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劳动节前夕,林平打电话给林川,说父亲病有些重,怕是挺不过来了。林川听到消息后,便和曹睿商量,想赶回去看看。
曹睿没说话,只在沉默片刻后说,“胡高山说五一黄金周期间生意很好,特别是一二号,每天都有好几百的收入!”
“是啊,我也晓得,每天好几百,我也舍不得!”林川说后,沉默了,他见曹睿不回话,沉默阵后,又说,“一二号我去拉车,三号回去!”
曹睿依然沉默。又过了阵,她说,“回去五千块钱不晓得够不够?”
林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在**躺了下来,他想着父亲,他知道父亲这一辈子很苦,想着想着,他鼻子一酸,眼睛就湿了起来。他急忙侧身,把面向了里面,不让曹睿看到自己脸上的泪水。
曹睿放假三天,她在二号时,就去给林川买了三号的票,但就在那天晚上十点时,林平打来了电话,他说,“爸走了……”接着电话便已盲音。
接罢电话,从小店回来,林川有些痛苦,他双手捧着脸,泪水无声而下。
“爸走了吗?”曹睿问。林川没有回答,他酸楚的心中只有泪。“一号该回去,那样,就可以看上最后一眼……”
林川依然没有理曹睿,他躺了下来,泪水流得更多,这一夜,他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林川就去了C城长途客运站。虽然已无法见上父亲最后一面,但回家的急迫心情挂在他悲痛的脸上。广州到北京的高速公路通车后,回家的路途已快了很多,头天早上走,第二天下午就可以回到家了。
虽然回家的时间短了许多,但林川却感觉比哪次回家都要远,都要慢,只要想到再也见不到父亲,再也不能叫上一声爸,他心里就有些紧,泪就会湿润眼睛。
5月4号下午赶到家时,父亲已入土,林川在父亲的坟前久久跪着,虽然没有放声大哭,但泪却不住地涌出。
家里的狗还没认出林川,拼命地叫。家里人都走了出来,林川的二爸林进峰见林川痛苦地跪在那,赶紧走了下来,把林川从地上扶拉起来。
“二爸!”林川叫了声,泪流得更欢。
林进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拉了林川回家去。
进到屋时,林川叫了声他妈,泪水滴滴滴下。
“老幺,莫急!爸不怪你!他走时,晓得你情况现在最差,是有些担心,叫了一声林川的!”周秀梅说。
“都怪我,一号走的话,就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了!”林川自责着自己。
“别怪自己了,老幺,能不能为父母送终都是命中注定的,不怪自己了!你爸其实在心里很担心你,你刚去C城那几年,没结婚之前,你的钱全寄回家了,我们也用了你不少钱,那几年,你爸常说你,说你有孝心!”
母亲正说时,林平端了杯水给林川。
林川喝下水后,他拿了纸、香,再次去到父亲坟前,跪着,点了纸,烧燃香,表达着自己深深的怀念……
在家待两天后,已到周末,林川星期五下午就去梅子品大哥家接回了晨晨。晨晨晚上做作业时,做不来,就问林川。林川看了看那题,简单得很,心里有些不解,儿子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都不会做。
“晨晨,你看,这道题是7加0等于几,看我手指,一、二、三……你看,七个手指,加上0,0就是一个都没有,你看看,结果等于几?”
晨晨思考着,思考着,可等了好一会,他摇了摇头,表示不会。
“晨晨,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做,咋个办啊?”林川声音大了些,语气也有些重。他本表达着自己的焦急,却不料晨晨却哭了起来。
“晨晨,你怎么了?”周秀梅听到晨晨的哭声喊了起来。
“他连7加0这样的数学题都不会做,我只焦急地说了声咋个办啦他就哭了起来,唉,这娃……”
“老幺,他还小!”母亲责备了声林川,接着喊,“晨晨,不哭!”
“晨晨,不哭!爸只问问你,你以前在C城时,那么聪明,为何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做呢?”
