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缘

第三十一章 落满叶子的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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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村有一个年纪三十多的汉子,素与杨格一家关系极好,他在山水秀美的明城造游艇。一天,汉子回了趟老家。从旁人的言谈中得知了杨格的事情,于是连夜赶来了杨格的家中。他坦言自己初到明城的那会,也光顾过好几处能够风花雪月的场所。后来染了病。在问药求医过程中,他认识了一个女瑶医,她比自己大上好几岁。这名瑶医是个守活寡的女人,许多年前里,他的男人跑到城里去创业,结果结识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最后两人是缠绵在了一起,还生育了一对儿女,男人从此不再回来。因为这个女人治好了自己的病,出于感激,自己后来接受了那个女瑶医的爱恋,现在已和她成为相好了。他说自己愿意带上杨格去找他的相好,相信她能把杨格的病治好。

第三天,杨格跟着汉子去了明城。

女瑶医并不住在明城,而是住在距离明城八十公里外一个叫“仙回”的小乡镇。

汉子和杨格去仙回的当天,刚好下着雨。公路沿河延伸开去,一路上,几乎皆可清晰看到河道中泛涨了的豆绿色的春水。河道极曲折,公路随之弯延。沿途河谷,狭长高峻,时有雾岚飘忽。两岸山岭皆被覆着翠竹苍木,葱茏一片。在奇高奇峻处,还可看到黑褐褐的崖石。

下午两点时候才到达仙回镇。之后又走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最后才隔着河道看到了女瑶医家所在的小村落。说是小村落,其实只是三四户的人家。

因为涨了河水,那过河的木桥已被浮断开了。既然没有了桥走过对岸去,那同乡便要杨格在岸边等候自己,说完他脱去衣服把它举在头顶上淌着几乎齐腰深的河水走过了对岸去。

过了好一阵子的时间,杨格的同乡又淌水走回来了。

上了岸,同乡就对杨格说,真不巧,自己的相好不在家了。她十岁的女儿说她妈妈进山两天了,吃住都在山里,是去护理种在山岭上的罗汉果的。

同乡还指向对岸要杨格看,那小女孩就站在河的对岸上。

“叔叔,叔叔,你进山时一定要小心啊!”

女孩站在对岸大声地喊道。

杨格见女孩对自己的同乡很好很亲切,看得出女孩接受了自己妈妈依恋的这个男人。同乡告诉杨格,那女孩说她愿意进山把妈妈找回来。可他自己说什么也不能答应让她去的。他告诉杨格,去往种植罗汉果的山地距离这儿还很远很远,他放心不下让一个小女孩独自进山去找人。自己熟悉那里的一切,也去过那儿好几回了,所以还是自己进山去找人。他要杨格先回镇子上住下,明天一早自己就和相好赶到镇子上去。

杨格一个人回了镇子上。住下后,他是听着雨声度过了在仙回小镇的夜。

第二天一早,杨格的同乡果真带着女瑶医冒雨赶过来了。

那女人矮矮的,穿着其本民族的绣花服饰,年龄该是四十左右的年岁,样子着实有点难看,因为她的脸有一大半是乌黑的,那是出生就有的胎记。

女瑶医先看过了杨格的舌苔,而后又把了好一阵子的脉搏,最后才是询问杨格的病况。杨格一一作了详述。

女瑶医宽慰了杨格,说他的病没什么大碍,要他不能心太急,说心急是吞不下热饭的,这病症需要合理的慢慢调治,病最后一定会全好起来的。

因为正是四月底五月初的天气,旅馆房间里的空气实在愠闷。同乡奇怪杨格为啥不把窗户的玻璃拉阔多一些。杨格说那窗上的玻璃块好像固定了一般,拉推不动啊。

一个人还真是拉不动那窗户上的玻璃块!同乡便叫杨格过来一起用力推拉。不料,在不经意间,两人的合力竟使其中一块几乎人高的玻璃窗块从滑槽里挤离出来,最后把持不住玻璃块的重量,只能眼睁睁绝望地看着玻璃块从四楼的窗户上坠落下去。那一刻,杨格心都死了,这么一大块的玻璃砸下去,下面走过的路人还能活命么?

