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五点钟时,所有工人都要起床,当然,分工也各有不同,有的清理所有机器,有的解面粉袋,做准备工作,有的用手用桶拌面粉。这面粉是做春卷皮的,因为是冬天,冷,得用温热水,还要倒些食用油。除了做这些准备工作,还有工人做酒酿,做丸子。酒酿林川倒知道,以前在老家时,母亲做过,只是叫法不同,丸子以前没看到过,现在才知道,就是把糯米泡胀后磨成粉,用小机器边边加水边转成小圆丸子。
除了干这些工作,也有一个做晚饭,做晚饭自然是做春卷皮的那几个女人的活,她们有分工,每个星期转一次。
差不多六点钟时,裴飞扬骑上三轮车去市场收摊,把这一天没买完的全部收回来,晚上十二点钟时,第一批要面条的那些客户,这些剩下的就全做到里面。
七点钟的时候,差不多所有工作完成,吃完饭了,今天的晚餐很丰富,为了跟林川接风,张平华买了很丰富的菜,张平智则去买了瓶好酒。
因为天气冷,便吃火锅,林川很健谈,话说得幽默晕乎,一餐饭下来,大家都有些喜欢他了。
吃完晚饭,林雨吩咐林川第二天起来后跟杨高富学做水饺皮馄饨皮,因为林雨他们接手后杨高富要回家。
第三天时,张平华两口子,就带着晨晨回家了。
林川学这倒挺快,一个星期便学得七七八八了。其实,做饺皮的难点在水分的干湿上,再就是扫粉。水分的干湿是难中之难,因为一袋面粉做出来的皮子相差一二两水分有很大区别的。譬如说五十斤面粉加二十斤水,一般天气情况下是刚好合适,但碰到天气湿度大,则要少加半斤水才行,那样做出的饺皮才不会发软,因为水饺馄饨皮一发软,一是会粘在一块,二是别人下锅一煮就穿;如果天气干燥,则要在二十斤的基础上多加二三两水,皮子才不会发干。皮子发干,客人买去不好包,粘不上,再则难煮熟,吃起来口感不好。至于扫粉,就是在机器滚筒下插上一块木反,木板靠这边头上固定两个架子,架子上放一根圆木棍;木板中间放些食用淀粉,一把羊毛扫子,皮子从滚筒压下来时,一边把皮子裹在圆木棍上,一边扫粉。这要求两只手能配合,淀粉得扫均匀,留多了不好看,扫干净了又会粘在一块。
十天后,杨高富见林川基本上差不多了,就回了家,他说他回家去看看后也要自己去买家加工坊。
他走后,林川就领头做皮子,裴飞扬成了他的帮手。
林川细心,会在裴飞扬的收音机上留意空气湿度,没多久,他就不用称水,面粉在搅拌机里时,他能用手摸出干湿来,这自然提高了速度。扫粉则更不用说,他做的饺子皮馄饨皮淀粉均匀。
只个把月,林川不但熟悉了面坊的所有工序,还对北山也熟悉起来。
北山北山,其实没什么山,尤其在市中心一带,更是不见山的踪迹。不过,这并不影响林川对北山市的好印象。
北山的基础建设不错,像公共厕所就是他见过的搞得最好的一个城市,每个厕所配有专人清洗,要求无蝇无味,还不收费。只是,讲吴侬软语的人们十分随便,特别是男人,在大白天他们都能在人来车往的马路边掏出家伙来对着一棵树或站在一个小角落屙尿。
平缓路有一个清洁工,她是四川人,嫁到北山市乡下的,现在土地给征用后,她进城来做了个清洁工,因为是老乡,她常来面坊里买面条,她听林川说这里的男人屙尿随便时,呵呵地笑了起来,说,“这算啥子,我们以前在乡下时,我老公蹲在地里的粪坑大便时,村妇女主任就站在旁边和他谈话,都是那样若无其事,我老公用手纸擦屁股提裤子起来她都不回避一下。”那老乡说完,仍呵呵一笑,仿佛是林川大惊小怪了。
不过,林川多次观察,像这样若无其事犹如无人之境屙尿的,一般都是上了年龄的中老年人,年轻人基本上没有。这说明,这座城市在这点上,会逐步好转的。
做面条加工很辛苦,一年出头都没得休息,每天晚上十二点起床,干活到第二天上午九十点钟,如果碰到节假日,生意好时,常常干到十二点。中午吃饭后,得休息阵子后才睡觉,自然睡不了多长时间,下午四五点起来,晚上八点九点睡觉,十二点睡得正熟时,又得起床。这样,人仿佛就被时间死死地压着,无法动弹。
除这之外,再就是早上的饿。
因为早上得把所有饭店和市场出摊的货做齐,并且送出去后才有时间吃早饭。关于饿的最最深刻印象是正月十五那天早上,他们做汤圆吃,林川动手做了几个特大的,放进锅里后,又出来做皮子。没煮多久,裴飞扬回来了,因为饿,也不管熟没熟,就舀了两个吃。他正吃时,张平智回来了,恰恰那时有一家饭店打电话来要货,张智平便喊,“裴飞扬,先把天天面馆的面条送了再回来吃噻——汤圆那么烫!”
