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香

大雪 世道乱疏肝解郁救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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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九年之病,求三年之艾,苟为不蓄、终身不得。

——战国·孟轲:《孟子》

63 动**:家道中落

一片阴霾。浓云压在人们头上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来气。没有风。几条狗坐在村头,不知是望着远天还是望着远路,拖着长长的舌头。

忽然,几名孩童一手拿着纸风车一边跑着一边叫着“风呀风呀”地从河畔跑了过来。

狗一见,立即站起身子,先是闭着眼睛吠了一声,然后便摇起尾巴,再然后,随着孩童们,一起向村中跑去。

“喂,别去灸馆……”有老人拄着拐站在路边后面一个“疯”字还没说完,孩童们便从他面前“风”一般地过了去。

为什么不能去灸馆疯?

因为现在的西门灸馆,门可罗雀……

——西门献接手西门灸馆不久,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地传来,以致最后,西门献也不得不背起药箱,开始了背井离乡。

“那外国兵一天都要打几仗,硬是将一个好好的中国打得七零八落。”留守在西门灸馆中的老人说着故事般地说着。“尤其是那个叫‘巴瞎妮’的。”“巴瞎妮,即英国公使巴夏里,老人弄不清,听到一个“里”,还以为是一个叫“巴瞎”的“妮”呢。

怎么这个巴瞎妮“尤其”呢?

说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英法联军以更换条约为名进逼北京,清政府不得不与之在通州进行谈判。谈判时,英方派出以巴夏礼为代表的39人参加。可清政府在答应了他们一系列的不平等条约后,却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寸步不让,譬如当巴夏礼见到咸丰皇帝时“跪与不跪”。钦差大臣全权谈判代表载恒说:“按中国礼制,见皇帝必须跪拜。”而巴夏礼坚持说:“我不是中国的臣。”意思是无须下跪。争来辩去,相持不下。载恒只好报与咸丰帝。咸丰帝接到谈判通报后指示:“必须按中国礼节,跪拜如仪,方予许可。”巴夏礼听后,自是“拒不接受”,拂袖而去。

清政府立即指示僧格林沁将巴夏礼一行39人截拿扣押,押往北京作为人质。

英法联军得知消息后,迅速进军,兵临北京城下。炮火中皇帝和嫔妃仓皇出逃。三天后,咸丰帝的弟弟奕忻在武力逼迫下不得不向英法联军交还人质,但39名人质中,生还的仅有18人,其余归还的全是尸骸。

那巴夏礼因是被中国皇家监禁,心中又惭愧又愤怒,被释放出来后,忿无可泄,便悄悄走到圆明园里,放起一把火来;其他联军一见,乘机入园洗劫。此时,园里御林军已逃得一个不留,太监们呢,见皇上走了,他们也一个个各自散了桃园,剩下的,只是一些老弱妇孺,这火,谁能救得?再加上当时风又大,一霎时,只见天上起了一片红云,可怜这画栋雕梁、金迷纸醉的一座所在,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成了一片瓦砾。

一个联军军官事后曾这样描写道:“……不久就看见了重重的烟雾,由树木中蜿蜒升腾起来。树木中掩映着一座年代古久的广大殿宇,屋顶嵌着黄色的瓦,日光之下光芒闪烁,鳞鳞的屋瓦,构造奇异,只有中国人的想象力,才能构思出来。顷刻工夫,几十处地方,都冒出一缕缕浓烟密雾……不久,这缕缕的烟聚成一团团的烟,后来又集合为弥天乌黑的一大团,万万千千的火焰,往外爆发出来,烟青云黑,遮天蔽日,所有庙宇、宫殿、古远建筑,被视为举国神圣庄严之物,其中收藏着历代皇家风味和精华的物品,都付之一炬了。以往数百年为人们所爱慕的崇构杰制,不复能触到人类眼帘了……”

随着这样的“外患”,风云而起的是“内忧”——先是“太平天国”,后是“捻军”,接着是“回民军”以及“饥民武装”……

受这内忧外患首当其冲的,是百姓;既是百姓,西门灸馆自然也就难于幸免。

首先是太原的灸馆受到冲击,接着,随着今天你打过来,明天我打过去,民不聊生,哪还能安生进馆治病?其他各处的灸馆也不得不一家一家地相继关张。

但西门献一边压缩开支,一边仍坚持着新开河村的灸馆。

可是,随着一次西捻军与回民军的过境,西门最后一个灸馆也陷入了困境,不,简直是绝境——

那天一场雨刚过,风还没来得及与雨一同撤离,村头突然传来一片的呼喝之声,接着,一队衣衫不整但手中的长枪却闪着寒光地进了村。

“老乡们,别怕,我们是太平天国——太平天国,听说过吗?”一个一手握着腰刀一手指着被围堵过来的村民道。

村民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然后摇了摇头。

“那捻军,捻军呢?”

