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香

大寒 除旧习顺应官府开民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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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针须师乃行,其灸凡人便施。

——晋·陈延之:《小品方》

72 苟安:勤俭持家

太阳还在天上,但地上的冰却开始回冻了,踩在上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凝碎声。当然,这是开春后的晚上,要是在冬天,一天24小时那冰都结得厚厚的,死死的,不要说踩,就是跺、跳,也发不出这种声音。如果硬要说有声音,那便是“啊呀,我的脚”或“啊呀,我的腿”的叫疼声。

树梢不动,但那露在外面的两边脸颊,还是感觉被那寒风撕裂了般。

烽火连天战鼓惊,夷兵夜入燕京城。

车驾匆匆奔城外,喊杀号呼血染尘。

嗟兮事急如狼犬,满朝无有保驾臣。

深居宫禁厌肉食,仓皇道途饮糜粥。

颐和园里多繁华,今朝却来荒郊宿。

如意馆内诸宠臣,回忆往事掩袖哭。

出亡千里入太原,君臣惟知避强敌。

不愿长安成帝都,百官草草朝班列。

这时,从学堂那边传来了一阵的小儿声。

“这耀灿先生呀,说过让他不要教小儿们这些歌不是歌诗不诗的东西,他恁不听。”管家从门口缩回头,一眼瞥见西门献站在里屋窗前,不知是在看着窗花还是在听着那小儿的吟唱,忙道。

西门献没有作声,正在管家以为他不会说话欲转身走开时,他却说了:“随他们去吧,老佛爷早登极乐了,现在……”

自从西门献从太原在李莲英的斡旋下逃了回来后,再提起慈禧,他不再叫她西太后,而是改称起“老佛爷”来了。他本来是说,老佛爷不在了,光绪帝也不在了,连宣统帝也只是听说过而已,现在,我们只要知道我们的老乡阎都督就行了,至于慈禧为躲八国联军出逃西安的那段糗事,任小儿们去戏谑好了。

阎都督?

就是阎锡山。

虽然阎锡山出生在五台县河边村与西门献所出生的安邑县新开河村一北一南,中间还隔着太原,但五台也好安邑也罢,都属于山西,所以西门献站在说到“皇帝”的角度,称起了阎锡山“老乡”。

这阎锡山,9岁入私塾,14岁辍学,随父到五台县城内自家开设的吉庆长钱铺学商,参与放债收息及金融投机(后来,他所著《物产证券与按劳分配》,曾受马寅初“深佩阎氏思想卓越,见解高超,诚为难得”之点评,当是与此段经历多少有关)。且他原名也不叫阎锡山,而是叫阎万喜,锡山是算命先生给起的

——说是1900年在一次投机中阎家惨败,负债两千吊,为了躲债,万喜父子被迫逃到了太原。一天,父子俩走在街上,见许多人围着看告示,便也挤进去看,原是山西武备学堂招生,阎锡山看后决定第二天前去报名。当晚,阎父躺在**一直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儿子考进了武备学堂,毕业后就成了带兵的武官,人前该何等光彩?可做了官,还“万喜”“万喜”地到处叫着儿子小名,多有不雅,就想给儿子起个响响亮亮的官名。

起个什么名呢?迷信的阎父遂找到了街头的一个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要了万喜的生辰八字,闭着眼睛认真地推算了一番后,说令郎五行缺金,不如就叫“锡山”吧。

从此,阎万喜就改名叫阎锡山了。

阎锡山顺利地考上了山西武备学堂,1903年6月又被官费保送到日本留学。1905年8月20日,在孙中山倡导下,中国革命同盟会(后为避免日本政府反对,改名为中国同盟会)于东京市赤坂区一处民宅二楼榻榻米房中成立后,10月,阎锡山就加入了,会见孙中山并参与制订了同盟会的“南响北应”的战略决策,即同盟会在“南部各省起义时,须在晋省遥应”。

1909年,26岁的阎锡山毕业回国,之后在几个月之内便升任了山西新军第四十三协第八十六标教练官与标统(相当于上校团长),使得山西新军的领导权基本上掌握在了同盟会员手中。

辛亥革命时,在太原的同盟会员密谋响应,但因新军有枪无弹(当局担心其起义收走了子弹),未能发难。1911年10月28日,第八十五标奉命出发南下平乱,领到了子弹,阎锡山等同盟会员当即决定起义。起义军攻入城内,杀死山西巡抚陆钟琦,成立军政府,公推阎锡山为都督。

