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阳光

第41章 一群鸡鸭比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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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城群众服务中心新、老两代社工,都好奇老何头为什么跳了脚,认为建设现代文明社区成了吹牛皮?所以,趁老何头气哼哼跑向楼下,紧着把两位筹建居委会负责人拽到办公室打听情况。

“季康叔、娜娜,你们为什么事发愁呢?说说,没准我们能帮上忙。”钱笑妹看明疆玉这几天闷闷不乐,只能一个人抢在老姜姨前,为俩人泡茶。老姜姨在她倒入开水前,往一个杯子里多撮了一小把茶叶,告诉她季康每逢有事犯愁,就喜欢大杯大杯灌浓茶,不然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了,难过!

“哎!我们在居民区工作久一些的都知道那几项问题是顽症,你们这一辈年轻人就算有再多的现代管理知识,估计也没法协调!”

“您说说,究竟什么事?”

明疆玉本来就为老何头的自以为是不高兴,这会又听季康说出这么一句,更加认定半百老生带的队伍缺少正规学习与培训。反复想了想第一批动迁小区的状态,感觉整体算得上风平浪静,不仅没有居民围堵政府调研车,连跑来群众服务中心信访的都没几个,怎么就让季康和丁娜犯上愁了?

“等等,让我喝点水再说,刚才光顾和书记汇报,渴死我了!最近尽和人打嘴仗……”季康上下唇皮干裂、嘴边打泡,等不得茶水晾凉,端起杯子匆匆吹了两下茶沫,紧着吸溜了好几口。

丁娜烦闷地把自己‘扔’进沙发,“我们知道老何书记要带大家忙集中入户的事,要不是今天闹急了,怎么可能来烦他?”

“难道说,是镇里为了节约开支,不让你们组织居民文体活动了?”

明疆玉想起上回乔玲玲说起,为了保证大居建设,镇政府要集中资金预备什么大工程,要求老何头带着社区工作队伍一起节约开支,又想到社区至今没组织过的拓展活动,理所当然猜测到费用的拘促。

“哪儿?再节约也节约不到这上头,社建办一直强调,大居现在公建配套少,能为居民多组织活动就多组织一些,不会在这上面‘扣门’。”

季康回应的时候,丁娜也在点头,他们服务的第二、四小区入户不到一年,大小活动都组织了不少,月月有活动、月月不重样,镇政府就没在组织居民文体活动这一项上“卡过脖子”。

“那你们究竟愁什么呢?”

“看看!大家看看我这裤腿,就明白了!”

季康仰脖子喝光了一杯茶,站起来,拎着自己两个裤腿,指着下面白一砣花一片的痕迹,“不就因为一群鸡和鸭!能傲上天的鸡和鸭!”

“哎,季康叔您在这里呀?哟,您裤子上这沾的是什么?鸡毛吧?”

“好象,还有菜叶!”

“哎,裤脚这里怎么塌线了,还破了两个洞!”

“季康叔,您鞋子后面都是泥巴和鸡屎!快到外面去蹭蹭吧。”

靳丽丽几人约好了中午要和钱笑妹和明疆玉去东篱社区买衣服,刚走进群众服务中心,就听见季康指责一群鸡和鸭,围上他细细看了看,个个直嚷嚷。

“哎,你们说说,这可怎么办?我赶紧蹭掉去。”季康看了看他的鞋后跟,再看看老何头门口和群众服务中心地下被他踩的脚印子,忙不迭要去楼下蹭他鞋上的鸡屎。

刚跑到门口,却顶上一脸忿忿的老何头,“真是!连一群鸡和鸭都搞不定,你白跟我老何头在社区跑了二十几年,还怎么带好一批年轻人?”

老何头带着大家一起赶往第二小区的路上,季康总算说清了弄得他一身邋遢的原因:第二小区和第四小区都有一半以上的业主是本镇撤村建宅后回迁的本地动迁户。现在,越来越多的原农户结束了装修,在新年后陆陆续续搬进了新宅或把新房向外出租。本来开开心心的乔迁之喜,却因为部分居民,特别是原农村的老年人适应不了环境,变得很是尴尬!

“去年吧,在小区公共绿地里养鸡养鸭的现象还不多。到了冬天,就算动迁农户舍不得之前养的鸡鸭,可大部分养在自家前后阳台上,楼上楼下都是以前的村邻,相互之间不说什么,近半房屋也还空着,影响不大。可今天开春后,几乎每天都有两种居民跑到居委会投诉问题、要求协调。”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老何头这位大居党委书记做后盾,忧心忡忡的季康明显情绪平复了不少,向几个年轻社工细细说着让第二、四动迁小区头疼的问题。

“一种是新进小区的租户,特别是有学历的年轻人,他们投诉动迁农户不讲文明,在公共区域散养鸡鸭、晒谷晾菜,严重影响新小区环境。另一种就是原来在村里养惯鸡鸭、忙惯浓活的阿婆阿伯,一个劲抱怨小区建设考虑得不周到,没留地方给他们晒谷子养鸡鸭,说今后逢年过节连自养的土鸡、草鸡蛋都吃不到,接受动迁安置很后悔!”

