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仅仅过去了两天,叶宝珠在上午十点的时候突然来到了工厂里。
午饭过后,叶宝珠独自一个人走去门卫室那儿和门卫说话。这时,工厂门口外来了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隔着铁门请求门卫帮忙通知杨格,说自己要见见他,她还报说出来了自己的姓名。叶宝珠看着女子潋滟的红唇和红指甲,还有她一身妖艳的穿着和装扮,叶宝珠一眼看透她是一个风尘女子。她心里也在这一时刻里终于彻底的失望了:杨格果真是与风月场中的女子胡混上了。
不等门卫搭腔,叶宝珠就抢先说了话,她说杨格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门卫先是惊愕,然后很快知趣地也跟着说杨格早已不在这儿工作了,现在已不知他去往哪儿了。
女子显然不相信他们俩的说话,只是这铁门不打开,自己也进不去里面亲自找人。她站在门外往里守望了许久,最后却又不得不失望地离开。
晚饭后,叶宝珠要杨格陪自己到街上走走。
听见师姐的语气十分的中肯,杨格知道已推脱不开了,只得尾随叶宝珠往工厂外走去。
经过一段长长的沉默,到了偏静少人的路段时,叶宝珠突然开门见山的问起杨格,怎么要把你自己的生活变得那么的不检点了呢,是什么时候去了什么地方沾染上那样肮脏污垢的疾病?
面对叶宝珠如此直截的诘问,实在是让杨格始料未及,他当时羞愧得只能久久无语。面对杨格久久无语不回答的情形,叶宝珠更是非常的生气了,她责备杨格你为什么敢做不敢认。
我没有,师姐,我真的没有去那种地方,你相信我吧。杨格愧疚地烧红着脸解释,只是他的眼睛却不敢望向叶宝珠。
这么说,是我说错你了,你罹患的不是性病。可是,师弟,你要明白,我不是一个傻子,我不会无缘无故的说你。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要隐瞒我,不肯坦白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叶宝珠说这话时显然是很生气了。
我承认我染上了性病,可我真的没有去那种风尘之地胡混!师姐,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去,我得上那种病,真是冤死了!杨格非常无奈也非常痛苦地说。
师弟,你还要抵赖什么呢,你知道不,今天有个叫贝月华的女子都已经找上门了,你别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叶宝珠此时不但生气,而且也心痛和懊悔无比,那次带杨格初到醉酒的那晚上,为什么要克制了自己那颗本已热血沸腾了的心。
杨格见宝珠如此笃定自己的行为,觉得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是无用,相反,越是向她解释自己跟贝月华没有任何瓜葛,那宝珠越是会认为他虚伪,与其如此,不如沉默不语。
面对杨格的沉默不语,叶宝珠更笃信了杨格与那个叫贝月华的风尘女子有染,为此,叶宝珠更不肯放过杨格,她非要问清楚杨格是何时何地感染上性病的,之后又都去了那些医院治疗,现在病况又怎么样了。
杨格被逼得无奈了,只得如实说出自己治病的全部情况。至于别的经历之事,他全部保留着,他死活不肯说出自己去了广州见过陈翠妤的那些事。
后来,杨格是主动地向叶宝珠交代,说自己在没有征询过她同意与否的情况下竟从刘萨那里挪用了一万七千元的货款去看病,他真的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病情会落得那么严重,以致花了那么多钱还治不好。
面对杨格对自己的不顺从,始终不肯说出事情的全部真相,叶宝珠心里极是生气,她凝重着脸色一句话也不说了,就那么静静地停下站立着望向街的远处。几分钟后,她突然转过身去,然后大踏步沿原路走回工厂去。
杨格远远落在了后面,他感知到,自己与师姐之间,从此已划出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第二天下午,叶宝珠默然无声地离开了深圳。
黄昏时候,刘萨委屈地向杨格倾诉,说自己因为借钱那件事被宝珠姐严厉地训斥了一番。
杨格的心情十分沉重,他清楚,小萨被训斥那是因为他的过错所造成的。
