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红包的大叔在居委会的地上躺了半个多小时,整个五小区的社区工作者啥工作也干不了,只能围在他身边,想办法安抚这位身材高壮、态度强硬、生活意志却无比软弱的居民。
“你这样,不是自己惯坏了自己?”翟大伯骑着电瓶车跑到这小区来送志愿者刚刚包煮好、要送给病困老人的爱心饺子,看到那躺在地下装病的人,玩笑着提醒。
“要你老头多管什么闲事?我要红包,关你屁事!”那大叔在地下躺的时间太久,估计感觉很冷、身体也僵直了,趁这个机会赶紧翻了个身,把贺英英的衣服压在身底下垫着。正冲翟老伯嚷嚷呢,看到人家打开一个保温筒盖,闻到一阵热腾腾、香喷喷的饺子味,咕噜噜地咽口水。
“想吃?想吃你就赶紧起来,我们当扶贫送你一桶。”翟大伯气乐了,拿过个饭盒子,倒出些饺子递到那大叔面前。
“你个糟老头,敢欺负我老公?你扶谁的贫?谁是穷人,啊——?我们可比你富多了!”躺地大叔的老婆,裹着件厚厚的丝棉睡衣跑进居委来,用带了金戒指、金手链的手使劲推着翟老伯:“走!谁希罕吃你的破饺子?”
“我这饺子一点都不破,香着呢!包得干净,吃得温馨,你们想,还不给你们呢!”翟大伯心疼被推翻散在地上的饺子,弯腰一个个捡起来,然后把赵芝丽和一位新同事拽出门,“走,别和他们耗着,咱们给老人送饺子去!”
“翟大伯,他们为什么这样?”连续跑了七、八个楼道,看着十几位老人们笑在脸上、热在心里,连吃带夸着那些香喷喷的爱心饺子,赵芝丽真是想不通,“为什么给他们介绍工作不要,就喜欢象现在这样在家里混着,无赖地要帮困、要低保呢?这样……难道他们自己不难受,不觉得……很没面子吗?”
小军嫂的声音很轻,就象她家乡山里的风,柔柔和和的。她的父母邻里就算生活过得还不富裕,但总是以帮助邻里乡亲为光荣的,谁要坐在家里要吃混喝,会被人戳脊梁骨呢。
“呵呵,你们不知道——我之前听田素安主任说起过一件事,可有人比这更狠的呢!”
“翟伯伯,您快说说。”新调入社区工作队伍的小邰,是区社建办专门“扔到”阳光城挂职锻炼的,对这样的场面十分好奇。
“有一年,一个混混样的中年人,跑到田大伯那时在的东篱三区居委会,非要他们给介绍一个好工作不可。居委会陆续给那人介绍了三四份工作,有仓库管理,有产品包装,还有门店销售……可他不是嫌人家公司管得紧,就是说工作做得太多休息得太少或是说工资少得还不够买酒喝……后来见居委会实在解决不了,他硬拉着田素安主任到镇里信访去,非要信访办给他介绍个轻松、悠闲又工资高的岗位,不然就天天磨在人家办公室拿吃拿喝的。”
“哪有这么不劳而获的事,后来呢?”
“后来,信访办的副主任实在忍不住,说了他两句重的。”
“就应该说他!”
“可他回家拉来两个同伙,把信访办副主任抬起来,给摔到门外泥地里去了。”
“怎么能这样?!……没报警吗?”赵芝丽和小邰听到这个,都叫了起来。
“报了,把他在派出所关了一天。第二天,他又拿着饭盒跑到居委会去敲,中午见谁拿午饭出来,就去抢谁的。”
“难道,拿这样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小邰很难想象那样的场面,更难想象要是自己面对那样的状况,应该怎么办?他光是想到那场面,就很想躲啊!
“你们田素安主任不但没生气,反而一连两星期,天天多带饭菜,就和他分着吃,还有空就给他递烟,和他聊天,还有一天,干脆请他去喝酒。”
“啊——?那不更宠得他无法无天了。”
“你们急什么,听我说……后来有一天,那家伙和几个同样不愿工作的人喝酒,不知为什么闹起来,醉醺醺地被人扔在楼洞门口冻了一夜,第二天就发高烧,再跑不动居委要吃的了!”
“真解气,活该!”
“可田主任看他没到居委,担心他的情况,听楼组长说了事由,特地煮了热腾腾的八宝面去他家探望,还给他买了药。”
“……”小邰感觉,田主任要么也发烧了,要么被人吓糊涂或者气迷乎了。
“田主任到了那人家里,发现他家还有一个年过八十患有老年痴呆的父亲,同样没吃没喝地睡在**,父子两个几乎去了半条命似的,都发着呆。”
“……这样的日子,也亏那人过得下去?”赵芝丽听到这里,不知心里什么味道,有些恨得慌,但好象,也有点可怜那家人。
“田主任把他父子两个都扶起来,你一筷子他一勺地喂他们吃面条……吃着吃着,那人就嚎啕大哭起来,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面条呛死,鼻涕眼泪流了一脸,老田主任就拧条毛巾给他擦……”
“他该后悔那么对居委工作者了吧?”
“后悔没后悔不知道。但是打那天以后,他把田主任当自己大伯一样敬着,遇到田主任忙楼道的事就帮忙。后来,你们田主任担保,把他介绍到一家居民亲戚开的公司去当保安,他还在防偷防盗时受了伤,立了功。”
“改头换面啦?”
“还是那个人,只是人从内到外的气息都变了。公司把奖状和奖金发给他的时候,他特地去买了好酒好菜,非要请老田主任和一居委的人吃饭。老田主任特地把他那奖状贴在居委宣传栏上,有居民们看见了,还在上面贴了两朵大红花。”
“……还能这样了?”
“后来他把奖状和大红花都好好地收藏起来。老田主任调到咱阳光城来的时候,他还专门骑车给老田主任送过资料文具呢。”
“这一波三折的,给居民介绍工作,可真够磨难的!”
“其实,有时候,居民不愿工作,可能有他的特殊情况,或者说,是他心气不顺,或是心里少点认可和温暖——你越用冷漠和疏离反对他,或是讨厌他、躲避他,他那心里的结越打不开,就越难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