“不晓得,爸,上课时,我老想你,老师讲时我听不懂。”
林川听到这儿时,把脸转向了一边,泪水忍不住滚了出来,心里说了声,对不起晨晨!良久良久后,林川才擦了擦眼睛,对晨晨说,“晨晨,没事了,爸不怪你!”
第二天,林川给曹睿打了电话,电话里他说要把晨晨带过去。
“带过来咋办呢?总的就存了两万多块钱,你这次回家少说要用掉五千!”
“可是,把晨晨留在家里不行,他说他想我,老师讲课听不懂,现在连7加0这样简单的题都不会做,总之,0加上几他都不会做。”
“唉——”曹睿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也不晓得咋办?去年时,我哥哥他们到巫山县城买房,找我借钱,我说没有钱,你晓得哥哥是咋个说我的吗?他说打工都十年了,没存钱,还说啥子能干……”
“说,让他们说罢,孩子是我们的,我真的无法把他独自留在家里了,这样下去,孩子有未来吗?”
曹睿没有再回话,她挂掉了电话。
林川不管曹睿是否愿意,决定把晨晨带出去,让他到新村村小学去读,房东的孩子和晨晨差不多大,也在那小学,他愿意帮林川。决定了后,星期天下午时,林川就没有送晨晨去梅子品大哥家里,他带着晨晨去了C城。
两天后,林川带着晨晨到了新村,到的时候曹睿还没下班。下午时,曹睿下班了,她不加班。
她喊晨晨,但晨晨站在床前,不应她也不喊她。林川叫晨晨喊妈妈,但晨晨望了望林川,低下头,拒绝喊。
曹睿见晨晨不喊自己,围着他转了转后,就去洗澡了。
“这几天都不加班。”洗澡出来后,曹睿对林川说。
“厂里没货吗?”
“大把的货!”
“有货咋不加班呢?”
“有美国客户要过来厂里检查,听说客户做买卖时要求工厂尊重工人权利,不然就取消生意。”
“还是他们懂得尊重工人权利!国家的劳动法以及设立的劳动局,都是虚的,谁好好管过工厂超时加班以及不按时发放工资呢?”
“可不是,劳动局的人到厂里来,老板根本不放眼里,他有钱,啥都搞得定,可美国客户来,说些啥要求都是点头哈腰的。”
“这其实是一个耻辱,工厂工人的权利竟然要国外的客户过问!”林川说时显然有些激动,他又想起那年自己去劳动监察大队投诉厂里拖欠工资时的情形。
曹睿没出声,她显然在为没有班加懊恼,加班的话,工资要多出三分之一的。
第二天时,林川准备去市场拉车,但胡高山说没生意,他都没去市场了,即使去一天最多挣个十多二十块。因为现在是夏天,水果以西瓜为主,西瓜批发商都是在楼下,所以二楼的水果生意很淡,有几个买水果的小贩,和那些拉了四五年的工人熟悉,所以生手去没多少钱挣。
拉车赚不到钱,又来干啥呢?等到九月一日晨晨开学时,得要千多块钱的学费。林川真的有些焦急。
焦急时,林川想到了吴章华。于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吴章华告诉林川他已到了东莞,在东莞那里包的工地,有活干,差人手。
见他说差人手,林川便带了晨晨一道,去到东莞。
活,还是筑海堤,但这个工地并不偏远,是靠海边筑一道堤坝,堤坝内要建厂房。
厂家已在工地上搭建了一个大棚子,用竹子搭建的,有三四百个平方,里面住着二三十人,都是给吴章华干。
南方热,夏天的南方更热,竹棚里温度每到中午时,便有些偏高,林川有些担心,怕晨晨受不了。他只要在竹棚内,总是想着法子给晨晨降低温度,比如拿块毛巾,时不时地给晨晨擦拭脸上和身上的汗水。
筑海堤特别是下地基时得等海水退潮,所以海水退潮时,不管什么时段,都得开工,有时中午,有时半晚上。晚上时,晨晨睡着了晓不得也就算了,要是白天,不管多大太阳,他都要跟着林川,跟着他到工地上,相跟着看着。林川要他回工棚休息,他不答话,嘟嘟着嘴,站在那不动。林川无法,只得给他买把伞,让他自己撑着。