在对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西医治疗完全绝望后,杨格便彻底放弃了原来一直持有的“西医速治”的想法。当然,杨格再也接受不起那昂贵的西医治疗也是他必需放弃这种治疗的重要原因。他仍然坚定着决心到广州去治疗,只不过这回他选择了军医大学那所同样非常闻名的大医院,他找了一个中医的专家诊治,那个专家还是个硕士生导师。
杨格从广州回到深圳才刚刚煎服了两天的中药。就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叶宝珠又一次无预兆的突然从东莞过来了。
晚上,叶宝珠支开坐在办公室里的刘萨后,她直接告诉杨格,工厂里的事务暂不用他操劳了,要他安心先治好病,等病痊愈后再回工厂上班。若是还有什么未了的事情需要办理,就请在这两三天的时间里处理完毕。叶宝珠最后说自己非常非常忙,明天必须又得赶回东莞去,所以在杨格离厂的时候,她恐怕赶不过来送行了,但她要求杨格临走的那会,请一定提前一天告之刘萨。
天亮后,杨格已看不到叶宝珠了,他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他知道是师姐在刻意回避自己,他也能明白师姐那时的心境。他不怨师姐,他觉得师姐对自己并非绝情,她对自己一直都是好好的,反之,倒是自己对不起也辜负了师姐。
中午,杨格去了个电话给莫颖慈,说自己很想见她一面。颖慈说自己正在广州,要到傍晚时候才能回到深圳,届时她一定过来接他。
晚上见面时候,莫颖慈关切地又问起杨格,这些月来他的身体怎么越来越憔悴了,是不是工作压力超大了,又或者是其他另外的原因。
杨格满脸忧郁与伤感,但他没有回答莫颖慈的这个问题,他只是非常惭愧地向莫颖慈表明来意,自己是来借钱的。
莫颖慈问杨格要借多少?
杨格说钱的数目很大,是一万七千元,并且自己不能在短期内归还她。
借给你两万吧,明天中午送过去给你,你啥时能还就啥时还,别着急。莫颖慈极爽快地答应了,她倒没问杨格借钱何用。
杨格连连摆手,说自己明天过去取款好了,不用再麻烦她亲自送钱过来了。
第二天下午,杨格把之前借欠厂里的那笔款子都还清了。刘萨在把欠条交还给他的时候,心里既吃惊又纳闷,这杨格到底是从哪儿那么快地弄来那么多的钱啊,他为什么要那么急于还钱呢!
晚上,在员工们的夜班里,杨格作了最后一次车间巡视。回到办公室后,他告诉坐在对面桌的刘萨,工厂所有的管理人员中,那几个最值得信任,可以放心托事,那些可用,但不能尽信。最后他说出了自己明早就离开工厂,他坦言自己感谢师姐一直来的关怀,也感谢刘萨给了他很多难忘的欢乐!
突然听到杨格明天就离开工厂不干了,刘萨是一脸惘然。
杨格早晨起来收拾好行李后,就打扫了宿舍,最后是把宿舍的钥匙交给了刘萨。
那会的刘萨,就站立在宿舍门口看着杨格收拾行李,看着他打扫完房间,最后又看着他离去。她一句话也没能说,只能默默地看着一切,她知道自己说一切都是多余的,都是无意义的。杨格到底怎么样了,他的突然离开,肯定跟宝珠姐今次到来有极大的关联,一定会是出于宝珠的意愿的。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里,刘萨啥地方都没去,她把自己困坐在办公室里。到吃过了午饭后,赌气的她才打电话告诉叶宝珠,说杨格已经离开了,并且他把之前借欠的一万七千元钱都还清了。
在电话里,刘萨被叶宝珠愤怒地责备了一通,说她为何在杨格离厂前不提早告知她,致使自己要让她支付五千元钱给杨格都不可能了。刘萨满肚子委屈地回答,说杨格离厂前就在办公室里拨了两次她的电话,他是想跟她道别一声,只是宝珠自己没有接听。刘萨心里在想,现在杨格走了,你责备我有什么用,你要有那样的意向,就该早早告诉我啊!
电话那边,叶宝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要求刘萨下午命人把办公室里杨格所使用的椅桌及其相关物品悉数搬出,搁置到别的地方去堆放,并且要对办公室进行一次彻底的消毒处理。
刘萨甚为不解,便问宝珠哪是为何?
叶宝珠一下子来了脾气,要刘萨别问这问那的,只管照她的吩咐去执行得了。
刘萨不敢再追问了,便搁了电话。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是杨格患上了某种会传染的疾病,要不宝珠姐决不会那么对待杨格,难怪,这些日子以来,杨格的身体变化了那么大。
刘萨闷闷不乐地走出办公室,就在这个时候,门卫走上来找她了,说杨总正在工厂大门口外,要见她一面谈些事。
刘萨问门卫,是哪个杨总?
