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再续的书接上一回,琴晚讲到小鱼儿‘扑’一声跌落咗山崖,后尾点知佢没死到,俾一个上山的柴夫救咗……”这是白话版的《绝代双骄》古仔。胡世荣自从当不成村长就买了一台收音机,闲时放来打发时间,消遣心情,尤其是晚上六点的“古仔”时间,他必打开收音机,一集接一集的都听上瘾了。
世荣正听得入神,一个婆娘进门来了,是阿石的老婆。胡中知道这表格一事,心里充满了怒气,他想着过去每到农忙之时干着多出的三亩三分田地的活儿,那累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痛楚。今天她撞了过来,他心头就拱起一把火。这个婆娘叫了一声荣叔荣婶后就开门见山地说,这三亩三分田份本来就是我婆婆的,如今国家发达了,种田有补贴,那是国家奖励给我婆婆的福利,让她老人家老有所养,安度晚年。虽然田是你们耕种的,之前也交了公粮,没功劳也有苦劳,但没有我们的田地也就没有你们的补贴,既然这样,我认为五五分成,大家都划算。
胡中坐在椅子上冷眼看她表演。
胡世荣见儿子回来吃饭,就高兴多喝了点酒,原本心情好转了起来,这婆娘来了又把水搅浑了。胡世荣称呼她石嫂子。虽然他比她大,但内心还是尊重她。胡世荣说:“石嫂子你这样分析就不对了,狗生种花婶的田,花婶签的名,补贴还是全归狗生,花婶没沾上一分钱。谁种的田就补给谁,谁种田谁享有这份补贴。国家政策明文规定是鼓励种田的人,这你要明白。在你这就成了五五分成?好,既然这样,那你现在和你婆婆去田里看看,哪一亩田是你们的,你们能认得出来,这田算是你们种的,我那五成都不要了,全给你,如何?但我话又说回来,二十多年前交公粮时,你婆婆怎么就懂得撒手,现在有补贴了又想着回来沾上一份,当年交公粮的时候为什么不说五五分成呢?你哪怕交一成,我都认了。石嫂子,做人得讲下道理嘛。”
石嫂不为所动,仍坚持她的五五分成。
胡中看她深眼窝高颧骨,尖嘴猴腮怪里怪气的样,再想想她一家子人的人品,就气不打一处来:“石嫂子吧,我现在还称呼你一声石嫂子,那是我还念你曾经是我们胡蝶村里的人。但是石嫂子,做人哪能像你这样的,五五分成,这不是你做的生意。这是国家补贴我们庄稼人的日常生产开销,鼓励我们种田,不要把田荒了。开销你懂不懂?就是种子费、肥料费、除草除虫的药费、耕田费、收割费等等,这就叫作开销。现在开销什么都贵了,而大米没有贵,国家才出台了政策,怕我们庄稼人亏本了,但这不是国家分给我们老百姓的红包呀。如果是红包,你来沾一份,那没问题,我们也不是小气的人。可偏偏在这个事情上,你们不念我们辛辛苦苦给你们扛这份活儿,扛了二十多年,到头来你还想在这分一杯羹。五五分成门都没有,你要通点人情晓点理的,你就签个名,要么你马上滚蛋。”
“五五分成不行,就六四吧,你们占大利,我们占小利。”
胡中大笑起来,心说这还是人吗?“石嫂子,刚才我的话你是真听不明白还是假听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不管你什么费,总之没有我们的田,就没有你们的补贴,你说什么都没用。”石嫂子也抱着她的理由,不服气了。
胡中早知道她是一个刻薄之人,但不知道竟这么刻薄,今天算是见识了,他不想再看她多一秒:“石嫂子,你还是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石嫂子本来就做了不要这五成补贴的打算,只是厚着脸皮能要到最好,要不到也无所谓,见胡中那坚定赶客的眼神,就急急离开了。
石嫂子走了,胡中又有些后悔地对他爸说:“爸,那,那三亩三分田的补贴不就充公啦?”
