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老何头正叮嘱他的社区工作队伍“如何走好保障房大居群众服务的‘万里长征’”,从党员要做好服务群众的‘小山羊’,讲到年轻人要做好居民的“贴心孩子”,再讲到他们老一辈要当好年轻人的“好老师、好保姆”……
听着老何头念白似的唠叨,一群明明累得能坐着就不站着、能眯眼一定不装眼大的社区工作者们,无论老中青没一个人打瞌睡的。
不但不打瞌睡,听到老何头说出“贺英英这样的‘小山羊’王佳康这样的‘胖兔子’也要能长出登山爬峰、克服困难的小蹄、小角”的怪话,会议现场还能爆发出一阵阵快乐的笑声和掌声。
可大家笑着笑着,就被一位老太太闹腾得笑不出来了。而且到最后连老何头和金奶奶都没搞定这牛掰的老太太!
“妈——,我不是说了,今天一准回家给您包饺子,包最对您胃口的黄瓜鸡蛋木耳馅的饺子。我一会就去买新鲜黄瓜去。”
钱笑妹这两天和明疆玉一起跑正入户的居民区,明显有点心思不宁的。在会议现场,眼尖的李家兰一眼瞅到门边站着的老太太,赶紧就扯钱笑妹的袖子管。
明疆玉坐在门边做着会议记录,刚看见身高不到一米五的精干小老太太那犀利的眼神,钱笑妹已匆匆向老何头做着抱歉的手势,匆匆赶出门外。
前职业经理人和靳丽丽一起透过门缝瞄出去,就看钱笑妹亲亲热热揽住老太太的肩膀,说着诚诚恳恳的慰问话,努力想把老太太劝回军属大院去。
可老太太从一千多公里外的大山中赶来,不但没领钱笑妹的情,反而站在门外扯开和她身高成反比的嗓门嚷嚷开了。麻辣爽利的家乡话说了没几句就让老何头的屁股都坐不住了。
“哎,我说会议室里的老总,我从老家特地赶到这里,就是为了抱孙子撒,你们都下班了,还拉着我儿媳妇不停地开会,算啥子名堂?你们这阳光城再要紧的工作,你大居党委书记再厉害,也不能影响我儿子和媳妇生娃娃吧?难道说我老太婆的要求不合理?”
看着从会议室里赶出来的老何头和一拨同事,钱笑妹的脸红得象天边的霞,“妈,这些事在这里说多不好意思!您别站这说,我一会就回家,您在外面花园里看看景,一会我陪您一块回……”
“我就不!哎哟,这一位,应该就是你们的老何书记吧?哎,何书记,我得和您好好讲讲!”
钱笑妹婆婆的小眼睛不大,可毒辣,一眼就看出躲在靳丽丽身后的半百老生就是大居党委书记。明疆玉站一边,斜了眼老何头,很是佩服这位小老太太——就老何头这形象,说出去谁信他是这里的党组织负责人啊?现在又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基层党组织负责人经常为群众跑来跑去,吃也吃不饱的。
“嘿嘿,我是,我就是!来来来,老嫂子您快进来,和我慢慢说!”老何头悄悄瞄了眼身边的队伍,挺了挺干瘦的小胸膛,“哎,笑妹,你别站着那,赶紧给婆婆倒水啊。还有你们,李家兰、赵芝丽,去我办公室给婆婆弄点好吃的水果来。”
明疆玉看着老何头一个劲指挥着军嫂们,想起他之前教育社区工作者怎么做居民的“贴心孩子”,忍不住就和王佳康偷偷地乐,“赶情咱们大居党委书记是带头示范,怎么做员工家属的‘孝顺孩子’!”
正扶笑妹婆婆进会议室的老何头听见这话,脚下霎间打了滑,差点没把笑妹婆婆给绊倒了,惹得小老太太给了大居党委书记一个非常嫌弃的表情。
“婆婆,是我对不起您!哎,让您大老远来了近十天,还没吃上媳妇包的一顿饺子,怨我,都怨我!”
看着喝上两口开水,再吃上一口苹果,很是怡然自得的笑妹婆婆,老何头脾气出了奇的好,不仅低头认错还低声连赔不是,看得明疆玉都为这位大居党委书记叫憋屈。
小老太太看在老何头诚恳道歉的份上,不嚷嚷了,用非常讲理的态度和他掰扯分析,说打从来到东方市,就看见媳妇钱笑妹天天顶着星星、披着月亮地早出晚归,别说做饭给老公吃了,小夫妻一个星期都照不上一个面,让她很是合理的抱孙子愿望落了空。
明疆玉看不上老何头点头哈腰的处理方式,感觉就应该象企业和员工谈加班一样,从工作的角度认真分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结明确的加班福利保证方案,怎么可能得不到员工的认可与支持呢?
