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亮晶晶

卷一:生活从此被颠覆(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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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了七年,才从主办升到主管,天知道她有多勤勉,生孩子的前一夜还在加班,如今眼看会计师到手,就有可能进副科,到手的职位说丢就丢了。郑芸的心里刺痛,却也无可奈何。她知道,为了儿子,晚上要在家强化个训练习,会计师的培训没有时间去上课,就连自学备考都未必有时间看书,最终的结果,她不得不弃考。可是这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辛苦那么多年才挣来的主管,竟然就这样被降职了。她心头酸涩,欲哭无泪。

但她根本没有心情悲切,就被满腹的焦虑取代。年终奖去掉好几千,降级后每个月工资少六百,现在可是算细账的时候,每一分钱都那么宝贵。她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有开口,枯坐一阵,讪讪地走了。请假太多影响了工作是事实,在国企里,太多人浮于事,这本都不是要紧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也并非一定会公事公办,但是对人不对事的惯例,她在这里呆了十多年了,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没背景,又没有科长包容,倒霉是一定的。

沉默地出了人事科,游魂般地晃**进办公室,坐下,发怔。不经意间,同事们都下班了,大办公室里灯也灭了,不知是谁,体贴地留下了她头顶的光亮,郑芸就像坐在舞台中间的表演者,木然的雕像。

为什么要降我的职呢?为什么要扣我的钱呢?为什么要让我的儿子得自闭症呢?为什么婆婆要生病呢?为什么家里要有经济问题呢?我是犯了什么错做了什么孽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呢?

我这么这么地努力……

她喃喃地念叨着:“我这么这么地努力……”我周末去做兼职会计,晚上要上个训强化,等孩子睡了,我还要写投稿,为了那等额奖励的宣传费,我每个月拼命挣的额外钱,只能补工资的缺口,可我能不请假么……

眼泪缓缓地顺着鼻梁流下来,她捂着脸,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天都黑了,该回家了,不能耽误牛牛上个训强化啊。飞快地收拾着桌子,一不留神,把塑料插笔筒给甩了出去,她忙不迭地弯腰去捡,却看见一双黑亮的高跟皮鞋踱到了跟前,停在手边。

抬头一看,声音有些变调:“夏总……”面前默立的正是公司常务副总,第三把手,分管行政科、人事科和采购科。

“现在是下班时间了,你不用叫我夏总,可以叫我夏姐。”夏总慢慢地坐下,轻声说:“我一直在门口看着你,知道吗,你哭了半个多小时。”

“降职有这么难过吗?”夏总踌躇着,问道:“你真是为这个哭吗?”她说:“我虽然不是财务分管副总,可是我了解的郑芸,是个很坚强的人,不应该这么哭。”

也许是黑夜营造了释放情绪的氛围,也许是夏总的温和让郑芸有了求助的冲动,也许是背负得太多,郑芸需要倾述,她一字一句地述说着,让眼泪恣意地在脸上流淌。

许久之后,夏总说话了:“即便是人事科找你谈了,你还是可以去领导那里申诉啊。”

“算了,请假多是事实,领导都决定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郑芸摇摇头,无奈道:“反正不管领导怎么处理,我还是要继续请假,婆婆要动手术,儿子要治疗,降职以后还要怎么处罚,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夏总沉吟良久,提议道:“要不这样吧,马上要调整岗位了,你如果愿意去行政科做文员,我接收。”

“我以前看过你在集团内刊上写的几篇文章,文笔很不错,倒也适合当文员,文员跟会计主办是一个级别。虽然这次降职已成定局,没有办法改变,但是你可以换个部门,不在财务没有人针对你,可能日子会好过点,文员做得好呢,还可以调到秘书岗位,说不定用永不了多久,你还能坐回主管的位置。”

郑芸白白的脸上,漫上一层浅笑:“我愿意。”

“不做会计,丢了专业,觉得可惜吗?”夏总又问了一句。

郑芸叹一声:“有些事,其实是没有选择的。”

“我尽量让你不后悔。”夏总意味深长地笑着,转身走了:“早点回去吧。”

郑芸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眼泪再一次布满了眼眶。

下午上班第一件事,又是去请假。假请得太多,郑芸感觉自己得脸皮变得厚实了,从最开始的不好意思、瑟瑟缩缩,到如今,竟然请得理直气壮起来。就如同小姑子赌博欠下的赌债,负债十万的时候惶惶不可终日,负债一百万的时候倒坦然了,因为横竖还不起,要杀要剐就随便你们了,反正死了也还不起。一贯面子薄的郑芸居然也有了这样无赖的心态,她都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自己了。可见,人都是逼出来的,底线也是在不得已中,被一步步逼退的,就好像她的承受力,每次觉得已经到了最后一根稻草,无法承受的时候,到底还是承受住了,就这样一次次,底线无数次被突破,便炼成了抗压钢精。

假条递过去,吴长卫从眼镜后面看了郑芸一眼,那眼光,竟然有些出乎意料的友善,郑芸狐疑着,他怎么这样看我?

