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生活已经回不到从前,郑芸一家人也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但是在或明或暗中,总有一些人,用他们美好的善意,为这个特殊的家庭打开希望之门。一家人带着患有自闭症的孩子牛牛,扑腾在命运之路上,跟不幸做着不屈的抗争……
21
“上午做治疗,下午要不你送他去你父母家?晚上要不你接回来,要不你去你父母家住?”会超说:“爸妈这阵子估计还回不了。”
打电话过去,父母同意每天来家里带牛牛,晚上回去,上午过来。这样也好,郑芸想,牛牛过去带,要收拾很多东西,搬来搬去麻烦,这倒是个最省事的办法。
一个人带孩子做治疗自然比不得两个人带,没几天,郑芸不但感觉到了体力明显不支,而且心理的承受也几乎达到了极限。她咬牙坚持着,想着熬到会超回来,就会好些,但是意外还是出现了——
第三节音乐课,她坐着大凳子,前面是牛牛坐着小凳子,要随着韵律节奏提溜着他的小手拍打,俯身下去尚好,等到要直起来的时候,郑芸忽然发现自己僵硬了。刺骨的痛从脊柱传来,她不敢再动,叫唤起来。
老师过来,抱走牛牛,将郑芸搀到教室外的凳子上休息,接下来还有一堂体能课,按说也要家长辅助,老师体贴地带走牛牛,说下课再送过来。
这也算是片刻的难得的轻松时光,可是郑芸却心急如焚,五十分钟后就放学回家了,这儿子怎么带,车子还怎么开?她双手撑住膝盖,一点点地扭动上半身,试图活动开,可是痛感并没有丝毫的减少,她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忽然,背上有了轻柔的抚摸,她回头一看,是徐丽芳:“我帮你按摩一下。”
“我婆婆也是腰疼的老毛病,我手法不错的。”徐丽芳温和地笑着,手上徐徐用力,感觉还有些章法,。两个女人一前一后,一声不吭,就这样捣鼓了一阵,徐丽芳说:“你试一下。”
郑芸试探着一扭,咦!能动了!忽然一下心头就轻松了,喜滋滋道:“你可真行啊!”
“这只能缓解一下,应应急,撑着开车回家基本没问题,但是你回家要赶紧卧床,”徐丽芳强调说:“要绝对卧床,先不急着去上班。不然再发作起来,可不是好玩的。”
郑芸苦笑一下,心想,走一步看一步吧,回家情况好,就不能卧床,同事们已经默许稀里糊涂溜号一上午了,这请了儿子治疗的假,还要请自己的病假,如何说得过去?抬头,正好看见徐丽芳望着自己,眼神有些伤感,她抓住徐丽芳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似乎这样就给她给自己打足了气,又可以开始新的征程了。
牛牛和敬靖宇同时出来了,在外公的拉扯下,敬靖宇还是东倒西歪的样子,郑芸缓缓起身,正要去牵牛牛,徐丽芳紧走几步,抱住牛牛,轻声说:“牛牛乖啊,妈妈不舒服,你要听话,牵好妈妈,不要到处乱跑,跑丢了就再也看不到妈妈了。”
一扭头,看见郑芸拎着杂物袋靠过来,赶紧接过她的大包,拉住牛牛:“还是我送你们去停车场吧。”
路上走得极慢,但是有了徐丽芳的援手,郑芸觉得轻松多了,上了车道别,扣下儿童锁,郑芸回头跟儿子说:“牛牛不可以乱动啊,妈妈就带你回家了,外公外婆一定做了好吃的等着牛牛呢。”
后座没有声响,郑芸觉得有些异样,平时牛牛上车就没个安生的时候,今天这是咋了?探头去看,儿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着实安静。郑芸心里涌起淡淡的酸涩,难道这是儿子听懂了徐丽芳的话,懂事了?知道妈妈不舒服,也不给妈妈找麻烦了?她拿出饼干递过去:“牛牛这么乖呀,妈妈奖励一下。”牛牛飞快地从她手里拿过饼干,咯吱咯吱吃起来。
到了楼下,郑芸终于松了口气,背上包牵好牛牛,上楼来。牛牛低着头,默默地走着,平时郑芸都会不停地跟他说着说那,今天实在是感觉太疲惫,她也就没有了开口的欲望。母子俩沉默地上着楼,郑芸走得慢,牛牛小小的个头,摸着墙壁也走得慢,两人倒是难得的步调一致,可是郑芸低头看着儿子,却抑制不住地有些难过。
他是这么的小,这么的小,小得如此可怜……
她真是想抱着他上楼的,真是想……
