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润的尘世

第四十九章 艰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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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所在工厂情况每况愈下,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发工资了,厂里只在中途每人预支了一千块做生活费。一千块够什么生活费呢?这明显的要吃老本。

工厂不能按时发工资,林川一家的生活就捉襟见肘起来,因为平时不能存余多少。当然,即使有存余,也没有人愿意干着活去取已存好的钱来过日子的。自然而然,工人就没多少心思干活,有领导看着时,做点,没领导看着时,就得过且过,这样一来,工厂的生产效益愈加低下,开始了恶性循环。

曹睿得找事儿做了,无奈之余,林川就和曹睿商量,决定把晨晨送回重庆乡下。这实属无奈,曹睿理解林川,她渴望能把儿子带在身边,林川也一样,但现实是严酷的,挣不到钱,没有钱,你就无法生存。再说,儿子慢慢在成长,就要上小学了,在C城这儿,本地的正规学校进不去,即使能进,一个外地户口,得给所谓的建校费,一个学期上千,如果决定把小学读完,一次性把钱交完,就很优惠,这优惠的幅度是差不多减半。只是,对一个外来工来说,一次 交个万儿八千的,可不是小数目,再则,工作不是完全有保障,说不准哪天就要回老家,也说不准哪天又要另找工作,因而根本不敢把孩子固定在一所学校读书。

那时,也有专门面对外来工子女而开办的学校,这样的学校只交书学费,比本地学校费用低,也不给所谓的建校费,只是,这样的学校教学质量根本无法保障。林川有一个工友的儿子在里面读书,期末考试后,语文数学都得了九十多,他工友知道儿子的水平,有些不相信,他把试题抄了一遍,让儿子做,同一样的试题,他儿子竟然大都做不了,还九十多分呢!最后,再三追问下,他儿子才说出实情,原来考试时,老师把一个好生一个差生安排在一起,有时一个好生左右要安排好几个差生,要他们做不来的就向同学抄。

这样的学校,把孩子送进去,能学到多少知识?至于为什么要办这样的学校,不外乎是挣钱,因为全民都处于金钱化之下,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不管你钱来得是不是干净,只要有钱就能干,只要有钱就能受到别人的尊敬。

林川既然知道这些污水,他可不敢把儿子送进这样的学校去读书。左右为难啊!最后只得让妻子把儿子送回老家去读书。

晨晨还是曹睿送回去的,坐C城回巫山的长途客车,她将先去娘家后再回云阳。母子俩走后,林川当然很思念儿子,但这次思念已没有第一次那般强烈,毕竟儿子大多了,已到了读书的年龄。

曹睿带着儿子在巫山下车后,她先去了大姐曹玲家。去年时,曹玲的丈夫已经从乡镇调进了县城,因为职务上升,工资自然也高了不少。曹睿身上钱真的不多,就给她大姐拿了一百,曹玲虽然没说啥,但心里真的看不起,头天晚上给曹睿和晨晨每人煮了碗面条,第二天早上时,没有要管早餐的意思。

曹睿心里难受极了,就带了儿子去车站坐车回娘家。曹睿上午回到娘家,下午时曹玲和她丈夫杨成刚也回去了。

因为是夏天,天气热,特别是下午,一般是不出去劳动的。大家在家里闲着无事时,曹玲一定要大家来打麻将。因为钱不多,曹睿自然怕输,不想打,但拗不过她姐的再三催促,只得坐到台前。

打麻将的有曹睿曹玲曹冲和曹守恒,但四人中就曹睿手气最好,三家输她一家赢。于是,桌上抱怨声彼此起伏。

“我本不打的,是姐姐一定要我来!”曹睿的意思是输了别怪我,是姐姐要我打的。

曹玲输了钱本就不开心,听妹妹这样说,立即开口说,“你没得钱,我们给一点你!得意啥嘛?!”

“我是没得钱,但我没跟你借!你有钱是你的,我跟你借还得你同意是不是?你何必这样说呢!”

“我是比你有钱,你借我不得肯!”

“人三穷三富不到老,以后有钱无钱谁穷谁富谁也说不准!”

“管你有没有钱都好,我这辈子坐起站起都比你好!我再背时都好过你那个穷山沟!别认为你老公个子高,是个白大筒,中看不中用,发两篇文章别以为能干,我看你差点是讨口要饭回来!”