门卫回答说就是咱们工厂的杨总啊!
“杨格!”
“对呀,就是咱们工厂的杨总!”
刘萨赶紧走下楼去,待到了工厂门口时,一看,果真就是杨格。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衣着极朴素的青年女子,看她那样子,应该是初从乡下出来的!
“小萨,这位姑娘正处于困境,我领她来,希望你能给她安排一份工作,还有,一会你暂借支一两百元钱给她买些日常起居用品,待到出粮时候再抵扣吧,她的工资不要按厂规条例押扣三个月了。”
“行,我一切都听你的。”
“小萨,多谢你了,我走啦!”
“杨格,你留下吧,我马上打电话去恳求宝珠姐。要知道,你是我们厂的福气啊,你走了,恐怕厂的福气也跟着走了!”
“小萨,不用了,只是这位姑娘的事就全拜托你了。”
“杨格,即便你去意已决,也请你等我一会,刚才宝珠姐在电话里说了,她要我支给你五千元钱。”
“小萨,谢谢你们,你领姑娘进厂吧!”
“杨格,你得等着我啊!”
“去吧!”
杨格摆动着左手示意刘萨带姑娘进去。
“杨大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啊,我一辈子都会铭记你的恩德。”
年青姑娘一时湿润了眼眶说道。
“姑娘,别客气,咱们出门在外就是一家人!”
“杨格,你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等我啊!”
刘萨说完领着女子进去了。当她匆匆忙忙拿着一沓钱又跑到工厂门口时,杨格已经走了。
“愿能再见到您!愿您平安!”
刘萨心里是默默地祈祷。
当晚,刘萨从姑娘口述中得知,姑娘今天是初到深圳,她去找自己的表姐,想请她帮忙介绍自己进入她所在的那家服装厂工作。可没想到的是,表姐已不在那家工厂上班了,听表姐的几个同事们说,表姐是在上一个星期辞工的,之后到底她去了哪儿哪家工厂呢,这谁也不清楚了。离开工厂后,姑娘失望地走在了罗湖口岸附近的沿河路那条当时行人十分稀少的大街上,后来她又经过了一段旁边砌得又高又长的围墙的街道,往围墙里面看去,那里面都是支立着些大型的建筑设备,那会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建筑工地的。很快,她就看到了前面有一个磁卡电话亭。待走到了电话亭后,她便只顾放下行李袋包忙着打电话了。不知是从哪儿突然冒出了一个高大的汉子,他迅猛的弯腰伸手拿起她放落在脚跟边的行李包,然后把它一下抛甩到了围墙里边去,跟着那汉子跳跃起攀爬着翻越过了高墙,落到了围墙的另一边去了。除了正插着在磁卡电话里的IC卡外,姑娘的全部钱物都是放置在行李包里。在这陌生的地方,就那么一瞬间里,让她顿时变得一无所有了。失去依靠的她,只能是失声地痛哭……之后,便有了杨格领她来到工厂那回事。姑娘说,她在最无助的时候,遇上了杨格,是他给了自己最温暖的帮助,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样一种温暖的恩德。都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而对她自己而言,那‘滴水’就是大海。
在随后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刘萨每天总要走进杨格住过的那间宿舍里静待一些时间,一个人在痛苦和惆怅中默默思念,她想念着与杨格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他的微笑,他的忧伤。她不愿忘记他的过去,以后也不会,因为他已经早早植入了自己的记忆里了。他曾经的好足够自己用一生的时间去牵念。她感叹自己为什么与他的缘份那么浅。自己是对他爱的最久,却到头来反是被伤的最深的人。
苦苦觅寻到第三天的时候,杨格才在深圳盐田的一家磨光厂找到了一份工作。然而才刚做上两天,竟又被厂方炒了鱿鱼。原因很直截也很简单,是工厂的主管到员工宿舍巡查时发现杨格在宿舍里私自用电,气恼中,那主管一下把杨格正在煎熬着中药的小电饭煲夺过去,然后把它从窗户扔了出去,小电饭煲就跌落在楼房后面那积满污水的渠沟中。那一夜,杨格无望地徜徉徘徊在深圳湾的海岸边,他一次次地想念着自己辞世的以及在世的每一位亲人,后来,他做出了决定,终止自己的生命,他要让自己沉没进海水里,了却自己苦难的生命。在举步走进海水里前,他卸下了肩膀上背负的旅行背包,就在那一刻里,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旅行背包最外层的那个附着的小袋,小袋里就放着莫颖慈赠送的佛珠,正是这一串从遥远地方带回来的佛珠,让他瞬间顿悟了生命的庄严与应负的责任,基于这种庄严与责任,最终令他终止了沉没海底的轻生举动。
杨格在深圳又滞留了两天,只是他再也找不到能进去的工厂了,他不愿去找张云雷和冯俊宇,以及他在深圳所认识的一切熟人。
深圳既然呆不下去了,那只能回东莞去,一定要找到工作,然后,一边打工,一边治病。杨格做出这么决心的时候,正值夕照弥漫天际,那种奇异光芒映照得满街市一片霞色。
乘车离开深圳前的二十分钟,杨格拨通了莫颖慈的电话,告诉她自己要离开深圳了。
在杨格的言语中,莫颖慈敏锐地听出了他的凄然,她要他别离开深圳,要他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她一定帮他!
