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疆玉前往阳光城报到的那天，又见着了办公室并不设在保障房大居的乔玲玲，她正带着两个工人，忙着拆装老何头那间办公间的门牌。
“乔主任，您好，这是——？”
“噢，小明，你还不知道——乐副市长主持的联席会议后，区政府明确要在咱阳光城设一个‘中间层’。”
“‘中间层’？”
“对，‘中间层’！就是由镇党委直接管理阳光城大居的建设、发展与群众服务工作，所以在这里，专设一个大居党委和一个‘群众服务中心’，向上直接对镇党委、镇政府负责，向下直接对阳光城居民负责，有权力协调各职能力量，共同开展群众服务。”
“阳光城社区党委与保障房大居群众服务中心，书记兼主任办公室？”
伸手帮乔玲玲揿住被贴上门的招牌，明疆玉好奇这间换了称呼的办公室意味着什么。
悄悄向办公室里张望，发现墙还是那面混搭得没有腔调的墙，坐在办公室后面的，还是那位咿咿呀呀唱不着调戏音的老何头！嗯，好象墙上一堆花花绿绿中间，又多了幅十字绣：“诚心服务居民，热情感动百姓。”两行大红的字样映衬得老何头桌边几捆带泥蔬菜更加翠绿动人。
“呵呵，别看啦，新任命的大居党委书记就是老何书记，镇党委在上周专项工作会议上通过的。”乔玲玲确认新门牌粘住了，伸手揽着明疆玉的肩膀进办公室。
“哟，小明啊，今天来报到了？”
“是的，何……书记。”明疆玉看着老何头放下宣纸，笑眯了一双小眼睛，把差点溜出口的“副”字吞了下去，不知对这位新任领导说些什么。
“来，看看，我刚写的，怎么样？”老何头显摆地把手里的宣纸展示在她们面前。
“紧贴大居群众，细致开展服务，团结开展工作，营造家园氛围……”明疆玉一句一顿读着宣纸上墨汁淋漓的大字，目光在留意办公室里有没有其他同事。
企业迎新，她会安排部门经理或项目负责人带领新员工去熟悉环境，然后再参加拓展培训。当新员工通过入职培训后，她会带领所在部门的全体人员鼓掌欢迎新成员加入，再为他介绍同事，安排工作导师……
“哎，小明，到底我写得怎么样？提提意见啊，你们企业里不经常讲究团队文化与服务宗旨什么的吗？”
“您这写的是——服务宗旨？”
“对啊！”
“呵呵，老何，你刚接了大居党委书记的令旗，就要烧上三把火啦？我来看看，嗯——不错！就是这氛围的‘氛’字，写的有点松散。”
“哪里？我觉得挺好……乔主任，我从小练的颜体！小明，你见得多，再帮我细看看……这就是咱们阳光城社区工作队伍的服务宗旨，也算你们企业说的那个团队文化，怎么样？绿草莹莹花盛开，阳光城里满是爱，起早贪黑不怕苦，群众服务挂心怀……”
老何头一心显摆他手里的“团队文化”，明疆玉看着他那实在不怎么样的大字，又听见他唱着串了词，改了调的戏歌——六月天里，只觉得一阵阵发寒！
现代企业运营管理的确要塑造团队文化，但蕴含意义深刻，涉及企业特有的价值观、最高目标、行为准则、管理制度、道德风尚等多种内容，要最大限度统一员工意志、规范员工行为、凝聚员工力量……明疆玉记得，五年前，自己为了帮总经理修定团队文化，带着整个行政人力资源部，按着企业高层管理者的思路琢磨了半个月，再结合市场部和广告公司的意见，修改二十余稿，才确定了符合企业形象、能够展示产品优势 、具有团队发展时代感与市场竞争意识、超前意愿的一段文字，此后，进行多方位宣传不说，还为全体员工开展了十余堂专项培训课……
这明确服务宗旨和团队精神的工作，哪是老何头几笔刷子，几句口号可以雕刻的厚度？
“小明，过几天还有两三批同志报到，等他们到齐了，我就通知四个入户居民区，和你们一起开会。就请你，带着大家把这四句话背熟、记住。”
“……好的……”明疆玉仪式化接过老何头手里的宣纸，没想到老何头会把带领大家“背诵团队文化的重任”就这么交给自己。
可等宣纸上的墨迹彻底干透了，明疆玉也没听老何头再吩咐什么，只能傻乎乎坐在沙发上，看乔玲玲和老何头对着阳光城规划图不停商量着。
明疆玉参加社区工作者笔试时，查了不少网上资料，可还是弄不清社区工作涵盖哪些内容，只能听明老妈反复唠叨居委会工作。当她通过了老何头“一分钟面试”，被录用到这新成立的阳光城保障房大居党委兼群众服务中心，就对需要开展的工作更模糊了。