曹睿本还想回应她姐,但晨晨见妈妈吵架吓哭了起来,全屋子的人没有人理晨晨,也没有人劝劝,曹睿立即感觉到了什么,要不是看到天色已晚,她肯定会带着儿子马上走。

晚上时,曹睿带着儿子在二楼,她一直在委屈地落泪。晨晨见妈妈哭,倒也不闹,静静地坐在一旁。

吃饭了,张秀群到房间来喊女儿,曹睿说不吃。平时少言寡语的张秀群叹了口气,给幺女和外孙分别端了一碗。

第二天早上,没吃早餐,曹睿就带上儿子离开了娘家,曹守恒只象征性地喊了下,叫曹睿还玩两天。走时,只有她妈妈送了出来,拐角后,张秀群从口袋里掏了五百块钱塞进曹睿的衣服口袋里。

曹睿要拿出来不要,张秀群赶紧说,“睿儿,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了!”

“妈——”

“快走吧,晚了天气热,晨晨还这么小,莫跟你姐怄气,她是个不懂事的!”

曹睿没再说话,只含着心酸委屈的泪离开了娘家。

回到桐子湾后,曹睿把晨晨放在了老家,她很快就去了C城。她得去挣钱,这一次在娘家遭受的屈辱已让她刻骨铭心。

回到C城的曹睿在向林川诉说这一切遭遇的时候,性情也改变了不少。在她的认识里,这一切都是因为没有钱,没有钱才被她姐姐被她娘家人轻看。是啊,两姐妹吵嘴,姐姐明显强势,可父亲哥哥姐夫都在,却没一个人出声劝劝,连晨晨哭,也没人抱抱他哄哄他。如果有钱,娘家人就肯定不同了,想到这,曹睿心里就对林川不满起来,当林川再买书买报再写文章竟变得那么不合时宜,是啊,发两篇文章并不表示人能干,有多少钱?没钱能干啥?

想到这一些,曹睿的唠叨就多了,以前,林川发文章了她会看,现在她根本不看了,不但不看,反而不屑。

本来,林川爱上文学多多少少与曹睿有关,就是因为那年在轮船上的萍随相逢,再后来,两人邂逅的浪漫和传奇更与文章有关,可现在,这竟然成了两人间的芥蒂,林川有说不出的难受和打击。

曹睿很快上班了,在一家玩具厂。玩具厂靠近G市边界,为了照顾曹睿,林川把住房搬去了离曹睿工厂很近的旦洲新村。也就是说,他们上班在C城,住处却在G市。曹睿工厂的效益很好,天天晚上加班,每月的工资一千五上下,林川不加班,只能拿一千二,还常给工厂拖欠,也就是说,曹睿的工资比林川多,每月准时发也比林川活。

曹睿因为要加班,天天晚上十点下班,肯定很累,林川为了照顾她,每天晚上十点时就为她煮份宵夜等她,她洗澡后换下的衣服都是林川第二天洗。天长日久的,洗衣服煮饭都成了林川的,即使放假,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天长日久后,林川在那些出租房里,在那些老乡中成了个好男人。

但难受只有林川知道,除了生活中的这些隐忍,他还忍着对儿子的思恋。有一天,他写了篇近两千字的散文《想念儿子》,寄去了《漂泊》杂志,文章很快发表了,当曹睿晚上下夜班回来时,林川兴冲冲地拿着样刊给曹睿看,曹睿却无故发火了,“很高兴吗?就这么个小块块,两百块钱都没得!要想法怎样多挣钱!”曹睿不但不看文章,反而数落林川一顿。

林川闷声不响,对曹睿的劈头盖脸很是难过,他强忍了心头的酸楚,默默收好杂志。

曹睿洗澡去了,林川把她的宵夜准备好,放在桌上。曹睿洗完澡吃宵夜时,林川就去把衣服洗好。只是,林川把衣服洗好回到房间时,曹睿睡下了,吃的碗还在桌上。一个碗,吃完后顺便洗洗真的简单,林川心里叹了口气,默默拿起碗去洗掉了。

曹睿早上上班早,七点半,她七点半到厂,七点钟就得从住处走。林川要八点半上班,八点钟从住处走,但林川天天六点就起床,煮早餐,曹睿六点半左右起床,起床就有早餐吃。

林川感觉自己做得够好了,可曹睿总是不如意,她在娘家所受到的屈辱仿佛都是因为林川才遭受到的。

别认为你老公个子高,是个白大筒,中看不中用!曹玲这句话是对一个男人最最直接的恶毒。是说一个人虽然高虽然壮虽然帅,但只是一个白痴,立在那儿中看不中用。

虽然面对了这样最最直接的恶毒,可林川除了一声叹息,恨恨地咬咬牙外,他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他工厂的情况愈加糟糕,为了节约成本,老板不再用越南或泰国进口的红木,改用其他国家譬如巴西进口的木材。

