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水自从从槿槿那里偷了东西,怕她再次找上门来,就换了出租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姜水在新的出租屋里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这块像木头的玩意儿。石头不是石头,木头又不像木头,奇形怪状却又有一股芳香气味飘逸出来,耐人寻味。看着这玩意儿,他犯傻了,但凭直觉这玩意儿肯定值不少钱。后来他到街头请古董师傅鉴定,结果是沉香。沉香?姜水还是不懂,从来没听说过,又听古董师傅大概一说,他才知道什么叫沉香,为此他高兴了好几天,用小孩子的话说,像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
沉香,不只是古玩物,但又有别于古玩物,还是一种名贵的中药材,用途广泛,因此很值钱。沉香其实是白木香树受到外来侵害,比如雷击或虫害,然后分泌一种微生物而形成,形成后因其能沉于水且芳香浓郁而得名。它的成长期需要很漫长的时间,也正因为这原因才增加它的价值,并且还折射出一个道理,像人一样要受挫才成大器。最后,姜水到一间古玩物店以十五万元的低价脱手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玩意儿其实是价值连城的奇楠香,奇楠香是香中极品,十分稀少,十五万元他卖亏了,但这样的买卖无疑是皆大欢喜。
今天天公心情是很好的,姜水早上醒来睁开眼睛,见一缕阳光照射进来。这么好的阳光,他的心情也自然地跟着好起来,加上有这十五万元放在床底下,他就很有底气地开心起来。心想很长时间没回去看看母亲与外婆了,借着这股劲该回去看看了。
母亲与外婆住在一个交通很不便利的小镇的一座小村庄里。路不通则财不通,路有多宽广财就有多宽广,这似乎成了定律。也正因为交通不便利,这个小镇的自然生态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遭受到任何破坏,但这个小镇无疑是江海市最穷的小镇,是穷出了名,江海人时常拿这个镇当作笑谈。哪个镇上都有酒店,无论大小都有一两间,唯有这个镇没有一间酒店,连大排档都没有,工厂就更不用说了。好环境孕育出好姑娘,这是自然规律,这个小镇的姑娘是全市最漂亮的,水灵灵的。姑娘们都不愁出嫁,自有城里的大户人家到这里来寻偶。当年姜水的母亲就是嫁进城里去的,姜水就继承了她俊俏的美貌。他母亲自当与父亲离婚后又回来了,现在与外婆相依为命。虽然镇上的小姑娘很抢手,但小伙子就发愁了,太穷了,谁都不肯嫁进来。无奈之下大伙想出办法,集资到城里买地盖新房,哪位恋爱时就带到新房,但婚后必须要搬出来让给下一位。这个办法还真骗了不少姑娘。
外婆只有一间半砖石房,说半砖石房就是墙的下半部是石头,上半部是青砖,一厅一卧室一厨房,成L形。从大门进入是厨房,厨房旁边是厅堂,再旁边是卧室,厅的门前是天井,天井里有一口井,井水清甜可口。为了自家的隐私与方便,天井与巷道之间又用土坯砖隔开来,这样与房子融为一体。冲凉房也是独立开来的,在屋门口几步之遥的菜地里。冲凉房是用红砖垒的,红砖也是当时的三级砖,看上去已经掉了一层层的皮了,砖缝间依稀有蛛网附着,屋顶上还布满了斑驳的瓦苔迹。冲凉房也就是厕所,两用。母亲住厅,外婆住卧室。吃饭就在厨房里,小台子是折叠型的,开饭时就打开,吃完饭就收回放到一边。一切都很简陋。
姜水租了一辆的士回村。村子的清新空气让他感到身心倍儿放松,没有混迹在社会上那种设防的紧张感,还有种衣锦还乡的感觉,很是豪迈。外婆如同一条风干的萝卜干,坐在门口矮墙的石碌碡上,腰杆子再也挺拔不起来了,满头白发,眼睛也失去了光泽,嘴巴还神经性地上下抽搐,好像有话要说,但真的要去说的时候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愁容满面。姜水走到她跟前蹲了下来叫声:“外婆。”外婆耳聋得厉害,说话要像打雷才能听进去。她今年七十有七了,到了这个年龄器官都要退化了。见外婆半天没反应过来,姜水又叫:“外婆,是我,姜水,我回来看你啦。”外婆很费劲地看姜水,不相信似的,混浊的眼睛突然绽放光华,满脸的皱纹舒展了,看不到一点血色的脸膛一下子活泛了。
陡然看到姜水,外婆一扫愁容,很高兴地笑了,瘪陷的嘴巴咧开了,咧开的嘴巴看到牙槽里还嵌镶着一颗发黄的原装牙齿。她紧紧握住姜水的双手,生怕他跑掉似的,接着欢喜地流下泪来。“你……你是姜水呀?是姜水回来了!”她讷讷地说,说得有些费劲,但言语中却透射出无限的喜悦。
姜水也紧握外婆干瘪的双手:“是呀,外婆,我回来了。你身体还好吗?”