“放这里吧。”吴长卫接过假条,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签字返还给她。

郑芸迟疑着,问道:“这假,到底是批了,还是没批?”按说,要签个字交给王科长备案的。

吴长卫说:“领导交代了,从今天起,你的假,从公休假里面抵,你一共有十五天公休假,可以折成三十个半天休,并且,只算工作日,周末不算在内。也就是说,你每天请一个上午的假,可以连续、也可以累计请一个半月。”

啊?郑芸的下巴不由之主地掉了下来,半天没合拢。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算法,前所未有,这是法外开恩的照顾,这天大的好事,这天上的馅饼,是怎么掉下来的,怎么就砸中了自己的?!

“傻了?”吴长卫见郑芸如此表情,忍不住笑了:“你不会傻到一直在这里站到明天吧?”

郑芸回过神来,倏地大笑:“我大概是中头奖了,今天我买彩票去!”她难得如此心情好,也难得放松,逗乐道:“吴科长,你知道不,上个星期有天晚上,我还做梦来的,梦见自己中了彩票,哇!一千万呐……一千万呐……我喜得都快变神经了,这下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在她当首饰的前夜,那梦里的狂喜,和梦醒的心酸,她都不愿意再去想,此刻她哈哈地笑着,有些忘情,猛地发现吴科长正认真地看着自己,陡然间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于是赶紧打住,告辞出去。

“诶,”吴长卫叫住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小舅子在美国,每年回来一次,你有什么东西要带吗?他们带回来就不用邮费,不然航空费很贵啊。”

郑芸莫名其妙地听着,如坠云雾中,这都哪跟哪呀?!但她可没心情想这些,她首先想到的是,公休假的特例给自己,一定是夏总的安排。她三步并作两步,去了夏总办公室。

推开门,夏总正带着老花镜,在看文件,招手叫她进来,一听郑芸要去家里拜访,先就笑了:“别整这些啊,我家里住哪里就是不告诉你,这跟你昨天晚上告诉我的家事一样,保密,大家相互保密。”

刘心美是早上第一台手术,先一天就说好了,郑芸和周建设还是带牛牛去做治疗,只有会超请假在肿瘤医院。手术很顺利,预计五、六天就可以出院,一家人都结实地松了口气。

牛牛已经上床了,但还能听见他在**折腾得声音,不过十二点,他是不会睡的。

“牛牛这个睡眠,是个老大难的问题。”郑芸念叨着,翻开记录本,琢磨朱老师的教学方法。

会超说:“我在网上查了,有解决的办法。”

郑芸一听来了精神,催促着会超继续往下说,说是美国有个自闭症儿童研究中心,专门为这类儿童研究各种药物,其中就有治疗睡眠障碍的药,还有各种天然的微量元素类保健药。会超做了一些调查,发现国内有些家庭在服用,效果都还不错,主要用于辅助治疗。在自闭症QQ群里,也有推荐使用。会超甚至还联系到了美国药品公司,可以直接购买,但是航空邮寄费很贵,超过了药费。

“药费已经不便宜了,还要付更多的邮寄费,不划算。”会超说:“我一直没找到好办法,打算联系一下同学,看有没有在美国生活的,请他们代为购买,再带回国,这样就可以节省大笔开支,又可以多买一些药。”他摊开两手:“打听了一大圈下来,加拿大、澳大利亚、英国、西班牙、意大利,都有同学,真是不巧,就美国没有,原来在美国的都奔外头去了……”

“我继续找吧。”会超说:“先把药单拟好,找到了人代买就发过去。”

郑芸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吴长卫来,他最后叫住自己说的那番话,总是有意味的。

18

吴长卫拿着郑芸递过来的单子,看了又看,然后提笔刷刷地写下一溜数字,说:“我马上跟我小舅子打电话,你可以自己联系他,QQ咨询一下。”

郑芸虽然觉得有些贸然,但是既然吴长卫坚持要采取这种方式,她也只能遵守。等到QQ一连线,她方才意识到自己神经有多大条……吴长卫说的是“咨询”而不是“接洽”。

“您好,我是吴长卫的同事,请问他同您说了么?我们想托您在美国带点药回来,不知方便否?”

“您好。长卫说了,方便带药的,我们正好打算圣诞节回国。”

“那我把药单发给您,可能需要您在美国邮购,收到后再带回国。”

“没有问题。”

……

“您好,药单我看了,建议您调整一下。”

“?”

