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明明是她不对！咱们人多，她就一个老太太，你发声令，大家冲着就上去了，把那些鸡鸭抓走了事。您再不抓，楼上人家见样学样，这小区就不成样子啦！”
王佳康看着那群吃食吃得欢的鸡鸭，再看看30号楼上好几户人家都扒在阳光上看热闹，小伙子心里真是憋屈。
“书记，您再这么惯着漆阿婆，创建文明大居就真是您吹牛皮了。”明疆玉也憋屈，她做企业人力资源经理时，就从没这么纵着员工挑衅的！企业整体秩序井然，需要全体成员遵守即定的规范，而这规范能不能得到重视，和领导人态度很有关系。
“你们捉、只管捉啊！信不信，今天捉了这群鸡和鸭，明天一群本地动迁老奶奶老爷爷能把咱大居党委办公室给围喽，然后你们谁能把他们劝退？劝不退，后面才会有更多居民见样学样！”老何头压着声音，回头瞪着身后一群蠢蠢欲动的兵。再转身，对着横眉竖眼的漆阿婆笑容满面，“漆大妈，您还认识我吗？壮声，村东老何家的？”
趁着老太太眯缝着眼仔细打量他的功夫，老何头伸手，把靳丽丽给拉出了鸡鸭圈，自己倒跨进铁丝网，硬是拉住了老太太的手。
“壮声？……我前几日是听说老何家的小儿子，现在当了这阳光城的党委书记，还想这两天去找他去评评理呢！”老太太满脸不屑地瞅了瞅老何头，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又往草地里撒了两把鸡食，“就算老何的儿子来了又怎么样？乡里乡亲的，我老太太是违法还是犯法啦？想当初，他妈生他坐月子，还吃过我送的鸡蛋呢！”
“呵呵，是，我妈当初说您送的鸡蛋最香！漆大妈，您不是住到东福村女儿家去了，有近十年了吧？最近才迁到阳光城第二小区的？”
“嗯，东福村也要拆迁了，我带着女儿一家回来，先一起住在这里……原想着新房子里用水用电方便，谁知道，连养个鸡鸭都不让，那居委会的天天来吵，烦人得很！村委会什么时候干过这事？”
老太太说着说着又生气了，抄起扫帚向在老何头身边到处拍打，泥土、灰草、鸡鸭毛扑扑腾腾，可老何头一点不在意。
“呵呵，新小区就是用水用电方便，您看这环境还行吧？将来更漂亮呢！我看看，哟，漆大妈，您这分的是三室两厅吧？有一百多平方呢！可比我家刚分的九十几平方大！哎哟，您屋里面收拾得可真干净，看看，沙发上铺的垫子，多漂亮！我就说，咱镇原来二十几个村，你们母女俩手巧是有名的！哟，顶灯选的也好看！”
一群跟来的社区工作者听着老何头东拉西扯，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连相对冷静的钱笑妹也忍不住冲着明疆玉使眼色——她从来不知道老何头也可以这么厚脸皮、甜嘴唇的，连声夸讲让人直发麻！
明疆玉就看见老何头腆着脸，把脑袋贴在漆老太太违规破墙开门后安装的铁栅栏上，伸长脖子使劲朝人家里瞅，把人家老太太的女儿给逼得没办法，只能打开门请大居党委书记往屋里坐。
“漆阿婆啊，我知道您老人家养鸡、养鸭在村里也数一数二的能手啊！”老何头跟了拎了扫帚的漆阿婆进了屋，悄眼看老太太一脸愤怒的皱纹稍微平下去些，马屁不嫌多，“我可听说过，你以前是镇里的劳动标兵，大家都喜欢向您学习。”
“那可不是假话，开玩笑，地里种稻，家里养猪，我就没输过谁！这些苍蝇那来的？讨厌死了！看我怎么轰你出去！”漆阿婆丢了扫帚，又操起蝇拍子，斜眼看她女儿招呼老何头坐下，她就去拍不存在的苍蝇。
