说:“牛牛跟妈妈说,妈妈,我想你,我想看见你,我想你跟我一起唱歌,一起看星星……”
“妈妈,我想你……”郑芸一遍又一遍地说,用自己的嘴说牛牛该说的话,是老师教的,这是用鹦鹉学舌的方式教会他们最基本的表达。可是,“想”和“思念”这样抽象的词语,对自闭的孩子来说,理解起来太难了。郑芸已经做到了抽象物化的第一步,可是今天,本该是最好让儿子理解“想念”的,可她不在他身边,无法泛化,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希望儿子能“听想百遍,其义自现”,所以,她克制着内心的急切,放缓了音调,又说:“妈妈,我想你……”
不,不能太急,孩子越急越不合作,郑芸想了想,便对着话筒轻轻地唱了起来:“一闪一闪亮晶晶……”唱完之后,她停在那里,等着儿子的反应。
“星星……”电话那头细弱的声音响起,儿子在艰难地发声,郑芸柔声问:“星星怎么了?”
话筒里传来嚓嚓几声杂音,猛地传来牛牛奶气的大声:“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无数小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他唱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任何错误的旋律,停顿也是掐在郑芸从前换气的位置,声音清晰地从那头传来,虽然还是平板式的歌唱没有多少感情,听上去就像背书一样,如同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但是郑芸真切地从其中听到了儿子的心声:妈妈,我想你。
他就是想说这句话,他只是说不出来。
郑芸握着电话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牛牛从来没有说过五个字以上的长句子,也从来没有开声唱过歌,这是他第一次以唱歌的形式说出这么长的语句,不管是不是机械教育的成果,这都是对郑芸的奖励。别人也许不懂,可是她懂,这是儿子特有的表达方式,因为他学不会其他表达模式,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思维,用一些物状的所指来尝试达到交流目的。
你怎么能说他不努力呢?他虽然是一只小小的蜗牛,什么都比同龄的孩子慢半拍都不止,但是他也一直在努力地,努力地朝前爬。
儿子小小的身影在眼前晃动,郑芸还记得训练中,他额头上小小的汗珠,他无辜又无奈的神情,他惧怕躲闪的眼神,他委屈着瘪嘴哭泣的样子……上天给了她一个特殊的孩子,是因为上天相信,她有能力照顾好他。可是,很多的时候,她使劲浑身解数也无能为力,就像这样的分离……
挂断电话,郑芸的眼泪像瀑布一般落下,这不仅仅是母子连心,还有不断的摸索和尝试,她种种试图和儿子搭建的沟通桥梁终于初显成效,哪怕用的是最土最笨的方法,可是,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最懂儿子,那是建立在形影不离的、不断观察和努力的基础上,而对于其他人来说,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儿子还是无法交流的。没有人会愿意像她一样,花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试图去走近牛牛的世界,而牛牛再多的努力,也只不过是缩小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大幅差距中的一小丁点,要融入这个世界,依旧那么艰难……
46
牛牛不在身边的日子里,郑芸一点都没闲着。
从青岛回来,联系了陈炜,配合他开展自闭症儿童的治疗追踪,按照陈炜的要求,把所有从美国拿回来的治疗整理归类,将自己对牛牛的治疗过程详细地回忆登记,还根据手头的资料,不但进行完善补充,跟会超商量后,同意陈炜在合适的时候公开报道。
她参加了志愿者组织,也戴上了小红帽,每周六由民政局下面的慈善协会组织,开展弱势帮扶活动,或者去福利院,或者去敬老院;每个月郑芸还请一天假,跟着陈炜所在的志愿者小组去儿童医院儿保所帮忙;每天还要登录自闭症儿童的QQ群,上传最新治疗资讯,和家长们交流经验,互相鼓励。
日子依旧是忙碌,充实取代了从前的疲惫感,颓废和绝望在慢慢地消退,郑芸感到希望和信心渐渐地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大半年前,当郑芸匆匆走在去幼儿园接牛牛的路上,从小红帽手里接过志愿者宣传单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成为了他们中间的一员,而且会在4月2日的“世界自闭症日”跟大家一起站在宣传点上,向过路的人们发放传单,向驻足的人们进行宣传解释。
晚上看新闻是陈轩涛的习惯,此时他接待一些生意伙伴,在全市最高档的宏达海鲜楼定了包厢,一群人说着话到了七点半,中央台的新闻联播之后就是地方新闻,他最关心的就是头条,但今天的头条不是政治也不是经济,是个活动报道,跟他似乎没什么关系,他也还是看着。
“十、九、八、七……一”!嘈杂的背景在大声倒数数字,不远处的城市的标志性建筑瞬间换上了蓝色霓裳。报道记者正在拿着话筒卖力地喊:“各位观众朋友们,现在是傍晚6点,今天是第五个世界自闭症日,在我身后的潇江广场已经成为了欢乐的海洋,一群自闭症儿童在家长的陪伴下跟着主持人倒计时,随后我市的标志性建筑也换上了蓝装,这是我省为为念一年一度的世界孤独症关爱日而举办的‘点亮蓝灯、璀璨星愿孤独症关爱日系列活动’。省委常委、副省长赵某某出席启动仪式并讲话。”
镜头一闪而过,他竟然看见了郑芸!