“长卫没有同您说么?我在哈佛大学医学院上班,我的孩子也有自闭症。”

郑芸就这么在电脑前懵了。她看见屏幕上的字条不停地下移,那边提出的建议,推荐的药品,各种情况的比对……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布满了脸庞,大洋彼岸的陌生人以刷屏的方式给了她久违的支持和温暖。

“太多了吧?短时间内可能消化不了,我会把所有的资料都打包发送给您,阅读可能需要您花费许多时间,但是对孩子总是好的。另外,药品如果您接受我的建议,我会代购一年的用量给您带回国。”

“谢谢!”郑芸还能说什么呢,她抑制着内心的澎湃,真诚地在屏幕上再次敲下四个字“非常感谢!”

再次来到人事科,正好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吴长卫一个人在写什么。郑芸轻手轻脚靠近了,低声喊:“吴科长。”

吴长卫抬起头来,看见是郑芸,微微一笑。

“谢谢你。”郑芸细细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吴长卫点点头,把食指竖立在嘴前,嘘。他说:“大门口贴了通知,下周开始岗位调整,部门和员工双向选择,你记得去OA系统下载选岗表,规定时间内报送人事部。”

郑芸默默地退出来,鼻子发酸,连忙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会好起来的,已经好起来了,你不应该再哭,应该笑!这么想着,她咧开嘴,由衷地笑了起来。

回到办公室,打开OA办公系统下载选岗表,冷不丁,右下角跳出邮件通知,市财政局会计师考前辅导班开课通知,她踌躇片刻,还是点开草草地瞄了几行字,上课分为晚上和周末两种方式,培训时间两个月,费用两千。任地怎样她都抽不出时间,两千的学费也不秀气啊,郑芸怔怔地望着那些字,不甘心地拨弄了几下鼠标,有些难过地点击了“X”。

填着表,老公会超的QQ头像闪动起来,发过来一个文档,打开一看,是青岛以琳自闭症康复中心的报名表,说是他马上要开会,没有时间,表格要赶紧填了发送过去。郑芸紧张地看完说明,又按上面标注的电话打过去问了问,现在肯定没有名额,要等学期结束,才有名额出来,排队的孩子很多,得按先后顺序轮,如果现在交报名表,预计过去治疗的时间也到明年底了。郑芸松了口气,不是怕耽误牛牛治疗,而是现在,她根本拿不出钱来。

一下午,就是搞定了两个表格,手头的工作一样没做,郑芸拿眼偷偷瞄着王科长,这几天王科长似乎有些不对劲,以前虽然总是一副别人欠了她的米还了她的糠的模样,但也只是面色难看,不像这几天,拧着眉头,回答什么都不耐烦,很焦躁的样子,让人发怵。郑芸小心地将几本凭证塞进包里,今夜里悄然做完,明天把账本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原地,王科长也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心里不由得庆幸,真得谢谢夏总,换个环境总是好的。

下班刷卡,在按指纹考勤机的时候,小江凑过来告诉郑芸:“你明天不用太赶,听说王科长请假一天。”

“只有你才会这么不把工作当回事,动不动就请假,孩子生个病又什么了不起,家里那么多人,少了你就不行?你看看我,天大的事都没有请过假!”王科长的话还历历在耳,郑芸狐疑着,没有吭声。

晚上去肿瘤医院看了婆婆,医生说她老吵着要出院,伤口情况不错,预备第二天拆了线就出院。郑芸听了便说:“正好,明天我们王科长也请假一天,正好下午我可以接你出院。”

回家路上,郑芸轻描淡写地跟会超说:“我被降职了,从主管降到主办,可能还会调整部门。”

会超一个字不说,全程沉默。

刘心美住院花了三万多,医保报销一万多,自费承担两万多,稍微超出了一点预算,但好在还在可控范围内。郑芸趴书桌上,点着计算器,把家里各项费用一结,发现这个月出现了负数,不禁叹一声:“竟然连月光族都不如了呢。”

再看过明细,本月还没降工资,加上会计兼职和稿费,总收入一万一,支出车辆油费一千五,伙食费两千,水电气物业电话费一千,人情送礼等费用一千五,牛牛治疗费三千,其他包括追尾的理赔等五百,婆婆住院抵去首饰钱超支三千多……郑芸看着一排数字,感觉自己就像老家油坊里那被压榨过后的茶枯,丁点油星都没有了。再想到去青岛的开销,不由得愁肠百结,朱老师准备八万,就这情形,我如何在一年时间里存够八万?

她转头朝向会超:“得想办法弄钱啊。”

会超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让她觉得陌生。她终于察觉不对劲了:“你怎么了?”

