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放自己一个月假,那就回家过个年吧!晚上时,曹睿下班后,林川跟她说了大老板的决定,也说了自己回家过年的想法。
回家一趟要花不少钱,虽然心痛,但曹睿知道林川想念晨晨,两人商量了一阵,决定林川一个人回去,毕竟他有一个月假期,而曹睿工厂要腊月二十八才放假,正月初六又得开工,短暂几天只够路上来回。
决定回家过年后,林川去买了车票,二十七上午的车,也就是说最快得二十九下午才能到家。冬腊月回家,比平常危险更大,汽车一进入湖北境内的恩施后,公路上常有厚厚的积雪。有时,山脚下没雪,汽车爬上半山时就碰了雪路。在雪路上行驶,汽车开得慢腾腾的,虽然车轮上套了铁链,能够防滑,但速度依然很慢。
雪路果然误了行程,林川三十下午才回到家里。
虽然进入了腊月三十,但故乡的年味已经无法和小时候相比了。本来,现在物质已比较丰富,年过得更滋润的,林川知道,这其间是缺了人气的缘故。小时候,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个孩子,热热闹闹着,但现在,这些小孩基本上都长大了,出门打工了。碰上在外面赚钱多的,就寄钱回来叫父母把小孩带去外面玩,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川虽然回来,年依然是冷冷清清的。林雨还在江苏做面条,回不来;林云去了岳父家团年;至于在县城上班的林子,也是去岳父家里团年。还好,老家还有林平一家四口,不然就更加冷清。
过年的热闹其实就是以人气为主要的。
周秀梅还是准备了丰盛的团年饭。她依照了乡下的老传统,团年时吃不了的东西留到年后,据说年后吃剩下的东西越久那么这年就越发财。
林川本来很反对母亲的这个老习惯,剩的饭菜吃久了毕竟不好,但这一刻,他根本不好意思对母亲说什么。
晨晨毕竟大些了,对林川的印象还有,他很快就粘连了林川,晚上时也要和林川一起睡。睡觉时,林川问了儿子许多事,包括在C城的事,这小家伙记忆挺不错的,好多都还能记起。
“爸爸,天上有雷公菩萨吗?”问了一阵子事儿后,晨晨突然这般问林川。
“天上没啥子菩萨!”
“有!有的!”林川正要给儿子解释时,晨晨却抢了话,“奶奶说,天上有雷公菩萨的,春天夏天时,雷公菩萨就出现在天上;奶奶还说,人要讲良心,不能害人,不然雷公菩萨会用雷打。”
“晨晨,没有雷公菩萨的,那是一种自然现象,雷和闪电同时发生,光比声音速度快,所以我们总是先看见闪电然后听到雷声。”
晨晨听了爸爸的解释,睁大着双眼,有好奇也有疑惑,他仿佛间不知该相信奶奶还是相信爸爸。于是接着问,“爸爸,奶奶说不讲良心会遭雷打,是真的吗?”
林川苦苦笑了笑,心想,这世界上不讲良心真能被雷打那就好了,那样就不会出恶人,可事实上,雷怕恶人,给雷打着的大都是在野外劳动的普通人,真正的恶人有权有势有钱。有权有势有钱的人会在刮风下雨时去野外吗?都在装有避雷针的建筑物里,雷奈何不了他们!林川心里虽这般想,但对儿子的解释却违了心,“是的,人不能坏良心,不能害人,不然会被雷打!”
“雷既然能打恶人,能分辨好坏,哪它不是菩萨能做到吗?”晨晨显然求知很浓,他这问话立即让林川怔住了,一时间竟无法作答。
晨晨毫无睡意,挨在爸爸旁边,偶尔间把头抬起来,看看爸爸。沉默了一阵后,他突然问道,“爸爸,大桐子坡后头山林里有鬼!”
“瞎说!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
“有!奶奶说的!”
林川听完儿子的话,心里更加不安起来,心想这母亲咋能教给孙子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呢?