干活的间歇里,或偶尔抽烟时,林川望着儿子,心里总有些涩涩的,难受极了。
当然,难受虽难受,但比远在故乡要好,至少,儿子就在眼前,而对于晨晨,心里或许更加温暖,毕竟抬头,爸爸就在前面。
有一天中午,林川对儿子使用了暴力,想起来,他总有些后悔,但也总是欣慰。
说实话,晨晨放在老家的时间虽不是很长,但习惯却差极了,他被爷爷奶奶惯着时养成的任性,他被伯父伯母由着后的自我娇纵。有时,他坐在**,别人喜欢他逗逗他,他就会大哭大闹,后来,别人知晓他性格后,根本不逗他了。
林川打他是那一次他骂脏话,用他在老家学到的老土的四川省骂。林川平时是不骂脏话的,当那些脏话从几岁的儿子口中飞出,他真的怒了,他到外面折了根柔软的细柳条,往晨晨身上使力打去。打时,晨晨大哭,林川也心酸得想落泪。
打时,没有一个工友劝阻,这说明他们都认为孩子该挨打了,肯定平时背着林川时,晨晨用脏话骂了别人不少。
只打了三五下,柳枝打断了,打断了也就算了,但这几下够疼的,林川知道,但他对晨晨这些习惯真的担心和揪心。
孩子在老家时是被惯着的,现在突然间要转大湾,真的有些难习惯,他坐在**哭着,总不收声,林川哄了好几次,他仍不收声,工人们要午休了,无法无奈甚至有些绝望的林川一把把儿子抓起放到了外面的沙滩上。
那一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如果有太阳,林川还真不知咋办了。
晨晨在沙滩上哭了会,终于累了,便睡着了。沙滩上湿气重,林川赶紧把儿子抱起来。晨晨给抱起时,他醒了,醒了但他没睁开眼,只把泪水从眼里挤出。林川把儿子轻轻放在**,拿了毛巾擦了擦他身上的沙,接着紧挨着儿子躺下,心里涩涩的,真的很难过,他知道,如果自己一直把儿子带在身边,儿子的性格习惯肯定好多了。
其实,在老家那些乡村,像晨晨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那些孩子除了在学校怕老师外,回到家就是土皇帝,根本不把爷爷奶奶放在眼里,想骂就骂。母亲曾告诉林川,爷爷奶奶给孙子孙女骂骂是小事,村里有好几个还被孙子打过……
林川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心里真的忧虑,他们70后这一代是打工的主力大军,后代特别是山区基本上把孩子留在乡下父母带,影响会很深远的。
影响会很深远的啊!
林川又叹息了一声,他忽然间觉得自己应该在作品中反映这些,如果自己的作品中不反映这些,自己会遗憾的。
他想到了《足音跫然》,他知道作品根本还不成熟,还得修改。
可自己没时间创作,林川心里有些急,但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放弃。
想着想着时,林川终有些累了,就睡着了。但就在睡梦中时,他给吴章华喊醒,退潮了,马上要开工。
工人们陆陆续续起床,说话声吵闹声都很大,晨晨给吵醒了,醒后他看了一眼林川,接着又闭上了,挨了打,心里记着了,第一次不跟林川去工地看着。
放工回来,吃了晚饭后,林川带晨晨去外面,给他买了些想吃的水果,往回走的路上,林川对儿子说,
“晨晨,对不起,爸不该打你,可你知道爸听到你骂脏话的难过心情吗?你长这么大,听到过爸爸平时骂脏话吗?工棚里他们骂脏话是他们的事,我不能,你也不能!”
