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亮晶晶

卷二:善意点亮着希望(1)-2

字体:16+-

24

一个小时后,测量牛牛的体温,略有下降,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好的征兆,郑芸稍微安心,脱了衣服进被窝,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迷迷糊糊中,又伸手去摸儿子,发烫的皮肤惊得她瞬间瞌睡全无。开灯一看,已经凌晨三点,牛牛的脸庞红呼呼的,郑芸急得手指发抖,体温计又飙升到了三十九点四度。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郑芸掐住虎口,竭力让自己镇定,还没到四十度呢,只要一过四十度,无论多难都要立马去医院,可别烧坏了脑袋。

能不吃药就不吃药,能不打针就不打针,能不吊水就不吊水,这是郑芸一惯信奉的治疗法则,也是她汀州当医生的干妈传授的。现在怎么办,片刻功夫,郑芸拿定了主意,还是物理降温,泡澡。

放水的时候,郑芸再次冲泡了小柴胡颗粒,先喂了牛牛吃,稍后洗澡,洗完澡后再吃消炎的阿莫西林颗粒,她怎么就把消炎药给忘记了呢,发烧是身体应激反应,多数伴有炎症。

再一次从卫生间把牛牛抱回**,郑芸明显感觉腰肢不支,中药最少要间隔半小时才能喂西药,这当口,郑芸想拿酒精帮牛牛擦身,又觉得太凉而放弃,从冰箱里搜出退热贴,额头、腹股沟、脖子,重要部位和大动脉处统统贴上,喂了消炎药,她已经累得快瘫成一团泥了。不敢脱衣服,随时准备往医院奔,郑芸在揪心的担忧中,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沉重……

再一次惊醒,凌晨四点还差一点,她不过打了一个盹,手里还握着儿子的小手,似乎没有那么烫了。体温计显示,已经降到了三十八度。

郑芸平躺下,让腰椎贴住床板,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这是腰椎在抗议,要闹罢工了。事情一件件摆在跟前,而她此刻是如此无力又无助,莫名的,心头涌起一股辛酸,直至喉间,只一瞬间,大股大股的泪水顺着眼角哗哗地流了下来,郑芸捂着胸口的被子,瘪着嘴巴,呜呜地哭了起来。

五点半,再一次醒来,牛牛的烧又反弹了,即便知道小孩的高烧一般在下午和晚间反复与加重,但牛牛从小都未出现过这样的状况,也从未在人手稀缺的时候赶趟添乱,各种手段用尽,已经技穷的郑芸都要崩溃了。

再一次泡澡,抱牛牛回到**,郑芸趴在被子上半天缓不过劲来,好不容易缓过来了,赶紧喂药贴退热贴,这次她再也不敢侥幸,终于把粉红色的退烧药美林给喂了进去,物理退烧物理退烧,还要再如此反复折腾哪怕一次,她都会直接崩溃——

看钟,六点半,估摸着父母该是起床了,老人家一般都睡眠少,醒得早。郑芸也顾不上许多,一个电话拨过去:“妈,尽快过来,我不好了,牛牛也感冒了……”她知道母亲性急,不敢说牛牛正在高烧,自己也几乎瘫倒,母亲一听这情况,指不定就会高血压发作,真要那样,这一家子可就真要乱成一锅粥了。

尽管尽量平静着说,但是母亲在那头的还有些睡意的声音明显急了:“哦,你别急啊,我和你爸马上就过来!”

放下电话,郑芸连衣服都没脱,扯了被子盖身上,直挺挺地躺着,意识就模糊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个激灵醒过来,时针已经指向九点,父母竟然还没过来,她扭头去看儿子,伸手上下摩挲,还好,体温似乎正常,一颗心才放下,马上又悬了起来。不对呀,母亲说马上过来,这都两个多小时了,怎么还没到?!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郑芸想到这里,不由得头皮发炸,正手足无措间,猛地听见门响,梗着腰就往门口跑,一抬眼,看见父母站在门边,喊一声:“爸妈,你们可来了……”身子就往地上一坠,竟是再也起不来了。

父亲连忙过来扶她,她却看见母亲一瘸一拐地挪过来:“妈,你怎么了?”

