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镇人大整理的《阳光城居民出行问题与解决需求》的提案,带着厚厚一摞头头们带队乘车乘出来的数据表和老爷爷那张“我要孙子多睡觉”的意见书,一同提到了区委、区人大。
尹区长和区人大主席对这份有具体来源、有实际数据、有居民实际心声的提案非常重视,直接找了城建办和负责阳光城片区公交运营的负责人商谈。这还不算,作为市人大代表的尹区长,到市府开会的时候,又把这份材料带到了市人大和市规划办。
不到三个月,通往阳光城的地铁线路首班车提前到了早晨五点半,尾班车延后到了晚上十一点多,要增开的两列列车被划入优先购买的行列。
对于888路公交车,市人大则亲自督办,要求把发车间隔缩减一半,每班车之间减少到20分钟以内,早晚班车衔接市区公交线路的首末班车。同时,还要求在阳光城、东篱片区等住居人口集中的地带,加设公交车亭,公交公司的费用成本实在不足的,可以由区府考虑划拨财政专款进行补贴,并建议协调户外广告公司进行赞助。
市区级领导带着职能部门和公交运营企业协商、计划、优化公交的具体过程,老何头管不了也管不着。他只负责在公交运行改善后,带着最新成立的居民舞狮队和锣鼓队,蹦蹦跳跳、乒铃乓啷地去给人大送感谢信。送的时候,还不忘和奚主任几个咬耳朵,说是大居入住人口多了,人大代表是不是能再努力努力 ,为群众争取加开标准化菜场什么的。
奚主任当着送感谢信的居民队伍,直接在老何头屁股上虚踹了一脚 ,转身却对拎着锦旗的老蒋说,他下周就带着人大代表们去菜场,陪着老哥儿几个买菜去……后来,人大专门给即将开工的商业综合体项目规划方提议,在综合体一楼为居民加设以菜蔬和副食品供应为主要柜台的超市,就是后话了。
老何头被奚主任踹了一脚后,第二天看见他的确去了菜市场,陪老蒋几个“买菜”,就不再盯着标准化菜场的事,改盯十六个小区大大小小、不同品种、各类毛色的宠物狗了。
阳光城社区规划得好,每个小区里设置的绿化地多,还有雅致漂亮的休闲小道、慢跑步道等等。改善了住房条件的居民们,轻松之余,就想找些什么来调剂生活。其中,不少居民为了缓解儿女成家分居后的寂寞,或是为了有个动力强身健体,就一个个养了宠物狗。
现在阳光城的居民们,每天早晨起来或是傍晚健身,除了能听见清脆娇转的鸟叫,另外听得多的,是各种犬只亲密招呼、逞强吼斗的吠叫声。三年下来,养狗住户们把在绿树成荫的小道上、休闲区域里溜个狗、唠个嗑当作了一种生活习惯。
这原本算不了什么不好的事,养宠物在国际上还得到支持和尊重呢。心怀宽广的阳光城居民,几乎没人去计较——人要给狗让道、人要躲着狗走的境遇。最多几位心脏不好的老人、需要值夜班的轮班族或家有幼儿的人们会偶尔抱怨,要求居委会帮忙劝说狗主人们注意管控着狗叫的时间和地点。
十六支居委工作团队,倒是发愁另一个问题——个个小区居民都非常痛恨“狗屎太多”!几次卫生评比,阳光城都因为这个被扣了分。所以居委负责人无论老的年轻的,几乎天天都要叮嘱卫生志愿者或自己忙完了工作就带着队伍动手,去清除公共地带里的狗粪便和“狗爸”“狗妈”们给狗擦屁股的废纸。
“弄不懂,就弄不懂!为什么,明明是人,却天天抱着一条狗!亲亲热热地叫‘儿子’‘宝贝’加‘心肝’?!”
钱笑妹和明疆玉向各小区分发镇犬管办刚刚推出的“办理狗证,文明养犬”宣传单,两人好好奔走在漂亮的林荫小道上,谁知脚底下一人踩着一团软乎乎、滑溜溜的臭东西,只好慌慌张张转道朝居委跑,去找水冲鞋子啊!
半道,又遇见几位退休阿姨,坐在公共健身设施上,各自抱着一条狗, 给狗爪子上试穿小鞋子呢。有两位阿姨一边给狗套着做工细巧、用料精良的“鞋子”,一边还“宝贝”“乖孩子”不住口地叫。偏偏两只漂亮的贵宾犬对那原属于人类穿着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挣扎着下了地,一圈圈在健身区里跑着撒欢。两位阿姨气喘吁吁,真和管儿子似的在后面穷追不舍,嘴里还拼命在喊,“乖孩子,快回到妈妈身边来。”“爸爸给你买了烤鸭,我们穿上鞋子回去吃噢。”惹得钱笑妹满胸的难过,不知说什么好。
“这可能,是情感转嫁或寄托。”明疆玉总算找着一片昨日刚下过雨的水洼,在里面使劲蹭着鞋底上的脏东西,并不奇怪对居民自称狗亲戚的言行。
“情感寄托,也不能过了分。我看,这文明养犬真得好好宣传宣传!不然,肯定要出事。”钱笑妹也跑来水洼里蹭鞋子,她抬脚的时候,闻到那味几乎吐了,再不想把臭味带进居委办公室去影响同事或居民。
可绿化带里东一摊西一摊吸引苍蝇的臭东西,就实在让人无奈了。
钱笑妹上午刚说的话,那天下午就变成真的了。
“书记!书记!您看这事怎么办?一条狗把两位老人给摔骨折了!三家人这会坐在居委闹呢!”贺英英气急败坏拔打老何头的手机时,他正用电话,和犬管办的工作人员商量,怎么加强宣传,提高阳光城的狗证办理率。
“狗怎么让老人摔骨折了?你说清楚点!”老何头惊得挂了手机,“别说了,我上你们那看看去。”
到了六小区居委会,老何头进门就看见一条没拴绳子的大金毛。这号称“狗界暖男”的家伙,正满脸憨厚地偎着自家主人,听他和两太姥的亲属们撇责任。
“你们两位太姥,年纪太大了!耳朵不好,腿脚也慢!我家“大毛”跟她俩后面跑不快,要到前面去。我离好远就使劲叫‘让一让,让一让’,结果她俩谁都没让。‘大毛’朝前一冲,不小心一带,结果摔了,怪谁啊?”
“哎,你这人!自己不牵狗绳,倒让老人给狗让道,结果让两位老人摔了,一个盆骨骨折、一个手臂骨折,你还怨上老人了,有这种道理吗?”
“它是动物,不懂道理,你们总不见得和动物计较吧?”
“你说它是动物,不懂道理。那你是它主人,就该用绳牵着它,约束它,怎么纵着它乱跑,和老人抢道呢?”
“哎,你们这说法就落后了。这狗也是生命,是我们人类的好朋友,是我的孩子,应该享有和我们人类一样的地位,懂吗?”
“懂个屁!你把畜生当人一样供着、惯着,我看你和它差不多了!”
老何头被那狗主人的话气乐了,还没开口,六小区负责协助调解工作的志愿者管大伯先不干了,把大金毛主人随手扔在居委会办公桌上的狗粮给拍散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