村民仍摇了摇头。

“回民军,这总听说过吧?”

可是,村民这次不点头干脆也不摇头了。

“你们可真是生活在世外桃源呀。”腰刀将那指着的手收回来,扶了一下头盔。“不管你们知道不知道,反正,我们,就是那军。”

“什么军与我们老百姓也没有关系。”下面有人轻声嘀咕。

“怎么没关系?”腰刀眼睛先是眯了眯,接着突然一瞪。“没有我们,你们能安心在这生活?”

“你们没来,我们不是一直生活在这的么!”有人大胆地回了一句。

“那是没来,现在,我们来了……”腰刀大概发觉这话意思不太对,说了一半,打住了。“我们来了,官军就不敢再来。”

“说吧,你们来了,要我们做什么?”村后的王五爷举了举手道。

腰刀这才又笑了起来:“也没什么,只不过希望你们能拿出你们最好的吃食,劳一下我的兵士。”

“吃完你们就走吗?”

“对,吃完我们就走。”腰刀向王五爷看了看。

“乡亲们,我们各家回去做饭吧,早做好让他们吃了,上路。”王五爷说完,带头向自己家走去。

不一会,整个村上便炊烟袅袅了起来……

可是,令王五爷和村民们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当腰刀他们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突然村外闯进来一匹马,马上人远远地便大声地喊着一个字:“报。”

腰刀豁地一下站了起来,望着那个从马上跳下来的兵士:“说。”

“官军离我们这不足10里地了。”

“走。”腰刀一边说着,一边抽出腰中的刀,“将村上所有男丁一律带上,补充兵员。”

立时,村上传来一片的叫声、哭声、闹声……

“有人不愿意!”有兵士不知向谁报告着说。

“不愿意,你们手中的刀枪是吃素的吗?”一个沙哑而恶狠狠的声音。

于是,这次不再只有叫声、哭声、闹声,还有惨叫声……

“我是一个灸医,根本不会打仗。”当西门献被几个兵士拥着推到前面空场地上时,边走他边解释着。

“老子原来还是木匠呢,也不会打仗,现在不是会打了?”腰刀也许见西门献确实是一介文弱书生吧,倒是没那么恶声恶气,甚至还带了几分笑容。“拉进去。”

西门献就被拉进了兵士们中,也成了一名兵士。

“新补充的兵士按队分下去了吗?”

“分下去了。”

“好,开拔。”腰刀说完,自己翻身跳上了马,然后,在一片的哭声中,向村尾落荒而逃了去。

一路上,西门献跌跌撞撞昏天昏地的,等到终于停了下来,他早已精疲力竭,靠在一棵树上,连说句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谁要是再逃,这就是下场。”突然,队伍那边传来一个公鸭嗓子的叫声。

原来,一名被抓来的村民想逃跑,结果被抓了回来,现在,正绑着被那个公鸭嗓子用枪一下一下地刺着,每刺一下,那村民便撕破喉咙地叫上一声,让人听了心就像被撒着一把一把的盐似的……

西门献在心里骂了一声“畜牲”,但坐在那却没动。

“快跑,官军从那边过来了。”

于是,西门献被人拉着,又开始了跌跌撞撞。

如此地没头没脑地也不知跑了多少天,那天来到一片山洼地,上面传来命令,说在这里与官军决一死战,然后西门献他们手里,一人便多了一杆枪,藏在树丛中。

可是,从太阳出来一直等到太阳下去,连一个官军的影子也没看到。眼看着天黑了下来,西门献他们饿得肚子咕咕叫,可上面仍说要坚守在这,有可能夜里官军要从这里经过。

夜,很黑,没有月亮。

也没有星星,因为天空布满了云。

西门献先是藏在一棵树后面,后来夜露下来了,感到有些冷,他便钻进了一簇矮灌中,就着一些茅草,半蹲半躺着,不知不觉竟睡着了起来。

等到一觉醒来,天亮了。

可是,身边却一片的安静。

人呢?西门献小心翼翼地拨开茅草,向外看了看。

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又试着往起站了站,向四周看。

四周仍是没人。

——腰刀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是被官军打跑了还是自己撤走了,西门献由于躺在矮灌中,既没听到呼叫也没被人发觉,就这样一个人留了下来。