“烫什么烫?——还是冰冷的呢!”裴飞扬气鼓鼓的,丢出一句后就不再说话。他已吃完了一个,正把第二个夹开。“烫什么烫?——还是冰冷的呢?”林川立即反应过来,冰冷的不就是还没熟吗?一看他碗里,汤圆果然没熟,夹开后,还有厚厚的一层是白色的,包在里面的肉也还是红色的。然而,他竟然吃了一个下去。
“还是生的呢,小裴,你能吃下去?快!快倒回锅里煮!”林川笑了起来,其他的都笑了起来。
“太饿了,不吃我饿!”裴飞扬有些委曲似的想哭,但他把夹开的汤圆倒了回去。
其他的人依然在笑,林川却停住了,他心里感到一丝心酸,从昨晚七点吃饭到现在,已有十二三个小时了,裴飞扬要送货,干的又是重活,自然比留在家干活的人还要饿得快。
中午时,吃午饭后,,工友们都睡下了,但林川没忙着睡。他在修改和抄写《足音跫然》。熟悉面坊的工作后,林川在午饭后总要抽出一个小时来,把修改得麻麻团团的《足音跫然》重新抄写一遍。当然,他偶尔也会写写其他的,他到北山来后,已在《北山日报》发表了三首诗和一篇散文。
有时,没事时,林川自然想到了曹睿,真的有些想她了,林川拿出林雨给他买的手机,走下楼来,他想给曹睿打电话。林川来江苏后不久,曹睿就买了手机,其实,灯饰店里有座机电话的,根本用不着手机,除非这手机不是自己掏钱……
林川想到这,心里有些刺痛。他拔了曹睿的手机号码,但拔好后,就要按出时,他心里犹豫了一下,显然生气了,立即按键退了出来。
没钱!没钱!没钱!林川真的很泄气。其实,曹睿如果过来,两人一年也有四五万,除去晨晨的开销,除去两人的开销,一年三万还是能存下的,可是,她为何不过来呢?她过得好吗?
他突然间闪现了周毛毛渴慕的眼神,那眼神,自己也多次闪耀过。曹睿会离开自己跟他吗?林川忽然间想到了这,想起后,心里有些急,他急忙打了电话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川紧紧捏了捏手机,有些后悔过来时没有坚持,如果坚持要她一起过来就没有这些烦心事了。
但是,曹睿那时不跟自己过来的态度也很坚决,她那时说的话也在理,自己先过来看看情况,情况好再过来。如果是周毛毛开灯饰店要她帮忙,完全可以拒绝,但那灯饰店她哥也占股份,她哥也是老板,自己无法去猜忌什么。
晨晨都好几岁了,自己的所谓写作没有带来任何收入,倒因为买书买报花去了不少钱。有儿子了,生存就是最为直接的问题,无法再像刚结婚时那般浪漫和美好,一日三餐油盐酱醋,到处都要用钱,没钱,你能干啥呢?!
这年头,都笑贫不笑娼了。林川想起那年春节在故乡时,一组的黄大开,骂他外出没赚到钱的女儿时,竟这样骂——别人出门都挣得到钱,就你挣不到,都是女人,长的都一样,自己不晓得用吗?
