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县城的环境自然比梅子品好多了,林凤很是喜欢,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虽然偶尔想起妈妈时有些伤感,但爸爸给她的关心与爱护不少,再加上和晨晨很合得来,因而脸上的笑容逐渐增多。
林川是个细心的人,平时洗衣做饭从不喊林凤帮忙,林凤倒很懂事,常来帮爸爸。帮忙时,她就会告诉林川,她六岁时就会洗衣服,七岁时就跟妈妈学会了煮饭,每每听到这些,林川心里就会难受,让孩子吃苦了。当然,除了这,他也怀念张雅萍,如果张雅萍不走,一家人会多幸福啊!
张雅萍不只是个好妈妈,她也是个好妻子,在北山那年多的时光,两人虽然没有拿结婚证,名分上不是夫妻,但两人过的是夫妻生活,那甜蜜,张雅萍的善良——
“穷点怕啥?人穷志不穷,再说,够吃够穿其实并不穷,人有一样追求才有一份寄托,才不是金钱的工具。曹睿真的在这方面没有理解好,可惜我和她不能见面,不然,我会好好劝劝她,你俩真是天生的一对,我都为你们的传奇爱情感动。说实话,在那些寂寞的日子里,我只渴望你能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晚上和我亲热,再苦我都愿!这个世界上,别看那么多人花着大把金钱,风风光光,其实并不懂得真正的幸福!”
从常理上说,曹睿和林川分手,张雅萍才有机会和林川生活在一起,但张雅萍却为林川和曹睿惋惜,为他俩的传奇爱情惋惜。这不是善良是啥呢?
为什么自己早点不知道张雅萍的情况呢?如果早知道张雅萍的情况多好,那时就回来娶了她,除林凤外,还生个娃,自己就少了雪儿之伤,少了曹睿带来的打击。特别是雪儿,不把她找回来,她的生命就不会那般匆匆!
想起雪儿,林川心里万般自责,说实话,小说写不出来,自己愧对雪儿!
“林川——林川,我——我将去了,你——你依然是——是一片——一片在大海里前行的孤帆!但——但是你要……”
林川闭上眼来,脑海又浮现出那个永远清晰的印象,耳边又响起雪儿的声音。
除了雪儿,林川又想起了张雅萍,她也是因为自己才得胃癌的,她也是因为自己生命才早逝的!
林川心里愈加难受,他双手捧着脸,泪水滚滚滑落……
伤痛了很大一阵,林川才缓过心情来,他拿出《足音跫然》手稿,雪儿留在上面的血迹已经陈旧,但仍然揪心。
小说写不成功愧对雪儿!愧对张雅萍!林川这样想时,手不自觉翻开纸页,他又读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他就进入了小说铺展的那个世界,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熟悉的场景……
夜,已经很深了,旁边房里传来了林凤一声轻微的咳嗽。林川立即回过神来,赶紧去女儿房间看,风扇开到了最大转速,睡着了咋能这样吹风扇呢?林川赶紧关小。并压低了风扇,不让风扇吹到女儿的头。看完林凤后,他又去看晨晨,他的情况和他姐姐差不多,风扇开得大大的,林川赶紧关小。
检查完两个孩子的情况后,林川又坐回到书桌前,抽支烟后,决定把《足音跫然》打进电脑里。
“因为帆的意志,我渴求波涛和风雨,请在我沉没大海的时候,为我祈祷和祝福!”
林川打完小说题记时,雪儿的身影晃了出来,他的眼睛又朦胧起来……
林凤偶尔会到林川的房间上上网,她见爸爸太累,就提出帮他打《足音跫然》。林川问她暑假作业完成了没有,她说全部完成了,只剩下几个作文没写。让她打也好,对她写作文肯定有帮助,林川便同意下来,但每天不让她超过两个小时。
林凤坐到电脑前打时,自然问纸张上为何有陈旧的红色痕迹,林川说是不小心泼了红墨水的,他当然不敢告诉她真相。
《足音跫然》深刻反映了外来工异地生存的艰难和不易,林凤往往看进了小说的情节里,便问林川,“爸爸,你小说里这件事是真的吗?你们那时到广东打工真的有这样艰苦吗?”
“当然有!”
