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缘

第三十章 石池秋色

字体:16+-

盼来了春,又过了夏,候尽了落叶的秋,然后迎来了飘雪的冬。

就在第二年的这个冬季,莫颖慈抛售了之前和杨格合伙购入的全部股票,单是那“琼民源”股票就净赚了十三万多。

莫颖慈一直念记着杨格,一天,她又向叶宝珠打听杨格的情况,叶宝珠说自己虽与杨格同属一个县份,但之前从没问起过他到底是县域里哪一个乡镇的人氏,若说要更进一步具体到是哪一个村庄的人,那就更无从说起了。

莫颖慈回到家中后,她想起了叶飞飞,因为杨格到来深圳工作以前,是在她那家工厂里工作的,所以在用工登记表里应该存录着杨格的家庭住址的。于是她打电话给叶飞飞,请她帮忙弄清楚杨格的老家住址。

叶飞飞说登记表上记录的是杨格以前在县城工作的单位住址,并说自己之前也曾尝试着去过两封信,可是那两回的信件都被退了回来,原因就是“查无此人”。她跟着又说,杨格以前曾跟自己说过,他签了五年长时间的停薪留职期。但到了后来,叶飞飞忽然醒悟似的又补充了一句,说杨格有一个表姐在常平镇的木轮工业区。

莫颖慈要叶飞飞告诉自己杨格表姐的姓名和具体地址。叶飞飞说自己愿意陪伴她一起去,因为她以前跟随杨格去过一次那儿了。她也渴望知道,杨格这一年多来,到底是怎么样了。

车辆到达红石村公所的时候,刚好是下午的两点钟。看见村公所办公室的门正敞开着,莫颖慈和叶飞飞便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一个长得高高身材的中年白脸汉子正弯弓着腰身低下头去在抽屉里找东西。隔着木质的办公桌,站在汉子跟前的是一个年龄约么十三四岁的瘦身男孩子。

“喏,就是这一张了,你可要加倍小心啊,千万别把它弄丢了,这可是五百块钱啊!”

看着那张浅绿色的纸片,莫颖慈知道那是一张邮政汇票。

“我知道的,马主任,我一定会拿好它的。”

“若不是昨天你妈托人捎来了话,我可不敢把这钱票子让你带回去。石狗子,你姐真顾家,这个月就汇了两次款回来啊。”

“马主任您好!打扰一下,请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柳沙’的村庄子呢?”

“有啊!”

面对跟前两个仪容不俗,穿着又极时尚的女子,马主任掩饰不了脸上那种受宠若惊的表情,于是赶紧回答了莫颖慈的询问。

“那么,庄子里也是有一个叫‘杨格’的年轻人是吗?”

“有啊!”

“他在家吗?”

“在啊,他回来很久了,没听到有人说他离开了,你们要找他?”

“是的,我们是他的朋友,想见见他。”

“啊,你们真的很有心啊!”

“那没什么,我们是好朋友。啊,马主任,我还得再问你一个问题,就是杨格住的庄子离这还远不远,能开车进去吗?”

“确实算得上远了点,该有五六公里的路程吧,而且都是山路,车子进不去的。”

“啊,还有那么远的路程,那该怎么走进去呢?”

“颖慈姐,咱们不必担心这个事,路在口边嘛,我们在路上多问些行人,就一定可以顺利走到杨格那儿的,只是车子得停放在这儿了。”

“听你们俩说话的口音,你们准是从远远外的大城市里过来的,放心吧,你们就把车子停放在咱村公所门前的草坪上,我担保你们的车子毫发无损,连一个蚊子也不让它触碰到它。”

“马主任,那就谢谢也劳心你替我照顾车子了,这点小钱就当是我给你买包香烟吧,请笑纳!”

莫颖慈说着拿出钱夹从里面取出一张百元的钞票递了过去。

叶飞飞仰望了墙壁上张贴的那几张村干部的照片后,方知道面前的白脸汉子就是村主任,名叫马保忠。

“不用不用!这两三天都是我在这里值班,顺带帮你们看管一下车子也是举手之劳的事,不用给我钱,真的不用!”