“这些阿婆阿伯的老观念,就不能改改吗?旧农村的房子环境不一样,自家院里鸡鸭可以随便飞、随便拉,飞来飞去也影响不到别人。可居民区里,一栋楼从上到下几十户到一百多户人家,走路重一点都可能影响到邻居,怎么能在阳台上养鸡养鸭?再说了,小区环境那么漂亮,怎么能要求专门留几块场地给住户养鸡、养鸭加下蛋,再空一片地方给晾粮食、晒干菜,还要剩下绿地让种菜、种粮食,那还建阳光城干嘛?”

看老何头带队朝小区跑,自己跟过来看热闹的王佳康听季康这么说,忍不住乐了。

钱笑妹看了一眼默默无声的明疆玉,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明,还为老何书记前面说的话生气呢?咱别管他,他有口无心。你说说今天这事,该怎么办?”

明疆玉抬头望了一眼第二小区,却一点意见也没法反馈。她原来和父母在边疆厂矿生活,小的时候条件苦,也帮着爸爸妈妈养过鸡、放过鸭,家门口还开出一片青青的菜园子,那种养殖、耕种的欢乐,有着现代都市孩子们享受不到的乐趣……后来,矿区建起了职工楼,养家禽种蔬菜的条件没有了,她们一家和其他搬迁到新房的职工家庭也有好一阵适应不了。直到现在,她还会偶尔想起用小棍赶着憨厚的鸭群游向小小的池塘,趴在菜园子大石头上看青虫啃菜叶子的情景……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悄悄斜了一眼没把问题当回事儿的老何头,“大多数人会恋旧,更何况在农村环境住了几十年的阿伯老奶奶呢?这问题,的确不好处理。”

老何头耳朵太尖,听到了前职业经理人嘀咕的话,伸手把耳朵上夹的那根烟拿了下来,放在鼻子底下嗅着,“我在第二小区刚进户的就反复强调过,本地动迁农民会有很多旧的生活习惯,要做好动迁安置工作,一定要加强走访,动情动理地宣传。谁让你们死板教条地硬压着居民改变习惯了?”

明疆玉重新默默无声走在大居党委书记身后,她听“钱串”伯说过,老何头有压力的时候,喜欢这么拿烟闻着提精神。钱笑妹说那还不如泡壶浓茶,那老姜姨说那是老何头几十年在社区磨出的习惯,要改也难。

“老何书记,我们从春节前开始,走访就没停过。为了劝说居民不要养鸡养鸭,从法律法规说到邻里感情,可嘴皮都磨了,大部分居民还是不听啊!”季康有些委屈,扯了扯脏兮兮的裤腿,“这不,半个月前发现30号一楼漆阿婆在窗台下用铁丝网圈了一片绿化,往里放养了一群从农村带来的老母鸡和土鸭子,我带着两个年轻人上门找了她四五回,还带着礼品去慰问她。她礼品倒是收了,可一直哼哼叽叽不表态。前两周通知了要集中整治,反复劝她把鸡鸭自己处理掉,我们不会硬收。可人家直到现在,一只鸡鸭没移出去,还孵出一窝小鸡来!我没办法,带着整治队伍刚想拆了她的铁丝网,恢复那片绿化,她抡着扫鸡屎的扫帚就冲着我们打过来了。”

“那这洞怎么回事?”眼见到了小区门口,老何头停下步子朝小区里张望了两眼,回头嫌弃地瞧着季康裤腿上的洞洞。

“挂的!漆阿婆养的那一群鸡鸭,被扫帚一扇,一只一只的上蹿下跳,连扑腾带抓挠,踩翻了饲料盆要跳出铁丝网,我赶忙上往回轰,被绑围栏的铁丝挂着了。”

“哈哈哈……”

靳丽丽和王佳康没良心,听季康一脸郁闷说着这些话,两张脸笑得和大母鸡和小公鸡一样,红通通的!

“你们也跟着凑热闹,饱汉不知饿汉饥!今天不跟着学好了,后头也有你们愁的!”老何头瞪了眼靳丽丽,朝王佳康脑袋上“招呼”了一巴掌。

跟着季康憋屈的步子,老何头带着一队人马巡查了整个小区,在好几处住宅楼下,看见散养的鸡鸭,其中,就属30号楼下漆阿婆养得多!