在拐角处,忽然,牛牛站住了,抬头可怜巴巴地看了郑芸一眼,然后靠过来,抱住了郑芸的腿。
郑芸缓缓地蹲下去,抱住儿子:“牛牛,想妈妈抱了吗?妈妈腰疼,不能抱牛牛啊。”
牛牛不吭声,再一次抱住郑芸,钻进妈妈的怀里。
一瞬间,郑芸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她跪下来,柔声道:“你说话,要妈妈抱,妈妈就抱你。”
“抱……”牛牛说话了。
郑芸迟疑了一下,抱住了儿子柔软的身体,不到三岁的孩子身上还有娇嫩的奶味,牛牛如此地单薄小巧,可是此刻他的二十来斤的重量对郑芸来说,如同千斤。她咬牙站了起来,腰椎马上就有了抗议的刺痛,不能让孩子失望啊,既然他都要求了,抱一下也是抱,一步一顿地走了几步,不行了,放下来,歉疚地说:“牛牛,妈妈腰疼,听话,自己走好不好,妈妈腰好了,一定抱牛牛。”手从儿子黑缎般柔顺的头发上抚过,郑芸心里再次充满了歉疚。
牛牛看了郑芸一眼,眼神中竟然透出了些忧郁来,郑芸忽然产生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想不顾一切地抱起儿子,可是牛牛默默地低头,又扶着墙壁走起来。
郑芸克制着心底千百思绪,也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上了楼。
“牛牛!”母亲开门,笑意吟吟地抱起牛牛,习惯地伸手一摸他衣服里头,便嗔怪道:“怎么汗巾也没隔呀?”
郑芸一怔,不由得拍了一下额头,只顾着腰疼着急,竟然拿着包都忘了给儿子服好务。
“赶紧洗澡,不然寒气给挟进去了,容易生病。”母亲一折身进去了,父亲招呼郑芸先吃饭。匆匆一碗饭下去,也不知道什么味道,最后一口还在嘴里,郑芸就上了床,腰椎已经报警,能歇就歇。
笔直地仰面躺下,望着白白的天花顶,想着音乐课结束时候朱老师的话“我观察几天了,牛牛是有韵律感的,这是个好现象,你要慢慢开发他这方面的机能,一来可以促进他的平衡发育,二来也可以通过这种感知带动他其他功能的协调进步。”
是的,郑芸细细想来,牛牛虽然看不懂动画片,却喜欢听动画片的歌,会超买了好些儿童歌曲碟片,牛牛有时候能安静地坐下听几分钟,这种安静对他来说,是非常难得的。而且,他有自己喜欢的歌曲,不喜欢的时候,他就会按快进箭头的键,到了自己喜欢的歌曲,他会高兴得不停地跳,然后站着看,认真听。虽然他学习各种技能很慢,但唯独,对放DVD似乎无师自通,也没有谁教他,以前他要听歌,一般是拿了碟片找到大人,不停地敲打大人,示意自己要看碟。于是大人去放碟片,他站在旁边看。忽然有一天,电视里传来小孩子欢快的歌声,大家都吃了一惊,跑过去一看,竟然是牛牛自己在摆弄。他就这样学会了开电视、开DVD,也很快就会使用快进和快退键了。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会超老是这么说,可是她却忽视了儿子对音乐的兴趣。她其实早该发现的,在音乐课上,别的孩子都是没点正形,手被家长抓着拍节奏,但是脑袋、身体、神情都跟当下的情境风马牛不相及,一切都验证着,他们身处的世界和内心的世界根本就是两回事。牛牛虽然也被郑芸抓着手,但有时候,他能自主地拍,能带动郑芸,还能合上节拍。
郑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视,但她知道,好些时候,她虽然在陪着上课,心却不在课堂上,想着家里的事,想着工作的事,想着钱的事……这样注意力不集中的妈妈,怎么能带出注意力集中的孩子呢,她批评着自己,又庆幸,还好,朱老师提醒了。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做呢?朱老师说,教他唱歌,不愿意开口说话,就先唱歌,不会唱,就哼,只要发声就是好的。
忽然厨房里一声响动,闭眼假寐的郑芸立马睁开眼睛,随后听见母亲的脚步声过去,紧张的神经才松懈下来,瞥一眼床头的闹钟,快一点了。她赶紧翻身下床,跟父母道别,往办公室去。半个小时还是比较充裕的,毕竟抓紧时间躺了一下,虽然腰肢还是有些发硬,但毕竟缓和了些,郑芸难得松口气,看见路上车不多,便放下车窗,打开了车载电台,电台里正传来一首老歌,苏芮的《牵手》,忧绵的曲调,令郑芸也不由自主地降下了车速。