留了下来的西门献开始还很害怕,害怕自己被当成逃兵给抓住,然后像那名兵士一样被一枪一枪地刺死,可随着他走出山洼,走进一个村庄,他这才亮开了胆子,确认自己离开了那个也不知是什么军的军。

“我要回新开河村。”西门献一边用自己的灸艺替村民们治着病以讨得一口饭食,一边开始往家乡方向日夜兼程地赶了起来。

只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眼看着离家乡越来越近了,却不想,那天,他正在替一名病人施着灸,一队盔甲开了进来。

他,又一次被抓着补充成了兵士。

只不过,这次不是那个什么太平天国、捻军、回民军,而是官军……

64 乱局:救治伤兵

“感觉怎么样?”西门献一边在马员外右风池穴施着温和灸,一边问。

马员外动了下身子,道:“透热,嗯,热还正在扩散。”

“散向哪里?”

“这。”

“是这里吗?”西门献用手轻触着马员外的右翳风穴。

“差不多,就那。”

西门献微笑了一下,旋即将灸移到右翳风穴,继续温和灸。

“这能治好吗?”一边的管家不停地用手抚着自己的脸,焦躁地问着。

昨天,马员外也曾这样问过西门献。

说是昨天,确切地说,应该是昨天晚上——

早在两天前,西门献就到了这马家堡,在灸治一名病人时无意中听说,马员外患了一种怪症,右面部常常突发性、闪电样剧烈疼痛,一天要疼上10余次,每次疼起来疼得他哭爹喊娘,甚至连饭也不能吃了(一吃就疼),看了很多郎中,可就是看不好;现在马员外在祠前贴出告示来,如果谁能替他看好这病症,他将付赏银一锭。

一锭银子,48两,一两可以换两千二三百文,这样值此一灸,便可以保障自己回到新开河村了。

西门献表面上没动声色,但昨天晚上,他悄悄地来到堡祠前,将那告示揭了,随即被带到了马员外面前,马员外看了看西门献,见他一身平民衣着,虽然脸上透着些文气,但那身板,却如一个普通的百姓没有二致,于是不禁问道:“这能治好吗?”

“能。”西门献听过马员外的叙述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怎么治?”

“艾灸。”

“艾灸?”马员外不由又睁大了眼睛。“就是那种艾蒿?”

“是的。”

“能治?”

“能。”

当夜,西门献准备好艾绒,等到今天马员外再次发起病来,才开始施起灸。

“这热,正往我耳朵中流。”马员外不由有些紧张。

西门献则仍微笑着,说:“耳朵中是不是发着嗡嗡的鸣响?”

“正是。”

“嗯,别说话。”西门献一边制止住马员外再说话,一边继续灸着。

“口中有唾液,是吗?”

“嗯。”马员外咽了一口唾液,含混不清地应了声。

“快了。”

马员外没明白西门献这“快了”是什么意思,拿眼直直望着西门献。

西门献笑了下,解释道:“快要好了。”

“这就好了?”

“这只是完成第一次治疗。”

“那总共要多少次?”一边的管家探了探身问道。

“二三十次吧。”

“二三十次,一天一次,那就是说,得二三十天。”管家掰着指头算着。

马员外不高兴了,睨了一眼管家,道:“是老爷我的病重要还是你那几个饭钱重要?”知自己管家莫过于员外,他知道他是在算计西门献每天的饮食费用。

管家一见,忙退到了一边,再也不敢开口。

可是,没想到,不要说二三十天,就是这一天,也只是刚刚完成——

“还有热在散布吗?”