“嗯!”晨晨重重地点了点头,在林川湿润的眼睛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月时间终于过去,但这两个月,林川并没挣到多少钱,远比不得上次挣得多。
两个月,不够两千,好在吴章华没有扣晨晨的生活费,如果算上晨晨的生活费,恐怕回新村时,学费都不够。
晨晨在房东的帮助下,和房东的儿子一个班,好在林川对他功课辅导了很多,上学后,他并不吃力,并且很快就显示了他的聪明,在班上的考试中,只在第一次比房东的儿子差,往后,总要高过房东的儿子,要知道,房东的儿子学习成绩一直是房东的骄傲。
除此之外,更让林川欣慰的是,晨晨没再用脏话骂人,娇纵的性格习惯也改了不少,学会了和别人友好相处,特别是他和房东儿子的友谊。
儿子带在了身边,压力肯定重多了,曹睿挣的钱总想存下,她想存下,那么平时的花费就得林川挣。林川挣的钱够用时,曹睿就开心些,如果不够,要她拿些出来,她虽然不说啥,但心里很不乐意。
林川有时想起,心情自然不好,但为了晨晨,他能够忍耐,他也理解曹睿的心情,是啊,出门打工十多年了,没存下什么钱,回去老家后,那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呢?继续种庄稼过以后的人生显然是不可能的,可一辈子在外漂泊打工也不行啊!
好在年底时,曹未秋和周毛毛合伙的灯饰店开业了,曹睿被他们聘去做了收银员,生意很好,给曹睿的工资开得很高,每月三千。
曹睿工资高后,平时没那么计较钱的事了,但林川心里总有些复杂。
第二年开年时,林雨打电话给林川,要他到江苏去帮她做面条,并承诺她赚钱后帮林川买一个面条加工坊。
关于做面,活很苦,但比较赚钱,好多一年要赚十多二十万甚至几十万的。姐承诺到时帮自己,林川肯定动心,如果自己学会了,到时和曹睿买个面坊,要不了几年就起来了。
林川这样想后就答应了过去江苏帮他姐姐,但曹睿不去,她怕到时找不好面坊而自己现在这份不错的工作又没了。
商量来商量去,曹睿叫林川先过去,如果情况好自己辞工不迟。
见曹睿坚持,林川无法,有时想想,其实她的安排妥当些,路有进有退。林川把曹睿留在南方,留在曾经追过她的周毛毛的店里,他心真的复杂,但自己不可能考虑前途,老实说,如果自己老挣不到钱,只能糊个嘴巴,也不一定守得住曹睿。
走吧!往前方!
林川要去江苏,晨晨自然不能留下,林川就给在新县城的林子打电话,想把晨晨放在他家,在新县城读书。林子虽有些不愿,但还是答应下来。县城上学肯定比梅子品或梅子品好,最关键是林子本身有文化,能影响到孩子们的成长,把孩子放他那里是目前最放心的。
林子虽然答应,林川心里却依然难过,几岁的晨晨这是寄那里养,心里哪有不难过的呢?
就要离开南方了,来南方这十多年来,就只有不到两万块钱的存款,想到这,林川真的有些心灰意冷。
我真的就没有收获吗?林川痛苦地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他立即又睁开眼来,不!他否定了自己没有收获的想法!四十多万字的《足音跫然》,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收获!如果自己不来打工,不来南方,不来C城,那么就没有这部四十多万字的作品,虽然作品还没发表或者出版,但林川坚信这部作品会有用的。只是想到曹睿,林川痛苦地捧了捧脸,松开时,眼睛湿润了。
第二天早上,林川待曹睿上班后,就背个背包提个背包,带着晨晨离开了新村。汽车飞驰着,林川已没心情欣赏两旁的繁荣,C城向后远远退去,接着G市也退去。南方,是他林川生活了十多个年头的地方,现在离开,总感觉得空空落落的——这里是打工文学的发源地,但自己未能留下自己的足迹。
林川想到了《足音跫然》,但此时他感觉得,小说只见证了自己十多年来的心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