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日像芸的党支部书记，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向忐忑不安、等待摇号的家长和孩子们走来。前一天晚上，芸做了个梦，梦见大河摇上了，可在公布的名单里，如何也找不到大河的名字，急得满头大汗，急着急着醒了。看时间凌晨四点。番长江值夜班不在家。她开灯起来，去儿子房间给儿子盖好被子，上了趟厕所，躺回**，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想，小雅也不知道有没有踢被子，可不敢着凉了，一会想大河摇上了，一会又想大河没摇上……天快亮了，好容易迷着，闹钟响了，只好晕晕乎乎起来给儿子准备早餐。
教育局官网公布十点全市范围内统一摇号，芸十点以前将手头工作全部做完，捧着手机刷着关于摇号的每一条信息。正看未央区准备摇号的直播，书记通知党员在党支部小会议室开会，说按上级要求，继续学习《梁家河》，芸背着处分，不敢耽搁，放下手机，拿了笔记本和笔，赶紧去小会议室。
她边学习边惦记着摇号的事，心里希望学习能早点结束。可书记说上次学得不够深刻，这次要逐字逐句地学，他慢条斯理地从第一页读起，甚至碰到标点符号都要解释一下为何要用感叹号而不是句号。结合内容，书记边忆苦思甜边解释什么是煤油灯，什么是沼气池，讲读地正投入，芸电话震动，一看是艾商，想挂掉，一紧张按了接听键，只听到艾商激动地快要从手机中蹦出来，用全世界都能听到的声音喊道：“可乐摇中了，姐姐，可乐摇中啦，我刚收到短信，阿弥陀佛，感谢菩萨观音圣母玛利亚，我家可乐摇中了！”
书记摘下老花镜，面无表情地看着下属，芸尴尬地说了声对不起，把手机关了。装作很内疚很认真地做笔记，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道大河能不能摇中。
十二点，学习结束，芸目送着书记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拿着书本，慢悠悠地踱出会议室，急忙打开手机，问艾商，如何知道摇中没摇中？艾商却撒娇地说芸还没祝贺可乐呢。
芸说祝贺祝贺。快说，咋知道摇中没摇中？在哪里查呢？
艾商说你看短信，短信若没有就登陆网报系统查询。
芸没等艾商说完，打开短信，有几个未读。心跳加速，打开看却是培训班邀请面谈试听的，10086优惠套餐的，信用卡催款的，芸问艾商：“通知短信长啥样？发我看看。”
艾商安慰道：“好，你别急，听说短信是一批一批发的。”
芸嗯嗯地胡乱应着，打开了艾商转发来的短信：
【长安基础教育】艾可乐同学：您已被dg电脑随机派位录取。
不知为何，看完短信，她眼中泪花乱闪，即为可乐感到高兴，有为大河感到难过，她不信大河运气会这么差，登陆网报系统查询，没有录取通知。她将手机短信打开，等着奇迹出现，万一如艾商所说，录取短信在赶来的路上呢！
她抹着眼泪，盯着手机，时间一分一秒地伴着她的心跳，从她眼前走过。下午两点了，还是没有任何信息，她的心冷了下来，擦干眼泪，打开手机中儿子最喜欢听的《壮志雄心》，随着欢快的节奏达雷尔·马哈帝铿锵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Relatthgadhdoon……
她六神无主，一遍一遍地听着听着，她想起挤出时间带孩子在培训机构附近的影院看《摔跤吧，爸爸》，娘俩被故事情节感动，泪汪汪地儿子假装坚强，对泪流满面的妈妈说：“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也会让你感到骄傲的！”她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感觉越擦越多，有电话来，她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想是不是电话通知大河摇中了。电话里传来了大河急切地声音：“妈，我摇中了吗？你收到短信通知了吗？我们班第一和倒数第一都摇上了，你快说，我摇上了吗？”
她不想让孩子听到自己哭泣的声音，调整了一下情绪，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实话实说道：“目前还没接到通知，再等等，我听说是一批一批公布的。不过，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可乐摇中啦！”
她本来想安慰安慰儿子，没想到儿子“哇”一声在电话里哭了。
放下电话，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两行热泪喷薄而出，她摊开笔记本写道：
三年奥数五万多，真卷刷题及腿高。
寒来暑往无假日，更无闲暇放纸鸢。
一朝教改突摇号，烧香拜佛祈中签。
中者跪地谢命好，悲者捶胸怨福气。
树人本是百年计，岂能摇号当儿戏！
笔头泄愤，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了办公室。她必须先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接儿子放学的路上才能帮儿子调整好心态。路小丽敲门送来一盒饭，没说一句话，轻轻退了出去。她很感谢这个碰到利益开撕，碰到困难共渡的同事，没有打扰她的悲伤。