轩涛的眼睛顿时直了,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新闻,期待着镜头再次扫过,郑芸到底在做什么?
“赵某某指出,全社会要形成关爱自闭症患者的良好氛围,怀有爱心、耐心、恒心和信心,帮助自闭症患者走出孤独、融入社会。他强调,政府要完善立法,为自闭症患者及其家庭提供社会保障,保证其在入学、就医、居住、就业、养老等方面享有更多权益;希望更多的志愿者点亮心中的蓝灯,加入到关爱孤独症患者的队伍中来。”
“现场聚集了大部分志愿者,大家可以看到,所有的志愿者都带着红帽子,穿着蓝色的T恤,手上系着蓝丝带,今天上午,志愿者们在广场举行了一场‘蓝色行动为爱而行’的关注孤独症儿童的公益活动。”记者说:“这座城市,因为有了志愿者而显得特别温情,现在,让我们来采访一位志愿者……”
记者转身,镜头跟着延伸过去,她走近了郑芸。
“请问,您了解自闭症吗?”记者问。
郑芸正弯腰用纸巾替一个自闭症孩子擦拭嘴角的口水,冷不丁被问,也不知道是记者,只当是路过咨询的行人,并未太在意,一门心思只关注着身边的孩子,一边给其他孩子发糖果,一边还拉住另一个有体能障碍,眼见要摔倒的孩子,便头也没抬地回答:“了解的,自闭症,又称孤独症,是一种严重的婴幼儿期发育障碍,且出现在全世界范围内,不受民族、人种及社会背景的影响。据美国疾控中心在近年公布的调查数据显示,孤独症的发病率是1/110,其病症包括不正常的社交能力、沟通能力、兴趣和行为模式。目前,中国自闭症儿童数约为164万人,未被发现和有孤独症倾向的儿童人数则更多,第二次全国残疾人抽样调查明确将自闭症列为精神残疾。若按照每名自闭症患者影响一家至少两个大人计算,则至少影响到300多万人的生活与工作。”
“作为志愿者,那请问您接触过自闭症儿童的家庭,了解他们吗?”记者又问。
郑芸依旧没有抬头,拿起宣传台上的资料,递给记者:“接触过,了解啊……我们期待社会能更多地了解自闭症……”这时一抬头,才发现眼前的麦克风,发现是记者,继而发现了镜头,便呆住了。她的表情真实地映射在镜头上。
记者笑道:“您能对大家说说,您了解的自闭症儿童的家庭情况吗?”