“嘭”的一声玻璃破碎声响过后,跟着是听到楼下人群的惊呼声。

杨格壮着胆子伸出头去往下看,玻璃块掉落处已是一地的玻璃碎片了。幸好是下着雨,窗玻掉落时刚好没有行人从那方街面上走过,要不,那后果不堪设想了,现在的结局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好小子,摔坏了我的窗子,你跑不掉的……”

旅馆的老板这时候已跑到街道上了,他仰望上来,一面扬起手指头冲着站在窗口边的杨格大声吼叫。

果然,没一会儿,旅馆老板便气喘喘地跑了上来,然后大声质问杨格为什么要弄坏他的窗户。杨格说房里太闷热了,自己想把窗户开大一点好通通风,没想着那窗户的玻璃那么的不禁推拉,以至玻璃从窗框里脱落了下去。

老板吵嚷着要杨格赔偿他三百块钱了事。

事已至此,杨格已不能多说什么了。于是从钱包里取出三百元钱,恭敬地放置在旅馆老板跟前的那张桌面上。

就在这个时候,女瑶医开口说话了。她向旅馆老板讲出杨格千里迢迢来到这儿是求医治病的,同时道出其中的曲折与辛酸,最后还说出了杨格的家境。

旅馆老板显然被女瑶医的话感化了,对杨格的遭遇竟也动了恻隐之心,最后他只要了杨格八十元钱。他说自己只是要回了那茶色大玻璃块的材料款,至于诸如运输费安装修理人工费等等他自己负担了。

午饭是女瑶医请吃的,她给杨格配剂了足足一个月煎服的中草药。

杨格和同乡离开小镇时,女瑶医封给了杨格一个红包,说他初次到她家来,离开时该给他一个吉利的彩头。杨格不敢婉拒女瑶医的好意,便收受了。

回到明城后,杨格才打开红包,意想不到的是,自己付给女瑶医的那些医药费,她是分文未取,现在又以这红包的方式全部返还给了自己,而且在里面还多添加进了十元钱。

女瑶医的药大异于之前所服用过的那些极端难饮的中药,只是一个月下来,杨格并没有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得到明显有效的治疗。

爷爷又贱卖了两头黄牛,美慈也不顾丈夫的反对,把家中的全部积蓄拿了出来,要杨格再往省城的大医院去治疗。如此又折腾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走过许多家最有名的大医院,教授专家类的名医接触了不少,钱花光了,效果却是没有,歧视和变相的嘲笑倒是收获好多,最深刻的是其中有一个专家教授歪着脑袋问杨格,你到底睡过几个女人了!有一个又问杨格,你是不是有**的癖好!

当爷爷要卖尽最后一条已经怀胎的母牛时,杨格却搂住那头母牛的脖子坚决不给牛贩子牵走。

杨格告诉爷爷,之前所有的不懈努力终归都是白费,从今起自己不会再去什么医院治疗了,因为去也是白去。

既然在外省和本省大城市的西医和中医都不凑效,所找过的村野郎中又都不行,那就自己找来医书摸索着自治吧。钱物皆已耗空,已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杨格便跟爷爷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到了这个时候,沧桑的老人也已是心力交瘁了。

后来的日子,杨格不断地查看医书,然后爷孙俩上山采挖草药。

在日记里,莫颖慈还知道了春耕时候杨格的爷爷因为没有了钱,便到村上的肥料店去赊购几包肥料,可无论老人怎么恳求,那店主人就是不肯赊销肥料给他。当一个人落难时,旁边势利的人便会原形毕露。颖慈还知道,一次杨格到村中一家杂货店去买盐巴,结果那店老板竟然找来一根小木棍把他给付的钱拨放到另一个角落里放着……