林川当时听到他这样骂女儿时,想说他几句,但最后终是忍住了,他只在内心深处感到悲哀,为这个社会悲哀,人们为了钱已经到达了什么程度。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是好猫,这句四川人都知晓的俗语,本身不错,却被这个社会人为地用得理直气壮。
一个七十岁的大爷对世风日下作了精准的感叹,他说,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就是日下面的世风。
想一想,这老大爷说的在理,村头村干部和留守女人,往上,就更不用说了,上级领导的**,都成下属女人的升职器了!官员的艳门日记以及私人红楼,富豪的情人小蜜以及金屋藏娇;再看看,建筑工地的农民工,没事儿都不也要爽一爽吗?农民工性压抑的同时,也透露着农民工的性事沧桑;就近处,百媚路……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就是日下面的世风啊!林川也在心中感叹了一声。他边感叹边往回走,得睡觉了。
明天再打电话给曹睿,要叫他过来!林川艰涩地想。
吃晚饭后,林川依旧抄了会儿小说。九点钟时,他才睡。十二点起床,只有三个小时的睡眠了。
晚上的睡眠,真的好,两三个小时,一晃而过,当闹钟把人硬生生地吵醒后,都是一脸朦胧,倦意疲软。这样的时候,如果闹钟不再叫,人只要一躺下,就立即睡着了。真的还想睡,林川坐起床来;真的还想睡,马万达也坐了起来。裴飞扬还睡着,高奎也还睡着,赵洪都也还睡着。高奎和赵洪都才二十多岁,基本上林川和马万达起来后,紧接着就起来了,瞌睡最多的是裴飞扬,有时闹钟闹不醒他,其实,也不是闹钟闹不醒,只是那时候瞌睡实在好睡,只要往**一躺,不需要十秒,就又睡着了。
困!真的困啊!林川闭着眼睛顺着楼梯往下走,他真的有些后悔过来,这做面真的累,过来都两个月了,一天都没休息,天天如此,真的好累!现在,要想有一天休息,得等到过年,一年出头,就大年三十下午和三天年,其余的日子天天得如此。并且,人还不能生病,因为生病了活就干不出来。
所以,人得像机器一样,其实,人比机器累,因为机器坏了,它停在那里,根本不管你活干不干得出来。但人生病后,咬牙都要把最紧要关头的活完成,除非是真的爬不起来,但得提前告知,其他工人早点起床,把工作量赶出来。
经过一个晚上的工作,早上出摊后,就得根据市场上的需要加货,差面条就做面条,差饺皮就做饺皮,并且是做一点送一点。上午时,做的活虽然不多,但烦人,要是碰到那天生意好,没得歇气的。
开面条加工坊的,都喜欢冬天,冬天冷,面条多做点没事,头天卖不完,第二天可以送去饭店。但到了热天,那生意真的难做,裴飞扬告诉过林川,晚上起来时做的,早上第一批得送出去,后面做的则往后面押,不然,到中午时,面条就会馊,特别是饺皮馄饨皮,做得湿,在做的过程中,都发热了,晚上做的只能卖上午,下午卖的必须得上午做。如果这一天没买完,傍晚收摊后,就得做成干面条。干面条不怎么好卖,如果剩多了,就晒干,等到冬天时,用水泡软,再做到面条里,早上要货最早的那些饭店,全都是这种面条了。
每晚十二点后几分钟,两边的机器便叫了起来,一天的紧张工作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压力真的重,对林川来说,压力更重,他毕竟每天还要抽出时间来抄写修改《足音跫然》。
中午了,终于做完了一天的活,吃饭后,林川又去了公路对面那小公园,站在那棵江南槐下。他很惆怅地拿出手机,拔了曹睿的号码。电话通后,林川问,“吃饭了没?”
“正吃!”曹睿说,说后问林川,“那边情况好吧?”
“有些累,因为是晚上起来,白天的睡眠毕竟没有晚上好!”
“想不想过来,想的话,我给哥和周毛毛说一声。”
“不啦!我就在这边吧!”
“嗯,随便你!晨晨呢?他的生活费用什么的你寄还是我寄?”
“我寄吧!你的就全部存起来,一分不动!”
“也好!”
“你吃饭吧,我挂啦!”
“嗯。”
挂了电话,林川很是惆怅,他知道两人之间少了一份夫妻之间的甜蜜和温情,两人的语气都没有什么温情色彩,现在这个样子,他根本开不了口叫她过来。原先叫她过来的想法全都烟消云散了。她会背叛自己吗?林川反复被这个问题折磨着,他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