马员外似乎仔细体会了体会,然后才道:“没了。”

“好了。”西门献一边停住灸,一边往起站着。

马员外动了动自己的胳膊,正感受着自己的头脑清醒,精力充沛,突然,外面传来一片的嘈杂。

“官兵来了。”

这几个月来,今天这个兵,明天那个兵,百姓们也不知哪路兵对哪路兵,见到了,一律呼叫“官兵”。

“唉,强盗又来了。”管家一听,一边忙往外走,一边嘀咕了句。

员外见西门献望着走出去的管家,解释道:“每次兵来,都要派人派粮……”

可是,这次的官兵,不仅确实是“官兵”,而且来到马家堡,竟然并不是为了派人派粮,而是寻找郎中。

“都站着别动。”一名军官走进了马员外家。

马员外一家就站着“别动”。

“别害怕,我们是左宗棠大人所部。”军官用眼扫视了一圈所有的人。“听说这里有一位神医,是谁?”

“是我,但神医不敢妄称。”西门献只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请随我们走。”军官二话不说,转过身就往外走。

西门献愣了下,但在兵士们的示意或是威逼下,只好挪起步,尽管极不情愿。

“可是,我这——”马员外一手捂着脸,一手伸着地不知是想制止还是想拉住西门献地哭丧着道。

一名兵士“嘡啷”一声将腰中的刀抽出了半截,吓得马员外忙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就照我灸的方法在那几个穴位——地方灸上一灸吧。”西门献临出门想想回过头叮嘱了一声马员外。

“可我不会呀。”

不会我西门献也没办法了。西门献想。因为没多久,他便感到,眼前的兵士更需要他——

原来这队兵士刚刚与回民军打了一仗——同治时期,陕西的伊斯兰阿訇任武、白彥虎等领导了一场大规模屠杀汉民事件,口号是杀光“卡菲尔”(不信真主的人),兵力曾一度发展到30万,号称陕回十八营;虽然曾被多隆阿打败退入甘肃,但这次(1869年)又卷土重了来,意欲烧毁黄帝陵,引起天人共愤。虽然这次战斗左宗棠所率湘军取得了大胜,但他们的伤亡也很惨重。

临时伤兵营设在离马家堡不远的一处山坳中。一进坳口,西门献便听到了那些伤员忍抑不住的惨叫声。

“他们都是枪伤、刀伤。”军官也许是想转移一下被这惨叫声叫得心慌意瘆的情绪,向西门献介绍道。

西门献被脚下一块小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站稳后,道:“可我是中医,对这红伤,恐怕……”

“只要你尽力就可。”军官立即打断了西门献的话。

尽力?

当然得尽力!

因为当那些如西门献差不多大小的伤员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无论如何镇定也镇定不下来了——

一名大约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兵士见西门献走了过来,咬着嘴唇眼睛一直盯着他,既不叫也不喊,只是那么地一直盯着。

西门献原准备走向另一边一直在那喊着“妈呀妈呀”的兵士,现在,他却一步也挪不动地蹲了下来,先是察看了一下他的伤口,见没有化脓,便立即取过艾条点燃,开始在他的伤口施起回旋灸……

“还疼吗?”

“不疼。”

西门献知道,虽然他的灸暂时缓解了一些,但那疼痛,却仍还是很烈的,不由感动地轻轻按了按这个小兵士的肩膀,直到见那伤口明显红晕,这才停了灸。

“明天我给你再继续灸。”

小兵士点了点头。

西门献这才向那个仍在那叫着“妈呀妈呀”的走去。

蹲下身,西门献扒开他的伤口一看,立即明白他为什么要“妈呀妈呀”地叫了,因为他的伤口已化了一片的脓,肿得那条腿有水桶那么粗了。

“没事,很快就会好。”

西门献一边安慰着他,一边拿过两根艾条并作一体点燃,然后以那创口为中心,缓慢而均匀地移动起来……

几天后,西门献便与这些兵士熟识了。

熟识了起来的他们,与西门献很快成了朋友。

成了朋友,便无话不说了起来,有说是被抓的兵,有说是自愿加的兵,还有说自己不知是被抓还是自愿,因为他们今天在这个军明天被别一个军打败投降,就成了另一个军,那个“妈呀妈呀”说,他原来参加的是董福祥领导的以“反清”为宗旨的“饥民武装”(董福祥,官至太子少保、甘肃提督、随扈大臣,赐号阿尔杭阿巴图鲁。1864年,组织汉民民团反清,后投降清军。1897年,奉调防卫京师,所部编为荣禄所辖武卫后军。1900年,义和团运动迅速发展,董福祥部兵士纷纷加入义和团,杀死日本驻华使馆书记官杉山彬,并参与围攻东交民巷使馆。1908年病死于甘肃金积堡;只是,不久的不久,西门献与这董福祥却有缘见了一面,则是此时的他所意料不到的),可在陕北被左宗棠部刘松山击败后,董福祥投降,他又成了清军董字三营的兵士,直到这次战斗。

