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深夜十二点,火车准时到达了江苏北山市,一下火车,嘿,好家伙,一场海海漫漫的大雪,弥盖着大地,在辉煌的夜灯照射下神秘朦胧。远处一片白,近处黑黑白,除了公路中间被车碾压没见雪外,其余全是白晃晃的。这是林川平生以来,看到的真正大雪。天空的雪花还在使劲飘落,林川手牵着晨晨,茫然环顾,当然不知去向。
“请问,去哪里?”出站口站着三两个人,问林川。林川没有理。
出站后,林川抬起头,四下里望了望。雪花纷纷扬扬,在灯光里斑斓着,这才是真正的真实大雪。他想起了洛夫的诗《湖南大雪》,他又想起了雪儿,这一个把生命融入了他生命的女孩。
有雪的地方,他就会想起雪儿,无法忘怀,这记忆像雪花一样纷繁而灵性,消失后又再现;怀念是有生命力的,是扎在心灵深处的,常常会因为被触及而苏醒。伤感是一回事,但最主要的是心境,要知道,曹睿现在没来江苏这边,他仿佛感觉到了一种永远的失去。
“去哪?”一辆出租车在林川前面停了下来,司机从窗口探出头来。
“平缓路小桥。”
“好的,上车吧!”
几分钟后,出租车在一座小石桥边停了下来。林川付了钱,下得车来,四下里望了望,小石桥旁边有一个小斜坡,小斜坡约三四丈,下面是平坝,平坝两边是楼房,背对小石桥时,右边有六间,两层的,每层三间;左边则是三层,从石桥下的河面拔河而起。后来,他才晓得,这拔河而起的房子在江南水乡极其普遍,每隔一段距离,河面便有一座这样的房子,专门调控河水。换水,阻水,漂捞杂物。水乡就是水乡,江苏的河道管理国内最优秀之一,到处是河的江苏,每年没听到多少洪灾的损失伤亡报道。
右边的房间有机器的鸣叫声,想必这就是大姐的面条加工坊了。林川这样想时,向斜坡走去。走到平坝时,恰张平智出来接水,他急忙喊,“姐夫!”
“林川吗?——这么多年没见,都认不出来了,要不是你喊,我真的认不出来了!”张平智放下手中的桶,急忙接过林川背上的行囊包。
“林川到了吗?”听到声音,林雨急忙跑了出来。
“姐姐——”林川喊了声,接着又说,“姐还是那么漂亮!”
“老很多了!弟,如果在外面单独这样碰上,我是认不出你的了!”
“快,晨晨,叫大姑!”林川拉了拉晨晨的手,让他上到前面。
“大姑!”晨晨甜甜地喊了声。
“快,进里边来,我给你们弄吃的,路上辛苦吧?”
“没啥辛苦,走南闯北的习惯了!”
林川走进去,里面房间有好几个人正做面条,穿过房间,到另一间房,里面也有机器,工人正在出面皮。这两间房,每房各有一套机器,一套机器做面条,一套机器做水饺馄饨。做面条三个工人,做水饺这边两个。
两套机器做,工人也不少,肯定生意不错。
除了两套机器加工面粉,另外还有三个女人做春卷皮。做春卷皮林川以前没看到过,每人两个蜂窝煤炉子,炉子上放着平口锅,将搅拌的面粉在平口锅上绕一圈,与铁板锅差不多大小的一张皮就成了,待八分熟,就把皮翻一面,片刻后取下放进框里,立即准备第二张。
“姐,咋这么早就开始做了呢?”
“天天晚上十二点开始做,晚了就做不出,早上饭店要面条交不了货,误了饭店的生意肯定不行!”
“哦,一天要做多少呢?”
“四五十包面粉吧,面条要三十多袋粉,饺皮馄饨十来袋,春卷皮两袋粉。”
“每天要两三千斤?”
“是啊!”
“一袋面粉可以赚到多少钱?”
“每袋可以赚个三十多四十吧。”
每袋四十,四十多袋,也就是说每天可以赚两千上下,除去水电生活开销工人工资,自己落进袋里的有近千元上下。怪不得,云阳人外出做面条的这么多,这生意苦是苦,赚钱。
现在,张平智从他弟弟手里接手这面坊,一年下来,就可以富起来了。
“来,晨晨,吃饭!”林川正想着时,林雨喊他吃饭。“晨晨,现在是晚上,大姑无法弄啥子好吃的了,就用了鸡蛋煮面条,将就吃点,明天中午也没多少时间,要晚上才能给你们接风!”