“哟，漆阿婆，您家有苍蝇啊？在哪？我帮您打！我说，您把这破墙开的门堵了，估计它们就飞不进来了……”
老何头刚刚坐下又跳了起来，躲在漆老太太身后，跟着她挥舞的蝇拍子满客厅的乱转。
外面的居委负责人季康听到这话，就冲身边的年轻同事倒苦水：“就为这漆阿婆私自破坏楼房外立面和承重墙开小门，再加上围圈绿化散养鸡鸭，楼上二十几户居民到我们那里投诉。我们连着上门走访、劝导，老太太就是说，墙是她自己家的，敲了就敲了，有什么证明说那墙不是她家的？养鸡养鸭是农村老传统，关楼上屁事！谁敢抓她的鸡鸭，她就到人家家里要吃要喝去。”
“那您没和她明说——这违反中国建设部《住宅室内装饰装修管理办法》？”明疆玉和钱笑妹最近在玩游戏，遇见案例看谁先把相关法律法规说出来，两个人谁输了谁请吃午饭，所以这会不约而同问了同样的话。
“说啦，可老人家就是一根筋，还嚷嚷着谁家立的管理规定这么不讲道理，她倒要问问市长、市委书记去！”
季康看看还在跟着漆阿婆东拍一记、西拍一下的老何头，两手一摊显示无奈——他嘴上一多半的泡，都是和钱阿婆说规定、掰道理搞出来的。明疆玉这会是无语了，她真没想到在社区，推行规范会这么难！
“哎，阿婆啊，您看这苍蝇我也帮您拍了。您让我坐坐,喝口您家的绿豆汤好吗？这是您熬的吧？和我小时候那味道一样，嗯，好喝！好久没喝到喽！”漆阿婆家里，她女儿憋不住地笑，给老何头端上碗绿豆汤，老何头美滋滋地喝一口赞一声，马屁功夫十足，连靳丽丽都开始嫌弃地直撇嘴。
“那是啊，绿豆是自家种的，地没了不让种，连鸡鸭还不给养，以后喝个西北风去。哎，拍你个大苍蝇，看你还叮不叮我家的东西！”钱阿婆看老何头喝的香没好气，几下蝇拍子甩过来，直接拍到老何头身边，后来干脆有两下直接抡到他肩膀上，亏得她女儿赶紧把她扯到一边。可老何头端绿豆汤的手都没抖一下。
“小明姐，咱大居书记挨打了嗨！”王佳康眼尖，看到老何头被漆阿婆象拍苍蝇似的拍到了，“你说，他这不是送上门去找揍呢嘛？这种通讯，你要不要报？”
“报什么？咱们赶紧一起进去，怎么也不能让书记再挨苍蝇拍子了。”靳丽丽着急了，扯上早想行动的李家兰，一起蹦过围栏，拉开漆阿婆的门直闯了进去。季康一看这阵仗，不得已带上钱笑妹、明疆玉几个也赶紧跟了进去。
“哎，哎，我说，你们怎么都进来啦？啊——，谁让你们进来的？我拍死这些大苍蝇！”
漆阿婆看看自己漂亮的客厅挤进一帮子人，还跟进来那只大公鸡，进门连扇翅膀带拉屎的，气得用苍蝇拍子乱拍乱打。她女儿实在看不过，把蝇拍子夺下去了。
“漆大妈哎，您熬的这绿豆汤实在好喝。来来来，给我每个同事都盛一碗。”老何头喝光一碗绿豆汤，用手抹了抹嘴巴，朝前一伸，“太好了，您再给我加一碗。”
“加！加什么加！这是我家绿豆汤，凭什么让你们喝？哎，你胳膊肘怎么朝外拐？”
漆大妈已经气极了，可她女儿偏偏端来汤锅子和一撂子碗，给大家分绿豆汤。
“大妈啊，您说，您占了公共绿地养鸡养鸭这么久，我们喝您点绿豆汤不算过分吧？就算付绿地租金，还远不够呢！更何况您这属于违规占绿，交罚款都没地方交去。那就等您过年过节宰鸡杀鸭的时候，记得叫上全小区的居民一起来吃。”
“凭啥？那是我老太婆自家养的，为什么要便宜他们？壮声，就是你爹当村支书的时候，也不敢这么对我！”
“那您自家养的鸡鸭，怎么放到属于大家的公共绿地里去呢，是不是要算为大家养的？您不让大家吃，大家不投诉您吗？还有，这外立面承重墙属于公共部位，您开门影响整栋楼的建筑结构和大家的安全，您怎么说呢？”