难得的暖阳天气已经持续了三天,似乎是天公不想在郑芸一个人承担所有的时候再给她增加负担,在这个十二月间应该是寒风冻雨,却不合时宜地赏了一个小阳春。天气预报说气温上升到了十九度,正午时分已经和煦如春,车窗外还有些微凉的风拂面,怎是一个惬意了得。
如果什么都不用去想,就这样,拥有一段闲适的时光,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郑芸想着,长长地吁了口气。
可是生活还要继续,牛牛始终是她心里解不开的结、放下不的担子,郑芸低声对自己说:“努力,坚持住!”
歌声飘散了,车子在长长的公路上,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22
下午在办公室,郑芸格外注意,每隔半小时就起身扭动腰肢,不能请假但是可以注意,现在家里的情况,可是再也不能出状况了。
“大家都来搭把手!”刘科长在门口喊一声,科室里三个同事都出去了,郑芸也跟着跑下楼。
原来是行政科进了大批招待酒水,着人下去搬,统一弄到四楼库房里。一看那商务车里满满的纸箱,郑芸有些傻眼,一箱酒的重量对普通人来说根本不算回事,可是她奈何不了,但她也不能抄着两手就这样站在一旁眼瞪瞪地看着呀,这算什么呀?!
咬咬牙,郑芸俯身抱住了一个白箱子,这是装葡萄酒的,略小,也略轻,用力一下起来,才退一步,她就再也使不上劲,连人带箱子重重地往商务车尾箱里一措,半截身子挂在车厢里,屈膝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听见身侧“嘭”的一声闷响,随即纸箱里细细的玻璃碰撞声响起,身旁一个人影摔下去了,刘科长下意识伸手去抓,扑了个空,眼睁睁地看着郑芸嗑下去,于是俯身查看:“你怎么了?”
郑芸窘得一脸通红,如今也顾不得形象问题,横竖就这么僵着,但腰痛却无法排遣,脊柱剧烈的疼痛袭来,她禁不住眼泪冒了出来。
刘科长拖起她的肩膀,喊道:“快来两个人,夹住她,肯定是腰痛,先弄上去再说……”
正好有个副总出差去了,打开那间办公室,把郑芸安顿在沙发上,刘科长说:“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对不起,科长,”郑芸赧然道:“没帮上忙,反而还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我也有腰疼的毛病,不发还好,一发作那个难受劲,我是知道的,你开始就不该逞强,说一声,同事们都会理解的,别什么事都自己死扛……”刘科长说着说着,又有了些其他意味:“有什么事说出来,同事一场,一个部门的,能担待大家都会替你担待……”末了大咧咧一挥手:“你躺着,休息好了再出来。”临到带上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句:“再别硬撑了。”
看着门带上,屋里重新归于安静,郑芸把双手搁在胸前,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她想睡,可是睡不着,她不知道自己的神经为什么紧绷,虽然她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别人并不比她过得轻松,但是她就是无法释怀地放松,而且潜意识当中,她就认为,放松了就是一种罪过,她不应该也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放松。
缓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同事都在收拾东西,她默默地坐下,却蓦地一呆。桌面上,应该是下午要上报的两张表格已经填好,还有张便签“电子档已经发送到指定邮箱”,她记得,这是在她下去搬酒前才收到的,除了交表时间,她连内容都还没来得及看。
环顾周遭一眼,同事们神情无异,郑芸问:“是哪位帮我弄好了表格?”同事们相互看看,笑着指了下刘科长的座位,说:“科长去机场接人了。”
管基建的阮工凑上来:“下班了呢,要不要我扶你下去?”