“你现在怎么变得一天到晚都是钱呀钱的了?”会超瓮声瓮气道。

郑芸怔了一下:“说钱怎么了?这不是合计要怎么样才能挣到钱吗?家里开销这么大……”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老是钱呀,钱的,给别人压力有多大?!”会超猛地提高了声调。

郑芸咬住嘴唇不吭声了,她反思着,我哪里错了?

“医生本来还要妈多住几天院,但妈就是死活不肯,她这么大年纪,还帮我们带小孩,住个院,多花点钱怎么了?”会超显然是憋了许久,这番话说出来,脸都涨红了。

“我可没叫你妈出院,是她自己要求出院的,就算她要求,如果医生觉得不合适,也会坚决不同意的,但是医生同意了,就说明她是可以出院的。”郑芸觉得会超有些胡搅蛮缠。

会超凌厉道:“那都是因为你!”

郑芸也恼了:“我倒是怎么了?我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还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你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是因为这样,才都是你的原因。”会超把手中的书一扔,气呼呼地说。

郑芸也生气了:“周会超,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因为我?!”

“妈住院,你也就去过三次,每次都是接人,总共呆了不到一个小时,问情况也是冷淡得紧,你当我妈没长眼睛,不会看脸色啊。”会超说着,把书房的门一关。

“我问情况,那是礼节性的,我承认我的心思不在你妈身上,因为医生说她没有大碍,我觉得有你考虑就行了,不需要我再操心。我全部的心思都用在怎么挣钱、怎么请假、怎么给牛牛上个训课上面,没有多余的精力考虑你妈。但是这并不能证明我嫌弃她或者其他,因为她住院我没说一个字,你要我当首饰我也当了,交住院费我也没多说一个字,超支了我也没埋怨一句,你还要我怎样?”郑芸愤然起身,将椅子一甩。

“你嘴里没说,你心里想了,你行动上也表现出来了。”会超指责道:“不然你为什么总是不去看她?”

“你也要我有时间去看她是不是!”积蓄多日的憋屈令郑芸冲口而出:“我一天天地请假,上午去陪牛牛做治疗,下午上班,晚上还要给牛牛强化,你们都睡了,我还要加班,不是赶账就是赶稿,周末到别人厂里去做会计,我就是头牛,也任劳任怨做到头了,没你说的那些闲功夫,去想你想得这些闲事!”

“你居然说这些是闲事?!”会超也愤而起身,把凳子一甩:“因为她不是你妈,就成了闲事了?!”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郑芸都快被气疯了:“就算我没顾忌她的感受,那也不是我故意的,让我操心的事多了,这个家事情还不够多么?大家都各自管好自己就行了,不要横挑鼻子竖挑眼,净做些没用的争论,浪费时间和精力。”

“我好好地跟你沟通,你说是没用的争论,浪费是吧?!”会超咆哮起来。

“沟通有用,有用能解决什么问题,争论一顿就挣钱了是吧?!”郑芸也尖利地叫起来:“你有用,你去挣钱回家啊——”

“你说我无能?!”会超急红了眼。

郑芸歇斯底里地叫起来:“难道你不是无能?那你去拿钱回来,不要让我这么辛苦这么累,不要让我搜肠刮肚想办法挣捞收入!别正事不干一天到晚挑刺,你顾及你妈的感受,你自己的感受也是感受,那我呢?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吗?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你体谅过我,心疼我过吗?你还是个男人吗?!”

“嘭!”的一声门开了,刘心美佝偻着身体,捂着腹部的伤口站在门口,低沉道:“别吵了……”

19

片刻寂静之后,会超一把抄起衣架上的外套,说:“出去说。”

“我不去!”郑芸气呼呼地拒绝:“我时间紧张,没空!”

“难道我一天到晚都闲着?!”会超穿了一半的外套撸下来,朝地上重重一摔:“牛牛在家的测试,各种评估表,辅助治疗方法,不都是我在弄!”

“难道我闲着?自打他治疗,你去接送过几次?不是今天有事,就是明天出差,后天还要开会,总之就是有事,你请假跟领导开不了口,我呢?我就厚脸皮,一趟一趟请假,被扣工资被谈话被降职,我承担的只会比你多,不会比你少!相反,你才是这个家里受影响最小的人,工作不受影响,生活不受影响,你妈不病,你妈做饭,你妈病了,不是我做饭就是你爸做饭,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到现在还不会用洗衣机……就是上班时间,你还要指使我做这做那,你以为,我上班在玩?!”