所以,西门献才说“我们只要知道我们的老乡阎都督就行了”。

阎锡山就任都督后,先是“娘子关会晤”,组成燕晋联军,后是截断京汉铁路,阻止袁世凯入京就任清政府内阁总理大臣,接着,在清军攻占了娘子关后,他采纳同盟会员景梅龙的建议,决定分兵南北,一部北上绥远,攻克包头、萨拉齐并向归绥进军;一部南下河东,配合山西民军攻克运城、绛州并围攻临汾,在后方和侧背对清政府构成极大威胁。清帝退位以后,阎锡山于1912年4月返回太原,仍以都督的名义掌握着山西军权。

这一番的或战或阻,或北或南,可想而知,整个山西一片摇**、不安、动乱。

在这样的形势下,西门灸馆虽然倒闭的倒闭关张的关张,但还是有很多西门宗亲在外或经商或行医,包括西门献的家人,于是,他将他们统统召了回来(以避战乱),一族人寄于新开河,虽然没了原先的收入,生活窘迫了些,但春来耕种,秋来收获,男耕女织,倒也其乐融融。

“管家,三房他们还没回来吗?”

“老爷,三房他们今天去了三百亩那块地上翻土,估计这会儿还在回来的路上呢。”管家说完,再次往门外望了望。

“那几个下河捕鱼的呢?”

“回了,早回了。”管家立即喜孜孜地道,“老爷,你没闻见鱼味?”

“应该是闻到,那鱼味,怎么能见?”西门献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管家忙一边笑着一边“是”着,道:“老爷,再过些日子,等地全开了(指大地春回,万物萌发),我们就不用只吃这鱼了。”

“有鱼吃不好?”

“好倒是好,只是天天吃天天吃,上火。”

“你就想吃春天中的青了?”

“是的呢,老爷。”

“是啊,青,青色多好呀。”西门献叹息了一声,将眼睛又望向了窗户,窗户上正开着一朵牵牛花。

管家见西门献眼睛定定地望着窗花,不由也望。

“望见什么?”

管家不好意思地缩回了头,说:“什么也没望见。”

“什么也没望见?”

“什么也没望见。”

西门献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然后才道:“春天。”

“春天?”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是春天。”

“不是已经开春了吗?”管家摇了摇头,不知是表示他没听懂还是不理解西门献怎么会说这两个字。

“囤里的粮还有多少?”

管家还在想着“春天”,被西门献这突然的一问,一时反应不过来,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他。

“我是说,囤里的粮能够吃到新粮上来吗?”

“应该可以。”

“什么叫‘应该可以’?”西门献望着管家。

管家勉强笑了下,说:“这不开春了吗,等些日子青发了,再加上河里鱼呀什么的,饭不够,瓜菜凑,度过这春荒,应该可以。”

“嗯,再怎么难,那箩种,不能动。”西门献提示着管家。“没有种,就是地翻得再好,也是白搭。”

“是的,这个我把握着的呢。”

西门献便望向管家。

管家愣了下,忙反应过来歉意地道:“我是说,老爷你把握得好着呢。”

“回来啦——”

西门献还想说什么,这时门外传来了从地里回来了的男男女女说话以及放下农具的声音。

“准备开饭吧。”西门献对管家吩咐道。

“是。”

望着管家出去了的身影,西门献回过眼睛,看着随着暮色已经暗了下来的窗花,走到桌前拿起火柴,准备将灯点亮。

但当他从盒出抽出一根火柴正要划时,想想,又放下了,自言自语了一声:“马上要吃饭了,点这,费油。”然后,将火柴又放回了桌上。

“爷,吃饭啦。”一个童声童气的声音。

西门献立即应了声:“来了。”

可他一声“来了”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的慌乱,接着一个失了音的声音叫道:“西门老爷,快,快救救我小儿。”

“有病患。”西门献心中一凛,忙向外走。

73 除弊:响应倡议

“西门老爷,你看这渠修的,啧啧啧!”