阳光下,不该出现在城市社区公共绿地里的两条腿飞禽,大模大样在居民围圈出来的草地上,瞪着绿豆小眼,骄傲又警惕地看着一群围着它们指指点点、打着转转却没办法向它们开刀的社区工作者,“咯咯咯”地发出骄傲自得的叫声,慢悠悠踱着它们水余饭后的健康步。

漆阿婆窗前,铁丝网圈进了十多株茶花,一只雄纠纠、气昂昂的大公鸡,正带着它的三妻四妾,得意洋洋地走走跳跳,啄动着绿化与花植,时不时撅起屁股,向公共绿化里拉下它们肚里的废料。几只憨厚老实的土鸭子蹲在另一排绿化地下躲着太阳,偶尔站在来扇动两下翅膀,巴嗒巴嗒扁扁嘴巴,再屙上一泡黄白相间的鸭屎,那调调,别说,还很有点农家欢的意思!

“呵呵,这就是我们村里过里的日子。王佳康,你看,那只老母鸡要下蛋了,哎,你们快看!”赵芝丽一向单纯,看到这样的场景就乐了,盯着一只晃到一角刨地蹲身的老母鸡,忘了她来干什么的了。

明疆玉却把之前惦念儿时记忆的恋旧心情淡下了——这漆阿婆做的过分了!楼下整片公共绿化成了她一家独占的私地,好好的花草被一群鸡鸭东刨西啄得乱七八糟,家禽粪便甚至惹来了“嗡嗡”乱飞的绿头苍蝇,在底层住户窗边嚣张地乱飞乱舞。她看过楼下的住家,靠近这一片绿化带的就没有一户人家敢开窗!

“老何书记,国务院《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中有明确规定,市区禁止饲养家禽,限期不清除的,可以没收、罚款。居委会可以通知执法队伍直接把到鸡鸭全部捉走!”

“就是,俺们村因为规划建省道,三分之一村户拆迁到新小区,一进小区就管得紧,不许养鸡养鸭,限期不处理的,全抓走一锅炖了,送养老院给孤老吃!”

靳丽丽想到她大舅为了这事,曾坐在镇政府地上闹了半天,最后还不一样让工作人员劝回家了,回头就冲季康表态:“您带的整治队人数不够吧?或者,他们不会抓鸡?没事,我在家经常杀鸡、宰鸭,一捉一个准!”她摇了摇健壮的身体,把两只袖管撸起来,很是灵活地一步跳进鸡鸭圈,吓得一群鸡鸭吱嘎乱叫着散了开来。

“哎,等等!你给我回来!”老何头急了,一手一个拖住要跟着跳进去的王佳康和李家兰,“你们还真想敢把居民养的鸡鸭捉回去炖了!”

“我们捉了,也炖好送养老院去。”王佳康兴冲冲想继续往铁丝围圈冲。能为老人做好事,他挺高兴,大声嚷嚷起来。

“这是要做什么?啊——?想捉我的鸡鸭去炖,没门!看我打不死你这个臭小子!”

铁丝围圈里,私自打破外墙开的小门“刷”地拉开了,里面冒出个子矮小、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瞪圆了小小的眼睛,盯紧住铁丝圈里面、外面的几个社区工作者,俯身从屋里拎出把扫帚狠狠地伸向窗外,抡了起来。

“哎哟,她是之前在我们走访时,想打我们的那个老太太!”王佳康一看傻眼了,伸手赶紧把铁丝圈里的靳丽丽朝外拖。

“漆阿婆,您别生气、别生气!气坏了身体可不好,是小家伙们说得不对、不对!我代他们给你赔对不起了!”

老何头霎间换上暖暖的笑容,紧紧拽住要和漆阿婆吵架的李家兰。

“哼——!再敢动,和你们拼了!看你们再敢欺负我们农村人!”漆阿婆转身放下扫把,大模大样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把包谷,洒在绿地里喂她的鸡鸭。

“咯咯咯”“嗄嘎、嗄嘎”

一群散开的鸡鸭开心地凑拢过来。包括那只大公鸡在内,好几只家禽歪歪着脑袋、炸炸着翅膀,瞅好戏似的看看跟前一群不知所措的人,几只大胆的毛茸茸小鸡还特地啄了啄逃到一边的靳丽丽的鞋。

赶情,这群家禽也知道撑腰的来啦?

明疆玉冷眼瞧着大居党委书记,看他一脸讨好加求饶的模样,再看他紧紧拽着同事不让向前冲的手,忍不住心里翻过个大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