“别提了,”母亲摆摆手:“牛牛呢?”

“喂了退烧药,现在没事了,不知道药劲过去后,会不会又烧起来。”父亲把郑芸扶到沙发上,郑芸都没腰劲坐,只得软软地伏在沙发上。

“我就说了她肯定会喂退烧药,撑一阵子没问题,你非那么急。”父亲说:“本来好好的,的士没等到,早班公交车来了,又没什么人,她那个急呀,一脚踏空,就崴了脚,幸亏社区医院有个值班的医生,看了看,说是脱臼了,复位弄了一个多小时,这才过来。”

“还好没出什么大事,年纪大了骨头脆,要是骨折了怎么办?脱臼了你都喊啊叫啊,痛成什么样子了,”父亲嘀咕道:“欲速则不达,说一万遍就是做不到。”

“哎呀,这不是没事了吗,”母亲轰郑芸:“你赶紧回**躺着去,我做早饭,等会你爸去买菜。”

郑芸支起身体,说:“我要给办公室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郑芸没有说孩子发烧一整晚的事情,这毕竟是家事,拿出来请假理由也不正当,但是自己已经动不了,那只能如实反映,刘科长语气很温和:“看见你没来上班,估计也是腰疼发作了,没事,你安心休息。”

休息那是必须的,可郑芸最关心的还是工资,踌躇片刻,涩涩道:“那科长,我这个病假是从公休假里抵扣,还是另外补假条,医院的证明我可能拿不出,如果一定要,那也只能等我能走了,再去医院补……”

“不用,你昨天搬东西伤了腰,大家都看见了,按说这该算工伤,不但要给你假,还要报销点药费,可是腰疾又是慢性病、职业病,还不好定性,所以只能委屈你了,费用单位就不好给你报销了,多给几天假,你调养好了再来上班,千万不要着急。”刘科长说:“我马上去跟夏总汇报,然后去人事科协调,这事你就不用挂心了。”

除了连声说谢谢,郑芸还能说什么呢,她只有惭愧并默默领受的份。什么工伤,不过是个借口,刘科长摆明了就是照顾她,瞎子都看得出来。她不知道刘科长为什么这样做,现在她反而开始担心同事们会有意见。

儿童医院的治疗停了两天,头天中午牛牛退了烧,父亲喂了些青菜白米粥,下午高烧反复了一次,到晚上也还一直烧,徘徊在三十八度以下,父母没有回家,陪了一整晚。第二天上午,烧退了,郑芸躺在**,心里盘算着,如果下午还是持续低烧,那就得送医院看看了。

母亲瘸着腿进来送早餐,端起碗,郑芸看着母亲发黑的眼圈,很是过意不去:“妈,辛苦你们了。”

“再难也不就这几天,不像你……”母亲的话没有继续下去,抬手从她头上抚过,带着心酸和心疼。

“习惯了就好了,”郑芸的语气满是无奈:“只是希望腰肢争气点,不要耽误牛牛治疗。”

母亲缓缓地挨着床边坐下,摸着牛牛身上的被子,轻声说:“牛啊,妈妈好累的,你要赶快好起来,不要再磨妈妈了啊。”她把脸扭向窗外,不让女儿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怨声道:“你公公婆婆也真是,哪有拆迁一下就能搞定的,既然搞不定,就应该早点回来,把孩子丢给你一个人……”一说一说又扯远了:“都说了凤凰男不能找,你非要死心眼,现在好了,百无一用是书生……”

“妈,’郑芸一听母亲提起从前就头皮发紧,赶紧岔开:“你和爸吃早饭没有?”

“吃了,你爸买菜去了,说给牛牛弄点猪肝汤吃,增强点抵抗力好得快。”母亲也转了话头,不唠叨了,又问:“真打算明天就带牛牛去做治疗?”