“行的,姐,别费心了,你去休息吧!”
“我要去做面条,两点钟之前,要给批发市场的一家面馆送面条,走一个人,我不帮忙,就做不出来,等下五点出摊到市场就不够贷。”
“姐,你也会做面?”
“啥不会,面条饺皮都会做!”
林川笑了笑,林雨也笑了笑,接着她叮嘱林川晨晨慢慢吃,便去帮忙做面条了。
吃了面条,休息了阵,林川便把晨晨送去睡了,他自己则去看别人做面。姐弟俩十多年没见,自有说不完的话,张平智偶尔也插上一两句。一点半时,做饺皮这边便有一个工人走来做面条这边,把两框子面条搬上一辆三轮车,接着他推着三轮车冲这小段上坡。林川急忙帮他推车。
推完车回来,林雨已到了做饺皮这边帮忙。
“这一趟贷都是他送吗?”林川见姐姐到了这边,也跟到了这边。
“基本上是他送,他年轻些,不怕冷,踩车又有力,送这趟货他至少比其他人去要快十多分钟。”
不怕冷倒是真的,外面冷,下着雪,他就穿了一件秋衣,秋衣外一件白色衬衣,外面套一件人造皮背心。
“到底年轻,他穿那么少衣服,我们在他那基础上最少还得加一件毛衣一件厚外套!”另一个工人也说话了。
“看他样子,还没有二十岁吧!?”
“才十八岁,挨着我们家的,已经来这里三年了,那年我回家去带来的,那时好小,十五岁,刚刚初中毕业,还是个小娃儿,这两年长高了很多。”林雨说罢,就去解了袋面粉倒进搅拌机合面。
林川想帮忙,但又无从下口,这站那站的还有些障事。
林雨见状,就叫林川去休息,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是很疲劳。林川见自己帮不上忙,就爬上楼去休息了。刚躺下,院坝里响起了车子的嗬罗声,想必是刚才送货的这个工人回来了。
这工人,第二天早上林川便晓得了他的名字,叫裴飞扬。
裴飞扬不怎么说话,但上午时林川坐他的车到市场去时,他的话却不少了,跟林川介绍了不少市场上的事。
去到市场,林川有些意外,这和他想象中的菜市场大不一样,太整齐太干净太宽敞了!一眼看去,功能分区一目了然,顶棚很高,是透明瓦,市场内光线充足。后来,林川才知道,这市场是北山市最漂亮的菜市场之一,是国家级卫生市场,江苏省十家文明市场之一,并且,这市场每年的交易量上百亿。
透过这个市场,可以看到北山市和江苏省的富裕!
走进市场,机面摊位共一个长条,长约四丈,但只有两个摊位。中间空着,整齐地放着从加工坊拉来的面条水饺皮什么的,靠外头上是一家卖茶叶的。面条摊位两家,张平智的弟媳卢姣姣和林雨在摊位里面,张平智和他弟弟张平华则在摊位外面送货,买的人把车停在市场外,进来买好付钱后,张平智和张平华便往车上送。
送货完毕,林川跟着裴飞杨回去,出了市场,林川坐上三轮车后,裴飞扬踩车果然生猛,在市场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见缝插针,彪得遛快。
“回去时,我带你走近路,走百媚路,看鸡婆去!那一条街尽是鸡婆店!”人虽然多,车也跑得快,裴飞扬仍回过头来说话。
“你娃去过没得?”