不过,关于大桐子坡闹鬼的事,林川也听到过。大桐子坡半山后有一个小山湾,整个小山湾没有人家,要上到山顶后才有。以前时,有一天傍晚,去公社开会的陈大雷回来时碰上了林木,陈大雷是农机站站长,林木有点事儿想请他帮忙,就请了陈大雷到家里吃晚饭。
吃了晚饭,也就是夜里九点钟那些样子,陈大雷才回去。夜里没有月亮,只有点点星光,朦朦胧胧的,有些看不清路,那时,手电筒都是贵重物品,一般人家都没有,林木家自然也没有,林木就给他整了个火把,也就是把三根干竹子打破,绑在一起。干竹子易燃,偶尔间要熄时,用嘴吹吹气,立即又燃了,这种照亮工具是乡下赶夜路的常备之物。
陈大雷从小桐子坡的半山屋场斜着走到大桐子坡,爬上小山湾后,陈大雷手中的火把突然间熄灭了,他吹了吹,一点火星都没有,没了火星自然吹不燃,见火把熄灭了,陈大雷也没多想,借着路面微白的反光慢慢走。
他胆子不小,心里本也不怕,让他怕的是他上到山梁后,火把突然地燃了,明晃晃的燃得很旺的一团火。
在湾里时灰熄火烬,一个火星都没有,上到山梁时,火突然亮开,突然地燃烧得旺旺的,这可把陈大雷吓了个半死。从这之后,陈大雷再也不在别人家里吃晚饭,除非吃了不走。
关于这事,乡下里都认为是遇了鬼,叫夜路鬼,据说夜路鬼并不凶恶,只逗人玩,它把火把用手除蒙起来,让人看不见火苗,接着又突然放开,火光冲出,自然会吓得死人。除了这,据说有的夜路鬼还会把路变成三条,懂的人则走中间一条,平安无事,如果走两边的,当然会有麻烦,走里面,会碰岩壁什么的;走外边一条,则会摔岩,如果岩崖高,自然会把人摔死。
也有传闻说这鬼其实是好鬼,碰上这样的情况,你就地休息,天一亮,啥事都没有,除此之外,这样的鬼有时还会救你,它会把路变成迷途,让你在这其间转来转去,免得你转出去后遭遇危险。
这事的真伪自然没人知道,只偶尔听人说,反正乡下关于这夜路鬼的故事基本上只是传闻,亲身经历过的仿佛又没有。
当然,陈大雷这事确又是真的,他就是那晚之后,再有人留他吃晚饭后回家他死活都不肯了。
当然,这些事,真的没办法说个清楚,桐子湾水库这件事,虽然林川做梦吃面条之后一直都风平浪静,但前十年又怎么解释?
夜静静的,晨晨睡着了,但林川却睡不着。儿子带在身边才是最好的,他真的不忍心把儿子留在老家。
真的睡不着,林川翻身坐了起来,他拉亮灯,看了看熟睡的儿子。儿子均匀的呼吸温馨着房间,林川替他压好被子,便披了件外套下床。他走到窗前,点了支烟,为了不让烟跑进屋内,他每吸一口都吐向了窗外。
打工这么多年来,真的没什么收获,林川有些失望,他想留在故乡,可是,在故乡又能干什么事呢?无论是种植或者养殖,都得要一定的本钱。如果留在故乡,还是像以前那样种点庄稼,说实话,只够养家湖口,人生得不到任何改变。
林川从来未曾这样焦虑过,但出门打工依然是目前的最佳选择,只是,儿子得带出去,依然带在身边,让他到外面读书。
正月初三时,林川带晨晨去了一趟岳父家,这一次,他虽然没遭受到曹睿回来时那样的屈辱,但岳父家那些不冷不热的态度还是令人心情极度不爽。这一次,曹未秋和邓小梅有回来,林川去时,邓小梅还没回他娘家。晚上,曹未秋一家都在曹守恒这边吃饭,饭后,他们又开始打麻将。林川不会打麻将,没参与,其间,倒有个机会和邓小梅单独玩了一会。
“晨晨放在家里这么久,他外公有去看过他吗?”邓小梅轻声问。
“没有!”林川情绪很低落,摇了摇头。
“他外公有事去过云阳的梅子品,我听曹未秋说过,我以为他会去看看晨晨的!”
林川沉默着没有出声。
邓小梅知道林川心里难受,但她没有劝慰,她也叹了口气,接着从衣服口袋里拿了个红包,递给林川,说,“给晨晨的,一切都别往心里去,困难都是暂时的!”