“是啊,我休养到明天开车肯定没问题,但是上课就要爸爸陪着去了,你在家做饭,行吗?”郑芸移动了一下脑袋:“希望牛牛下午不要再发烧,过了今晚应该就没事了。”

“照我说,明天还是别去了,就算牛牛下午不烧了,明天也在休息一天,小孩子也需要恢复体力呀。”母亲还想劝,听见电话铃响。出去一会,回来告诉郑芸:“你们科长说,和几个同事一起来看你……”

郑芸一听慌了神,这家里自公婆走后,连个收拾的人都没有,也挤不出收拾的时间,同事上门来,看见一屋子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呀。她翻身就要下床,母亲按住她:“现在也收拾不及了,他们就快到了,我先去准备茶水,你慢慢下床。”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母亲嘀咕一句:“肯定是你爸买菜回来了,他怕我们俩一个起不来,一个走不动,也不敢走远,估计就在院门口小卖部买的菜吧。”

听见门开了,母亲的声音:“哎哟,郑芸,你们领导来了!”

郑芸连忙起身,因为腰没好全,屁股微微朝后撅着,模样有些滑稽,她也顾不上了,撑着腰往客厅去。

“郑芸,你赶紧坐,赶紧坐,”刘科长说着,迎上来,后面几个同事,竟然是办公室全体出动。郑芸招呼大家坐,这才发现沙发上、椅子上、茶几上,都堆满了东西,哪里有让人家落屁股的地方?!她赧然地站着,脸都红了。

25

母亲麻利地把沙发上和凳子上凌乱的东西撸起来,一瘸一拐地送到内室,又来端茶送水。

刘科长和同事们环顾室内,半晌没有说话,郑芸有些窘迫,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了。正尴尬间,门又开了,父亲提着菜进门来,一边急急地换鞋一边嘟嚷:“忘记给牛牛测体温了,看看还有烧么?”一转头,看见一屋子人,有些懵了。

“郑芸单位的领导来看看,还买了好些水果。”母亲说着,跟大伙介绍:“这是我老头子。”

父亲反应过来,匆忙把菜放进厨房,顺手拿了条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也跟大伙寒暄起来。一堆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倒也没有冷场,父亲到底也是做过领导的,很会把握气氛,反倒是身为主人的郑芸沉默着,只有赔笑的份。

“这是孩子也病了?”刘科长顺手拿起茶几上的药,问道。

母亲嘴快:“高烧好几天了,我们只盼着今天不在反复,就踏实了。”

“你爱人上班去了?”刘科长又问。

“出差去了,要去十来天,那还得差不多一个礼拜才能回。”父亲说:“等她爱人回来,我们也就不过来了,这几天看她一个人带小孩,才过来帮忙。”

母亲这时候拿出饼干和糖的盒子,端手里,热情地招呼大家吃。

哦,刘科长点点头,再次四下打量一番,郑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挺乱的,没时间收拾。”

同事拿了一块饼干,接口说:“哪个带孩子的家里利索过呀,都是这样,天上一天,地上一地,中间满墙壁。”

大家都笑起来。

忽然,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直接跑到那个正咬了半块饼干的同事跟前,一把从他嘴里抢过剩下的半块饼干,飞快地塞进嘴里,咔咔地吃了起来……

一瞬间众人都呆住了,郑芸急切地喊一声:“牛牛!”

“哎呀,小祖宗哦,怎么这么不懂礼貌呀!”母亲扯过牛牛,还不及伸手去抢,那饼干早就在他嘴里不见影子了,再去看,打一双赤脚,不由得叫道:“你还想发烧啊?!”正要去搂他,牛牛忽然跳起来,一边嘴里大声叫着:“哦!哦!哦!”一边双手不停地拍打着肩膀和耳朵,像个皮球一样蹦着。

看着儿子忽如其来的癫狂模样,郑芸傻了,眼睁睁看着父亲把他抱进去,再转头看看同事,嘴唇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一刻,她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还是同事开口解了围:“小孩子,都是这样……要是都能按牌理出牌,那也不是小孩子了。”又说:“那我儿子小时候,有一次我和啤酒,他趁我去厨房的一下子,就尿我那大杯子里了,回来我猛喝一口,听见我老婆使劲叫……”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另一个同事说:“啤酒和小孩子尿是一个颜色,看不出来正常,你说你还喝不出来吗?”