“我的经历与你差不多。”这时,另一名兵士将那条伤胳膊伸了伸,望了一眼“妈呀妈呀”道。“只不过,我是捻军。”

伤胳膊说,1864年夏,太平天国都城天京(今南京)失陷后,捻军与太平军余部在鄂、豫边界会师,改编组成新捻军,以复兴太平天国为目标,推赖文光为首领,运用新的游动战术,并逐渐易步为骑,使捻军变为一支约10余万人的骑兵武装。但很快,捻军领袖赖文光等便感到“独立难支,孤军难立”。为了改变这一被动局面,1866年10月,他们决定将捻军一分为二,由张宗禹、张禹爵、邱远才等率部分捻军西进陕甘,联络陕甘回民军,以为掎角之势,是为西捻军;由赖文光、任化邦、李允等率部分捻军留在中原地区,与官军周旋,是为东捻军。

西捻军约有3万余人。在张宗禹等的率领下,虽然取得了几次胜利,如“灞桥之战”,但很快便陷入穷于应付、疲于奔命,尤其是在闻听东捻军被围,转兵东进救援(经山西、河南、进入直隶,于饶阳之战失利),更是狼狈不堪。他便是在东进途中被打散,混乱中,投了湘军的。

“啊哟。”正说着,伤胳膊突然叫了一声。

原来,另一名兵士也挤了过来,为了与西门献坐得近些,不想,却碰到了他的胳膊。

“好了,你看你这都红了这一大片了,再灸,皮肤就要烫伤了。”西门献一边收了灸,一边笑着拍了一下被他正灸着的一名兵士。“感到疼了也不说。”

那名兵士憨厚地笑了一下,说:“刚才感到。”

“刚才感到。”其他兵士一见他那不好意思的样儿,一起笑着学道。

“呵呵呵……”

大家发出了一阵的笑声。

笑声中,那些原本还在叫着疼的兵士,也笑了起来……

“报——”突然传来传令兵一声既惊且急的长长的一声报。“匪兵正向我伤兵营靠近。”

“还有多远?”

“不足5里地。”

“快,能动的拿起武器,掩护其他伤员,撤!”

于是,一片的混乱。

但,没有一点声响……

65 疏肝:解救百姓

一片厮杀。

一片狼藉。

一片尸骨……

漫天的烟尘,笼罩在整个战场上空。

这是西门献不知道第几次置身其中了?好在,这次,他置身其中,却没有随着“其中”或乘胜追击或望风而逃,而是与几个兵士一起躲进了一个坑洞。

坑洞不是在崖壁上,也不是在石缝中,而是在一个斜坡下面,洞口长满了荒草,里面当初不知是用来掩埋死人还是用来取土,不大,但三五个人藏在里面,缩紧身子,还是不至于暴露的。

待马蹄声与呐喊声席卷过去后,这里,突然一片死寂——是的,是死寂,死一样的寂静。

“都走了吗?”最里面的兵士原本只想着逃命,这会却感到异常憋闷地问道。

最外面的西门献往外探了探头,见没有一丝风响,便大着胆子走了出来,不,不是走,是爬——先是爬到那坡壁上,看,然后爬上去,再往远处看——

“走了。”西门献直了身子。“都出来吧。”

可是,都出来了后,几个兵士却不由面面相觑起来,因为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

“你们老家在哪里?”西门献一边活动着自己的手脚,一边问。

“我家还在湖南。”一个脸上布满了褶皱的看不出年龄的兵士嘟哝道。

“我也是。”另一个脸上还泛着稚气的兵士抽了一下鼻子。“我是……”

“我是湖北的。”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兵士不待稚气说完,抢着道,“离你们湖南不远。”

“隔着一个省呢,不远?”一个大个子兵士傻里傻气地笑着。

“是邻着,不是隔。”绷带立即纠正。

大个子没回他,却仍那么傻气地笑着。

“你呢?”褶皱望着西门献问。“你老家在哪?”