“马主任,这是应该的,你付出了就应当有所收获,所以请你一定接受我们这点小心意。”

“不,我一定不能收受你们的钱财,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放心吧,你们的车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还有,你们这次来得也巧合,这个石狗子就是与杨格同一个村庄子的,他现在要回去了,你们刚好可以同路。哎,石狗子,你要好好领着这两位大城市里来的姐姐找见杨格,知道吗!”

“好的,我知道了。”

石狗子眼光光地望着衣着艳美的莫颖慈和叶飞飞,一边答应了马主任的吩咐。

出了村公所,叶飞飞走到附近的一间杂货店里买了两盒店铺里最好的饼干送给石狗子。拿着饼干在手的石狗子满脸欢笑地一路走在前面。

“狗子,我们也这么称呼你行吗?”

“行啊,靓姐姐们,你们怎么叫我都行!”

“那好,姐姐现在问你,杨格在家吗?你家和他家近吗?”

“他在,前两天我还看见他和他爷爷上了山呢!我家离他家不很远,他家在村子的东边,我家在村子的西边,中间是隔着一道山溪。”

“杨格他现在好吗?”

“不好,我们村子的人个个都远远躲着他,不跟他说话,他触摸过的东西,大人们都叮咛了要我们小孩子不要碰,我们也都躲着他的爷爷。这不光是我们村子的人,附近村庄的人也都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呢?”

“大人们背后都说杨格得了花柳梅毒爱滋病,跟他走近,会传染上的,会死人的。传言是杨格在外面打工到处睡了多多不干净的女人,以致他被沾染上了风流病,患得了这么样的死人绝症。”

听着石狗子的话,叶飞飞眼前一阵发黑,心里痛彻得仿佛被刀切割。

莫颖慈的脸变得好惨白,她心里在哭泣,她觉得自己正掉落在无底的冰洞里。

杨格的病因何染上呢?叶飞飞怎么思索也理不出头绪来。

至于莫颖慈,她心里十分明了,杨格绝不是那种到处睡女人的人。她突然有了一种预感,杨格的病一定与陈翠妤有莫大的关系。就是那次从广州回来后,自己再也见不到杨格的笑容了,即便有笑,那也是十分勉强的假笑。他仿佛已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怕见到自己,也不再接受自己任何的邀请,也不来自己家中聊天看书了。

走过了许多弯曲的山道,又越过一大片铺满落叶的枫林,一个宁静的村庄终于映入眼帘。

“柳沙村到了,是吗?”

“是的,到啦,那边山崖竹林处的房子就是杨格的家,你们自己沿着路子往那边走去吧,我不敢再往前行了。”

顺着石狗子指往的方向望去,只见对面山崖上一片翠竹林中果然疏漏出一星黑瓦白墙。

走过村边一道横溪的石桥,那石桥好生特别,宽约四十公分左右,厚度在三十公分以上,长度足有四米多,它是由一条大青石一凿一凿用钢钎凿造出来的,从那斑斓绵密的凿痕里,可见当年为凿造出这个作桥用的大石条时,石匠所付出的光阴与汗水一定不少。人们为把这凿成了的大石条从远处搬来又架设到溪面之上,所费人力可想而知了。

过了桥,然后拾级而上,走完十来分钟的石板小路后,一个颇为开阔的坡坪便出现在眼前了。几间黑瓦白墙的老房子错落有致地坐落在这半山的坡坪上。从房屋的建筑布局到房屋的结构设计,可以看出屋主人是个阅世深见识广的人。在进入庭院前的那段小路上,靠右边是一壁齐肩高的石墙,在石墙的上方,有一个八九十平方阔的晒坪。在晒坪靠山的一侧,有一个新搭不久的稻草垛子。至于路的左边,先入目的是一排碧绿的竹柏,然后是四五株排着的开始落叶的银杏树,最后才是一长排的桂花树。在庭院的正前方,有两株高大茂盛的雪松。依着雪松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村子尽收眼底,景象一览无余。

沿路经过所见,一切皆是干净整洁。推开竹片做成的篱笆院门,莫颖慈她们进入到院子中,只见所有房屋的门户都紧闭着,显然是人都外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看见雪松旁边搭着一个供坐立的竹架子,莫颖慈提着行李走过去,一边说:咱们坐着等吧!