胡世荣无奈地叹口气说:“就让它充吧。”
后来世荣扪心一想这件事,他还真怪不了人家关婆婆与石嫂子提出这么苛刻的要求,他只怪自己当年没有把田纳入自己的名下,现在本子写着关婆婆的名,如果胡世荣想把田份占为己有,变卖水田,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即使胡世荣耕种了这么多年,打起官司分分钟输给关婆婆。关婆婆可以借口说她的田当年是以“借耕”的形式给你胡世荣耕种,并不是脱手转让给你胡世荣,当时又没有立田契,法律讲的是证据,在谁的名下,田就是谁的,官司打到哪里都是关婆婆羸。只是谁都不曾想到,当年农村水田烂贱,对于农转非户口的人们来说如同烫手的山芋,如今时代在发展,城市扩建对土地的需求,国家对土地前所未有的高度保护管理,耕种补贴出台等一系列的措施,促使人们对土地重视度的提高,现在一分一厘的土地都变得十分珍贵。
姜水约胡中青果出来,来到路边的大排档,要了一碟田螺两碟小菜几支啤酒。姜水站起身来给胡中一边斟啤酒一边说:“嫂子要不要也来一杯?”青果说:“不用了,我喝茶。”姜水说:“嫂子真是好性格呀,而且漂亮聪颖,中哥你可真给兄弟长脸。来,中哥,当年在深圳挥泪一别,一别就是四年多,这杯无论如何都要干了。”胡中显得有些深沉,拿起杯与他干了。“哎,痛快!”姜水坐了下来感叹一声说,然后立起左脚在椅子上坐着,看样子很社会。
姜水说,中哥,当年到了深圳才知道麦当劳是何物,那个时候看见人家到麦当劳就好像上天堂一样,自己只能眼巴巴地瞅着。深圳再美丽,再车水马龙,再婀娜多姿也和我们没有一分钱关系,她就像一座伤城一样不属于我们,一切都是虚假的繁荣,你说是不是?如今不一样了,江海市再坏再丑再贫穷我们都能拥有那么一点,比方说今晚叫我去酒店、KTV我还偏不去呢,还是坐在街边喝啤酒实在,感觉倍儿爽。也不是去不起,而是兄弟俩人重聚应该在这样的场合,才有当年的感觉,你说是不是?到哪里都没有,只有路边大排档才有厂区食街的味道。
胡中恻然:“那是,那些日子是我们的一段财富,上天安排我俩在深圳相识,注定要有那么一段日子。”
姜水给胡中加酒:“来,今晚不醉不归。”
胡中说:“今晚可不行,我还要送你嫂子回去呢,差不多就行了。”
姜水突然醒悟过来:“那行,今晚就放过你,咱们找个时间再喝个痛快。都说三碗不过冈,一杯还不够半碗,多喝几杯也醉不了,今晚兄弟俩见面高兴,无论如何也要多喝几碗。”
胡中却对姜水为什么在市场赌博,内心总想问个究竟,于是问:“姜水,你怎么染上赌博这嗜好了?”
姜水笑一笑:“中哥,不说这个,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胡中偏要问个明白:“从深圳回来你是不是在哪赌上了?”
姜水见他没完没了地问,干脆说:“是的,赌上了。”
胡中摆出一副训人的样子:“姜水,你这样下去恐怕不行吧?没份工作没事业凭什么找女朋友,还是打算不娶老婆了?有没有想过将来?有没有为你妈想过?”