“我是山西的。”

“哦,近。”褶皱说了这么简短的两个字后,不由低下了头。“我们太远了。”

“再远也要回。”大个子道。

“你也湖南?”

“嗯,我们几个,一起回。”大个子瓮声瓮气。“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那,那我呢?”绷带不由着急起来。

“你伤口好清了吗?”西门献关切地问。

绷带伸手摸了下头部,轻轻摇了摇。

“我看看。”西门献说完,就要伸手去揭他的绷带。

绷带忙闪了闪,说:“不要紧,我可以走的。”

“还不要紧,都化脓了。”大个子边说边用手比画道,“头上一条这么长的口子,里面都要长蛆了。”

“我看看。”西门献再次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不管绷带闪不闪,伸手按住了他的头。

“啊,疼。”绷带叫了一声后,只好乖乖地任西门献查看。

西门献不看则已,一看,还真的吃了一惊,那刀伤深见颅骨(当然,头皮本来也就不厚),由于肿着,里面的一些肉已经腐坏,虽然没像大个子说的长蛆,但若再不及时治疗,一旦危及神经,那可真的就……

“这样吧,你们三个都是湖南老乡,就结伴回家吧。”西门献道。“他呢,就随着我,我一边给他治着,治好了,再让他回家去。”

不如此,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大家都点了点头。

于是,几个幸存下来的兵士,就此别过……

“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走了多少天,西门献这才想起来问绷带;之前,他们一直以“喂”来代替着彼此的名字。

绷带似乎忘了自己名字,想了想,这才道:“刘光。”

“牛光?”

“是文刀刘。”刘光笑了下。“但爷爷在起这个名时,却确实是因为‘牛光’,因为我们家的牛正好被乱军给抢了,牛笼里光了。你呢?”

“我呀。”西门献指着自己笑了下。“西门是姓,献是名字;大概是希望我们西门一族能为这乱世的百姓贡献一切吧。”

“这名真好,听起来就大气、高贵,让人起敬……”刘光正笑着说着,突然一下顿住了:“咦,前面——”

前面?

前面村子怎么了?

有哭声。

西门献警惕地四周望了望,并没有见任何或官军或乱军。

“可能是家里遇到什么灾祸了吧?”西门献随口道;这样的哭声,这些个月来,听得实在是太多了。

刘光听他如此一说,就不再那么大惊小怪了,也四周看了看,道:“这是到哪里了,离你老家还有多远?”

“应该不远了。”西门献望了望远山,远山上的植被,植被上的白云,肯定地道。“翻过前面那座山,应该就能看见我们新开河了。”

“那我们赶紧点,明天,最迟后天就能到达了。”

“是的。”

“那我们还进村吗?”刘光望着前面的村子,意思是要不要进去看看那哭声到底是什么灾祸。

西门献虽然对这哭声早已见怪不怪,但听到刘光问,还是很坚定地点了下头:“进去看看吧,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上点忙。”

于是,两人走进了村子。

走进村子,西门献反倒不由一下奇怪起来了——整个村子里,没有一点生气。

哭声在村头上。

推开门(其实,门根本就不用推,风将其吹得一合一开),里面一个老婆婆坐在地上,一手拍着地,一手拍着腿,哭一声,拍一下。

“婆婆,发生什么事了?”

老婆婆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有些诧异地望着西门献他们,愣了半天,才道:“你们还活着?”

这是什么话?西门献与刘光对视了一眼。

“整个村子,都死了。”老婆婆见西门献他们不明所以,补充道。“不单是我们村子,就连那王家村,李家铺,还有山边上的陈家庄,都死了,就剩一个我这不死的老婆子了。”

“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老婆婆又发起愣来,半天,才道:“病,都病死了。”

“什么病?”

西门献想靠近些婆婆,老婆婆立即伸出手来推拒着,虽然离西门献至少还有几十厘米:“别,别碰我,我身上,也许也有了那病菌。”

“什么样的病菌?”刘光道,“你只管说来,他是大夫。”

“大夫?”老婆婆眼睛刹那亮了一下,但旋即又黯了下去。“前面陈家庄的陈大夫,也死了。”

“你还没说是什么病菌呢?”西门献道。

“我一个老婆子,哪知道?”老婆婆道。“一开始就是感到乏力,没干活,也累;接着,便是腹胀,恶心,口干口苦,脸色黄,眼睛黄,就连撒出来的尿,也黄。”

“再然后呢?”