“没去,不过我很想去拭一回!”裴飞扬说罢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
市场出来,不远就是一座大桥,大桥叫朝阳桥,从朝阳桥直接走,转两个湾就回到了平缓路;如果过了朝阳桥,往左边一拐,就得走百媚路,走百媚路其实也近不了多少,但裴飞扬就喜欢走百媚路。百媚路不长,大约五百米,这端连接河,那端出去是一条北山市城区主路。过主路,即百媚路路口的斜对面,就是平缓路路口。
百媚路短短五百米,却有二三十家所谓的鸡婆店,鸡婆店的招牌都打着休闲、洗脚抑或休闲洗头。那清一色衣着暧昧的女性服务员半掩在玻璃门内,给人太多的想象或者**。天气很冷,玻璃门内暖气温暖着女人们的同时,过路的男人也想进去温暖,这自然就有了生意。
百媚路百媚路,林川不晓得为何要取这么个路名,再则,他极其佩服这些鸡婆很会选址。她们入住百媚路,才使得百媚路名副其实,相得益彰。
短短五百米,店这么多家,竟争自是激烈。三轮车踩到百媚路中间时,有一个老头正走着,他眼睛不安分地往店内张望。店内的女人们察言观色,立即有三家最近的店玻璃门快速移开,各探出头来。
“大哥,来!来!坐坐!来嘛——”立即喊声四起。
裴飞扬停下车,望了望老头后回过头来又望了望林川,同时笑了笑。
两人正笑着时,已有一个女人走了出来,约莫三十上下,外套没扣上,敞开着,胸口的内衣比较低,厚厚的冬短裙下,细长的冬袜透露着女人特有的天地。
“大哥,里面坐坐嘛,休闲休闲,这么冷的天,大哥,你看你——手这么冰冷!……”女人已拉上老头的手,依了情况说话。
老头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熟人后,打量似的看着女人。女人不容老头打量,一手拉他的手,一手暧昧了他的背,用了些力,分明是抢了!因为对女人来说,稍不努力,老头就有可能另选了。
老头仿佛身不由己,没得选择了,只得跟女人进去,就进门时,他说,“是的,冷,坐坐!”
听了老头的话,林川和裴飞扬都忍不住笑。
看来,这暧昧的五百米更能让江南水乡的温情深入人心,深入记忆。
《全唐诗》近五万首诗里,写有关妓女的多达两千多首,约占1∕20。诗如此,生活即如此,百媚路如果没有这些女人的暧昧和**,其他所有的餐馆酒楼便无多少意义了。
其实,像百媚路这样的情形,每个城市都有,不是有调查公司没事做时,调查过吗?报告中说我国像这样的从业人员有四百万以上。
四百万是个什么基数?那可是个中等城市的规模!当然,几百万放在十多亿人口中,就只在角角落落看见几个罢了,无伤大雅。
“你晓得这里把做那事儿咋个叫的吗?”就要出百媚路时,裴飞扬问林川。
“咋叫的?”
“只在身上按摩按摩的,叫小敲;用手给你弄出来的,叫中敲;搞那个事儿,叫大敲。”
“小敲中敲大敲,这叫法还挺文明的,比我们四川话说的要婉转多了,四川话那一句又土又直接,没弯转没角拐叫得哈戳戳(傻乎乎)的!”
林川分析似的话音刚落,裴飞扬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来,这笑声落在百媚路的路口,立即引来众多猜疑的目光。“广东呢?广东那边对于干这事儿怎么叫的?”笑一阵后,裴飞扬问林川。
“打洞!”林川顿了顿,接着说,“也很直接,没水乡人叫得婉转!”
裴飞扬没有回头,他使劲蹬着车。
就出百媚路了,林川转回头去,又看了看百媚路,短短五百米一眼望穿,那边入口不远有个中年人推门进了休闲会所,中间有个男人又被一个女人抢进了屋;再看这边入口,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边走边望,看那样子,也在选择了……
横过马路,进入平缓路了,裴飞扬突然说,“今天下午我两个去试一试,找个小姐大敲一盘!”
“我不去,刚才过来我没看到一个有气质的!”林川摇了摇头。
“我看到了一个,看起来很乖的,有些胖,我喜欢!你不去,我去,就一百块钱,管他呢!我还没敲过的,去尝尝!”裴飞扬说时,语气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照我看,最那边入口的‘温馨阁休闲会所’里面肯定乖妹多些,看起来有档次,温馨阁这名字也取得浪漫。”
“那里面贵,没有个三百块钱大敲不了!”
“三百就三百吧,敲肯定要敲个好的!”
“那划不来!我到这边敲可以敲三个,敲三个肯定比敲一个强!”
“这像吃饭一样,吃肯定要吃有味道的!”
“但这好像一天吃饭,吃好的只吃一顿,但差点的可以吃三顿,我肯定要吃三顿的,才不饿!”裴飞杨说完笑了起来,他的实情话说得林川也笑了起来,同时让林川无言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