两人走到竹架跟前时,才发觉在两株雪松之间竟然还有一道向下的石砌台阶。台阶尽处,是一个不大的用条石砌成高低两个分级的水池子。上面那个池子的上方一米处,突兀着几块大岩石,就在这些岩石间竟然藏着一个很大的泉眼,清澈见底的泉水突突地从石缝里面不停地涌出,然后又清潺潺地从池子的出水口处流向山下那些错落的长着丝丝水苔的青石间。莫颖慈突有感触地想到了‘莎径晚烟凝竹坞,石池秋色染苔衣’的诗句。

叶飞飞看到泉水那么的清澈可爱,正想下去洗洗手脸。就在这时,一阵清亮悦耳的鸡叫声突然打破了山间的寂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只母鸡正从廊下的鸡埘里气昂昂地走出来,并且开始持久的咯咯咯地叫唤。莫颖慈知道,是这只母鸡刚刚下了蛋。

在这别致的山间,所有的竹木花草,皆赋予了精灵般的诗意。出于好奇,叶飞飞独个儿在房屋四周慢慢地走着看,她的手指时不时还去轻抚下那些树木花草的叶子。

终于听到有人说话了。循声望去,一个身材高瘦并且须发全白的老人正背着一把铁锄迈着健朗的步伐走向院子来,老人身后紧跟着一个肩上背着竹篓的高挑的青年美妇人。

待到老人和青年美妇人进了院子时,两人皆是惊讶了。

“你们好!请问,你们就是杨格的爷爷和姐姐吧!”

“是,是的。可你们……你们是……”

老人的话停顿了下来。

“我们是杨格的朋友,去年我看过你们的合影照,就是你们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前映拍的照片。我叫莫颖慈,她是叶飞飞。”

“啊……飞飞!”

青年妇女的话极亲切,似乎早早认识一般,说话的时候,她很专注地瞄看着叶飞飞。

“是,我是飞飞。”

叶飞飞赶紧回答道,心里跟着涌泛起一阵温暖,脸颊也绯红起来了。

从杨格姐姐的语调和眼神中,莫颖慈感知到杨格以前准是常对家里人提起了叶飞飞,以至她在杨格一家人中有了非一般的地位。

“美慈,你快卸下竹篓去开门吧,让客人进屋里坐啊!”

“是,爷爷!”

进了屋子,美慈要爷爷留在客厅里陪颖慈和飞飞说话,自己则下厨房去烧茶。可爷爷认为,都是年轻人才会有更多的共同谈资,所以他让美慈留下陪颖慈和飞飞。自己却到厨房去烧开水了。

“美慈姐,今次我和飞飞到来着实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会呢,我和爷爷得感激你们啊,我弟弟能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是他的荣耀,我们替他高兴,自豪!”

美慈说这话时,是激动的。莫颖慈和叶飞飞看到了她的眼眶溢出了泪花。这使她们一下触起了刚才路上石狗子所说的那些话来。一个多么好的青年,如今竟沦落成了一个人见人怕的瘟神!

这会,时间已偏向黄昏,可屋里的光线依然十分充足。

客厅很干净,陈设却是简单。对着门口的那面墙壁跟前,在靠墙的正中位置上,是摆放着一张方桌,方桌两侧各放置了一张古朴的雕花木椅子。至于客厅两旁墙壁边,则各安放了一条四脚的可供排坐下十个人的木质大条凳。在右边大条凳的那面墙壁上,有一个被奖状粘贴成的大矩形。颖慈走近细看,都是杨格自小学至大学念书期间所获得的各类奖状。

美慈告诉莫颖慈和叶飞飞,说自己的弟弟前天去了省城,今天或在明天就会回来。

莫颖慈说自己和叶飞飞是来探访杨格的,所以一定会等着他回来。

过一会后,爷爷站在门口外请大家到厨房隔壁的廊房里去喝茶。

廊房同样收拾得非常整洁,一点蜘蛛网丝都没有。里面摆放着一张木质光亮的矮脚方桌。方桌四旁已摆放好了四张造型偏瘦的木方凳。此时,桌面上已经放置好了一个精致的小铁盒和四个有盖子的白瓷杯。

爷爷从隔壁的厨房走了过来,他一手提着烧得热烫了的铁壶子,一手拿着一块方正的木板子。他把木板子放到了桌面上,然后把铁壶子放到木板子上。

美慈双手把铁盒打开,然后用一个小小的瓦匙子从里面勺出一匙细细的茶谷放进已经移开盖子的茶杯子里,跟着提起木板子上的铁壶子,把热腾腾的开水倾注进杯子里,极快那沁人心扉的茶香便跟随升腾的热雾飘散开来,弥漫满一屋子。人的心情一下被那清冽的茶香给陶醉了。

“好香好香的青茶啊!”