郑芸沉吟片刻,认真地对着镜头说:“自闭症家庭不仅面临经济压力,还面临沉重的精神压力,亲朋好友、同事邻里的闲言碎语,甚至陌生人的惊诧眼神,让他们无法面对。很多家长都不愿意带孩子上街,因为孩子会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大庭广众之下如厕等,让他们无法正视。希望每个人能对身边的自闭症孩子多些包容,多些理解。如果被孩子无意中的怪异叫声惊扰,请给一个善意的笑容,这些微小的‘微力量’,会让‘星星的孩子’有一个蓝色的天空,也能沐浴灿烂阳光,也会让家长们释然,会让他们有更多的勇气面对未来。”
“我国目前的现状是,80%的自闭症孩子家庭,需要完全自行承担康复教育的开销,1/3的家庭几乎将全部收入用于康复教育,同时康复机构专业程度不高、数量极少,此类家庭经济及教育需求很难得到满足我们呼吁社会开展自闭症儿童家庭关爱行动,希望社会理解自闭症儿童及其家庭这个群体,带着社会的爱,走进自闭症孩子的内心,让孩子融入这个社会。”郑芸语速很慢,表情严肃。
新闻结束许久了,轩涛还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
第二天早上的晨报,他看到了醒目的照片,正是郑芸昨日被采访的那个镜头,标题《爱心蓝丝带最美志愿者》。
而此时,郑芸正在志愿者之家,埋头做着统计表格,陈炜抱着一堆报纸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芸姐,我们的策划成功了,你看今天省里和市里所有的报纸,都有自闭症的相关报道!你说得没错,要让大众了解自闭症,必须加大宣传。”他平复了心头的激动,郑重地对郑芸说:““芸姐,我佩服你的勇气,联合宣传我们提议几年了,就是落不到实处,你去残联联系,那还正常,毕竟我们跟残联联系多,但是没想到你还敢去民政厅,还有报业集团……”
“因为我相信,社会是进步的,政府是愿意有作为的,人们是充满善意的,”郑芸深有感触道:“我们只是抓住了一个契机,感谢世界自闭症日。”
2007年12月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从2008年起,将每年的4月2日定为“世界自闭症日”,以提高人们对自闭症和相关研究与诊断以及自闭症患者的关注。
如果没有世界自闭症日,如果没有残联和民政厅,以及报业集团的支持,志愿者的力量是微弱的,但现在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今年也许民众只是听说自闭症,明年他们或将了解自闭症,往后他们将逐步深入地了解,对于未来,郑芸充满了信心,她一直坚信,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这是一个伟大的政府,一切对社会现状的良好改善之举,都会得到支持。
她随手拿起一份报纸,在第一版的右下角,有这样一篇报道:
潇江晚报实习记者程琦、记者杜君华4月2日报道:今天是第五个世界自闭症日,潇江阁今晚彻夜点亮蓝灯,五千余辆出租车后视镜缠绕蓝色丝带。同时,一场关注自闭症儿童大型现场互动活动在潇江广场举行。一群头戴红帽子、身穿蓝色T恤志愿者,向路人发放有关自闭症的卡片,并向路人系上代表关爱的蓝丝带。
在潇江广场活动现场,处处飘扬着蓝丝带。蓝色的丝带代表了鼓励、关怀和爱。人们的手腕上戴着蓝丝带,工作人员所坐的座椅上系着蓝丝带,放宣传品的竹筐上缠绕着蓝丝带,女孩的头上扎着蓝丝带。小朋友们喜欢的黑猫警长、葫芦娃和小兔淘淘等卡通形象也集体上阵,各自扎起蓝丝带向自闭症儿童表达关爱。由自闭症患儿的画制成的手袋受到市民的追捧,不少市民还在T恤上留下手印。
生活中,当我们看到一个孩子在马路上不停的哭闹,任由家长怎么劝怎么拉,仍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情绪难以控制;当地铁里孩子不愿意到站下车,而是盯着闪烁的门灯进进出出地玩,任凭家长怎么拉都拉不住;当一个6岁大的孩子路上突然随地大小便,脸蛋却依然天真可爱不知羞耻,面对以上这样的场景,你可能会觉得这些无礼的举动是家长没有教育好,但你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些孩子可能是自闭症患者。
根据活动现场的问卷调查显示,了解自闭症的市民占到40%。现场一位志愿者说,来现场的很多人都能说出几条关于自闭症的症状特征。但还有一些市民不了解自闭症,现场的一位女士告诉潇江晚报记者说,“我觉得他们就是胆小,怕和人沟通。如果我要是碰到这样的孩子,我就告诉他们不要怕。”
活动中一位自闭症家长也说:“自闭症孩子的训练过程是繁琐漫长的,对家长和孩子来说,无论是经纪上还是精神上,都是一个非常大的考验。如果社会公众能够通过了解给予我们理解、宽容和更多的耐心,尽可能地去关爱我们的孩子,我们将感激一生。”
活动的主办方潇江儿童心智发展中心主任表示,现在社会上的人们对于自闭症的关注度越来越高,并且人们都有意愿帮助自闭症患者,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们。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让公众了解什么自闭症,进而理解自闭症患者的异常行为,更深一层才能做到宽容和帮助。
郑芸盯着报纸,久久无言。
陈炜凑近了问:“芸姐怎么了?”