金奶奶在一旁帮老何头诉着委屈,说阳光城集中入户并不是老何头说了算的事,现在区里加镇里几百号人都紧着为上万家庭办理入户手续,别说笑妹,就是他们居委会刚刚结婚不到两个月的李大康,也顾不上新媳妇,天天加着班。
可老何头逮空就拼命冲大家使眼色,坚决不让心急的金奶奶、老姜姨和靳丽丽上前帮着劝说,任由老太太在那里一声连一声的投诉。
钱笑妹着急,站在门外一个劲儿给她当团长的老公打电话。
她老公哭笑不得地反馈,说昨天还和老妈沟通过,让她一定要配合媳妇做好工作,给军嫂争光,生孙子的事随缘。谁知老太太今天怎么就摸到了阳光城,问大居党委书记要孙子来了?
钱笑妹听了真憋气,她老公在一个团的大兵面前就是座山一样的铁汉子,怎么到家就害怕他老妈揪耳朵呢?
喝光了两杯热腾腾的茶,吃掉一个苹果和两个桃,怨气吐得差不多的老太太才歇了嘴,用一双精明的小眼晴紧盯着老何头,让他给答复。
老何头扒拉了又扒拉他花白短寸的头发,真的犯愁啊!
“婆婆,您看,这生孙子的事,也不是我能给笑妹小夫妻下命令的,对吧?”
“我不管,以前他们小年轻都听上级领导、党组织的,您得和笑妹说句话,让她每天准时下班回家,一定给我生孙子!”
“呵呵……这个……生男生女也不是我老何头能说了算的……那这样,笑妹,这入户也入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安排你以后每天准时回家!然后……一定要给你婆婆做最好吃的,要什么菜,去我地里拔,然后…… ”他然后不下去了。
钱笑妹站不住了,坐在凳子上掉眼泪,“我刚到社区没多久,哪能这样?大家都在忙,就我一个人天天着急下班,我不答应!”
“我说你这个孩子就是不听话!你们党委书记都发命令喽!你还不答应?”小老太太气极了,颤巍巍地站起来,再一屁股坐在会议室地面上,“那好,我天天跟你来上班,天天坐到你们会议室,不走喽!”
“您,您不走……那我,我就天天睡在会议室。我不回家了!”钱笑妹也犟上了,陪着老太太坐在地下了。
“……”明疆玉和同事们都看傻眼了。在企业里,哪会遇到员工和家属唱这出啊?看着坐着地下,一左一右抹着眼泪的婆媳俩,她忽然感觉自己人际关系学没怎么学到位!
“钱笑妹,你先给我起来!否则明天你别来上班了!”
老何头唬着钱笑妹,可心里实在替她为难,又不敢用手去搀扶坐在地下的小老太太,这会开始向金奶奶几个使手势求助了。
“哎,笑妹婆婆,您快起来,地下凉啊。”
“大妈哎,我们知道您急孙子,可要孙子,你更要注意身体,是不是?要不然有了小孙子谁带啊?”
“奶奶,我家就种了新鲜黄瓜,一会我给您摘去,保证让笑妹给您做顿可口的!”
“大妈,这事,是笑妹不对,再怎么,也要爱护老公、尊敬您是不是?”
金奶奶和贺英英几个围上去的时候,明疆玉上去帮着给小老太太拉座椅,忍不住地叹气——这些居委会的负责人协调矛盾还真不是吹的,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小老太太那表情明显“阴转多云”,不再眼盯眼地顶着自己媳妇儿了。
那天晚上,钱笑妹和她婆婆一直在老何头家呆到近九点,吃饱了金奶奶和赵姨做的小黄瓜鸡蛋木耳馅饺子,才被老何头亲自开车给送回军属大院去。
一路上,陪送老人家回去的金奶奶尽嘀咕钱笑妹学习各种知识、开展各种工作是如何能干,服务居民是怎样热情,大家是多么喜欢她,并特别强调,再好好表现一段时间,肯定有机会在阳光城社区工作队伍里入党,当干部。老太太这才算松口,答应一两年里暂时不催着儿子媳妇生孙子了,说过两天就回去侍弄家乡的十多亩田,给孙子挣学费。开车的老何头和崩了一路神经的钱笑妹总算松了一口气。
可明疆玉这天晚上回家就没那么舒畅了,因为天天回家的时间晚,明老爸明老妈有时忙着做饭收衣服,不得不麻烦正为课题忙得焦头烂额的“老夫子”抽出时间来哄正在长牙、流着口水、咿咿呀呀到处乱动的小妞妞儿。
看到妻子拖着步子进家门,金竹之老师把口水糊了他一手一脸的小妞妞儿往明疆玉怀里一放,自己关紧了小书房的门,任明老爸、明老妈怎么哄他出来吃饭,这大男孩就是不愿意开门。
明疆玉实在没精神再用人力资源经理的沟通意识去加强交流,一手搂了小妞妞儿,一手挑着吃不下的饭粒。
明老爸、明老妈早习惯了小夫妻时不时弄出的小别扭,只管热热闹闹拿出刚刚领回的阳光城第九小区的房钥匙,和明疆玉说着小区里如何的整洁干净,新房如何的敞亮正气……
听着听着,明疆玉才想起一回事,她在阳光城忙到现在,可连自家新房还没去看过一眼呢!
她正看着明老爸从文件袋里掏取新房的钥匙,老夫子一只大手也悄悄伸了过来:“我也要去看看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