郑芸说:“谢谢了,我还要收拾一会儿,休息一下午,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打开电脑,点击集团公司内网,在员工刊物公告栏里,看见自己的工作论文已经被选用刊发,郑芸情不自禁的笑了一下。
员工刊物是组宣部办的,虽然是内部刊物,但作为整个集团的企业文化建设重地,集团给予了很大的支持,为了鼓励基层员工投稿,规定五分钱每字的稿费,虽然一篇正文限定字数不超过五千,但各个分子公司还有相应的鼓励投稿政策,象郑芸单位就实行等额奖励,即从集团拿了多少稿费,单位对等奖励多少,因此总体算下来稿费也是相当可观了。
郑芸做过计划,一年十二期内刊,至少上九期,不是工作论文就是散文,散文相对好写一些,花费时间短,字数也较少,稿费也较低,工作论文被采用的几率高,文章长稿费也多,唯一的就是写作投入时间太长,有时候一个论文需要花费大半个月时间,但无论怎样,都是值得的。
投稿是郑芸除了会计专业之外,唯一的创收途径了。她望着屏幕上的采用公告,心里合计着又是六百多块钱到手了,不禁咧开嘴傻笑起来。
回到家里心情难得的好,吃饭的时候话也多了起来,当然跟父母省去了在单位腰疼发作的事情,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工作论文。一忽儿,看见牛牛饭没吃完就想跑,于是拉住儿子:“土豆丝是你喜欢吃得菜呀,外婆做得这么辛苦,怎么一碗饭都不吃完?”
“中午也是这样,喂都喂不下去,算了算了,昨天还吃得好,今天不怎么吃,也不会饿坏,小孩子吃饭都是一段一段的,大人也一样,有时候胃口好,有时候胃口差。”母亲将牛牛的碗筷一收,自己盛饭吃了起来。
“妈,你们老人家就是这样惯孩子,跟我婆婆一样,牛牛都快三岁了,还在喂饭,医生都说了,要让他自己吃,训练用勺子,用好了就要用筷子,这也是康复训练的课程,锻炼他的手指小肌肉,练习精细动作……”郑芸忍不住数落了两句。
母亲不太高兴,翻了个白眼:“他自己吃,吃了一地的饭粒,要蹲下去收拾半天,我还不如喂来得省事。”
“要是正常的孩子,喂几年也就喂几年,可是牛牛不同,要抓住一切机会,甚至还要创作一切机会,训练他。”郑芸的话没讲完,父亲就插嘴进来:“什么正常不正常,我看你们就是瞎折腾,一个好好的孩子非说有毛病,没病当了有病治。我小时候在乡下,也见过这样的孩子,无非性格内向点,不爱说话。不说就不说吧,检查过了,喉咙舌头都没毛病,那迟早都会说话的,急什么急,非要拔苗助长,搞得一大家子都不得安生。”
郑芸诧然道:“你们也觉得牛牛没毛病?”