姜水原本一副好心情出来喝酒,被他这么说着,一下子没有了心情,很不爽地说:“中哥,我孑然一身,想睡觉就睡觉,想浪**就浪**,活得轻松,无忧无虑的。赌又怎么了?总比他妈的在工厂强一千倍一万倍。再说赌这行也不是人人都能干的,赌也是讲脑子的,叫你还不一定行呢!这几年,我不是过得很好吗?我活得开心,我还管他妈的什么。也许这就是命,命里注定我在赌里过日子,有时连我都不得不承认。”
姜水的确有赌命,在赌方面还算有点小聪明,读书数学不怎么样,可对赌的计算非常在行。就拿赌麻将来说,别人一家的钱还没算计清楚,他四家的钱已经计出来了。他还可通过别人出牌以及别人脸上表情估算到别人手里拿的是什么牌叫什么牌,即使不十分准确也有八九成中,这样都不赢钱,那真是天理难容了。当然他也有输钱的时候,那是人家运气太好的时候,再聪明也赌不过好的运气。即便这样,但他并不会为赌而昏了头死赌下去,懂得见好就收。这叫活赌。
“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赌博还振振有词的,当事业来发展了。姜水,我不管你赢还是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劝你尽早收手,走正道。”
姜水吃了一口菜,笑着举起杯子:“来,中哥,干了,天塌下来有你撑着,管他呼嗨哎哟。”
胡中没有喝,生气地说:“你少喝点。”
青果也很少吃,一直在玩着手机,好像没有她一样。
胡中始终一副诲人不倦的样子,姜水就很不高兴:“中哥,今晚出来不是喝酒那是干啥?不是我说你,这些年没见,你怎么变了。你说叫我干什么?没学历没技术的。你总不能逼良为寇、逼良为娼吧?现在叫我进工厂当个经理的我还真不干呢,我喜欢现在这种状态,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安逸。说不定明天又有什么灾难呢,到最后拼搏什么,工作什么,都是徒劳,倒不如现在活个舒坦。”
姜水与胡中是在深圳认识的,两人在同一间车间打工。胡中当时是高考后到深圳打的暑假工,姜水则是工厂的正式工。那厂是生产扬声器的,扬声器即是喇叭。在那个劳动法远未健全规范、劳动力低廉的年代,一个月即使加班加点也拿不到几个钱,再加上课长的无情吵闹,姜水就开始报复工厂,偷工厂的扬声器到外面卖,一次两个的,并接二连三地得手,很是痛快。可夜路走得多了必然遇上鬼,后来被课长发现了,扣除了他两个月工资并开除了。再后来姜水两个月都没有找到工作。胡中来工厂本是为大学赚点学费的,见姜水落难就拿出一半多工钱来救济他。姜水偷的习惯也是从那时养成的。
胡中还是耐心地说:“你这是什么歪道理?我发觉你的逻辑思维还真怪异。但不管怎么样,我希望,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哥的话,你就脚踏实地干点活,别再赌了。”
“中哥,你这个哥,我是认定了,但你这个哥也可不能啥都管,触犯我的底线。”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嘿,中哥,我合计着你今晚是给我上课来了,如果是给我上课来了,那这酒就无法喝了。”
青果早就感觉不对路了,用脚轻轻地踢了一下胡中,暗示着什么。
胡中没有理会她,继续说:“想不到你脾气还见长了,我是真心想你好,才说你两句,你还好心当驴肝肺。行,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说你半句了,你想咋地就咋地吧。”
姜水喝了一杯啤酒,平复了一下心情:“中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有我的活法,谁都无法阻挠。我清楚我在干什么,你也无须劝导我。打心底里说,这辈子活到现在我只对两个人好,一个是我妈,还有一个就是你,咱俩是共过患难的人,是真朋友,真兄弟,我把你当作我的亲哥哥一样看待。但这方面,请你尊重我的选择,我有选择我活法的权利,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这个权利就没人可以侵犯。”
胡中是用心良苦的,他不想眼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这样下去,就算撕破脸皮也要把该说的话说出来:“姜水,你本质是好的,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我只是想点醒你,让你不再执迷不悟。”胡中也喝了一杯酒,然后抹抹嘴,接着说:“差不多五年了,五年也足以改变一个人,我俩变得都陌生了,无法沟通了,我再怎么说也无法打动你,让你改变。既然你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不劝你,你好自为之吧。”
这酒再喝下去就没有意思了。老板,买单,胡中喊,青果连忙掏钱,姜水说让我来,青果说,让我来。姜水站起身摆摆手说,我有的是钱,嫂子你就别跟我抢了,于是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很豪气地抽出两张粉红色的一百元来结账。
姜水手里的这沓钱不少于一万元。看到姜水手里的这沓钱胡中瞥了一眼,然后装作不屑一顾,可心里却有想法。
对于“万元户”这个闪亮的名词,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人并不陌生,那可是那一代人的奋斗目标。随着九十年代的经济浪潮节节攀高,“万元户”已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耳膜。
胡中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次性拥有过这么多钱,不管他是怎么来的,况且你也管不着,你俩又不是亲兄弟。这世界有钱才是硬道理,不管干什么事儿,能来钱就是好事儿,只要不抢银行,不走私军火,不贩卖人口……红红的一沓钱的确折服人,胡中心说,姜水呀,你能有这么多钱证明你还是有本事的,那只要你活得开心,活得比我好,比什么都强,我真心替你高兴,刚才说的话你也可以当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