“谁知道呀,一口下去才觉得味道不太对劲……”同事搔搔脑袋:“然后听见我老婆叫……”

“没事,童子尿,喝了强身健体。”刘科长说:“我们老家的偏方,专治跌打损伤和筋骨痛,非童子尿不可。”

屋里里又是一阵大笑。

“这样吧,时候不早了,也别耽误郑芸休息了,我们就先告辞吧。”刘科长站起来,示意众人也起身。

郑芸应着,赶紧站起来,担心自己行动不利索,正要张口叫父母也出来送客,刘科长已经出言制止了:“老人家在应付孩子,可定手忙脚乱的,我们知道你的意思,在礼节上随意一些,别增加你们的负担就好,要是太讲究,倒显得我们不识趣,故意来给你添乱了。”

郑芸讪讪地应着,送到门口,同事们都下楼了,刘科长一个人慢悠悠地落在后头,在门口稍站片刻,回头对郑芸说:“跟人事协调了十天病假,不含周末,你安心养着,要是还没恢复好,就打电话给我,我请示了夏副总再去延假。”

心里**过一阵暖流,郑芸又一次感觉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只愣愣地望着刘科长的背影,他似乎有什么心事,走的特别慢,而郑芸就一直开着门,目送着他。才走到楼梯拐角,刘科长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郑芸一眼,欲言又止。郑芸等着他开口,他却又什么都不说,笑笑,掉头走了。

关上门,折身就往内室奔,牛牛安静地躺在**,母亲坐在床边,看郑芸进来便说:“估摸着是饿醒了,自己跑了出去找东西吃。”郑芸找了体温计出来,母亲又说:“小孩子是装不得假的,晓得饿,还能自己下床翻东西吃了,估计也好得差不多了。”一量体温,果然,恢复正常了。

“要不,给他穿了衣服,下来活动一下。”郑芸说:“活动开了,新陈代谢加快,身体也恢复得快,这样看来,明天去上课没有问题。”

“要不缓两天吧,等好全了再去。”母亲又一次提议。

郑芸摇头:“已经耽误两天了,不拖了,明天我和爸爸一块带他去,我腰还是经不起折腾,只能让爸爸陪他上课,我还要找朱老师咨询几个问题呢。”一抬头,看见母亲忧心的眼神,便又说:“你放心,我不会那么马虎了,一定时刻关注他,及时隔汗巾换衣服,不会在让他感冒了。”

母亲终于放弃了:“感冒的、消炎的药还要再吃三天,巩固一下。”

父亲已经端了青菜汤面条进来,正好牛牛衣服也穿好了,一家人又折出去,都聚到饭厅里,守着牛牛吃面条。高烧了几天,基本没有进食,牛牛真是饿了,吃得狼吞虎咽的,郑芸看着好笑,不停地拿纸巾擦着儿子下巴上流下的汤汁,转眼一撇,看见对面的父亲一脸疲惫的神情,陡然想起母亲一再提出要再休息两天再送牛牛去做治疗的提议,一忽儿便明白了。

她思忖着,说:“爸,我想了一下,明天还是我一个人带牛牛去,请老师帮帮忙带上课,你和妈还是呆在家里吧。”

父亲迟疑道:“你又要开车,又要陪上课,还要带孩子,搞得定?”

“搞得定呢。”郑芸故作轻松地说。

父亲拧起了眉头,忧心忡忡道:“这样的日子,晓得还能撑多久?”他似乎在问郑芸,又似乎在问自己。

不到最后跨的那刻,你是不会自己的承受能力究竟有多大的。郑芸避开父亲的眼神,假装去擦桌子上儿子掉下的面条。

“唉。”父亲叹口气:“是不是非要做治疗不可啊?”