同样为红木系列,但木质质量,木纹有着很大差别,特别是木材性质,原先的木材性质稳定,经过一系列处理后,做出的家具性质稳定,一般来说不起小裂缝,不变形。但新换的木材就大不一样了,同样经过处理,做出的家具常出现小裂缝,有时,家具都卖到了台湾或美国等地,又给退了回来,这一来一去,成本自然不见少,成本不见少不说,在客户中的口碑也逐渐江河日下。原来的客户每月一个货柜,甚至两个货柜,逐渐减少到两个月或三个月一个货柜,后来,干脆跑掉了,跑到东莞那边的厂家去了。

老客户逐个流失,为了新接客户,就把单价一再压低,一个恶性循环,让谭叶强整日焦头烂额,再加上他近六十或到了男性更年期的缘故吧,他每天来到工厂,除了生气还是生气,在写字楼,生厂长、生李峰、生林川的气,在车间,生班长生包工头的气,反正,他没一个好脸色。老板都没了好心情,工人难道还有吗?

林川对工厂也十分失望,失望了,对老板自然少了些尊敬,并在平时的话语间偶尔也说些抱怨。说者无心,背后却有人把情况反映了去,这样,大老板还有珍姨等自然对林川产生了疙瘩。

有一次,厂里工人罢工,谭叶强直接打电话到办公室,电话是卢芳接的,她接完后立即说林川,“林川,以后说话注意点,你看,大老板都怀疑你了,问工人罢工是不是你带的头。”

林川没回答卢芳,心里却气愤起来,三个多月近四个月了还不发工资,工人难道不该罢工吗?!

“怀疑我就怀疑我吧!明天我就去劳动局!”林川一气愤,就甩出硬话来。办公室的其他人都没出声,包括李峰,其实,在他们心里,也渴望早点发工资,你林川去劳动局就去吧,问题解决了,大家有好处,枪打出头鸟,反正,没好日子过的是你林川,因而并没谁劝阻林川。

曹睿送儿子回家后,林川轻松了不少,他已无所谓老板炒不炒自己鱿鱼,再说,如果老板开除自己,依照劳动法,干一年老板得赔偿一个月工资,自己已在工厂干了十年以上,光这赔偿就有万多,因而在心里,他有些渴望老板炒自己鱿鱼。

第二天,林川请了假,高调去了劳动局,他前脚走,李峰后脚就打电话给了大老板。

林川去到市劳动局,他在一个咨询窗口说了情况,里面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倒挺热情,听完情况后告诉林川,叫他去前进镇劳动监察大队,因为林川所在工厂位置属那儿直接管辖。

林川按女孩子给的地址找到劳动监察大队,但劳动监察大队给的答复令他哭笑不得,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他说,“作为工人,你也晓得,现在经济不景气,拖欠点工资是小事,事情弄急了,厂倒闭了,你们上哪工作去?”

“照你这般说法,我们只能这样了?可我们要钱吃饭,要钱生活啊!”

“你在厂里干了这么久,难道就没存余吗?即使没有,你可以向别人借点嘛!其实,老板比你更难过日子的!回去吧,老板有钱了就会发工资的!”

“你……”林川还想说,但那中年人起身进了另一个房间,不理会林川了。

小手扭不过大腿,林川算是有了亲身感触。

国家虽然有了劳动法,其实,这等同于虚设……

从劳动监察大队出来,林川无奈地叹了口气,原以为依照劳动法,权利能得到保障,这下可好,自己头不是头,脸不是脸了……

林川心情很差,他顺着公路往前走,决定走路回去,虽然路程有些远,得走个多小时。

在路上走着时,他才发现自己好久没这般轻闲地走路了,林川边走边看公路两旁。十月的南方还很热,阳光白晃晃地挂在高空,偶尔间被玻璃类的东西反射得很刺眼。当然,最刺眼的还是那些女孩子,低胸衫,超短裙,一切兴趣盎然。

当一个标致的美女从对面走过来后,林川直勾勾地直了眼睛,他吞咽了一口口水。这些天曹睿在生他的闷气,两人间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亲热过了。