林凤听爸爸这样回答后,沉默着没有出声,但在心里,却更加尊敬爸爸,往后的日子,总想着法子多做家务,还教晨晨扫地,拖地。
帮忙打一段时间后,林凤觉得她的作文好写了,写好后拿给林川看,林川看后挺满意,虽然还有些不足之处,但她能够通过自身理解提高作文水平,说明她是真正的吸收。
有了电脑,自然就接触了网络小说,国内的多家网站,他到那些网站上看了些,说真的,良莠不齐,特别是几家小网站,点击量稍微高点的,色情内容就偏重,根本不能让林凤林晨这些小孩子看。
那些写得好的,文学艺术不错的,内容干净的,但点击量低得令人绝望。林川每家网站都看了些,根据每个网站的特点准备选一家适合自己的。但选来选去,都选不好,最后选了一家内容比较偏重文学艺术的网站传了上去。传上去时,他把小说题目改了,改成《一个山里娃的打工之路》。
他开始上传了四万字,很快就有编辑放行,第三天时,当小说传了七万字时,小说给首页头条推荐了。这一天,林川很兴奋,小说取得了三万多的点击量,当然,和网站其他小说相比,他的点击量根本没得比,那一天,第一位的有四十万点击量,他的虽然是头条推荐,但排名只在第十名,刚刚上首页点击排行榜。但他排在最末位,稍不注意就给别人顶掉了。
网站给他头条推荐了三天,三天下来,只有十余万点击量,往后,编辑或许认为这部小说推不出个啥,就没有再推荐了。
就这样,林川想上互联网奋斗的热情立即给浇灭了。当然,他心里是不甘的,继续在网上浏览点击量高的小说。但往往看得脸红心跳。唉,互联网啊!有不少网站当你打开首页时,从标题到图片,譬如图片,说某某名星走光了,譬如她坐着时露出了底裤,那图片上在她露出的底裤处画出一个更显眼的圆圈以示提醒。并且,像这样的图片很多网站都有,都是放在最抢眼的位置,在许多论坛,这样的图片也是抢眼。
女明星不小心露了下底裤真值得这样吗?怪不得很多女明星一不小心又露了,全是给互联网逼出来的。
还有十多天,暑假就要结束,林川准备回去老家把母亲接出来,母亲接出来后,可以帮忙照看下孩子,自己得找活干,两个孩子上学,再加吃饭穿衣依然得花不少钱。
林川准备回去接母亲时,林凤和晨晨也吵着要去,要回老家去看看,林凤说,奶奶出来后,三伯他们也走了,要想再回老家看看就难了。林凤说的也对,母亲出来后,老家就没人了,没有人了的老家谁还会回去呢?
林凤要回去,自然得带她去看看她外公外婆。她的两个舅舅都在深圳打工,老家也只剩下两个老人,不过两个老人身体倒还健康。
林川带着林凤和晨晨,去到老人家里,两个老人当然开心,杀鸡做饭,立即忙活起午饭来。林凤小时候常和外公外婆在一起,感情很深,帮着她外婆忙进忙出。
吃罢午饭,林川给两个老人留下了一千块钱,就带了孩子回了桐子湾。回到老家时,母亲正在喂养鸡食,林川说明意思后,周秀梅虽舍不得放下老家,但还是答应了林川。
在家待了几天,处理好家里的事务后,就要出来县城时,组长来到了林川家,原来村里正在登记年龄大些的老人,如果条件评得上的话,每月便有五十块钱的补助。
听说条件评得上能拿补助,周秀梅便要林川到村支书那儿跑一趟,林川本不想去,不在乎那每月五十块钱,但周秀梅不这么想,她说如果自己合条件,应当得的为何不要呢?组长和林家的关系从上辈起就很好,于是支招,叫林川给村支书悄悄拿上五百块钱,事儿保成,如果不成的话,他不会收。他收了的话,一年也就回来了,合算。
行贿受贿就是这般来的了,林川心里想。
村支书叫石美云。林川去到他家时,被他的小洋楼惊住了,三楼一底,每层四间,三层十二间,他一儿一女,一家四口住着十二间大屋,可见这几年来,石美云已经发了不少财。
一阵寒暄之后,林川说明了来意。晓得林川的来意后,石美云显得有些为难,沉默会儿后才说,“林川,我们熟,话就说明,关于这点,伯母年龄刚刚达到,现在只能是提出申请,如果要拿到这补助的话,得要费些其他心思。”
林川无奈地笑了笑,把装有五百块钱的信封拿了出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随后才说,“麻烦你了,帮帮忙,我母亲有这个愿望,每月能拿到五十块钱,对她来说,是个高兴和开心!”