“治疗,”郑芸拖长了声音:“可能还是要坚持做下去的。就算牛牛没事,做了也没坏处,万一真的有病,治得早总是好的……”

“花了钱是小,费了精神,”母亲看着郑芸:“你看你的脸色,就没好过。”

“这不是不凑巧,我也一直病着没利索过。”郑芸只怕母亲刨根问题,带出那一大溜经济问题来,保不定她经不起母亲几番敲打,前言不搭后语,露出破绽,就会把家里捉襟见肘的状况给兜了出来,那可得又让母亲好生着急一阵子了。

“小孩子怎么着都会长大的,学着放放手,先把自己休养好了再说吧。”母亲的话语里满是嗔怪。

恩恩,郑芸敷衍着,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今天中午我们吃什么菜?”

父亲做饭,菜式简单,也没花多长时间,但吃完也差不多一点了,母亲催着郑芸去休息,想着明天开始又是周而复始的累,郑芸也不说二话,上了床躺着。

客厅里传来牛牛的叫声,吃饱睡足了,现在正是他精神好,舒张筋骨折腾的时候。郑芸闭上眼睛,心底一直盘桓的那股酸涩,渐渐地浓了。

只是一个这样的孩子,把全家上下都折磨得疲惫不堪,希望,断又未断,倘使牛牛是个脑瘫儿,根本没有半点智力,她也就彻底放弃了,可是偏生又有康复的希望,还是高程度患儿,说起来是这样病症的家庭多么羡慕的事,如此这样要放弃治疗郑芸死活不甘心,她一直都坚信,有一天,事实会告诉所有人,牛牛没有自闭症,她会有扬眉吐气的一天,那么现在所有的辛苦,都可以忽略。

可是想到父母,她没办法不愧疚。按说,老人家操劳一辈子,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可她非但没有尽到照顾父母之责,反而还要父母为自己担心,为自己操劳。之前,她还能每周去看父母一次,牛牛确证后,她深陷绝望和排斥着,一个月都没有给父母打过电话,即便后来去了父母家,那也从没报过一个好消息,总是让父母无穷无尽地担忧。公婆离开,隔三差五还是父母过来照应,会超出差,就是父母的任务了。要不是她催得急,母亲不至于崴到脚,可以想见当时父亲急成了啥样……

这些天,不但自己是超负荷运转,年迈的父母也是。每天早出晚归,路程就是一个多小时,父亲买菜做饭,下午她把牛牛一丢去上班,家里又全是父母的事情。这么大冷的天,父亲常常忙得额头出汗……

几天功夫,本来就精瘦的父亲一脸胡子拉碴,眼圈泛青,郑芸都不敢直视。母亲期期艾艾一些话,不好说出口,也还是怕增加郑芸的心理负担。

郑芸一横心,再也不能增加父母的负担了,还是自己来扛吧,老天若是有眼,就让她扛下来,老天若是真要她瘫痪了,那一切都是命,她也认了。

26

迷迷糊糊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外间很安静。走出去,母亲正在折衣服,原先乱糟糟的客厅已经捡拾得很干净了,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茶几上,看见郑芸过来,说:“你爸带牛牛下去玩了,他在家里憋了几天,去缓缓空气,你爸说横竖不会睡,就增加些活动量,让他晚上早些睡。”

“量了体温下去的,没有烧了。”母亲说:“今晚我们都不回家,睡你这里。”

郑芸缓缓地坐下,母亲问:“牛牛做治疗,费用不小,你哪来的钱啊?”

“我兼职做会计。”郑芸说。

“他父母这样都不拿些钱来贴补你们?”母亲一说起这个,就有些忿忿。

“跟你说了呢,他们工资存在都被亲戚拿走了。”郑芸有些恼,却也不敢大声,只怕母亲以为她有气,实际上她不是生气,而是想起这些烦躁:“那边债还没还完呢。”

“没钱拿回家,那就好好做事啊,一道关键时刻就躲得远远的,算什么呀!”母亲忽一下就提高了声调:“回去说谈拆迁,一去这么九,不知道牛牛要人带?不知道会超出差?躲回老家享清福去了吧,临走还跟你们要的路费、生活费吧?”