“写得真好。”郑芸赞叹。
“这篇更好呢。”陈炜说着,将另一张报纸扬了扬。
郑芸劈手夺过去,打开一看,自己大帧相片赫然在目,《爱心蓝丝带最美志愿者》,她大声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陈炜呵呵一笑:“这是我女朋友写的,实习记者莫沙燕,因为这篇报道,她还得到了主编的表扬。”
“哎呀,我不爱做这些沽名钓誉的事情,低调点吧,”郑芸喃喃道:“谢谢你们的好心,我不想出名,也不想借此寻求社会援助,那些比我们家困难的自闭症家庭多的是呢,我们家还扛得住,别人家更需要帮助。”
“芸姐,你想多了,没提到你是自闭症家庭,沙燕的报道也不是因为你开后门作宣传,而是一种新闻的职业敏感性,”陈炜低声说:“你并不知道,当时你在镜头前的表情,那么真诚,感动了多少人。”
47
刘心美打电话来问,牛牛是否还在以琳继续读下去?分别的五个月中,郑芸只能通过电话关注牛牛的成长,到底是全国富有盛名的训练机构,孩子的行为矫治收效明显,如果不考虑思念难捱的因素,郑芸当然愿意把牛牛继续留在以琳,但最压头的还是各种费用,对于这样一个工薪阶层中等收入的家庭,是跨越不了的拦路虎。而且,欠下的债说好了年内归还一部分,半年没动静,不好意思再拖了。
以琳是好,可是以他们的经济状况,还是读不起。
俩口子经过仔细而慎重的考虑,决定让儿子回来,于此同时,夫妻俩也在市里看了几家所谓的自闭症融合教育幼儿园,都是民办机构,有些说得天花乱坠,实际并不规范;有些离家太远,设施不全;有些还不尽可信……奔波了大半个月,最终选定了恒爱幼儿园。
恒爱幼儿园的园长自己是幼师专业毕业,曾经去过以琳学习,她办学的理念就是融合教育,尽量给孩子创造接触正常社会群体的机会,办学最大的特点,就是挂靠普通幼儿园交叉学习。恒爱的教学楼和挂靠的幼儿园在一个院子里,分别是前后栋,每天上午,由专门的老师带着孩子去正常班上课,让自闭症孩子和正常孩子在一起相处,下午才在恒爱的课堂里进行自闭症康复训练,训练的过程中也是一对一,即一个老师带一个孩子。
参观了教学楼,还试听了一节课,对于教学的形式,郑芸还是满意的,相对其他融合教育的幼儿园,即便这里的学费要三千一个月,她也咬咬牙接受了。
但是新问题也接踵而来,恒爱幼儿园在城东南部,而郑芸家在城西北部,如果牛牛入读,则每天都要穿过整座城市,油费还算小问题,堵车才是大问题。没办法,再一次租房解决。最后敲定的房子在一个单位院子里,安静也安全,位于恒爱幼儿园的巷子入口,每天园车出进都接送,还算方便。
牛牛回家的日子终于到了,公公提早去了青岛打包东西发货运,会超去机场接人,郑芸在家里做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无数次听到楼下汽车的声音,一会儿又归于宁静。郑芸把菜端上了桌,去阳台上望望,回来把饭盛好,又去阳台上望望,再回来把他们的杯子里都倒好开水,又去阳台上望望。实在没事干了,把牛牛晚上洗澡的换洗衣裳拿出来,摆在**,还去阳台上望望。再不行,把晚上要吃的水果洗干净了,端到茶几上摆好,仍去阳台上望望。最后,她摆出了儿子的玩具,把新买的童谣DVD碟片放在电视机柜最显眼的位置……