莫颖慈由衷地赞美起来。

“真的很淳香耶!”

叶飞飞也称赞着。

美慈告诉她们,说那是野生崖茶,是爷爷每年清明前的几天到大山里采摘回来的,所以这茶叶也叫作“未明茶”,是最具药用价值的茶叶。

后来,谈到来路上的经历时,叶飞飞提到了车子停放的事情。

美慈告诉她们,村委的马主任是个守信用的人,不必为车子的事担心,尽可欢心住下。只是自己这儿一切简陋,得委屈她们俩了。

等到爷爷再次烧好热水后,美慈便去宰鸡。

爷爷和美慈就以这种乡下人家最朴实最热情的方式招待客人。晚餐在天黑前就吃过了。

夜,更安静了。爷爷在廊屋里生了一堆火。

大家围坐着火堆说话。

爷爷时不时往火堆里添加柴火,他多是安静在旁边,静听美慈和莫颖慈叶飞飞她们说话,偶尔才会插说进一些话语。

到九点,美慈再也想不出可以与莫颖慈她们交谈的话资了。与其无语静坐,不如找出点可做的事来充实这寒冷的长夜,既然她们是从城市里来,那一定都是能读书的人,何不领她们到弟弟房间里让她们看看书呢!

“你们都是识字的文化人,要不,就到我弟弟房间里看看书吧。”美慈提议说。

“好的!”

杨格的房间就在廊房的楼上。

美慈引领着莫颖慈和叶飞飞走了上去。

开了门,亮了灯。房里的椅、桌、衣柜、书架、床铺皆明晰于眼前,一切尽显条理明洁。

莫颖慈的注意力最后尽集中落在了一幅悬挂于床铺对面的那壁墙壁上的唐卡上,那是自己送给杨格的西藏唐卡。面对唐卡里那慈祥的度母,莫颖慈心里开始虔诚地祈祷:万能的佛菩萨啊,你一定要帮帮杨格脱灾了,佑他从此一生吉祥安康!

美慈说自己只读了三年的书,认不得多少个字,所以她先到隔壁的房间去张罗好床铺被席,今晚颖慈和飞飞就睡在那儿了。

叶飞飞说自己也过去帮忙一起安置床铺吧。美慈说那点活儿她一个人弄得过来的。可是飞飞坚持要和她过去。

在到主屋搬拿被子的时候,对着存放在衣柜里那崭新的棉胎子和被套子,美慈告诉飞飞,说这些被子是弟弟前年过年时候购置的,是为她和她的三个孩子过来居住时使用的,爷爷那儿也同样买了一整套。

当叶飞飞和杨美慈再次走回杨格的睡房时,莫颖慈正静坐在桌前的椅子上看书。

看着木**那熟悉的被子,叶飞飞怀想起了那次刘萨切割手腕的夜晚与杨格共处一室的温暖。

叶飞飞感伤地走到书架前,取出自己买赠给杨格的《沈从文文集》。在文集的第二卷里,她发现书页中竟藏夹着一封信,那信是要寄给自己的,上面都粘贴上邮票了,只是不知杨格为何没有寄出。

“颖慈姐,我不在这里打搅你的阅读了,我先到隔壁的睡房去吧!”

“飞飞,随你喜欢吧,这儿清静的环境正好看看书,我一会再过去休息!你过去吧!还有,美慈姐,你忙碌了一整天,也该早点休息了,一会我离开时,我会把门关锁好的。”

“我没什么,是我们这儿的环境实在太委屈你们两个了!”

杨美慈连忙谦卑地说道。

“美慈姐,你别那样自责啊,我们应该感激你才对!好了,你们都去吧!”