“我是不是要抱歉,影响了你的心情?”郑芸愤愤然:“那我呢,你没看见你老婆连轴转,已经累成什么样子了?你当自己找了个带工资的保姆,还要任劳任怨,还要负责安抚你们每一个人脆弱的心灵是吧?”

“没对你要求这么高,你只要不要那么俗,一天到晚把钱挂嘴上就成!”会超吼道:“别把你说得跟怨妇似的,我也不过就是要你当首饰!”

“你没给我,反而问我要,我嫁给你真是瞎了眼!”郑芸尖叫道:“你不俗,你可以不谈钱、不要钱,你有本事不吃饭,不带钱给我出门去试试!”

牛牛出现在阳台边的另一扇门口,惊恐不安地注视着屋里。周建设神情复杂地站在牛牛身后,有点不知所措。

恼怒到了极点的会超抄起椅子往地上一砸,气冲冲地从母亲身边越过,大踏步穿出客厅,摔门出去了。

“啊——”牛牛倏地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一声一声,不停地尖叫起来。

郑芸缓缓地走向儿子,抱住他,抚摸着他的脑袋和背,轻声安抚道:“没事了,别怕,牛牛乖,妈妈在这里。”但是牛牛忽地挣脱,一下蹲进了书桌和电脑主机的空隙里,抱着脑袋缩成一团。郑芸心酸而无奈地看着牛牛,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抚摸着,柔声安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牛牛被握住的小手终于不再往回缩,她慢慢地将儿子带出那狭小的空间,抱在怀里,继续轻声安抚。

刘心美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缓缓地坐到了地上,眼泪止不住留下来,周建设过来拉她,她费力地起身,躺回到**,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流下,将枕巾湿润了大片。

对面书房里,传来了郑芸的声音:“牛牛,跟妈妈拿薯片,我们上个训课,好不好?”

她听见了郑芸如往常一样,不断重复的指令,而牛牛偶尔的发声,总是伴随着郑芸愉悦的表扬:“对了,牛牛真棒!”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周建设给牛牛洗澡上床了。

刘心美小心翼翼地侧身,慢慢下地,顺着墙壁摸到书房,门虚掩着,推开一点点,看见郑芸跟前一堆凭证。她想了想,慢慢摸到厨房里。

身后轻轻的脚步声响起,郑芸埋头登记账页全然没有发觉,惊动她的,是案头放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她抬头,看着刘心美,眼神里的光彩很淡,也没有叫妈。

刘心美嗫嚅着嘴巴,艰难地吐露出一句:“我什么都没有跟会超说……”

郑芸低头:“算了。”

刘心美慢慢地坐回到**,想起什么,拿出小灵通来拨通了会超的电话:“你在哪里?”

“外面。”会超回答。电话那头是很空旷的回音,想来也是在外面。

“你回来。”刘心美的语气是命令似的。

会超没有应答。

刘心美忽一下恨声道:“你老婆为了挣钱累得跟狗一样,你还有脸发脾气离家出走?!你给我滚回来!”说完就摁下了通话结束键。她慢慢地蜷缩回**,叹了一口又长又深的气。

公布栏里贴出了通告,一大批员工进行了岗位轮换,郑芸的岗位调整到行政科文员。按照单位规定,她找王科长办交接,但奇怪的是,王科长连着两天都没来,最后的交接是委托会计主管完成,分管副总经理监交的。

行政科在四楼,跟领导一层楼,是单独办公室,不像财务部在二楼大办公区的隔断,消息相对闭塞些。一直到第四天下午,郑芸才听说,王科长十一岁女儿进了重症监护室,情况不好。

“起先只是感冒,高烧不退,烧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后来转了两次院,还是找不到原因,高烧还是不退,最后是从北京请了专家过来,市里的专家也一同会诊,才确诊是巨噬细胞症,就是变异的巨噬细胞吞噬正常细胞,而且正常细胞也有比一部分在变异,整个就是无法阻止正常细胞消亡,速度还在加快……”满书已经去过医院几次,听得明白,叙述得也比较清楚,郑芸听得胆战心惊的。

没过多久,公司里就号召募捐,说王科长家为了孩子的病已经用了好几万,重症监护室一天的费用就是五、六千,希望大家支持一下。各部门统一收捐款然后交给工会,行政科的捐款由刘科长收。郑芸看着部门同事几百几百地交过去,快下班了,捐款也近尾声,她逮住一个没人的档口,轻声问刘科长:“大家都捐多少呀?”

“这个自愿呢,”刘科长说:“一百到三百的都有,一般捐两百,我是中层干部,捐得多些,四百。”

郑芸掏出票子,递过来。

刘科长看着她手里四张百元大钞,没有接的意思,反而问:“你不用比照最高捐啊,捐款自愿,不捐也行。”

郑芸摇头:“毕竟曾经是一个部门的同事呢。”

“要不你捐两百?”刘科长犹豫一下,见郑芸不动,只好接了钱,郑芸又问:“可以匿名捐,不写名字吗?”