剩下的时间,郑芸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来打发。她坐在凳子上,想着早几天通过电话的黄卉,因为经济原因,她也要带儿子周家雄回老家了,但是下面的地市跟省会不同,要找融合幼儿园根本不可能,她有意向安排儿子再跟牛牛同学。郑芸答应了,只要她来,自己就带她去看恒爱幼儿园。恒爱招生有限,但跟张园长说说,估计没有问题。
黄卉家庭条件比自己稍微好一点,因为她父母是做生意的,有个小店面,收入还不错,为了雄雄,一直在补贴他们夫妻俩,也是因了这个原因,黄卉能从单位上停薪留职,专职做陪读妈妈,虽然累,但是能跟儿子在一起,也是最低限度的幸福啊。
其实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自闭症孩子的家庭更是一本心酸史,黄卉也过得艰辛。郑芸看过新闻,从今年起,国家取消了停薪留职,黄卉要么回去上班,要么辞职。上个月单位最后通牒,黄卉急得不行,给郑芸打电话,哭哭啼啼地说:“难道只能辞职?孩子的未来都没有保障,我这个有保障的都要失去未来了……”
郑芸也一筹莫展,还是陈炜想了个主意,三管齐下,一头去残联找蒋成山副主席,同时也是志愿者协会的会长帮忙想办法,一头郑芸以黄卉的名义给妇联写信求助,一头还是找自己的记者女朋友。不几日,《潇江女报》就登载了莫沙燕的报道《一个妈妈的困境》,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黄卉所在的企业为此保留了她的工作关系,并特批她请长假照顾孩子。
事情得到了圆满的解决,由此说来,黄卉是幸运的,但是大多数自闭症儿童的家庭,没有进入公众视野,也就无从谈起特殊照顾。郑芸记得在儿童医院治疗的时候,曾经认识一个叫广广的孩子,家庭条件非常好,他妈妈也是常年陪伴照顾,须臾不离左右。牛牛去以琳之后,他也去了广州做治疗,后来再跟他妈妈联系,说又去了上海的一家机构,全家都住在姨妈家。
这些孩子,就像散落四处的蒲公英,而他们的妈妈和家庭,就像种子周边绒绒的花须,义无反顾地跟着他们飘**。
思绪飘散得很远,有些打不住的时候,听见楼下小孩子的叫声,会超的声音扩散开:“牛牛,我们到家了,自己上楼去,看妈妈是不是已经做了好吃的菜等着牛牛了……”
郑芸跳起来,想开门大喊儿子的名字,却忍住了,只趴在门上听。
远远地,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到门口了,“咚咚!咚咚!”。
下手这么猛呀,吓人一跳!郑芸笑起来,这小子,哪里是敲门,简直就是擂门。她按捺下心头的激动,缓声问:“谁呀?”
门外没有回答。
“是谁在敲门?”郑芸又问。
这次是婆婆的声音响起来:“教过你的,回答呀,谁敲门?”
“牛牛!”儿子大声喊。
郑芸打开了门。门开处,长高了长壮了的牛牛站在那里,看着郑芸,片刻的迟疑,笑容瞬间堆上了脸庞,这是人世间最生动的表情,郑芸弯下腰,看着儿子,轻声问:“我是谁?”
“妈妈!”牛牛大喊一声,就往家里冲。
刘心美一把拖住他:“看到妈妈要怎么样做?”
他咬了一下嘴唇,很小心地抱住了郑芸,就在郑芸贴下来的那刻,他又很缓慢很小心地亲了一下郑芸的脸,郑芸马上很用力地抱住他,很用力地亲他左右两边脸,说:“妈妈很想你。”
他忽然回答:“牛牛想妈妈。”
郑芸吃了一惊,愕然望婆婆一眼,刘心美笑着问牛牛:“哪里想?”