莫颖慈用鼓励的眼神对着叶飞飞和杨美慈说。

看着杨美慈下了楼去,叶飞飞便迫不及待地走进了睡房里。信件粘糊得好好的,信封右上角那枚邮票上还没有盖上邮戳,杨格到底为什么不肯把这封信件寄发出来呢。此时,叶飞飞又一次在心底里疑问起来。

太久太久没有收到杨格写给自己的信件了,往日的脉脉柔情和种种思念,令叶飞飞此刻的思绪马上飞驰起来。

害怕也不愿把信封弄破,叶飞飞是小心翼翼地剥拆开信封的粘口。

飞飞: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再留在广东这片热土了,因为,明天我就要回到我出生的地方去了。

病魔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这几个月来,使我亲历了什么叫作花钱如流水,从表姐那儿借来的两万元钱全用完了,可是病情却得不到丝毫缓解。“染上性病,是嫖娼得来的,活该,抵死!”别人的白眼、鄙视和背地里的肆说,这些日子里,让我领会了什么是真正的人生耻辱。

我恨翠妤,为什么要说她自己在广州被人盗了钱包而骗我过去,而且还把我在离开前药倒了,待我醒来后,才发觉自己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回到深圳后的第三天,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了异常,起初,我以为这是人生第一次应有的反应,所以我忍受着。之后下来的几天里,我越发受不了那种刺痛火燎的折磨,我偷偷跑到了一个私人诊所去,医生说我染上性病了。天哪,我怎么可能染上性病啊!当时我一下子彻底的懵傻了。就在那个诊所里,医生说要付七百多块钱,那还仅仅是三天的药钱。我不敢相信那私人的诊所,之后是去了公立的大医院,只是所有的治疗都没有效果,之后,我被迫又跑到广州最著名的两家大医院去,结果我收获的全是失望。

既然我完了,没了希望,那我就不能继续和你相处下去了,再下去,就一定会毁了你,毁了你的幸福。可你是个好人,你应该得到幸福。而我,是绝不能也不会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何况,你还是我爱着的人啊!所以,打我染病后,我不再愿接听你的电话,更不会主动给你打去电话。我拒绝你的到来,可是你还是来了,于是,我惟有躲避,当躲避不了的时候,就极力学着去冷漠你,最后才有了我忍心违心数落你无赖无耻的那一幕事情的发生。

看着你那天伤心悲愤地离开,我心里其实难过至极。可是,我不那么对你,又怎能令你对我绝望呢。

飞飞,请原谅我对你那些不实的数落,我知道我已经非常伤了你的自尊!

要恨的我恨过了。此刻,我已心力交瘁,也没气力再去恨翠妤了,也不想再责怪翠妤了,我相信她得上那种病也是无辜的,她的内心深处,一定不是要真心害我的。如果要恨要怪,那就怪我自己的命运,也许是我上辈子欠了翠妤太多,所以要在今世里偿还她。

现在,我最伤心也最放心不下的是我爷爷。如果我某一天突然离去了,爷爷该怎样承受得起那么碎心的打击,我真的不孝,我对不起他老人家一直来的关爱,我辜负了他的全部。

目前,唯一还能给我一丝安慰的,是我幸好还有一个姐姐,若我走后,她还能照顾着爷爷……

愿你早日找到一个你心仪的,他没有过去只等着你出现的人……

看到后面的落款日期,这信却是一年半前写下的。

叶飞飞此刻似乎看到了那时候的杨格,他是多么彷徨地站在邮筒前。可他最终选择了没有把信件寄出,他以一种对自己极残忍的方式爱着自己爱恋的女人。这女人里,有自己,也包括那个自己从未谋面的陈翠妤。他不肯向任何一个人诋毁自己曾经深深爱过的人,即便那个人是摧毁着自己生命的人,他还是至死不渝地在心灵深处呵护着对方。

这封迟读了一年半的信件,依然让叶飞飞泪流满面。泪水流湿了她的脸庞,也淹没了她的心。是一场飞来的横祸让自己误会了杨格的全部,现在,她彻底明白了,当时杨格的一番恶骂,其实全无恶意,而是充满着发自肺腑的对自己的善良和爱护。就在这样的时刻中,她感受到了杨格高贵的品德和麝香般的灵魂,在他身上流淌的每一滴血,皆是纯洁的善良的。

“杨格,你若在,我会一直爱!”