林川没有推辞,他知道邓小梅是真心的。但红包拿到手上后,他才感觉到红包的分量有些足。
林川没有说谢谢,他觉得和邓小梅之间用不着那么做作,两人毕竟一起经历过生死。
初四时,林川就带着晨晨回家了,说要走,除了晨晨外婆诚心挽留外,曹守恒也只象征性地叫林川还玩两天。
离开曹家,出他们的视线后,林川才打开邓小梅给的那个红包,里面整整一千。这说明邓小梅一早就准备好的,林川回头望了望岳父家旁边的山峦,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当然,邓小梅包的这个红包,林川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清楚,就是曹睿,也不能让她知道。
正月初十时,林川幺叔林进虎的小女儿出嫁,林木原准备去的,但身体突然不舒服,只得打消念头。林川和林进平两兄弟去的,林川原本想带晨晨去,但走时,晨晨和林小月林小华正玩得上劲,不肯去。林进虎的家在桐子湾东北面的几座山后,中间隔着一个村,有十多里路。平时里,往来得已经不多。
第二天上午,林川正在一处和幺婶易维群谈些话时,突然易维群的二姐走了过来,她双手捂着肚子,说胃疼,她来跟易维群说一声,她要回去,她家里有胃药。
“二姐,你回去行不行?要不,我找个人送你回去吧!我来找谁呢?”易维群说后往屋前看了看,没有看到合适的人选,她就回头看了看林川。
林川见幺婶没找到适合的人,就说,“幺婶,我送她吧!”
“那好,林娃,你就帮忙送送我二姐吧!”易维群说后,又转向她二姐,“二姐,你就先回去吧,就让进虎他侄儿林川送送你!”
“幺妹,就不了吧,免得耽搁了林川!”
“二姨,没什么事的,我送您吧!”林川说罢就跟在了易维芳后面。
回去的路不近,得翻一座山,山虽然不算大,但七八里路还是有的。如果走到半路真不行了就麻烦了,易维芳想到这,赶紧上路了。
把易维芳送到家时,时间早已过了正午,因为中途时易维芳疼得十分厉害,不能走路,林川只得背她走,因而到家时,林川累得满头汗。
“晓碟,你在屋头吗?”
“妈,我在,你咋个这么早就回来了?哦,你胃病发了?”正说话时,里屋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来,不是易维芳的女儿就是儿媳了,林川看了看,心里立即惊诧。这个女人实在太漂亮了。她不但漂亮,而且很有气质!她穿着一条牛仔裤,颀长的双腿被恰到好处地给映衬出来;她上着青色短羽绒服,里面是一件白色保暖内衣,照映着她洁白的脖颈;她的羽绒服没扣,总让人觉得眼前峰峦秀丽。
“你给林川舀盆热水洗洗脸吧,路上时他又是背又是扶,都累得满头大汗了!”
“好的,妈!”她很快舀来了水,双手递给了林川。林川接过盆时,心里舒畅了一下。盆是个瓷盆,十分洁白,里面的毛巾同样地十分洁白。在乡下,洗脸盆和毛巾的干净能达到这种程度真的少之又少。
这女人十分爱干净!林川心里这般想时,立即又想到,这块毛巾在平时里肯定是这个女人自己用的毛巾了。一般的情况下,一个女人是不会把自己用的给别人用。林川想到这点时,他抬头看了看这个叫晓碟的女人。但林川抬头时,晓碟已跨进里屋。
“晓碟,你还做两个菜吧,林川送我这般辛苦!”易维芳已经吃下她常备的胃药,向里屋的晓碟喊话。
“要得,妈,我这就弄!”
“二姨,就不麻烦了,我返回幺婶她家吃去!”
“不行不行!等你回去,肯定散席了,他们做事,人多事多,肯定顾不上你,不如就在这里吃午饭,反正我们都还没吃,顺便的,没什么麻烦!”
林川正还想说什么时,屋外走进一个人来。林川一看,是李昌平,也就是易维芳的男人。以前,林川到幺叔家曾看到过几次,认识,他赶紧喊,“二姨爹!”
“啊,是林娃嘛!”
“他大名叫林川!你看你,还叫他小名林娃!”
“没事!没事!我的大多长辈现在依旧叫我林娃的!”
