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再说话,直至吃完了饭。饭后,林川陪着张雨曦,去到她的住处,这已经不能和几年前比了,她的住处几乎就是一处废弃的房子,破败不堪,连门都没有。
“雨曦,就住这样的地方吗?门都没一扇,不怕吗?”
“怕?现在,只有别人怕我,哪有我怕别人的!我光光的躺在那,也没人敢搞!”她说得林川笑了笑,自己也笑了笑,接着吩咐,“你就在门口等,我进去拿给你!”
林川顺着门口,看了看里面,吸了口凉气,这哪能是住处,分明是个狗窝。里面有股霉烂味透出来,熏得林川有些想吐,他急忙后退了两步。
张雨曦进去了好一阵子才出来,她手里提着个塑胶袋,里面装着一个蓝色硬皮本。
林川接过塑胶袋,看着张雨曦,说了声谢谢。
“快去吧!我这房里是不能呆的。”
林川没回话,只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说不清对张雨曦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转过身,便往前而去,快到街口拐角时,他停下,回过头,张雨曦靠着门框,在那望着自己。
她有不舍吗?她有依恋吗?她对她的路有多少后悔?林川思考着时,抬起手来挥了挥。
张雨曦靠在那,没任何表示。
林川回过身,往前一步,便消失在了张雨曦的视野。
在回去的路上,林川停下来好几次,想翻开日记本看看,但都忍住了,虽然说,看了张雨曦也不知道,但他还是忍住了。张雨曦既然叫他离开腾沙后再看,肯定有她的用意的,他尊重张雨曦,也是尊重自己,毕竟承诺过的。
赶回住处时,工友们还在斗地主,吴章华在搞电视天线。
“小林,吃晚饭了没有?”
“吃过了!在腾沙村碰到了一个同学,就一起吃了餐饭。哦,大哥,啥时间能结到工钱?”
“快了吧!应该明天后天就可以的了,”
林川点了点头,他把塑胶袋外面又加了个塑胶袋,把日记本藏进了自己的行囊包里,然后用洗衣粉好好洗了下手,才在**躺下来。
工友们继续吵闹着,吴章华的电视偶尔清晰一阵后又模糊起来,模糊时便是他响亮的骂声。
林川闭着眼睛,回想着白天的事,但此时他心里只想着张雨曦而没有想雪儿。他在想张雨曦的人生结局,其实,不用想,张雨曦都没有多少日子了。张雨曦得艾滋病后还在做生意吗?她是从哪传染上艾滋病的?又有多少人从她这儿传染了艾滋病?
一般来说,得艾滋病后,要被强制隔离的,为何张雨曦会在外面,无人管呢?……
林川感到思想乱糟糟的,没有头绪。从今天和张雨曦的接触来看,张雨曦似乎很平静,没有流露一点报复别人的念头。
依照自己对张雨曦性格的理解,她没这般善良的!这之间肯定有其他的什么原因,只是自己没有想到罢了。
想着想着,林川头都有些痛了,仍没个头绪。迷迷糊糊间,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仍要等工资,林川没有去腾沙村。下午天将黑时,吴章华终于从甲方拿到了工钱,这次承包的工程活好干,赚的钱超出了原来的预期。每个工人也在原先预算的基础上多出了五百,这自然是皆大欢喜。
拿到钱时,天就黑了,林川也加入了斗地主的队伍。他已在心里盘算好,明天上午还去看看张雨曦,给她五百块钱。
拿到钱后,有两个工人去了外面,屋内便有人笑嘻嘻地说,“这两个狗日的,找鸡婆去了!”
发完工钱,吴章华也不见了。大家嘻嘻一笑,都晓得,他也去了。
“林川,你咋不出去爽一爽呢?”一同斗地主的一个工友问林川。
“那没劲!再说,怕中毒!”
“怕个锤子!”
“你别说不怕,吴老大不中过毒的吗?”在一旁看电视的江老大插进话来。
“吴老大中过毒?”林川反眼望了他一眼。
“他中毒,都晓得!有两三年了,好像是淋病。中毒后,恰他老婆出来了。他老婆不识字,老实巴交的,吴章华就骗他老婆,说中了这毒后得找处女才治得好。他老婆虽然气他在外面玩女人,中了毒,但又怕他真的治不好,最后在她娘家花一万找了个处女来。”
“骗人吧!会有这样的事?”林川根本不信。
“骗你是王八!好几个都晓得,他那时在这儿,也晓得!”江老大说时示意刚才和林川说话的工友。
“是的,是有这么回事!”这工友立即点头。
“他都明知有毒,就不怕传染给那姑娘?”
“吴老大好像说戴了套的,一万块,把他老婆心疼死了,气不过,就和吴老大吵闹,吴章华见老婆闹,立即一个下马威,‘老子的命还值不到一万吗?心毒!你望老子死是不?你恁个死婆娘!’他老婆见吴章华这样一吼,就不敢再出声了。”
“吴老大还这般的风流,看不出的!”
“这算啥,他还有更缺德的事!”