叶飞飞的思绪一下回又到了以前在他办公室里的一幕。自己那时被杨格数落得全失了理智,结果导致自己失控地狠狠在杨格的脸上掴了一巴掌……

莫颖慈是过了凌晨三点才走进隔壁的房间里休息。那时叶飞飞已经躺下了。她虽紧闭了双目,但从被窝里那微细的动静中,莫颖慈却知道飞飞其实也没有睡着。仗着灯光,在她的眼角处,似乎还能看出一些斑驳的泪痕。

而就在这之前的数个小时里,莫颖慈看过了杨格所有的病历本及化验报告单,之后还看了他的日记。

在多本病历簿和一份份化验报告单中,莫颖慈清楚了杨格所去过的医院,也知道了他罹患的不是淋病,不是梅毒,更不是那可怕的无药可救的爱滋病。

在日记中,她知道了杨格离开德普电子厂后的全部经历。

从记录的文字里,她知道了杨格每天所承受的地狱般的折磨,知道了杨格那次是在市里文锦路的一个电话亭里给自己打电话的,知道了他要走进大海了结自己生命的举动,知道了他最后没有做成那件傻事是因为他触碰到了自己送给他的那串西藏佛珠,正是这串西藏佛珠,让他在瞬间恢复并燃起了对生命存续的强烈渴求。在离开深圳回到东莞后,他一次又一次地找到工作,而最终因为需要服药的缘故他又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工作,他最后找到的一份工作是给烧鸭店处理鸭子,他强忍着那种腥臊味,可老板接受不了他每天煎服中药这么的病者,于是才干上一个星期他就被辞退了。从那些沉重的文字里,莫颖慈想象得到杨格回到东莞后,他日间为寻找工作而奔波飘零,在找不到工作时又不得不躲避治安队的巡查而在夜间跟随那些相识或不相识的人躲到田野或山岭果林中露宿的凄楚。最后,实在无处可去了,杨格只能回到自己出生的家乡。

杨格如实告诉爷爷自己染上了风尘病。爷爷听后没说一句责备的话,他要杨格摒除一切杂念,静心治病。

看着天天服药已虚脱不堪的杨格,爷爷把酒戒了,他想多攒点钱买肉给孙子吃,以便补充他的营养,增强他的体能。杨格满心惭愧,自知自己非常对不起爷爷。

村公所卫生室的老中医石瑞康是本地医界名人,治好过许多人的疑难杂症。爷爷找他给杨格看病开药。一个月下来,杨格的病况毫无起色,反而因为石瑞康的那张口,竟招惹得满个村公所的人都知道杨格从广东染回了花柳梅毒病。

经过多方的打听,爷爷又带上杨格到二十多公里外的别庄去看另一个医术颇好的医生。那医生对杨格说了许多鼓励和宽慰的话。杨格又煎服了一个半月的中草药,可是病况还是老样子。晨起对照镜子,杨格看到自己以前非常洁白的牙齿而今都被久服的汤药泡染得灰乌了。

打听到邻镇有一个据说是祖传三代皆善治风月病的山村老郎中,爷爷便又带着杨格去找寻那位老人。

老人配制出的药很奇特,是一种杨格不能知晓的丹药,那丹药是老人看过病症后炼制的。杨格只知道丹药里面有麝香,有水银,费用十分昂贵。

为了支付丹药的药费,耗尽所有积蓄的爷爷只好出卖黄牛,出卖山岭上的林木。

杨格服了三个月的丹药,可那效果就是不明显,相反,到后来竟招惹得全身密密麻麻地泛冒出一颗颗暗红色的小斑疹。就是这些密密麻麻暗红色的小斑疹,令杨格的身体奇痒无比,手指都把全身皮肤抓破流血了,可是却无济于事,杨格当时恨不能把全身的皮肤都剥下来。日间已安静不了,夜里又彻夜无眠,杨格受不了这种折磨,觉到自己快要死去了,所以第四个月后,他不再去找那位老人家配炼什么丹药了。

看着孙子无比的痛苦,爷爷只能躲到不让杨格看见的地方放声痛哭。他悲愤地对天呼号:自己和孙子这一生人都没有作出过任何伤天害理的恶事,怎么今天竟沦落得这般的报应?是天地都捂住了双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