第二天早上,莫颖慈和叶飞飞都是早早起了床。

一番梳洗后,叶飞飞径自走到厨房去和美慈一起弄早餐了。

看见爷爷一个人在打扫庭院,原本倚在楼道木栏杆上看着远山朝雾的莫颖慈也赶紧走下来帮忙。

爷爷连声地劝止莫颖慈,说扬起的灰尘要弄脏衣服的。颖慈说不碍事,一面找来了扫把开始帮忙打扫。

早餐过后,爷爷吩咐美慈留在家中陪伴客人,自己则拿了一个布袋子背上一杆猎枪出了门去。

叶飞飞想通过美慈了解更多杨格的情况,所以她跟随美慈在屋旁不远处的菜园子里忙活。

莫颖慈心里记挂着昨晚没看完的日记,她想从日记里更清楚地知道杨格真实的过往,于是跟美慈和飞飞说,自己还想看看书,然后是走回楼上杨格的房间中。

看过了昨晚余下没能阅读的全部日记后,莫颖慈认真又环视了一遍房间里的布置。突然,她发觉睡**那个薄薄的枕头下好象压藏着什么东西似的,那是昨晚自己不曾注意到的地方。

颖慈伸手把枕头移开,一个盛装乔士衬衫的纸盒子赫然呈现在眼前了。

打开纸盒,里面竟是一串佛珠,佛珠下面是平躺着一张跟盒子一般大小的浅青色纸张,纸张上写有工整的文字。

佛珠是自己在拉萨时候买下送给杨格的那串。莫颖慈用手轻抚了一会佛珠,然后把它拿了起来,她要看纸上的文字。

姐:倘若某一天我毫无预兆的走了,那你要好好照顾好爷爷!还有,你一定要把我放在这纸盒中的两册小说手稿送到深圳交给莫颖慈。我欠了她很多钱,如今是一无所有,没法偿还了,我能给她的,只有这点手稿。假若你一时找她不着,就联系我的师姐叶宝珠吧,让她帮忙转交给颖慈姐。切记,一定要做到哦……

再后面的文字,就是标注出了莫颖慈和叶宝珠的联系电话和住址。

移开浅青色的纸张后,莫颖慈看到下面原来真有两本厚厚的软皮抄。取出两本软皮抄后。打开扉页,不想从里面滑落了一张粉红色的纸片,纸片上写有工整的文字:

轻抚你送的佛珠

又想到你的指尖

那次背拥

你把温暖贴在了我的肩背

也穿透了我的心坎

只是

今生已不能相见

只因那一次握过了你的手

我也要用余生书写你说给我的故事

不为多情

只为情真

但愿

人生还有来世

在轮回里再见到你

不为春光

只为续还今生欠你的债 你的情

“杨格,你是世间最不幸的人,你也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颖慈执着纸片,眼泪开始滑落下来。

鸟儿在近处闹喳喳地叫唤着。莫颖慈往窗外看去。啊!多好的阳光啊!

莫颖慈把粉色纸片青色纸张以及佛珠轻轻放回了纸盒里,然后拿着两本软皮抄走出了房间。她走到院子里雪松下那排竹凳上坐下,然后静心看起软皮抄里杨格书写的小说。

看到莫颖慈如此专注地看书,从菜园回来的美慈和叶飞飞都没有过去打扰她了。午饭完后,颖慈也不肯休息,一味坚持留在树荫下看小说。一直到了下午五点多的时候,那两本软皮抄中的十多万文字终于在她的快速阅读中翻看完了。

莫颖慈心潮起伏,她钦佩杨格做事的执着和毅力,在灾难中,他依然还能保有一颗清泉般的心去追逐自己的人生初梦。在那一行行朴素的文字里,她真切感悟了杨格是怀着细雨无声的情怀用一支深情良善的笔去书写遥远家乡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这个故事是自己在深圳一间盲人按摩室里告诉他的,她记得当时自己对整个故事的梗概是这么描述……

梅山大学毕业离校后,并不急于马上赶到被分配的那个城市单位去报到,而是先随自己的大学女友回了她的老家。

女友提前给家里人去了信,信中明确了自己与所带回去的人的关系,同时还提及了他的身世。

女友的老家在山里。他们坐了两天汽车,然后又徒步行走了五六个小时的山路才到家。

那儿四面高山合围,群峰叠翠,碧溪回环穿越山间。

女友一家以最热烈的方式招待着这位未过门的女婿。

晚上,女友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们说了许多很谦逊的话。梅山诚恳地表明自己虽然出生于城市并长大于城市,但自己与山其实非常有缘,看他的名字就可知道。还说自己动身的前夜,妈妈在长途电话里还笑说了他们父子俩都是爱山的命子。

当时,梅山不明白是啥原委,便要妈妈解释,妈妈开始不愿意说,可梅山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非要弄个明白不可。妈妈被缠得没法子了,最后只得向梅山说起他爸爸的一桩往事。说爸爸娶她之前,内心里却一直暗恋着一个山里的女孩,只可惜那女孩并不爱他。

原来爸爸极年轻的时候,被从县城下放到一个很边远的山乡中心学校去支教,那学校并不设在镇上,而是座落在另一个距离镇子很远的山村中,当时那个学校是一所小学和初中合设的学校。周围山里的几条小河流域的小学毕业生都是汇集在那所学校里念初中的。因为出身于地主家庭,爸爸到了那儿后,竟又被降级安排当了学校食堂的一名煮饭工人。

那一年的暑假里,爸爸没有回城。他受邀去了一个平时跟自己相处很好的学生的家。结果爸爸在这个学生的村庄里遇见了一个身材婀娜高挑,肌肤如涂脂,一双美目似凤眼的女孩。看着她就让人自然想到美人图上的貂蝉。就从这见了面的那一刻起,爸爸便着迷地爱上了那个女孩。