“再然后,”婆婆望了一眼西门献,“再然后这里(她指了指肝部)就长出一个大包块,腿(她又拍了下腿)肿得一摁一个坑,还有,还有有的男人,奶子(她指了下她那干瘪的**)也大了起来……”

“这是什么怪病?”刘光望着西门献。

西门献没有立即回答刘光,而是探身问着老婆婆:“是不是还传染?”

“是的,一个传一个,这不,一个村子没用上半年工夫,就全都……”

“你怎么没传上?”刘光不禁问道。

老婆婆望了一眼刘光,然后忽然拍了一下地,干哭(她实在是哭不出泪水来了)道:“我活着不如死呀……”

“你能让我看看吗?”西门献上前一步,弯下身。

老婆婆本能地让了一下,但还是让西门献查看了起来。

看过眼睛,又按过她的肝脏,西门献站起来叹息了一声,道:“她也感染上了。”

“怎么办?”刘光虽然没说出声,但他的眼睛却是这样在问着。

“我来试试。”西门献对刘光点了下头,然后转过身对老婆婆问道:“你家还有艾蒿吗?就是那种端午插在门楣上的蒿草。”

“我那灶屋里可能还有一小把。”

西门献很快找来了那“一小把”,制出几十颗艾炷,然后开始给老婆婆施起灸来——先是神阙穴,接着是中脘穴、天枢穴,再关元穴……

这样的一番灸下来,老婆婆精神立即精神了起来,说:“好人啦,别在我这老婆子身上浪费工夫了,你去陈家庄吧,那里,由原先的陈大夫治过,兴许还有不少活着的。”

“我扶着你一起过去吧。”刘光说。

老婆婆犹豫了一下,这才道:“要扶,你就扶我到前面李家铺吧,那里是我娘家。”

刘光没明白,但西门献明白老婆婆的意思,她的意思是,她不行了,但即便死,能死在生自己养自己的老家,也是死得瞑目。

刘光望向西门献。

西门献点了点头。

于是,西门献、刘光,还有老婆婆,一行三人一边走一边高声地问着还有没有人。

“别费力气了,整个村子,除了我,没一个活的了。”老婆婆打断西门献他们。

好在,李家铺老婆婆还有一个远房亲戚还活着,而且还没被染上。

西门献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譬如如何预防,如何自我灸治)后,便告别出来,赶紧地向陈家庄赶去。

到了陈家庄,庄上因陈大夫前期进行了一些控制,感染的人确实少些,但现在,也扩散开来了。西门献一边安抚着病人,一边没日没夜地开始给他们灸治起来……

灸过陈家庄,西门献便循着家乡的方向,一路救治过去。

及至回到安邑县新开河村,还好,西门灸馆在家人的经营下,还在;那里肝病才开始“流行”。于是,西门献一面替患者灸着除了原来的穴位,还增加了足三里、三阴交、公孙穴等,同时,在灸馆里开始探索起于原来的艾炷、艾条中加进一些草药配方。

经过新配方制作出来的药艾,再灸起来,患者康复的时间明显缩短了三分之一。

但这新艾炷、艾条,对原材料艾蒿的要求却非常高——只有最好的艾,经过配制,才能出最好的效果。

可是,现在是秋季,早过了采艾季节。

“你可去湖北看看,那边连年战乱,现在没人去那采药了,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那艾名,什么艾来着?”一天,一个药材商在听到西门献的苦楚后,突然想起来地道。

“你是说蕲艾?”

“对,蕲艾。”药材商拍了下前额,肯定地道。

蕲艾,当然是最好的艾。

可药材商都不去那采购,怎么办?

“我去!”西门献坚定地道。

“你去?”药材商讶然地睁大着眼睛。“那里可是十分的危险,一不小心,就回不来了。”

“为了我们这三晋百姓,回不来也值。”

“我也去。”刘光道。“我家正好离蕲州不远。”

“那,那我也陪你去。”药材商低头想了半天,最后抬起头来道。“但说好了,我可要分一分利……”

“那是自然。”西门献不待药材商说完,立即答应了。

可是,令西门献怎么也没想到,这药材商,想要的,竟然远不是那一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