情势不对,赶紧闭嘴。郑芸知道母亲这一开口数落,前尘往事都会拉呱出来,总之就是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对会超不满意,对他父母不满意,找着了机会一定狠狠教训。如今她再不痛快,也躲不开了。

还好,母亲没有翻旧账,只说:“我看呐,他们这次拖这么久不回来,就是故意的,不是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心疼,就是想整你……”

母亲的话成见明显,郑芸从来都不以为然,但是听着听着,她心里也开始嘀咕起来,是啊,有些不对劲呢。公婆留下探听拆迁的情况,似乎真是一个借口,他们到底被什么事情耽误了,就是不赶紧回来呢?

不,郑芸不相信,公婆是为了整治自己,非逼着她一个人带孩子。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耽误了他们的回程。

尽管郑云买了面包,准备大人随便应付一下,但父亲还是很早就做了早饭,牛牛没胃口,只能带了食盒走,准备第一节课的课间给他喂面条,大大的妈咪包里装上衣服、汗巾、牛奶、豆奶、暖水壶、零食、保暖食盒、水果、湿纸巾、卷筒纸,鼓鼓攘攘一大袋。

一手牵着牛牛,一手挽着妈咪袋,就要出门,父亲也换鞋跟了出来,来拿妈咪袋,郑芸说:“说了不用你去呢。”

“我去,我去。”父亲连声说:“不担心你弄丢了他,还担心你的腰肢,我去放心些。”

父亲去并不只是为了放心,有他在,郑芸就轻松多了。父母在,是福气,父母健,是万幸。直到现在,郑芸才真正体会这句话的含义。父亲在家不但包揽了所有的家务,陪着上课也是尽量多做,课堂上、课间,郑芸几乎只是个提包的主。

直到回家的路上,父亲给牛牛换下了汗衣,就在牛牛吃饼干的咯吱声中,郑芸问了一句:“朱老师给的那些饮食疗法资料,爸,你收好了没有?”

父亲没有回答。回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眉头永远都那么拧着,灰白的头发很是扎眼。郑芸扭过头来,专心开车,却在不经意间,眼泪流满了脸庞。

周六,郑芸出去了一趟,把小工厂的账簿拿回来做,母亲在边上问:“会超也想法子挣钱了没有?”

郑芸摇头,一下子想到摇头母亲又会误会,马上解释道:“他加班也多,没时间搞第二职业,再说他那专业,科学马克思主义,党校一大堆博士呢,谁会请他去讲课?”

母亲默然片刻:“那还花那么多钱读什么博士?”

“多读点书总是好事,”郑芸说:“他们单位就他一个博士,将来升职总要照顾一下。升职了不就涨工资了,意思是一样的。”

母亲瞪着眼望着她,忽然说:“你被降职了?”

郑芸吓了一跳:“你咋知道的?”母亲真是神通啊,东一榔头西一榔头还是敲中了要害。

母亲不答,却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你牺牲自己为了这个家,为了成就他,他知道吗?他领情吗?他体谅你吗?”

“你熬了多久才得到的升职,妈知道你一直想读书,没有读大学是你的心结,最后做了会计,眼看你就快熬出头了,可是说放弃就放弃了。妈觉得不甘心,”母亲说着,哭了:“人家都说,做了缺德事才遭报应,可你没做什么坏事呀,我们家也没做什么坏事啊,可为什么就会是这样呢?”

郑芸放下笔,幽幽地叹口气:“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啊。”

“我还就看不惯,他周会超动不动就对你指手画脚,学历比你高就了不起了?你承担的这些,他未必承担得起!妈跟你说,等他出差回来,你爸会跟他谈,该他做的事,他就必须尽义务,”母亲一摸脸:“还有你,好好地活,要知道爱惜自己,别什么事都自己扛,这个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郑芸看母亲一眼,不说话,低头做账。

母亲起身:“我去做饭了。”

“明天我们去大菜场买菜,买足一周的,这样爸爸就不用每天去买,早上也不要煮面条或者做饭了,就吃牛奶面包吧,别弄得那么辛苦。”郑芸说:“下午我也不做账了,带牛牛去超市,爸爸休息一下。”