每天早上,村庄中一群活泼可爱的姑娘们都要来到山溪边清洗衣服,中间只要那个凤眼女孩也在其中,爸爸便会适时地出现在那儿搓洗自己的衣服,并且每次都要久久才肯离开。

爸爸那张俊雅的白脸和一身城里人的衣装,还有他满口成语的谈吐以及对城市生活的新奇描述,无不令山村中的年轻姑娘们为之着迷神往……

农活外的余暇时光里,只要人群中有那凤眼女孩在场,爸爸都会争取机会前往,并让那个女孩看到自己,而每在爸爸与村民们热聊的场合里,那个凤眼女孩也会静悄悄地出现在爸爸的视线中。

暑假结束后,爸爸回到了学校,然后是每个星期都给女孩寄出一封信,倾吐自己对女孩的爱慕。

在长长一年多的光荫里,爸爸一直坚持着从不间断地给女孩写信寄信。他希望自己执着的付出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可是,所有寄出的信件皆如泥牛入海,得不到女孩片言只语的回复。

爸爸不愿也不甘放弃,又一次次地跟随那个学生去了女孩的村庄。只是,除了看到女孩温情期待的目光外,却再也得不到女孩任何的启示。

第二年端午节时,爸爸对女孩作了最后一次探视后,便伤心地离开了学校。

爸爸是应征入伍去了。

在部队里,因为爸爸俊朗的书法以及儒雅的文才最后在兰州军区当到了副师级的职位。妈妈是爸爸上司的一位密友的女儿。因为对家乡的眷念,转业时爸爸选择回到桂林。从事主管城市银行的保卫工作。

之前从未听梅山说过他老爸这桩往事,女友于是好奇地问梅山,知不知那个山村座落在哪儿,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梅山说,妈妈说爸爸没有道出过那村庄座落在哪儿,叫什么名称,女孩子姓什么名什么,只说了女孩是那个小河流域里公认的最美姑娘,人人都管叫她“远山九妹”。

“远山九妹”!天哪!这女孩子怎么越说越像是我的妈妈啊!女友惊讶中牵紧梅山的手却不敢道说出来了。她也知道自己母亲年轻时候的一些过往。母亲没有嫁给父亲前,便被大山里几条小河流域的人们盛赞为最秀慧美丽的姑娘,因而获得了“远山九妹”的美誉。她是那个年代里青年男子们追慕的偶像。每当母亲到镇子上赶集,沿途中总会有一大群年轻伙子们尾随其后,并且那队伍还要不断壮大。只要母亲回头认真看了某人一眼,那被看的青年心里必定要美足一个月,两个月……

看着眼前这对牵手的美丽年轻人,女友母亲的脸上慢慢泛起了红晕。

到了睡觉的时候,女友执意要与自己的母亲睡在一起。她问母亲,在与爸爸结婚前,是否真的也有过一次恋情,而且,那个青年男子就是梅山的爸爸!做母亲的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那会她的情绪已起了明显的变化,也就是在那个时刻里,她自己仿佛开始回到了美丽却永远忧郁的过去……

自从梅一峰在暑假以及之后的不断出现,江小敏已察觉到这个年轻伙子是在暗恋爱慕着自己了,只是奇怪他为何一直不肯向自己坦露心迹。出于一种本能的矜持与自尊,小敏不愿也不敢冒然主动先向梅一峰表白自己同样爱慕的心境。

令小敏意想不到的是,那次暑假结束后不久,自己竟不断地收到了大队支书那个当着民办教师的儿子的书信。小敏自己识字不多,又不敢请教附近有文化的人,于是每次收到信件后,必会在第二或第三天早早动身步行前往三十里远外的姨妈家,央求当着教师的姨妈把信念给她听。

在书信的字里行间中,当姨妈的读懂了写信人善良的本性以及他拥有质朴飞扬的才情,而且还拥有雄鹰般的志向,她因而笃信写信人将来一定很有出息,于是她鼓励自己的姨甥女可以大胆的把终身托付给这个写信的年轻人。可姨甥女告诉姨妈,自己并不喜欢写信的人,却爱着另一个人。

时间在两个年轻人的期待和僵持中催化到了第三年的端午节。年轻伙子最后一次去看望了女孩,之后,女孩再也见不到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了。