“林娃?——你小名叫林娃?请问一下,你家是不是在桐子湾,是不是有个水库?”在里屋的晓碟突然问。
“是的,是在桐子湾,是有个水库。”林川答到。但他回答后,晓碟却沉默了,没再回话。
“幺妹屋头嫁女儿,本来我们都要去的,但这几天我在梅子品医院住院,晓碟也在医院照顾我,今天上午才回来!”李昌平说后拿出烟递了支给林川。他接着把烟放回桌上,他自己并不抽。
“二姨爹,您不抽烟了吗?我记得,您以前抽烟的!”
“戒烟了,就是这次患了严重的肺炎,医生一再警告不能再抽了!”李昌平说罢,呛了点林川吐出的烟雾,咳嗽起来。
林川见他因为自己抽烟而咳嗽,赶紧灭了烟,把烟丢出屋去。
“你抽吧,没事的!”李昌平咳后说。
“二姨爹,我没烟瘾,其实我平时也不抽!”
李昌平笑了笑,本想说不抽烟好,但他又想咳,就忍了忍嗓子,把咳强忍了下来。林川也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几口刚才晓碟给他泡的茶。
又过了片刻,晓碟忙完了,她端了几个菜出来,又给林川倒了杯酒,便招呼林川吃饭。
晓碟自己也脱了围裙,她高挑的身材更加明显;她脸庞洁白清秀,一双晶亮的眼睛仿佛能明亮整个世界,秀气的鼻尖下,略为泛红的嘴唇迷人而灵气。她在林川的对面坐下,抬起眼来看林川时,发现林川也在看她。她立即略略羞涩,嘴角抿了抿笑意,头微微上扬,背后的长发便飘展出酥心的抚摸来。
饭菜很丰胜,也很可口。几口酒下肚后,林川终忍不住赞了句菜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晓蝶说。
易维芳望了望儿媳妇,回过头来给林川夹了筷子到碗里。
林川急忙说谢,他抬起眼来,却看向了晓蝶,他看时,恰晓蝶也看他,目光相碰时,都舒然一笑。
吃了饭后,林川和李昌平吹豁了一阵,这当然以林川为主,别看林川对自己的前途有些无奈,但对乡野对国家的前途却充满憧憬。李昌平深受感染,忍不住赞叹,说林川有知识,晓得的东西多,到底墨水喝得多不同!
吹豁一阵后,林川要起身告辞,但李昌平和易维芳同时留他,说他喝了酒的,得休息会,并且还说,等下有事要请林川帮忙。
见他们有事要自己帮,林川自然不好推脱,再说,有个漂亮的晓碟在,他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心。
又坐一阵后,李昌平和易维芳说有事,要去哪儿一下,叫林川先睡睡午觉,等他们回来,交代完后,他们便双双出去了。
两位老人出去后,就剩下林川和晓蝶。
“睡午觉吗?”晓蝶问。
“方便的话,睡一觉也行!”
“请跟我来吧!”
林川跟着晓蝶进去后,才知道是她的卧室,他一想似乎不妥,就说,“睡你的床,不合适吧?!”
晓蝶笑了笑,实情说,“爸妈他们的床你肯定睡不惯,那边屋有空床但没铺好,你就睡个午觉我去拿被子铺床太麻烦,你就在我**睡会吧!”
林川没说话,他眼睛扫到了晓蝶床前桌上的书堆,书不少,说明她有时间还在看书学习,这是林川未曾想到的。
“你喜欢看书?”
“喜欢!哦——问你件事情,你以前去过五峰乡吗?”
“以前?”
“嗯,以前!”
“去过,我十八岁那年去过一次。”
“只去过一次?”
“是的,就一次!”
“去的那次留有啥子深刻记忆没有?”
“没,没有!”林川摇了摇头。
“没有?”叶晓蝶眼神间仿佛有点失望似的。
“嗯,没有什么记忆深刻的——不,有!”虽然说那次去请马神仙没什么深刻记忆,但那个小女孩却是个深刻,并且,林川隐隐觉得,自己能够活出来,与那个小女孩送的平安符豆有很大的关系。
“有?啥子事?”晓蝶的眼睛明亮了一下,迫不及待地闪出一丝惊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