“来,靓仔,洗头!”林川注意美女的色样被路旁一家理发店的女人看见了,那女人立即喊。

林川听到喊声,目光就从美女大腿处收回,他把头转向路旁,看着理发店。

“来,靓仔,洗头!”那女人见林川在望自己,就有些卖力地招呼。她是坐着的,坐在一把圆椅上,她穿着裙,开始时是斜着门坐的,见林川望,就转了下椅子,这样就对着门了,她的两腿微微张了张。

林川的眼睛像抓拍似的,但林川站着,望着,没有动,他使劲看着那女人。

“来嘛!靓仔,犹豫啥?洗个头,轻松轻松,好舒服的,包你舒服!”女人说时又动了动,两腿间忽明忽暗地又闪了闪。

“来嘛!靓仔!就洗个头,你犹豫啥?”女人再一次盛情邀请。

盛情实在难却,林川向理发店走近,越走近看女人就愈加清晰,她不年轻了,至少三十多,最要命的是,她脸上很多麻子,虽然擦了不少粉,但星星点点的透露着她脸上原来的沧桑。林川在心里叹了口气,对这女人,他真下不了手,原先存在的那点**瞬间**然无存,他立即转身,苦苦一笑,走了。其实,他也知道,即使这女人很漂亮,自己也不会的。

“丢你个老姆!”门内的女人见林川转身,就冲林川的背影骂了句。

听到她的骂声,林川有些开心,他没有回头,懒得理她。

林川回到住处时还没到中午,中午曹睿在厂里吃不回来,林川自然轻松。林川正在看一本杂志时,王小兰走了进来。林川住来没多久,她知道林川这儿有书看,就常常来借。一来二去的,就有些熟了,有些熟后,她知道了林川能写东西,还发了不少,她读过林川的一些作品,她说她很喜欢。特别是读《漂泊》杂志上那篇《C城没有雪的样子》,她说她看哭了,心被揪得紧紧的,被堵得死死的。

王小兰还书出去后,林川拿起杂志,他把书翻到第二页,翻到《C城没有雪的样子》,他原想看看这篇文章的,可翻到时,在页面上发现写满了王小兰三个字。

王小兰,王小兰……林川数了数,竟然有99个之多。

她这是什么用意呢?林川当然明白,这王小兰百分之百对自己产生了好感。他在心里笑了笑,因为他深知,这不可能的,自己已有妻儿了,这怎么可能呢?不过,作为男人,对方已知自己结婚,还对自己产生好感,这是太令人激动的事儿!

林川有些遗憾地合上杂志,他脑海浮现出王小兰的身影来。王小兰个子很高,至少有一米七五吧,差不多和自己一般高了,她身材十分苗条,喜欢穿牛仔裤,着紧身衫。她穿牛仔裤很好看,两条腿颀长。

她的肤色也很好,白皙的脸庞,白皙的脖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清纯而友好,不过,她并不怎么爱笑,只偶尔,笑时,也都是浅笑,嘴一抿,笑意微微,仿佛是春天还没绽放而又即将绽放的花蕾。林川最爱看的是她抿嘴时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可爱调皮间令人怦然心动!

她还小,林川从院里的老乡那儿得知,她才十九岁,也就是那个叫胡高山的老乡,竟看出了些苗头,他对林川说,“那个女娃子就喜欢看你呢!你只要出现,她大都时间是瞄着你的,她心里绝对喜欢你,她还跟我打探过你的情况,我说你在家具厂上班,坐办公室,林川,要得的,上嘛!怕啥子?她才十九岁啊!嫩汪汪的!”

“胡高山,别乱说,别人还是黃花大闺女,再说,我都结婚了,哪能的事儿呢!才十九岁,做小妹还行!”

“做小妹还行——”胡高山笑了起来,“要搞的话肯定是搞小妹,谁还搞大嫂啊!你娃儿真是个书呆子!老子想这样的好事没得,你娃儿别摊上了这等好事不懂珍惜!”

“真的别乱说,她哥哥和叔叔都在这儿,平时看到都很友好,到时说得都尴尬,咋好呢!”

“你娃儿,老子的胆小怕事,要是我碰上这样的事儿就好了!”胡高山说时摇着头,走了。

胡高山走了,林川怔在了那儿,他是个善于抓生活细节的人,王小兰喜欢瞄自己,他何尝不知道呢,在院子里,没事时,自己也渴望看到王小兰,他渴望看到和王小兰目光相碰时她眼睛的片刻光亮,羞涩和着欣喜。

自己怎么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