“你这么快就做完了?”母亲纳闷道。

“哪能呢,早着呢,”郑芸说:“晚上、明天都还要做的。”

逛超市是每个周末的必修课,看似轻松,是个休息机会,实则不然。从牛牛患上自闭症那刻开始,郑芸的生活就没有了轻松,一切的一切,都是以矫正牛牛的行为方式为基准,逛超市也不例外。

选择每个星期都带牛牛去逛超市,也是老师的建议。色彩缤纷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刺激牛牛的感官,也是寓教于乐的方式。好在家里离超市近,走路也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路程,以前每天晚上吃完饭,公婆都会带牛牛来。郑芸会把要训练的科目,告诉婆婆,要她有目的地引导。公婆走后,有时候会超不加班也带了来,但是郑芸知道,要指望会超带着牛牛能学到什么,有一些收效回家,基本无靠。只是郑芸单独带牛牛的这些天,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不然也该要天天来。

到超市进口处,郑芸站住,看牛牛怎么做。牛牛走到推车跟前,拉推车,拉不动,回头看郑芸一眼,郑芸等着他说话,但是牛牛一扭头,想跑。郑芸拖住他:“说话。”

牛牛手指推车,不看郑芸也不说话。

郑芸蹲下身,一字一顿地说:“拿推车。”

牛牛还是不说话。

郑芸说:“你说话,等会妈妈就让你买个果冻吃,现在,跟妈妈说话——拿推车。”

牛牛扭捏着,就是不说话。

郑芸一直坚持,抓着牛牛的胳膊,让他面对着自己,不说这三个字,就不让他动。

牛牛终于说了,郑芸便把着他的手,教他如何取用推车,把推车推到空旷点的地方,再次松开,看儿子的表现。牛牛想往上推车上爬,想往常一样坐到推车里去,但是郑芸并不援手,等着他开口求援。牛牛试验了几次,终究上不去,折回身到郑芸跟前,抬头看郑芸,眼神集中了一秒钟不到,就飘开了:“上去。”

这是个进步,郑芸并没有指导他要怎么说,他自己说了出来,而且说话之前,有了眼神对视,这是个非常良好的开端。按照要求,郑芸必须马上及时作出回应,于是她抱起儿子放到推车上,说:“牛牛好样的,就是这样说话,要跟妈妈提要求。”然后她微笑地注视着儿子,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慢慢地说:“牛牛应该这样说,妈妈请你帮我坐到推车上去。”

这个阶段的牛牛必然是说不出这么复杂和完整的一句话,但是朱老师也说了,简单自发语言之后,是复杂的泛化,不管儿子听不听得懂,能不能做到,郑芸都要按最高标准示范。

进超市第一件事,先到日用品区,郑芸说:“现在我们去借用坐垫。”

走到坐垫货架前停下推车,牛牛飞快地起身,自己拿了一个套着薄膜的厚坐垫,放在推车后方,然后坐下去,双手抓住推车边框。郑芸对他的举动很满意,忍不住笑了一下。

训练这样的孩子,有时候真的就跟训练小狗狗一样,建立条件反射,强化条件反射,都是必须的程序。这个条件反射的建立相对而言还是很顺利的,她第一次就是要牛牛直接坐推车,尽管穿着厚棉裤,推车底板上的铁丝格子还是硌得牛牛很不舒服,他没坐一会就站了起来,然后蹲在推车里。郑芸这时就取了一个坐垫放在框里,再让他坐。起先牛牛有些抗拒,因为不知道坐垫隔了之后就舒服了,郑芸硬压着他坐下,这才感觉到坐垫的好处,便安生了。到第二次,郑芸把推车推到坐垫货架前,在牛牛跟前慢慢地做取坐垫,垫坐垫的动作,牛牛一屁股就坐下去了,毫不迟疑。第三次的时候,郑芸只把推车推到坐垫货架前,让牛牛自己取和垫,他犹豫,郑芸在说“我们借用坐垫”的同时,手把手教了一次。到第四次的时候,她发出指令,牛牛独立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