女孩异常伤心,又过了三年后,她才嫁给了大队支书的儿子。

结婚到了第六个年头的时候,大队支书的儿子在寒假里随村子里的人进山伐木,结果发生了意外。

男人弥留之际,终于拉过自己女人的手说出真相:他这辈子最成功最幸福也最值得骄傲的,是娶了她这么一个美丽贤惠的女人当妻子。自己是真的一直深爱着她,而且他那当支书的老爸也力挺他一定要娶到她这么个女孩当媳妇。自己因此便做了一件最对不起她的事情,同时也对不起自己那位曾经的同事,就是和自己同在那间二十里外的中心校当煮饭工的梅一峰。是父亲对自己的偏爱,致使小伙子两年来寄给她的书信全都给他老爸截留住了。之后又把信交给自己,他照着梅一峰的信重抄一遍,最后署上自己的名字再寄出去。唯有最后的一封信他没有照抄再寄了,原因是信里梅一峰告诉江小敏,端午节时,他会再去见小敏,如果还得不到她同意的表白,他只能选择离开。至于梅一峰的全部书信,自己一封不失地都保存在衣柜里那个一直紧锁着的铁盒子中。他因此一直是在负罪中过着日子,现在他要离开了,所以他要把那本该属于小敏的东西归还给她。他举手要把随身携带的那柄钥匙递向小敏时,手却一下突然永远垂落了……

那一夜,小敏默默守在逝去的丈夫身边,整夜流泪。

仰望着西边山顶上最后一抹夕阳的光芒退去后,莫颖慈才合上软皮抄从竹凳上站起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杨格,你放心吧,我会把你的这个故事改写成一个结局完美的故事的。

这时候的叶飞飞正在下面的池子里洗菜呢。美慈也在那儿忙弄着刚刚宰杀的那只大公鸡。

莫颖慈静静地走回到楼上去,她依原样把两本软皮抄放置好。就在转身掩门的那刻,她突然听到了一个清越的熟悉的却已久违了的声音。

“爷爷,爷爷,蜜蜂飞来咱们家啦……”

莫颖慈喜悦地飞奔着下楼去。

院门外小道上那个呼喊着爷爷的青年正是杨格。

只见他背着背包正追逐着他头顶上前方的那一大群蜜蜂。很快,那群蜜蜂停落在了第六株桂花树旁的一棵小灌木丛中。

“爷爷,爷爷,有蜜蜂飞来咱家啦!有蜜蜂飞来咱家啦!”

杨格并不知道爷爷此刻不在家中,更不晓得爷爷让美慈留在家里陪伴叶飞飞和莫颖慈两位客人,而他自己却独自一人背着猎枪上山打猎去了,他想要打点野味回来招待孙子那两位远道而来的朋友。

“杨格……”

“啊!颖慈姐……你……”

杨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莫颖慈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家中啊!

至于莫颖慈,她惊讶于杨格的巨大变化。以前丹唇皓齿且形体俊朗的杨格,而今已**然无存了,跟前的杨格,头发失尽光泽,脸庞没有一点血色,身体消瘦得只剩下骨架子。唯独不变的,是他还保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青春眼睛,只是在眼睛的目光里已多了一份卑微的神情。

一个原本多好多优秀的青年,就因为时时在心里存放着一个他自己爱过的女人,最后反把自己弄落成了一个人见人怕的瘟神。莫颖慈一阵心酸,难过却不敢掉下眼泪。

“真对不起,千里迢迢的,真难为你来……”

杨格说着话,一边伸出右手去,忽然间,他倏地又把手缩了回去。

看到杨格把伸出来的手又快速地收缩了回去,莫颖慈已感觉到了昔日自信的杨格今天已变得十分自卑了。

杨格闻到了莫颖慈身上飘来的曾经很熟悉的淡淡胭脂香,莫颖慈则在杨格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对过去的回忆。

“杨格,咱们太久没见面了,不能先握个手吗?”

“不要了,我的手脏,弄脏你的手不好。”

“我不介意!”

莫颖慈才说完,她的手已紧紧握上了杨格的双手。

“飞飞也来了,你看,在下面水池边洗着青菜的那位就是她!”

“那好,我下去也跟飞飞打个招呼吧!”

“应该的!”

莫颖慈说着一边松开了自己的双手。

杨格沿着石级的台阶往水池下面走去。

“飞飞……”

“啊……你回来了……我快洗好了……你快去卸了背包吧!”