她拿起手机，翻看小升初群里摇中的狂喜和摇落的悲戚。那句话说的真好：“你我都是戏子，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
网上有一篇《摇号这一天》深深打动了她。是的，摇号这一天，是长安市参加小升初摇号的50248个家庭悲喜交加的日子，我们信奉天道酬勤，却不得不祈求上苍垂怜，我们坚信凭自己的实力才能笑到最后，却不得不中途屈服于命运。文中最后说：“人生的路很长，幸运是虚无缥缈的云彩，实力才是夯实人生的板砖，妈妈希望你，靠自己，做真正的强者！”这篇图文并茂的文章网络点击十万?，被各个群体转发点赞。芸感动这位母亲悲伤中的坚强和辛酸中的理性，陪孩子小升初一路走来，谁没有鸡飞狗跳过，谁没有深夜的台灯下大吼过？谁没有被奥数逼狂过？谁没有满腹委屈言？谁没流过几把辛酸泪？她想起送儿子三伏天在地面温度接近50度的北大街去上课，儿子不小心碰到了暴晒下的不锈钢扶梯，小胳膊瞬间被烫伤的一幕；她想起大雪天，两人摔倒在培训班楼下的一幕……
她想对儿子说的话，被一个感同身受的优秀母亲字字心泪地写了出来，平缓，真实，催泪，隐忍中不忘给人以光亮，无奈中并未改变努力的方向。她泪眼朦胧，将文章打印出来，准备给儿子看。
外婆知道外孙没摇中，给外孙打气道：“实力决定未来，实力决定命运，摇号只是一种教改手段，不是还有后备方案吗？只要有实力，即使摇不上，面谈照样可以进入理想学校。这次教改，政府是做足功课的。今天的摇号，我全程监督，教育局真正做到了透明、公开、无差错、无遗漏。尤其高科技的运用，使得工作效率明显提高，对于新事物，不要因为不适应不习惯就用负面情绪去抵触，要用积极的态度和心态去学习、了解和接受。我很支持此次教改。第一，把孩子们从奥数培训班和题海战术中解放了出来。让孩子有时间去释放天性。大河可以踢球，小雅也有周末了。第二，不管是社会的哪个阶层，一视同仁，全部摇号，大家的择校机会更均等了。第三，把你们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家长们，从打着陪伴孩子成长的旗号，却拔苗助长的怪圈里解放出来，专心工作，为社会创造更多财富，实现你们自己的人生价值。当然还有你们追逐的五大，会在教改后变成九大、十大，让更多的孩子享受更多的优质教育资源。只要坚持下去，生源和教育资源都平衡了，教改的目的就达到了。”
芸知道母亲站的高度非自己所能及，何况人在事中迷，几年来陪儿子备战小升初，除了做奥数题的能力渐长，其他能力均已萎缩退化。她怕儿子对未摇中的事实不能接受，一接到儿子就把打印好的《摇号这一天》递给了他。没想到，吃过晚饭，儿子很自觉地写完作业，拿来面试集锦，递给妈妈，站在客厅中央，挺拔而认真地开始中英文自我介绍。
夜里，芸睡不着，给在杭州学习的番长江发语音说难受。番长江被吵醒，不满地说：“没摇上就没摇上，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有意思没意思，难受啥？你不是因为孩子没摇上难受，而是因为你三年级来啥也没干，就陪大河跑培训班，只有投入没有回报而难受。不说了，做报告，听报告，分组讨论，忙了一天，我困得不行了，睡睡睡！”
芸还是难受，给艾商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悻悻地微信留言：“不是说二十四小时开机吗？为啥才十二点就关机了？”，不良情绪无处发泄，她给艾商发了一堆不开心，香菇蓝瘦，打滚撒泼的图片，才消停下来。她在黑暗中回想母亲的话，摇号这一天，摇上的漫天诗书喜欲狂，没摇上的默默无语泪千行。有人说，这样完全依赖于运气的摇号，实际上是破坏了公平性，它让家长和孩子之前在教育上付出的时间、精力、金钱等投入都成了一场空。有人说摇号其实是政府把本该自己解决的教育问题，推给了社会和家长。上不了好学校那是你命不好，依赖于运气的摇号真的破坏了公平，否认了努力吗？从另一个角度看，也许这恰恰是最公平的手段，剥去家庭背景，成长环境，不管你是贫穷还是富有，聪明还是愚钝，在摇的这一刻，人人平等，同样起跑线，谁也没有特权先跑。番长江说的对，心里难受是因为付出那么多，一摇了之。换位思考，能够在孩子的教育上付出大量时间，精力和金钱的家庭都是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家庭，而越是贫困的家庭，越难以获得额外的教育资源，对他们来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公平？她想到了少年老成的白爱军，如果他有机会进入五大，会怎样呢？也许看到更高处的风景后，认识到差距，自卑消极，一蹶不振。但更有可能埋头奋进，化茧成蝶！对他们来说，这样的机会该是多么的宝贵和难得。平心而论，较之前简单粗暴的考试，摇号和面谈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坏的，它给了那些弱势群体以希望，而面谈又让这些为小升初付出努力的孩子有一个更正面的回报。想到这里，她从阴霾了一天的糟糕情绪中挣脱了出来，鼓励自己道：“别泄气，不是还有面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