牛牛神情还有些懵懂,但却用手拍了一下胸口,回答:“这里想。”
“这里是哪里?说清楚。”刘心美说。
“心——里——想——”牛牛大声说,拖长了声音,还朝后拱了一下屁股,似乎有些不耐烦。
这感觉,乍看上去跟普通孩子几无二致,郑芸一下瞪大了眼睛,妈呀,这变化太大了,这是什么节奏?!难道是自己跟不上了么?她仔细看着儿子的表情和举动,的确较半年前有了很大的进步,到吃饭的时候,感觉就更明显了。
“我们到家了,要跟谁打电话呀?”婆婆问。
牛牛回答:“王辉老师。”
王辉老师是牛牛在以琳的个训老师,非常有耐心的一个女孩子,她对牛牛有个特别有亲昵的称呼“大牛”,临走的时候,还给郑芸带了一堆训练资料。
“那还要不要给牛牛的其他好朋友打电话呀?”婆婆又问。
“要的。”牛牛说。
“牛牛有哪些好朋友?”婆婆问。
牛牛想了想,回答:“邓亚超、萱萱、毛毛,伟博……”忽然一下叫起来:“伟博摔下去了……”
“别乱说话呢,要照情景说话。”郑芸制止道。
“伟博是摔下楼了。”刘心美说着,问牛牛:“伟博怎么摔下去的?”
“爬窗户。”牛牛回答。
刘心美又问:“那牛牛能不能爬窗户?”
“不能。”牛牛答完,又重复一句:“伟博摔下去了……”
“怎么回事呀?”郑芸好奇地问。伟博是跟他们在青岛住一个院子里的孩子,比牛牛大几岁,但程度低,妈妈带着,常来家里走动。
“他妈妈做饭去了,他在窗户边上玩,就从五楼摔了下去,摔得嘴巴鼻子都是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么高掉下去,居然没什么大事,内脏也没受伤,就是腿骨折了……”刘心美说:“就是上个月的事,现在还没有出院呢。”
郑芸叹口气,那孩子很壮实,他妈妈瘦小,这一骨折得成天背在背上,伟博妈妈可就遭罪了。一低头,看见牛牛用勺子舀西红柿炒蛋,还是他的最爱呀,看他的吃相,嘴巴边上全是红红的西红柿汁,不由好笑,问道:“你喜欢吃蒸肉饼,还是西红柿炒蛋?”
牛牛回答:“西红柿炒蛋。”这是回答的惯例,总是选后面的。
郑芸换了顺序,又问:“你喜欢吃西红柿炒蛋,还是蒸肉饼啊?”
牛牛回答:“西红柿炒蛋。”
答案当然不是蒸肉饼,因为牛牛不吃肉。郑芸心里一喜,现在居然能正确选择了。
刘心美在旁边笑:“你以为还是去青岛之前的水平呀,不管你把那个选择放后面,他都能选对。”她问:“你喜欢吃西红柿炒蛋,还是藕片?”
郑芸知道,这两样都是牛牛爱吃的,她也好奇,牛牛会怎么选。
牛牛回答:“都吃的。”
郑芸眨了下眼睛,问:“没有藕片怎么办?”
牛牛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指着藕片说:“藕片。”
“这不是藕片。”郑芸说。
牛牛愣了一下,指着藕片大声说:“藕片!”
“这不是藕片,”郑芸说:“这是冬瓜。”
牛牛的脸红了,他急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陡然间从座位上站起来,退到饭厅中间,捏着拳头,歇斯底里的叫起来:“藕片!藕片!”
刘心美慌忙起身,安抚道:“别急,别犟,妈妈逗你玩的,这是藕片呢。”
郑芸默默地上前,握住儿子的手,柔声道:“牛牛,你可以告诉妈妈,妈妈说错了,这是藕片,不是冬瓜。”她把儿子带到桌前,指着菜碗说:“这是藕片,不是冬瓜。”
牛牛看了一眼菜碗,说:“这是藕片,不是冬瓜。”
“对了,就是这样,说清楚就行了,不要发脾气。”郑芸说:“我们坐好,继续吃饭。”
刘心美说:“好些地方都进步不小,就是这脾气,几乎还是老样子,犟起来十头牛都拖不住。”
“慢慢调吧。”会超说着,转换了话题:“关于牛牛回来后的安排,我们有个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