看老何头的工作风格，这里，应该没有正规的岗位职责说明，他甚至没有安排位老同志，来和她说说在阳光城应该干什么。
明疆玉等得太久了，忍不住起身看向窗外，就见小雨中，门外被淋湿的沙石路上泥泞一片。
“呵呵，小明，下午老何书记要去镇里开会，报告‘中间层’的先期计划，我和他商量该列举些什么。你饿了吧？老姜姨叫了盒饭，你先去吃。”乔玲玲拿过老何头递来的纸张，向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
“我帮老何书记打印一份报告吧？”明疆玉上前，想接过那张涂涂、改改得乱七八糟的纸。
“不用，不用。”老何头急着把那张纸拿回来。
“呵呵，老何书记一向习惯脱稿讲话。”
明疆玉见乔玲玲眨了眨大眼睛，心里发出一声嘀咕：这都叫什么事？就这样的工作风格，只怕交在老何头手里的“中间层”不会有水准！
“何书记，我今天报到，您看，我可以先熟悉些什么？”
临下班的时候，开完会的老何头回到办公室，在旁边会议室闷坐了一天的明疆玉，看老何头随手翻着手里的几张纸，忍不住上前询问。
“噢，小明啊！真对不起，今天老姜姨和‘钱串伯’下居委会了，你们办公室的钥匙不在我这里，只能委屈你坐坐会议室。”
老何头把那几页纸顺手放到会议室桌上，明疆玉悄悄瞥了一眼，只见满纸潦草、字句错位、标画着不少条条杠杠，似乎有“章爷爷老伴”“牛阿公门口的鞋柜”等等的字样。
“我下午没什么事，出去在已入户第一至第四小区看了看。”明疆玉低头，郁闷自己脚上的平底鞋已被泥水湿了大半，又看见老何头脚上的老式皮鞋沾满了泥巴。
“呵呵，不亏是企业才女，工作主动、认真，一来就知道熟悉环境，做得好，做得对……我办公室的钥匙呢？不会落在镇长桌上了吧？”
看老何头打着哈哈、四处找他办公室的钥匙，明疆玉忍不住悄悄咬牙：“上午，乔主任告诉我，镇党委在阳光城设立了‘中间层’，您能和我讲讲‘中间层’要承担哪些工作吗？”
“啊……这个啊……还真不好说……找到了，找到了，我的钥匙在这里！”老何头从老旧公文包夹层拎出挂了五花八门挂件的钥匙，激动：“你说什么？‘中间层’啊？噢，是这样的，咱们镇位于城郊，下辖大部分是村建制，居民住宅区不过二十几个，连流动人员算进去，总人口不超过十万，所以之前都是社建办直接管理。可现在撤村建居，阳光城十六个保障房居民区，要在两三年里迅速导入大量人口，居民人口构成比较复杂，老弱病困特殊群体多，各种服务要求不停地变化，就靠社建办十几个人来管理，顾不过来，他们也根本没时间，象你一样走到居民区里，去了解迁居百姓的需求，向镇里、区里汇报时容易说不清，所以前一阵，居民才会把市府调研车给围了……有了咱们这个‘中间层’，下得去，上得来，党组织、人民政府知道老百姓具体需要什么，老百姓也容易了解党组织、政府的工作，两向里方便。”
“……那，我们就做排摸居民需求，下情上达，上政下传的工作？”对于老何头的解释，明疆玉似乎听懂了，可又感觉不会那么简单。
“哎哟，聪明！你看看，我们选小明就是选对了！”老何头开心得在会议桌上拍巴掌，“不过，要做的工作还多着呢，以后慢慢悟，好吧？”
“那我的工作是？”
“明天，先跟你老姜姨、‘钱串伯’熟悉熟悉，他俩下居民区，你也跟着去。”
“就这些？”
“就这些啊。”
明疆玉又傻眼了，老何头就这么安排了她的岗位和工作？
抬头看了看会议室上方的挂钟，已敲过了五点，老何头却不知从什么地方，捧了碗热腾腾的泡面跑了回来，“小明，你吃不吃？你要吃，我给你一桶。”
“不，不用了！”
“对了，明天，乔主任还来，‘乔老爷’约好了和她认本家。他俩都姓乔，五百年前是一家。”
“……”
“所以，明天，跟着乔主任去‘乔老爷’家转转，喝杯茶。今天你先回家，好好休息休息。”老何头呼呼吹着热气，使劲吸溜着方便面条，沾着红油的汁水溅到了他做了“会议记录”的几张纸上。
明疆玉暗中摇了摇头，向老何头告别出门。吃面条的老何头没顾得上再理她，只管对着手机里放出的交响乐，哼哼他不着调的戏文。
路过老何头的办公室，前职业经理人看了看上面的新铭牌，一声长叹：镇党委设置在阳光城大居的‘中间层’，也忒没水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