她问得忐忑,这么长时间来,不论是会超,公婆,还是医生,都说牛牛是自闭症,可是郑芸就是不愿意相信,既然他们都要死马当活马医,那就当活马医。就在她以为满世界只有她不信邪,却必须得屈服的时候,忽然之间,父亲的话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仿佛被打了兴奋剂,郑芸心里久藏的希望和侥幸又拱动起来。父亲见多识广,年纪大,经历人事复杂,她迫不及待想验证。
“乡下也有这样的孩子,叫门栓伢。就是老也不说话,一直要等长到门栓那么高的个子,大约七、八岁了,忽然开口说话,一说就是一长串儿,这样的孩子通常还很聪明。”父亲比划了一下门栓的高度:“你还记得奶奶家堂屋里那种老式双开木门不?门栓象个井字型,高度过腰了。”
“是啊,那个,村里原来有个叫狗皮的男孩子,好像就是门栓伢,我听你奶奶说过,后来人家还去当兵了,提干了呢,现在在广州。”母亲补充一句:“具体你叔叔知道,他们从小一起玩大的。”
郑芸认真地听着,忽地呵呵一笑。
“每个小孩子都有个体差异嘛,不要一惊一乍的。”父亲说:“你要学会从容,焦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就是,”母亲接口道:“你姨妈和表妹每次打电话来,都说你太紧张了,表妹还说,她儿子三岁的时候也是很怪异,整个出门去吃饭,在酒店里就背对着一桌子人,死活不肯回头,也不叫人,也不说话,搞了整整一年,到现在,五岁了,正常了,好了。她要我告诉你,小孩子都有些臭毛病,不用管他,到时候,他长大了,懂事了,自然而然就好了。”
哦,郑芸不确定地问:“真是这样的?”
“你自己给小薇打电话呀,”母亲说:“她还说了好多她儿子当年的怪毛病,我都记不全了,反正我看牛牛,那还比她儿子当年强。”看一眼那边站着看碟听歌的牛牛,说:“你看牛牛都会自己放碟片了,他跟着音乐还跳舞呢,我看你们谁教过他跳舞,都是他自己自学的吧,这就证明他聪明。”
“每个小孩子都是不一样的,你小时候就嘴巴特别多,小薇就不爱说话,现在你们院子里的孩子,对门的瓜瓜,嘴巴倒是能说,可三天两头生病,深更半夜跑医院的时候还少啊,基本上吊针打大的,我那时候还担心这样动不动就吊水还不把孩子吊坏,现在看上去也挺好……”母亲絮絮叨叨:“每个人不都是这样,这项强的那项就弱,小孩子更加,能睡的不一定能吃,能说的不一定身体好,你看牛牛,能吃,身体又好,虽然睡眠不太好,可也没影响发育,每次去检查,身体指标都是中等偏上。小孩子哪里那么容易长大,总得有一样让人操心的,就操心他说话呗,照我说,大了就好了。”
听了这话郑芸大感安慰,她倒不需要去跟小薇求证,母亲也没必要骗她,但她由此知道,小孩子总是各式各样的,牛牛这样也不算出格。她的疑虑再一次死灰复燃,照父母的说法,照小薇的举例,牛牛应该不是自闭症呢。
她头一次,觉得心里真的轻松了些,甚至还满怀希望地想着,等会超回来了,不用拆迁款到位,借钱也要去更好的医院看看,只要牛牛不是自闭症,这事就算结了。
美好的生活重新开始,多么诱人的未来啊——
23
如果这也算声援,郑芸就是得到了父母的声援,于是这天晚上,她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夜里忽然醒来,无比清醒,她打开床头灯,看见儿子趴在身边,小小的手捏成拳头,黑黑的后脑勺。一般睡觉之前总是折腾不休,昨夜仿佛知道妈妈不舒服,上床后安静地睡去。
郑芸不知道这是不是可以称为母子心灵相通,探身过去,爱怜地伸手,抚摸着牛牛的额头,不摸不打紧,一摸便是吓住了,烫热的额头!连忙从床头柜里拿出温度计,夹紧在牛牛腋下,等结果的过程里,她心乱如麻。
呀,我怎么这么粗心!