“那怎么行,人家工会也不干呀。”刘科长说:“再说了,大家都有名字,你不写,弄个匿名多惹眼,人家一分析就知道是你,要多心的还以为你跟王科长咋地,或者说你矫情呢。”郑芸想想也是,也就作罢了。

下班回家,正是小朋友们子在院子里集合的时候,多数的老人带着孩子集中在院门口的小花园里,郑芸远远地看见牛牛坐在遥控小汽车上,公公跟在后面遥控,慢悠悠地兜圈子。

别的小朋友说笑打闹,喧嚣得很,牛牛安静或可说是木然地坐在车里,甚至不会操作方向盘,全凭公公摆弄。从前郑芸从未想过儿子跟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可是一旦知道不同了,再来看,便是愈看愈心酸,她努力不去想将来,提醒自己只要过好目前这一刻就好。

“牛牛,你看谁回来了——”公公解开牛牛身上的安全带,指向郑芸。

牛牛笑嘻嘻地跑过来,扯着郑芸的裤腿往外拉,郑芸明知道他想去门口的小卖部买糖吃,就是不顺着他的意,蹲下来,先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看我。”牛牛看过来,小眼珠有些发抖,眼神也在偏移中尽量集中,郑芸又说:“叫我。”牛牛喊一声,妈妈。

郑芸问:“你想要妈妈带你去做什么?”牛牛支吾着乱扭起来。

这是不懂问话的意思,这样的题目对现阶段的牛牛来说,难度太大了。郑芸想了想,指着院子外,说:“走,去外面。”带牛牛出院门,又说:“走,去小卖部。”

直到小卖部,再说:“干什么?”

牛牛不说话,伸手扯冰柜旁挂着的长条糖包。郑芸抓住他的手,说:“妈妈买糖。”

牛牛还是不说话。郑芸就一直蹲着,抓着他的手,不断地重复:“妈妈买糖,妈妈买糖……”

在连番的机械刺激下,牛牛终于说了:“买糖。”尽管只有两个字,郑芸如释重负,掏钱买了一包瑞士水果糖。看着笨呼呼的小手扯不开包装袋,郑芸说:“请妈妈帮忙开。”

牛牛低头,可怜巴巴地拎着糖袋子,无措又无助,就是不说话。

“请妈妈帮忙开。”郑芸又说一次,牛牛忽然大声喊:“开——”

郑芸闻言,接过袋子撕开口子,交给牛牛。旁边一直看着的老板娘忽然说:“牛牛比以前好多了呢。”

以前……

郑芸都快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她的脑袋里装满了事情,乱糟糟的,再也没有回忆从前的空间。可是老板娘的话还是提醒了她,以前,她也曾经幸福过呀。

那时候,牛牛还是个婴儿。每天,公公都会带他在院子前转悠,等着郑芸下班,虽然牛牛不会很主动地叫妈妈,可是郑芸叫他,他还是会很高兴地张开双臂,象燕子一样扑腾。大一点会走了,被学步带牵着,也是在小卖部这里跌跌撞撞,望着大孩子手里的零食流口水。再大一点,会自己跑到小卖部来,在老板娘挂得低低的糖包条上扯一包走,咬得满嘴的包装袋塑料屑,吃得满嘴满手都是黏糊的糖。

“又吃糖啊,等下还吃得进饭呀。”公公的声音传来。郑芸赶紧直起身,猛地一措,腰似乎有些不对劲,她站着,扭动一下,还好。牛牛已经进了院子,公公坐在木凳上,把他夹在**,认真地拨糖纸。郑芸要公公再带牛牛玩半小时,天黑前回家,自己就先回去做饭了。

上得楼来,感觉腰间咔咔作响,停下来左右舒张一下,又好了,郑芸没太在意,匆匆进门,看见婆婆在切菜。

“妈,你怎么起来了,我来吧。”她连忙洗手,接过菜刀。

刘心美坐下:“没事,伤口已经好多了,我也不能老躺着,也要起来活动活动。”一看郑芸躬着身子,肚皮顶在橱柜边沿上,便问:“腰不上劲了?”

“有点不舒服。”郑芸说:“上次在医院闪了之后,一直有些不太利索,最近每天弄得晚,也是坐久了的缘故吧,今天早点上床休息。”

“要不你教会超,让他给牛牛上个训课,”刘心美说:“他读那么多书,总得做点用吧。”

20

这一提议实施了一天,就把家里闹了个鸡飞狗跳。

听见书房里牛牛的哭声,郑芸顿觉不妙,还没来得及进去,会超就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这怎么教得下去?!怎么教得下去?!”