“我勒个去，书记这根本就是不讲理对不讲理的协调法！”钱笑妹端上阿婆女儿给的绿豆汤，不等明疆玉摇头，她自己先摇上了，“他可一点法律法规都没讲！”
“哎哟哟，何壮声，你当了阳光城书记，就带着一帮子人，上门来欺负我一个老太婆，呜呜……我七十多岁了，给你们这样欺负啊？我明天就叫一村的老人找你说说，你这样做对吗？”
“阿婆，老伯阿姨们来了，我也会这样说！农村撤建，咱本地农民是为新城区建设做出了贡献，但政府对咱也不薄，家家动迁分了不少套房子。不然漆阿婆您哪来其它两套房出租去收租金？不做一份工就有现成的租金月月拿？这小区不同于农村自家院，那外面的绿地、外立面的墙都是居民集体的，那您圈了集体的地养鸡养鸭，破了大家的墙开门还有理了？”
“妈……我后面动迁还有四套房拿呢。”漆阿婆女儿倒光一锅绿豆汤，把气得呼哧呼哧的老人扶到一边沙发上坐下，“前一阵，您养鸡养鸭，我也觉着没什么，吃您养的鸡鸭和蛋吃惯了。可您最近不知道……”
“怎么啦？”
“我和您外孙出去都给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楼上咱出租的那套房里的小夫妻，给咱们付租金的时候，直皱眉头，说楼下再这么臭，到处鸡鸭加苍蝇的，他们就不租了。”
“不租就不租，动迁房这么好，有的是别人租！”
“可人小夫妻是公司白领，给的租金高不说，房子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还自己配了电器。您这养鸡养鸭的，只怕找不到好租户。”
怪不得呢，漆阿婆女儿从一开始就帮衬着老何头，原因是这个呢。
有了阿婆女儿结合租金的劝解，加上漆阿婆一向心疼自己上重点本科的大外孙，老人家总算不再对一群社区工作者横眉竖眼了，哼哼叽叽答应后面几天把私开的门给封上。可对不让养鸡养鸭还是不情愿，好容易退了一步说，可以在阳光安个鸡鸭笼子，就白天在绿地里放养放养，不然过年没土鸡、土鸡蛋吃难受。
老何头笑眯眯指着阿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问她这么漂亮的屋子充满了鸡鸭味，还高兴得了吗？又答应到过年一定帮阿婆弄几只原汁原味的土鸡土鸭，再加一筐草鸡蛋来。漆阿婆的女儿也帮着敲边鼓，说她大外孙现在淘宝网上啥玩意都淘得到，保持老人家想吃啥给买啥，终于让漆阿婆点头同意，把她那一群鸡和鸭处理了，但要求老何头必须把一群小鸡好生生送到她住到远郊的大弟弟那里去。
老何头毫不犹豫满口答应着，回头关照季康给弄个漂亮干净的纸盒子来装小鸡。
“……书记，您过年还真去弄土鸡土鸭给漆阿婆吗？”明疆玉出了门，犹豫着问老何头，她有些为半百老生不值，“您挨了好几下苍蝇拍子呢。”
“呵呵……小明，我没白挨这拍子！”老何头冲漆阿婆和她女儿挥手告了别，看了一眼默默走在边上的明疆玉，“我知道，你们企业处处讲规范，这社区也得处处讲规范，可是这大居百姓、百心、百样性格，不象企业员工，不遵守规范可以开除他们，居民们咱得让他们高高兴兴住在社区，把这小区当成他们自己喜欢的家，所以不能遇到什么就直接整治……你信不信？漆阿婆这一松口，后面那些家散养鸡鸭的，就好协调啦！再说，我还闹了两碗农家绿豆汤喝呢，不亏！”
嗨，瞅大居党委书记这点出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