叶飞飞昂起脸庞望向杨格说道。是泉流的丁冬声,让在水池边洗菜的叶飞飞听不到刚才杨格呼唤爷爷的说话声。美慈看见弟弟回来了,心里是一阵高兴,于是要飞飞先回到屋子上面去,至于那些剩下还没清洗的蔬菜,一会她清洗好了。飞飞说不必急于这么一点的时刻了。

在两双年轻目光对视的那会,叶飞飞的眼神里流露出了对杨格深深的关爱。杨格很快不敢凝视她的眼睛了,他俯下头来,一边不停地搓抚着自己的手指。

“杨格,能让我看到你的微笑吗!”

“飞飞,谢谢你和颖慈姐能来看我,我心里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杨格苦然微笑了一下,但他就是不敢再正视叶飞飞的眼睛,他低下头去只顾看向那池子里的溪水。后来,他问姐姐,爷爷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

姐姐告诉弟弟,爷爷上山打猎了,这时候该是在回家的路上,并且应该很快就能回到家中。

洗菜的活儿忙完了,大家便离开了池子。

美慈一个人进了厨房里忙碌。杨格让飞飞和颖慈在雪松旁等候,说待自己放了背包就到廊房的小厅里搬取蜂箱,然后到桂花树下把刚才飞来的那窝蜜蜂装进蜂箱里去。

看着杨格蹬蹬蹬地上楼去。一会儿,又看着他蹬蹬蹬地下楼来。

叶飞飞和莫颖慈跟随杨格去了廊房的小厅里取蜂箱。只见小厅里整齐地靠墙叠放着许多用深木板做成的蜂箱。莫颖慈目数了一下,一共有二十六个蜂箱子。

杨格告诉莫颖慈,这些蜂箱以前其实都养着蜜蜂。他也是事后才知道,这些在家里一直由爷爷养着的蜜蜂就是在自己去往广州见翠妤的前一个月里奇迹般地全飞走了。莫颖慈听完这话后,心里顿时生出一阵浓浓的喜悦:那么寒冷的天气,又那么晚点的时刻,现在蜜蜂居然飞回来了,那一定是昭示着杨格的运气从今开始回暖了!

杨格取了蜂箱,然后三人往桂花树那边走去。就在这个时候,爷爷回来了。他肩上扛着的那杆猎枪的枪管上吊悬着一只毛羽七彩斑斓的大野鸡。

“爷爷,爷爷,又有蜜蜂飞来咱们家啦!你看,它们就飞落在桂花树旁那棵小灌木丛中了呢!”

“好啊!好啊!”

看见孙子回来了,老人十分高兴。

听到爷爷的说话声后,美慈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爷爷说自己熟悉蜂性,所以把蜜蜂装进蜂箱的事由他完成。他一边说,一边把猎枪和野鸡交给了美慈,然后走在前边去。

美慈接过猎枪和野鸡后,就回屋里忙活去了。

杨格三人站落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爷爷的一举一动,爷爷像呵护婴儿那般小心翼翼却又十分娴熟的把那群蠕动的蜜蜂轻巧地移放进了蜂箱里去。爷爷说,养蜂是很幸福的事,每天都能看到它们带回山野清新的气息和自然界花朵中最瑰丽的精华。

在安置蜂箱的时候,美慈又走出了厨房外,她说锅里的水烧热了,该是颖慈或飞飞谁先打水洗澡了。看见老人刚从山上回来,衣着又单薄,颖慈和飞飞都说让爷爷先洗吧。老人说自己还有点事情要忙,因而要她们俩先洗。面对老人的诚恳和固执,颖慈只得和飞飞彼此又相互谦让起来,最后,是颖慈先去洗了。

杨格走进厨房时,姐姐正在有条不紊地做菜。他走出来后,便是到廊房那边的烤火房中生火煎草药。叶飞飞也跟着过去了。

“我怎么啦?”

杨格看见叶飞飞无语地坐在自己对面定睛地望着自己,于是便疑问起来。

看着杨格憔悴瘦削了的脸庞,又见杨格现在这么一问,叶飞飞触景生情地感到鼻子一酸,眼泪竟吧嗒吧嗒的直往下流,她通过想象似乎依稀看到了自己当初扇打杨格脸面后所留下的那个手掌印。

“我没事的,你放心吧,你这样子,我反而难过了!”

“杨格,真的对不起,当初是我委屈你了。”

“你快把眼泪擦了吧,让我爷爷、我姐还有颖慈姐看见了多不好!”

“现在的身体比以前好些了吗?”

“是一点点地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杨格羞愧地点点头,他没有抬起头再去触碰飞飞的目光了。

“你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我对你满怀信心!”