“更缺德?还有啥事?”林川有些疑惑,他想掏故事,立即拿出香烟来,给每人递了一支。
江老大接过烟,点燃后,立即把大家伙带进了那件事儿中——
那已是去年年初的事儿了。
那时,吴老大包了一个比较大的工程,有四十来人,他老婆就从屋头出来帮他做饭,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他老婆就把她的幺妹带了来。
那个工程做了三个月时间,差不多完工时,有一天他老婆半晚上醒来,不见吴老大,心里正纳闷时,对面丈多远的**声音不对。
那**睡着她的幺妹,自然不放心,就拉了灯,轻声喊,“章华——”
声音石沉大海,没有人理,她又喊她幺妹的名字,还是没人应,她只得起床走了去。撩开布帘子一看,被子下正动着。
他老婆立即骂,“吴老大,你个畜生!”
吴老大头把被子顶了顶,反过来,眼一瞪,“还有一下,马上就出来了!”
他老婆自然很气,揭开被子就拉吴老大,本就光溜溜的使不上力,又加上吴老大把他幺姨妹屁股抱着的,哪里拉得动。
“出你妈个牛屎!”他老婆拉不动,只得放弃,想找东西打吴章华,但睡的地方空****的,啥都没有,她只得开门去外面找了块石头。
等她拿着石头进屋时,吴老大已穿了裤子起来。
“我都安逸了!”吴老大看了看老婆手里的石头,藐视地说。
“安逸你妈!”他老婆在他的藐视里愈加气,石头往吴老大身上砸来。
吴章华身子一侧,躲开了,躲开后,立即吼,“挺瞌睡!再不挺老子把你关到门外!”
“吴老大,明天老子就给爸打电话,看你有没有脸!”
“打个锤子,你老汉不是搞过你二姨的迈!他不是一样,有得吃的要吃!”吴章华说罢拉了灯,也不理老婆,独自睡了。
第二天,他老婆无法,只得打发了她幺妹先回家,事情不了了之。
“这个吴老大,还真搞笑!”江老大讲完后,林川说。
“他老婆不识字,没文化,长期在家里带着两个娃儿,没见过多少世面,又怕吴老大不要她。”
“他老婆也挺艰难的!”
“可不是,吴老大并没寄多少钱回去,他也没存多少钱,其实,他赚的钱不少,全给乱整了!”江老大说完关了电视,电视断断续续得看着没劲。
林川几个也散了伙,不玩牌了,相继都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林川把行囊寄在了车站,他又去了腾沙村,去到张雨曦的住处。
他从钱包里拿出了五百块钱,放在一边,他想给五百给她,算是自己的一点小心意。
他喊了两声张雨曦,但没有人应。
他走到门口,往里望了望,里面已经空空的,张雨曦不可能已经搬家,她往哪搬呢?
林川走进房间,霉烂的味道依然浓烈,他紧了紧鼻子。
房内空空的,啥都没有,林川眼睛又搜索了一遍,退了出来。
张雨曦能去哪呢?
她已经没有去处了,她曾经说过,家里都不要她回去了。
她的去处只有唯一的!
林川想到这儿时,心里有些为张雨曦惋惜。他抬起头来,望出去,张雨曦住处的一边是整齐的楼房,另一边则是脏乱的空地,空地上堆放着成堆的烂砖头、石块和泥巴,不用说,这里连同张雨曦住的那两间房,用不了几天便会被推平,并建出整齐的高楼来。
林川四下里又搜索了一遍,他真的想找到张雨曦,给她五百块钱。
但四周没有张雨曦的身影,腾沙显得那般空**和无奈。
离开腾沙,回到新村,时间已到中午,曹睿还在上班。曹睿中午在厂里吃饭,林川懒得煮,就买了包快餐面将就了一餐。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静下心来翻开了张雨曦的日记本。
翻开硬壳封面,里面有单独的一张纸,这上面是张雨曦写给林川的:
“林川,很意外能在腾沙这遇到你,我很羡慕你,真的!读书时那懵懂的情怀是纯真的,你还是那般可爱,但你成熟多了。你会写小说,这本日记应该还是有用的,这日记交到了你的手上,证明那时没白喜欢你,真的!我仿佛又回到了起点,虽然我的人生不会重来。林川,真的羡慕你,其实,此时,我现在羡慕所有能够活着的人。谢谢你能陪我吃人生的最后这餐饭,得病以来,我是孤独的,我家里人都拒绝我回家,我不怪他们,我理解他们,毕竟这病是很可怕的。人生如果能够重来,我会选择平静,多活些年……”
这纸条肯定是饭后去张雨曦住处时她写的,怪不得她进去了那么久,林川又把纸条看了遍,便把纸条撕碎了,他怕曹睿看到这纸条,虽然没什么,但女人的心里有时放不得一丝杂质。
撕碎纸条,林川又翻了页,这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看到那些嫖客的脸,直接看做是钱,模样没有好坏,有的只是像钱币一样的新旧之分。”
看完,林川闭了闭眼,风尘女子做到了这一步,不知是本事还是悲哀。
林川又翻了一页,是张雨曦的第一篇日记,没有年份,但有月日。不过,林川能够推断出,这是那年正月初一和她邂逅不久,他们到腾沙后,关于这时间,其实张雨曦那天吃饭时有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