“啊?外婆耳朵不好使,听不见。”
“你身体还好吗?”
“好啊,好。”
外婆耳聋越来越严重了,姜水似有千言万语充塞胸膛却说不出口。他松开外婆双手,从裤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外婆以表孝意,“外婆你拿着。我妈呢?”
外婆严重眼花,但不用看,一触就知道是钱,死活不肯要。
姜水就干脆塞进她的口袋里。“外婆你就拿着!买点东西或者什么的。”姜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尽管他知道外婆现在不会去铺子买东西了,早些年的时候外婆就懵懂了,大脑计算的能力也就退化了,去村里的铺子买东西该给多少钱、该找回多少钱也不会计算了。
“我妈呢?”姜水问。
“不知道哦,下地里了?”
姜水正欲起身入屋。外婆手摸了摸旁边的拐杖要起身,姜水赶忙扶着。外婆一只手死死地拉着姜水的手,一只手持着拐杖进屋子里。“外婆,你慢点。”姜水搀扶着她,心里充满诧异。拐杖往前一步两人就往前一步,从门口到房间走了良久。途中姜水忍不住问:“外婆,你要干什么?”
外婆不说话,磨蹭着来到床边,然后把拐杖放到床边,弯下腰拽起被子,吃力地抖翻了一下,一股浓烈的发霉酸菜味扑鼻而来,很呛鼻,姜水还是强忍住了。外婆伸手从被子里取出一捆用纸包裹着的东西,这一捆东西无疑是钱了,看着有五千元左右。姜水愣住了:“外婆……”外婆把钱放到姜水手里让他拿着。姜水却说外婆我不能要,你留着。
外婆拽住姜水的手掌,强迫他拿着,灰暗的眼睛此时已噙满了泪水,说:“水呀,外婆的日子不多了,留着也没用,这辈子就扎下这一点钱。钱都是你妈的,还有一些是你的,我不舍得花,也没法花,就存了起来……外婆想看到你娶老婆的,怕是看不到了……”
姜水虽是个汉子,但怎么也耐不过外婆的悲怜,他热泪盈眶,抚慰说:“外婆你别这么说,你能看到的,你一定能长命百岁的。”姜水说这话很没底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结婚,只是安慰外婆而已。
“也不知道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这些钱你拿着,该干吗就干吗。外婆哪一天走了,不要请管乐队,简单点好,外婆不讲究,不应该在这里糟蹋钱……”
姜水未曾想过这事,听外婆这一说,心里凄然起来,更想不到外婆这般开明,哽咽一下:“外婆你会好好的。孙子不孝,没有好好伺候你。”
外婆有严重的低血压,经常失眠,头脑没有一天不晕眩,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活着。曾几何时,她也想到医院去检查下,但想到花那钱心头就疼。那时姜水的母亲说,妈,身体有事就去大医院看看吧,不要心疼那钱,钱是赚来的,身子好比啥都强。外婆固执地说,有什么好看的,你外婆也低血压,我这身子是天生的,治不了,都这般年纪了,也没什么好治的了。总之死活也不肯去,身子痛苦的时候就偷偷到村里医疗站去抓点药吃。
这五千多元可以说是外婆一生的积蓄。姜水一分钱都没有要,转而把五千多元钱整整齐齐地放到母亲的床头上。他是有原则的,该要的毫不犹豫地要,不该要的永远都不会要,这些钱应该让母亲存放起来,作为外婆的棺材钱。
在家逗留了一阵见母亲没有回来,姜水就准备回城了。上了的士,司机发动了车,这时姜水透过车窗远远地看见母亲扛着一担尿桶回来,“司机,停一下。”车就停了下来。姜水望着母亲沉思了一阵后,又让司机开车回城了。
人,有时像会预感到自己的死期。不久,在那个忽冷忽热的冬天,传来了外婆的恶讯。这个冬天竟破天荒地狂风大雨,冬天里狂风大雨和六月飞霜是一个概念。狂风大雨来得突然,令很多人都猝不及防,窗户吹得啪啪作响,外婆搬来椅子站上去关窗,可人还没有站住就人仰马翻倒在地上,这一跤便摔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