西门献走在已经快要修到新开河的水渠,仿佛一位将军走在千军万马前面视察一样,心中感到无比的激动,因为,这水渠是他设计的——

原先西门一族是因为战乱躲到这新开河一隅苟安,开荒种地,不仅垦了大片的土地,养活了自己一室,而且还将整个新开河村全动员了起来,纷纷走进原野,自力更生,虽说不上丰衣足食,但在这乱世中,却很是“富裕”,因而使得新开河村的人口,达到了一个历史新阶段——有很多逃荒的,来后,就不再东奔西走,留了下来。

同时,为了劳动的方便、轻省、有力,西门献又号召大家将衣服袖子留短,这样无论是下水还是挖地,手便完全伸展开来;这项号召是不分男女的。接着,他对男子要求剪除那根碍手碍脚的辫子,对女子,则要求放开脚来,扔掉那裹脚布,任其自由生长,这样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地里,做起事来,虎虎生风,一展飒爽。当然,他只是要求,并不强迫。

“啊呀,辫子剪了,这夏天凉快多了。”村中的二娃子一见到西门献总是摸一摸头然后笑呵呵地说上这么一句。

没想到,这样地几年过去后,这种稼穑、率性的生活,竟然与阎锡山所倡导的“六政三事”不谋而合——

虽然由于袁世凯对革命党人恨之入骨,阎锡山于1913年春宣布脱离国民党;继而又根据袁世凯11月4日的命令,饬令山西“各县知事将国民党分设机关一律解散”,但他却是支持袁世凯称帝的。为此,袁世凯称帝后,于1915年12月21日封阎锡山为一等侯。但这种倒行逆施,遭到全国人民的反对。

袁世凯死后,北洋军阀的统治局面并未改变,段祺瑞出任国务总理。阎锡山又依附于段祺瑞。可段祺瑞却拒绝恢复被袁废弃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孙中山在广州成立护法军政府,开展护法运动。

在拥袁称帝与反对护法的相继失败后,阎锡山这才接受教训,开始奉行“三不二要主义”,即“不入党,不问外省事,不为个人权利用兵,要服从中央命令、要保卫地方治安”(后来阎锡山概括为“保境安民”,要求“与邻省联络,使能不为我患,或竟邻疆乐与合作,进而为我用,代我御侮”。至1924年,阎锡山多次拒绝参加军阀混战,使山西维持了数年的和平与安定)。对内,阎锡山以兴利除弊为施政大要,于1917年10月发表“六政宣言”,推行水利、蚕桑、植树与禁烟、天足、剪发(男人剪辫子),后来又增加种棉、造林、畜牧,合称“六政三事”。

阎锡山的倡导,西门献积极响应,并更加放开手脚,利用农闲,兴修水利

——由于田亩是各家开垦的,起初,东一块西一块,倒也没觉着什么,但随着一块连成一块、一片连成一片,排水,就成了很现实的问题。你家地里的水,要是排到我家地里,我家的地里的庄稼势必会遭淹;不排,那自家的田,就成了涝。每年,为这排水,不是你争,就是我吵,甚至你推我搡、大打出手……于是,在阎锡山的“六政三事”刚一推出,西门献便开始考虑这“排水”。

他反反复复地从这块地走到那块地,从这片田量到那片田,最后,他设计了一张“蜈蚣”水利网。

何谓蜈蚣网?

就是在田地中间,修一条大的水渠,直通新开河。在水渠的两边,再根据各家的田亩高低,修成一条条小沟。也就是说,小沟里的水排到大渠里,大渠里的水排到河里。这样看上去,那大渠就仿若一条蜈蚣的身子,而那两边的水沟,则像蜈蚣的足,所以,西门献形象地称它为“蜈蚣”水利网。

同时,在渠沟两边地埂,种上桑树,既可保墒,也可风景,尤其是炎热之际,更是农人田间劳作间歇纳荫好去处。

如此一来,每到雨季,各家只要拿把铁锹站在沟渠边,水一旦漫过庄稼,动动锹,那水就排了。

“今年这雨水还真大。”一人一边挖着泥块,一边对另一边已经挖好缺口正拄着锹柄望着他的人道。

拄着锹柄的便笑了下,说:“只要新开河水不满,再大,我们这田里的庄稼也还是庄稼。”言下之意,秋天,仍是满满的收获。

也是天遂人愿,头两年,既没大水也没干旱,可到了第三年,突然遇上了大旱,往常开始下雨的时节,却一滴雨没下。

水多了,可以排。

可这没水,怎么办?

望着一张张嘴角与田地一样干渴得起了白泡的乡亲,西门献再次踏上田间地头,又开始反反复复地这里丈那里量起来。

“西门老爷,这日头毒辣着呢,戴顶帽子呀。”有人见西门献光着个头晒得汗直流,不由关切地道。

西门献挥挥手,说:“地里的庄稼却没帽子戴呢!”