“行的!”石美云笑了笑,承诺下来。他见林川要走,就留他吃午饭,但林川拒绝了,他说还要回云阳。
石美云见留不下林川,立即掏出烟来,林川也拿出了自己的来,但见石美云拿出的是中华烟,就赶紧把自己的玉溪烟放了回去,笑着说,“还是抽你的好的!”
石美云笑了笑,和林川再次握了握手,把他送到了门外。快要拐过山峦的时候,林川回过头去,又看了看石美云气派的小洋房,陷入了沉思。
农村的变化不大,有能力的都往城镇转移,但农村干部变化却不小,林川听村民说过,村里的书记村主任什么的都有小洋楼,喝好酒抽好烟,今日一见,这倒是事实。
林川回来时,没有从原路返回,爬上了一道山梁,他去了他幺叔那个村,他想去叶晓蝶的家,看看叶晓蝶的情况怎么样。她和李伟业解除婚约了吗?
爬了几个山梁,就看见李家了,但屋前屋后没有鸡鸭,一片颓废,看那样子,好久没人住过了。她情况怎么样了呢?林川想起后,有些失落。
林川深深地叹了口气,命运总是和人开着玩笑的。
他点上一支烟,边看边走近李家,房门紧锁。他在房子前看了阵,或许已解除婚约了吧?肯定是叶晓蝶走了,可李家的两个老人呢?
林川闭上眼睛,叶晓蝶的身影在脑海里晃了晃。
幸福了就好!林川这样想着时,脑海闪现出张雅萍的面容来。他立即有些愧疚,毕竟张雅萍才离去不久。
此时,太阳挂在正空,热,林川找了个树荫坐了下来。好在有风,从对面山上吹拂过来,高高低低地抚摸着绿野,一晃就到了,凉凉地舔着脸上的汗珠儿。
夏天虽然阳光很猛,但这群山里却是生命最旺盛的季节,树叶吐着深深的绿,绿得群山发亮,风吹过,叶的背面翻卷起来,深绿浅绿变幻出起伏的色彩,透露出阳光的心事。
人去屋空,山野里像这样的家庭很多,空空寂寂地怀念着过去,仿佛又羡慕着城镇的喧哗。
林川心里有些空落,时代巨大的变革已经深入到了群山的每一寸肌肤。应该高兴的,时代毕竟变化了,可是,内心深处总是感觉失落,失落了什么呢?林川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林川又掏了支烟出来,刚点上时,山路上走过来一位老人,近些时,认识,他是李昌平的大哥李昌吉。
“李叔,您好!”
“哦,你好!你是哪个?”
“我是林木家的,是老幺。”
“哦,林木家的!林木我们熟,他命不好,没享到你们的福啊,已经走了几年了!哦,你有啥子事啊?”
“我想找找昌平叔,但他家没人。”
“他们一家去外面做面条了,赚了钱,听说已把房子买在了新县城,现在在新县城开了家面条加工坊。”
“哦,在新县城,我有时间了去新县城找!谢谢李叔!”林川笑了笑,掏出香烟给李昌吉敬上了一支。
“我娃去年也去了浙江,以前时跟李伟业学了做面,现在自己开了一家面坊,一年有十多万的收入,今年时,他们把娃儿也接去了那边读书,我老伴也去了那边,帮他们洗衣做饭,我一人留在了家里,喂个把猪儿,弄些庄稼,他们回来时有个落脚处……”
“李叔,你用不着操心吧!他们回来时肯定要把房子买到城里去的!”
“他们买了就去吧,可我愿意待在这山里,出口气都要舒坦些,老伴也想回来,今年都闹了两次要回家来,可面坊里实在差人,现在工人不好请,实在不忍心走!”
“李叔,您咋不去面坊里帮点小忙呢?”
“不啦!现在的娃,去帮忙又不开你工资,到时回来时身无分文,我在家里弄些庄稼,他们回来时,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李昌吉说到这里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抽着林川敬给他的香烟,便往前走去了。
想想李昌吉的话,倒也是实情,现在开面坊,已经不好请工人了,立得起志的人基本上要自己开面坊,差的说实话,干活往往不尽人意,因而现在开面坊大都是家庭似的,父母甩掉屋头的土地,去给子女帮忙,可往往是白帮忙,不开工资。
这样的情况在山里的确不少,林川望着李昌吉远去的背影——背有些驼了,他吸一口烟后,咳嗽声便响亮地回**在山野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