想是会超出差前的重感冒已经传染给了牛牛,她自己没有被传染,而牛牛平时抵抗力强,又很少生病,便没上心。但也许,是她一个人照顾不周,没有及时给牛牛隔汗巾,象母亲说的那样,汗湿了内衣,再捂干,所以生病。其实她早该觉察,牛牛今天是有些不对劲的,平时他一般不会伸手让郑芸抱,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人儿,却也知道选人挑人,知道郑芸不会抱他,便也没指望过。今天牛牛还有些沉默,吃饭的时候,她就该留意,听歌他只是笑,没有同往常那样跳个不停,饭吃得少了,感冒了才会胃口不好,睡觉也不闹腾了,原来是没精神了……
郑芸不停地责怪着自己,但是她最担心的,还是儿子的高烧,希望不要上四十度,如果这个时候要抱着他往医院奔,就凭郑芸一个人,死活搞不定。再看钟,凌晨两点,这个时候打电话给父母也不合适,他们住在城郊,公交车都不方便,当然这个时间点也没有公交车,要打的就更不方便,指不定父母摸黑出了门,站在路边等个把小时都未必能拦上的士。
母子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这会郑芸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孤立无援,才真正感受到什么是孤儿寡母的滋味。
时间到了,拿出体温计来看,三十八点六度,加上零点五度的误差,刚超过三十九度,还好。
胡乱拿起棉袄披上,郑芸匆忙到卫生间放水,准备先采取物理降温法,给牛牛泡热水澡,放了一大勺盐进去,打开浴霸,关上门,别让热气跑了,尽量保证儿子暖和。打开冰箱,拿出退烧药美林,这管小小的粉红色**虽然还不一定派上用场,但它也必须尽快达到常温,以备不时之需。
翻出小柴胡颗粒冲剂,一提水壶,真好,到底是父母细心,开水都是现成的,不像她和会超两人在的时候,总是要得到临时喝水时才手忙脚乱烧开水。冲好的冲剂棕色浓浓的,感冒该是要多喝水,郑芸想了想,加满了一杯水。又找出藿香正气液,这是儿子爱喝的药,细心地倒了些开水放进碗里,加点凉水,把藿香正气液放进去烫一下,保证儿子喝下去是温的,不至于冰凉。
做完这一切,热水也放好了。折身回到卧室,轻声唤牛牛,儿子睁开迷蒙的眼,无精打采地看着妈妈。郑芸小心地用毛巾毯裹住儿子,抱进卫生间,低声说:“牛牛病了,感冒了,发高烧,妈妈给牛牛洗个澡,身上就不会那么烫,一下子就舒服了。”牛牛无力地靠在郑芸身上,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郑芸心底叹一声,如果是非要生病才会这么乖,她宁可牛牛还是那么多动,至少健康。
考虑到自己的腰椎,郑芸提前放了个小凳子,坐下去先捞起温度计看看,水温在泡澡温度区间,一手搂住牛牛,另一只脱衣服,先端着他把脚放进去,再托着用热水拍拍胸口和背,慢慢坐入澡盆中。她轻柔地给儿子擦着脸、耳朵,胳膊,用水瓢舀水冲他胸口背心淋下来,牛牛靠在澡盆边坐着,偶尔也会用手撩撩水,看着他精神还好,郑芸的心慢慢地放下了。
泡了大约十分钟,估摸着冲剂也该凉了,郑芸起身端了药进来,一勺勺喂给儿子喝,许是烧了一阵子口渴,许是洗澡加速了新陈代谢,牛牛喝得很快,郑芸还多喂了几口温水,这才将牛牛报到浴巾上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因了小凳子的缘故,给儿子洗澡不费力,这一关郑芸算是过去了。只是起身的时候,多多少少有些为难,但好在只是一会儿的功夫,攒够了劲猛一下起身,一手抱住儿子,另一只手撑住墙壁,郑芸还能坚持。
回到被窝里,一摸牛牛的额头,没有出汗的迹象,郑芸有些着急,拿了干毛巾给儿子擦头发,又用电吹风替他吹干头发,再准备好汗湿了要换的内衣在床边,便斜靠在**陪伴儿子,心里想着,要不要给他喂退烧药。纠结中一阵子,想想即便没有出汗,才喂下去的药,药效也没有那么快,还是先观察一阵子,一个小时候看体温。
忽地想起藿香正气液还温着呢,取了来唤儿子喝:“牛牛,看,这是什么?小瓶子的,耶!”这是牛牛爱吃的药,是郑芸最不喜欢吃的药,确是跟他们家最对症的药,当然,号称“东方神水”的藿香正气液也不仅仅只是他们家的“御用仙药”,也是全国人民的药箱常备,尤其适合南方湿热气候。
郑芸记得,牛牛看不懂电视也不爱看电视,却对广告有极大的兴趣,用朱老师的话说,广告对视觉的冲击力,适合这样孩子的思维方式,很容易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但同时,广告短暂而分散的特性,又对这样的孩子没有太多好处,她的建议是尽量少看。但是家里不能关电视,公婆就类似于有电视依赖症,总不能因为牛牛叫他们也不看电视了吧?