杨格说了声“谢谢”就挂了电话。
面对这般突然中断的通话,莫颖慈一时间竟也无能为力。她通过查阅来电显示,知道这电话来自市区中某一个自己并不知晓的磁卡电话亭里。
莫颖慈开车穿梭在市区里的大街小巷中,她努力寻觅杨格的身影。她牵念他,在心里,也灵魂里。
假如我是一脉山泉
我愿随清溪进入大河奔向永不干枯的大海
去感受无边的蔚蓝
假如我是一片白云
我愿和风一起远足
去觅寻世间最美的风景
可我是一个人
因而
我愿选择把善良当成生命的路标
让自己走向至美的方向
莫颖慈想起了这些杨格写在席慕蓉作品《七里香》扉页上的句子,可杨格这么一个与善良同行的人,现在竟这般毫无预兆地在自己的生活里远去了。
莫颖慈第二天去了德普电子厂。她找刘萨了解情况。刘萨少了往日的傲慢气息,她伤感地告诉莫颖慈,自己并不清楚杨格为什么要突然辞职,但她能意会到那是宝珠要他离开的。宝珠还要求她命人把杨格所使用的椅桌和办公用品全部撤走,并且还得对办公室进行一番消毒。
莫颖慈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工厂。路上,她想了许多,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宝珠是精明人,她能狠下心来要自己非常信任也非常能帮自己忙的杨格离开,那一定是非常无奈的决定。
夜里,莫颖慈拨通了叶宝珠的电话。她说自己希望知道杨格离开的真相。
叶宝珠十分直截的回答了莫颖慈,说那属于杨格的个人隐私,自己不该也不会说出来。
过了好一段日子,莫颖慈打听到有人在东莞常平镇看到过杨格,于是她满怀希望驱车前去寻找,可是没有找着。再后来,又有人说在东莞寮步和大朗两个地方遇见过杨格,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万分落魄潦倒的情形。莫颖慈听着是锥心地痛,因为内心对他无比的牵挂和担心,莫颖慈再次驱车前往寻觅,结果,还是没有寻到,是无功而返。
莫颖慈并不甘心,三个月后,她再去德普电子厂,她期待能从德普电子厂那儿找到杨格去向的蛛丝马迹。那时候,叶宝珠已经离开桥头镇那家公司了,她来到深圳专职打理自己工厂的业务。叶宝珠说她也很想知道杨格的近况,只是打自杨格离开后,他也没有再跟自己联系过了。
就在莫颖慈失望地打开车门准备上车离去时,刘萨跑了上去告诉她,说之前杨格和叶飞飞关系很铁,都已经是恋人的关系了,可不知后来因何缘故,他们俩竟又闹翻了,之后她便把叶飞飞的地址及电话号码都告诉了莫颖慈。
第二天一早,莫颖慈便开车前往东莞常平镇的司马。在她见到叶飞飞后,她便觉得叶飞飞是个很好的女孩,可惜的是,自己在她那儿得到的有效信息几乎为零。倒是叶飞飞从莫颖慈口中得知了一些杨格之后的信息。她们最后约定:谁知道了杨格的信息,就第一时间转告对方。
整个夏天里的寻寻觅觅,又延续到了秋天里一天天的期盼,最后是进入冬天的守望。莫颖慈和叶飞飞她们俩,谁也没有放弃自己对于寻觅杨格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