叶飞飞这么说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挺难过的。

没一会儿,美慈走了过来,她说锅里的水又烧好了,该飞飞洗澡了。

叶飞飞走过去了,但她没有洗,她是给爷爷盛好了热水,让爷爷先洗。

晚饭时候,爷爷美慈和杨格都劝飞飞和颖慈多吃菜。飞飞和颖慈都说自己一定会的。颖慈还夸奖了美慈的厨艺好呢。飞飞也觉得,在那么缺少佐料的情况下,仅靠姜葱蒜芫茜野香菇之类竟能把菜和汤做得如此可口美味,确实十分难得了。

晚饭的氛围较之昨晚更是亲切温暖多了。美慈今天也特别的给爷爷准备好了一点米酒。看得出老人今天是多么的高兴。

晚饭结束后,爷爷便到廊房的火屋里生旺了火,好让大家一会到那儿烤火取暖。

在美慈收拾桌面碗筷的时候,杨格也给飞飞打好了洗澡的热水。

在飞飞洗澡的那段时间里,颖慈随杨格回了他的房间。杨格把这次去省城医院检查的化验报告单都拿给了颖慈看,报告单上列示的检验结果都是阴性。

“颖慈姐,我真的非常对不起你啊!之前欠了你那么多钱,现在我又没有能力去归还,真的好惭愧好惭愧!”

“杨格,你啥都不要说了,更不用自责,你知道吗,我们的投资是赚了钱的,你根本没有再欠我的钱。扣除之前的全部投资和你后来暂借的两万元,还剩余好几万是你应得的投资收益,所以你不必再为之前借款的事觉得有什么有愧于我。”

“颖慈姐,我不知该怎么去感激你对我的关爱,其实,我明白这是你把你的钱白送给我的,要知道,我是由头到尾都没给过你一毫一厘的投资钱的。”

“杨格,你千万别这么说,在我看来,是你敢于相信自己,也敢于参与投资的结果,而且是你承若了的,所以你获得收益不必感恩于我。”

“颖慈姐,你是个大好人,现在,我真不知该怎么去说了……”

“杨格,我可是个平凡的人,我是实话实说啊,这次我没有把你所得的那份投资收益全额带来,只给你带了两万元的现金,一会我拿给你,至于余下的那几万元,在半年前我已自做主张又给你作别样的投资了,现在方能告诉你,我成了个先斩后奏的武断者,所以,还得请你原谅啊。”

“颖慈姐,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表达我对你深深的感激,我只能再说,谢谢!谢谢你了!”

“我后天回去了,所以我恳请你也随我一起回到深圳去,然后我陪你一起去上海,在那儿重新接受系统和更专业的治疗,争取早日康复,好么?”

面对莫颖慈明眸里闪烁出的期待,杨格摇头婉拒了。他说自己一定要在痊愈之后才会走出家乡。

“愿慈悲的佛菩萨以其无边无量的爱助你早日脱离苦海!都说善良是最好的福气,所以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谢你的祝福,对于康复,我有信心的!”

“你有信心,我有恒心……”

听到叶飞飞和美慈走上来的声音,莫颖慈马上停下了说话。

叶飞飞走进杨格的房间后,她直接把五千元钱交给了杨格,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杨格说什么都不肯接受。对于杨格的固执,叶飞飞伤心地流下眼泪。站在旁边的莫颖慈要美慈代替杨格接受叶飞飞的好意,说飞飞能专程那么远过来探望,一定不要辜负她赤诚的善意。见颖慈说得在理,美慈终于接过了叶飞飞手上那沓都是百元的钞票。

第二天早上,美慈做好早餐后就别过叶飞飞和莫颖慈回了夫家去。

到九点的时候,太阳更和暖了。杨格领着叶飞飞和莫颖慈去看自家的小果园。那果园坐落在山坳里一个向阳的缓坡上,约是二十分钟的光景,大家便走到了那儿。看着挂满在枝头上黄橙橙色彩可人的桔子,杨格叹息说,这些桔子现在采摘后是靠姐姐一个人挑担到村镇上去卖,能卖多少算多少,要是在以往,这满园的桔子早早就会有人前来定购好了,那用得着自己亲挑到村镇上去卖,今年是一个人都没肯来了,爷爷和自己是眼睁睁看着这些熟透了的桔子每天每天地从枝头上掉落,最终由它们在地里自腐掉。

听着杨格的说话,叶飞飞和莫颖慈都沉默了,她们彼此在心里都感悟到了这爷孙俩凄苦的日子。

吃过午饭后又休息了半个小时,杨格便带上叶飞飞莫颖慈她们穿越屋后那片竹林子,他们翻越过山脊到了山的背面去。一整个下午里,他们就在山的后面摘捡栗子。

傍晚,他们到家的时候,正赶上了看见爷爷提着三四条肥美的鲶鱼从溪边回来。

“就摸到这么几条了,明天给你们做鲜鱼粥吃!”