郑芸进去一看,色板丢了一桌子,牛牛哇哇大哭。

“好了,牛牛,妈妈来了。”郑芸抱着牛牛,转移儿子的注意力:“呀,你看,妈妈拿什么好东西来给牛牛吃呀?”把手摊开,一颗葡萄干。

牛牛来抓,郑芸把手握住,轻声说:“坐好,妈妈就给你吃。”

牛牛坐好了。

郑芸把桌上的色板再次乱拨一气,一边说:“弄乱了——”然后拿着牛牛的手,一顿乱拨,再喊:“弄乱了!”牛牛觉得好玩,咯咯地笑起来,郑芸松开手,牛牛自己乱拨,郑芸则在一旁说:“弄乱了。”

等牛牛开心了,郑芸象朱老师那样按住他的手,把色板收好,只拿出一个红色色板,放在桌上,说:“这是红色。”但是牛牛的眼光并没有在色板停留。

郑芸说:“看妈妈。”牛牛的眼睛望过来了,郑芸拿起色板,放在自己两眼中间偏下的位置,以便能清晰地捕捉到牛牛的眼神,再说:“这是红色。”

重复了几次之后,拿出一块黑色的色板,跟红色并排放在桌面上,发出指令:“牛牛,哪块是红色?用手指给妈妈看。”

牛牛迟疑了一下,指中了黑色。郑芸说:“错了,这是黑色。”用手点红色:“这才是红色。”

牛牛心不在焉地转动身体,脑袋也别开了。

“看,这是什么?”郑芸把一颗葡萄干摆在小塑料盖里,将牛牛的眼光吸引过来:“牛牛,要认真看,点对了才可以吃哦。”

再一次重复之前的动作,牛牛还是点错,就算是偶尔点对,也是迟疑许久,看着他手指头的游离,郑芸知道,第一个颜色的认识,对牛牛来说,是特别困难的事情。

半个小时过去,牛牛也没有了兴趣,哈欠连连,郑芸知道,今天晚上没有效果。

睡在**,她想,要怎么样,才能有所突破呢?

第二天晚饭,郑芸做了个西红柿炒蛋,这是牛牛爱吃的菜。上桌之后,郑芸按住了牛牛的勺子,一字一顿地指着勺子里的西红柿说:“这是红色的西红柿。”牛牛舀蛋,她也按住勺子说:“炒熟的鸡蛋是黄色的,黄色。”儿子吃每一口,她都如是,特意强调:红色。

桌上还有红辣椒炒肉,郑芸夹一块红辣椒,便对牛牛说:“红色的辣椒,好辣,呼呼……”把舌头捋出来,做出一副呵气的样子,表示好辣,夸张的表情都得牛牛使劲笑。趁着档口,她拿出一个青辣椒,又摆出一个红辣椒,告诉儿子:“绿色的辣椒,红色的辣椒。”然后把青辣椒拿走,留下红辣椒,放到牛牛手心里,慢慢地强调:“红色的辣椒,红色的……”

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牛牛才学会分辨红色,郑芸又用了一周时间,给予强化。牛牛不但能在两种颜色中选出红色,还能在三种、多种颜色中准确地选出红色,最后,郑芸把所有的色板都堆在桌上,故意让红色埋没在其他色板中,牛牛也能扒拉出来。泛化练习,则是在许多颜色中找一个红色,和在许多颜色中找出所有的红色,牛牛终于过关了。

接下来的颜色,因为有了方法,认识得比较顺利。虽然相对于正常的孩子,牛牛的进度很慢,每一个同龄的孩子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对于牛牛来说,都特别艰难。这是一场特殊的龟兔赛跑,没有孩子会象兔子打盹让牛牛超过,没有奇迹会出现,但是,不管怎么艰难,郑芸都不会放弃,她决意陪着儿子,缓慢地前行。

牛牛已经认识十余种颜色了,郑芸很有成就感,这种成就感将她深深的疲惫压制了下去,但这种欣喜并没有维持多久,郑芸的心头总是一块大石头压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而她,不但有远虑还有近忧,生活予她,是不会有轻松的。

感统失调的问题一直伴随有,朱老师的分析报告一长串,基本可以归纳为前庭感觉功能问题:特别爱玩旋转的凳椅或游乐设施,而不会晕;喜欢旋转或绕圈子跑,而不晕不累;虽看到了仍常碰撞桌椅、旁人;爬上爬下,跑进跑出,不听劝阻;不安地乱动,东摸西扯,不听劝阻,处罚无效;组织力不佳,经常弄乱东西,不喜欢整理自己的环境;分不清左右方向,鞋子衣服常常穿反……