一般情况下,郑芸在家就会把牛牛从电视机前带开,或者上课或者做其他活动,尽量离电视远点,而公公有时间也是带着牛牛在院子里活动,牛牛看电视的机会并不多。但是每天大约8点多,郑芸辅导课课间休息的时候,牛牛吃点零食就会站在电视机前,等待这个“耶”的广告。
一个全国知名的东北男笑星,戴着标志性的毡帽,报出商标品牌,在“藿香正气”四个字后停顿片刻,打出胜利的“V”型手势,一本正经地偏着脑袋说:“液”。每次看到这里,牛牛就跳起来,把两只手放在耳朵边甩个不停,咯咯地放声大笑。全家人对他这样的举动早就见怪不怪了,郑芸却似乎逮住了一个契机,守着电视教他认字,广告完了,还要拿一瓶藿香正气液出来,点着学,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就填鸭子般地灌:“藿香正气液可以治很多病,感冒了可以吃,拉肚子可以吃,呕的时候可以吃,天气热中暑了可以吃,湿气寒气重了可以吃……”
牛牛看了一眼药瓶,乖乖吸了,又喝了几口温水,躺下。郑芸轻轻地拍着他,说:“睡吧,妈妈陪着你。”手里保持着既定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思绪瞬间又飘远了。
牛牛老是学不会吞药丸,郑芸也不知道该如何教,只能改变方式,中成药一律买冲剂,丸子和药片就要敲碎了化在水里,胶囊就是打开了,要么就和在酸奶和鱼肝油中让他喝下去,要么把药粉冲到水里,每次郑芸都要自己尝尝,自然冲入水中喝掉是最痛苦的事情,那些药粉往往苦得令人发颤。每回看见儿子吃药郑芸总是不忍心,却又不得不狠心,好在牛牛也还配合,越是强灌越是抗拒,反是好言好语他出乎意料地顺从,有时候药水喝下去,张嘴吐舌那一副痛苦的模样,几次都苦得全身发抖,忍不住用手去抓舌头……
不过牛牛很少生病,吃药也就那么几样,通常是应付感冒和扁桃体发炎,有了小柴胡冲剂、阿莫西林颗粒,再加个藿香正气液,就完备了。
他如何开始喝藿香正气液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夏天时候偶然一次在父亲家里,父亲觉得有些不舒服,就拿了一支药吸起来,牛牛看见了,就跟在父亲腿边一直转,伸手要,父亲想想,给他喝点也无妨,去除湿气预防中暑,便开了一瓶让他自己插小吸管,没想到吸管一插进去,牛牛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管子衔到了嘴里,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父亲吓了一跳,担心量多了些,再去看牛牛,偏着脑袋,吧唧着嘴,仿佛在说味道真怪,不一会儿,又伸出舌头来舔嘴唇,竟是一副有滋有味的样子。
父亲跟郑芸说得时候,呵呵直笑。打那之后,牛牛不但不抗拒藿香正气液,还很受用。吃之前必然要看看药瓶,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念出来,把“液”字拖得老长,心满意足地喝下去。郑芸觉得奇怪,毕竟自己小时候喝过,又呛又辣,本来是肠胃型感冒,为了止呕才喝,但每次喝下去都恶心得立马又吐出来,那个难受劲,不到万不得已,郑芸是决计不碰这个药的。
可是看见牛牛这么有兴趣,她好奇,鼓起勇气喝一瓶,这才恍然,原来现在的配方改进了,去除了原来的酒精成分,入口没有辣味,微苦却不致人反感,末了喉咙里还有淡淡的甜味上来,确实不讨嫌啊。有了这一发现,郑芸松了口气,牛牛有限的药谱上又多了一个选择,这是件好事。
所以这次感冒,郑芸也寄希望于“液”,半个小时不行,那就一个小时,高烧快快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