爷爷朴实地笑道。

晚饭后,山里的寒气慢慢变得凝重起来,大家围着屋里燃得很旺的柴火煨烤栗子。一边聆听爷爷讲述他小小年纪时候,他坐上木船跟随地方上一个大绅士往返于两百公里外的大市里去经商的故事,长到十八岁的那年,大绅士的三儿子在国军中被晋升为团长。回来探亲时,因看重他的勇力和机敏,便把他带到部队去当了他自己的贴身卫兵。那时正值艰苦的抗战时期,日军的战机就在头顶上的天空频繁飞过,而团长和自己却是无惧地策马驰骋在北海和廉州那片广袤的平原上侦探敌情,寻找战机。个中的离奇,凝重,辛酸,洒脱与浪漫,让叶飞飞和莫颖慈在静默中仿佛自己也正走向了那个远远的地方,看见一个勇磊的年轻军人正策骑着战马,矫健飘逸地奔驰在无边的沃野上,这让她们对老人怀了更多的尊敬,也使在接下来的长夜里,她们幻想了许多许多的美好。

天才亮,爷爷便把鲜鱼粥做好了。杨格也提着满满两个竹篮子沾着新鲜露水的桔子从果园回来了。等到叶飞飞和莫颖慈都梳洗完毕了,大家便围坐着餐桌开始吃早餐。

八点的时候,杨格已走在前面,他引领着叶飞飞和莫颖慈再次穿行在那片已经落满叶子的枫林。在那些落尽了叶子的树枝上,此刻正洒满柔滑如饴的阳光。几只蹲落在枝丫上的鸟儿,正欢快地喳喳鸣叫。那些折断了掉落在地上的残枝的枝隙间,还有些许未被阳光晒化的夜霜,白莹莹的在闪着银光。

杨格告诉叶飞飞和莫颖慈,不久就是春天了,这片枫林又要变成翠绿色了,到夏天,便又是很美的一片枫林,待到进入深秋后,林中到处是红色的叶子,片片都是吉祥的红色,那时候才是无边的美……

离家了,就会想着家乡的一切风物,又每每总要想象着把自己置身于这片红叶的枫林中,渴望着在每一场梦里都能闻得到家乡枫林的味道,它是最鼓舞自己的风景,枫林是自己对家乡景物最美最深情的眷顾!杨格说。

九点半,杨格他们来到了村公所前的大草坪上,莫颖慈的轿车就停放在那草坪上,雪白的车身,在阳光的照耀下异常炫目。

公路就在草坪的边沿上穿过。公路两侧那些卖杂货的店铺里,这时候已坐立或来往着好些行人了,他们皆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三个年轻人。

“祝你们一路顺风!”

在杨格挥手向莫颖慈和叶飞飞作出离别祝福的时候,叶飞飞突然满眼热泪的转向到了杨格的跟前,她拥抱住了杨格,然后是毫无顾忌地热吻上他。

“请你不要再阻挡我对纯洁爱情的执着和向往!”

吻过后,叶飞飞是深情地凝望着杨格说,她的泪眼中装满了明亮的光芒。

莫颖慈目睹了这眼前突发的一幕,她内心是撕心裂肺地痛,可也万分激动。当周围的人都在强烈排斥着杨格的时候,叶飞飞却在众人跟前展示了她的无惧,同时也是送给了杨格最温暖最给力的关爱。

“杨格,你不会孤单的,这个世间有你爷爷,有你姐姐,有飞飞,有我…”

在坐进驾驶座前,莫颖慈也走上前去紧紧久久抱拥了杨格,她明白自己此地此刻已不能再像叶飞飞那样热吻杨格了,但她自信着自己已在杨格心中拥有了足够重的分量,自己是过来人,有时间有恒心等待收获他的爱情。

“谢谢你!颖慈姐。”

“我在深圳等着你!”

“我一定还会到广东去打拼的!”杨格站立在草坪上目送着雪白的轿车缓缓离去时,他是这么的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就在这一天里,从城里来的女孩与杨格亲嘴的事在山村里迅速传开……

又过了数天,山村里的人们又传开了一件令人更羡慕的事,说城里来的两个女子给了杨格许多许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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