为了配合治疗,郑芸读大量的自闭症治疗书籍,跟朱老师合计如何提高孩子能力,在每天晚上的个训课之后,还给牛牛做感统体能训练,她就像拉倒了极限的橡皮筋,在疲于奔命的学习状态中拉扯着儿子,有时候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却还是拼命硬撑着。

牛牛的进步的确很明显,目光注视改善许多,大声说话已经达标,接下来的教程,是教他基础常识,形状、大小、多少、长短、曲直……只有在认识了固定物品,会区分之后,才能进入泛化,再进入抽象教学。同时,对他的指令也要在生活中不停地训练,随着治疗的深入,郑芸对未来再次充满了恐惧,这条漫长的路到底有多艰辛,实在是超出她的想象许多许多……

买了那么多教具,各种各样的卡片,郑芸见缝插针地学习,看教育碟片,剩下的时间里,要把所有的知识消化,在根据儿子的情况,制定自己的教学计划,跟朱老师商量,再确定方案,而到了实际操作中,还要时刻调整。

床下本是空的,现在已经放上了几个大整理箱,分别是牛牛的口腔训练器、精细训练用品、有声阅读教材、动画碟片、国内国外多种训练教材……

最开始的时候,连郑芸都惊异,儿子竟然有这么多是不知道的,通过仔细的观察和判断,她明白,牛牛不说话,不是因为内向,是他不懂,理解能力的缺乏直接导致了他语言能力的发展。

她估摸着儿子同正常孩子的差异,真如汪教授说的那样,越是小,越是差异小,越是长大,越是差异大,两岁多的孩子,多数都已经话语说得溜顺的了,可是牛牛还不会开口。郑芸焦头烂额一筹莫展地认识到,牛牛是如此不同。她不敢想象,牛牛长大后,到底会跟同龄孩子差距多大,但是此刻,她恨不得一夜之间缩小所有的距离,为了这个,她急得无法入睡,可是,孩子依旧是孩子,模样依旧是老模样,根本急不来。

从最简单的指令开始训练,坐下,起立,都教了一个星期。她把儿子从凳子上拉起来,嘴里喊着起立,按着儿子坐下去,嘴里喊着坐下,就这样不断地重复,单位是上百遍……做对了,就奖励薯片,做错了,薯片就自己吃掉,那些日子里,郑芸吃掉的薯片已经足够令自己反胃。最后,她换了许多花样,把饼干弄成小块,把QQ糖切成小块,一切一切的奖励零食,都是一小点一小点,包括酸奶,都是一小勺小半勺……

每次看到牛牛眼神里对零食的渴盼,郑芸都会觉得无比的心酸,她何尝愿意这样克扣儿子,可是现实摆在眼前,她只能如此。

这些先放一放吧,只要在治疗,便也急不来,可是去青岛治疗的费用无处筹措,才是郑芸最为焦躁的。会超总是一副淡定的样子,不跟郑芸谈钱,郑芸对他的态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没有精力去揣摩,但要郑芸想办法,那就是任凭脑袋想开,也无计可施。

好在夏总也介绍了一家小公司周末做会计,有了两家兼职,尽管降职每月减少了一千的工资,但总的来说,多了一千四的收入,加上每个月稿费收入,增收基本可达两千。郑芸节省了一切开支,每月存三千,但要一年凑够八万,显然不足。工资显然不是海绵,挤一挤总会有的,工资更不是时间,挤一挤总会有的,而郑芸的时间,再也挤不出一点属于自己了。

周一到周五,上午铁定在医院,下午上班,晚上担负牛牛的个训和感统体能训练,周末两天,每个公司一个上午,剩下的两个下午,做家务,带牛牛逛超市。还能挤时间出来吗?能的,写稿子投稿,一切以儿子为中心,向钱看,就是郑芸全部的生活。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再也没在十二点之前睡觉,她每天都如此忙碌,上蹿下跳折腾不休,但是真要问她忙了些什么名堂,她又说不出来……

这天汀州那边打电话来说,公婆的房子面临拆迁,通知回去开会,顺利的话就能签了合同。刘心美高兴了,说拆迁款正好可以给牛牛去青岛做治疗。老两口连夜收拾东西,第二天就走了。可谁知,他们想拆迁得紧,人家不着急,更多的人还想拖着再协商更高的价格,事情就这样拖了下来,老两口说看看情况,好些天都耗在汀州了。

会超想开口说话,一阵剧烈的咳嗽起来,他喘息了许久,才说:“我明天要出差去新疆,可能要一周才能回来。”

啊?郑芸犯难了:“我一个人怎么带牛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