“唉,要是能下场雨就好了。”那人抬头望天。

天空一片白,白得刺眼。看不见太阳。不,能看见,只是不能看,看了眼睛便睁不开。

睁不开眼的,是这年,到了年底,整个新开河村几乎颗粒无收。

好在,家家还有点余粮,这样你家接济他家,他家周济你家,一个冬天总算熬了过去。

但西门献却没熬——他通过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敲,最后设计出了另一个水利方案。

“在这水渠中间,每隔一段距离,挖一口小塘,每几口小塘中间,挖一口大塘,涝时,水仍从水渠里排到新开河,而旱,这些水塘,便可以用来取水(浇灌)。”西门献将自己绘制的一张水利图在安邑县长面前展开介绍道。

常言道,水淹淹一线,天旱旱一片。去年的旱,不仅新开河村绝收,整个安邑县,也是欠产。因此,县长十分焦急,正一筹莫展,听说西门献,不仅会艾灸替人治病,而且还会勘测水利,原先那用水渠排水的方案,就是他设计的;目前,他又设计出了如何防旱的办法。县长一听,立即打道新开河村,并且到了村头,弃了轿,拄着一根文明杖,亲自步行到西门灸馆,找到西门献。

西门献二话没说,拿出这张水利图,一一介绍起来……

县长听后,兴奋地将那文明杖往胳膊上一挎,然后从西门献手中拿过图纸,又认真仔细地看了一遍,这才道:“西门老爷,我代表安邑百姓感谢你。”

“不不不,县长,使不得,使不得。”慌得西门献忙不迭地向县长打躬,“您才是‘老爷’呀!”

“我这老爷是政府委任的,你这老爷,是我替百姓们喊的。”县长笑呵呵地一边将图纸递还给西门献一边道。“怎么样,随我去我的县政府?”

“去县政府?”

“是的,我要请你替我们全县也设计上一份这样的水利图。”

“不不不,”西门献又忙不迭地打躬,“老爷,县长老爷,我这是根据我们新开河村的情况设计的,全县各地有各地的雨水旱情,这个可不能大一统,得因地制宜。”

“好个因地制宜!”县长又激动了起来,“好,你不设计全县的,但你替我设计……”

县长大概是想说“替我设计几套各地的方案”,不曾想,说到这里,他突然语塞了。

岂止是语塞,而是整个身子开始往下瘫,脸色苍白且口舌也歪斜了起来。

“不好,县长中风了。”一直站在西门献身后的西门阳一步跨了过去,眼疾手快地将县长扶住,然后在轻轻将县长就地放下躺倒的同时,用自己大拇指腹分别按压住患侧六井穴(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爷爷,艾灸。”

西门献见孙儿处理得非常正确且慌而不乱,不由打心眼里点起了头。

“快,艾!”西门献喊道。

“来了来了。”一医士听到叫声,一边嚷着一边急步跑了过来。

西门献从医士手中接过艾条,点燃,亲自为县长灸起来。

灸完了六井,西门献又在县长手三里、曲池、外关、合谷穴上补灸了七八分钟。

“多谢了。”县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举起手自己看着动了动,然后眼睛从西门献脸上移到了西门阳身上,说了这三个字。

“没事了,放心。”西门献拍了拍县长先直起身。“可以扶县长起来了。”

县长一边起来,一边笑着道:“有西门灸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

“也多亏是在我这。”西门献伸手相帮着扶了下县长,“这要是在外面,施灸不及时……”

“那我就下地狱了。”县长不无自嘲地道。

“不,县长老爷应该是升天。”

“我这县长没有修好水利,死后,不进地狱还能升天?”县长眯起眼睛望着说他应该升天的西门阳。

西门阳脸就红了,不知如何回答。

“别什么地狱升天啦,我随你去县政府好了。”西门献道,“况且,你这还得每天灸上一次呢。”

“你答应了?”

西门献点点头:“答应了。”可是说过之后,西门献一下又愣了,“答应”什么了?全县水利方案?各地水利图纸?

是,却又不是。

西门献不由摇了摇头,想将自己摇得清楚一些。

“怎么,反悔?”县长立即睁大了眼睛。

“没,没有。”西门献马上笑着答道。

“那就好。”县长说完,望了一眼已经到了眼前来接他的官轿,说:“这轿,得你坐。”

西门献一听,又要鞠躬。

县长伸手制止了他,道:“你为安邑百姓做事,这轿,当然是你坐。”

“使不得,这是官轿。”西门献说,“况且,县长老爷,您还是我病人呢;病人得听大夫的。”

“那这样,我们都不坐,走。”县长说完,抬起腿要走。

可他腿还没抬起来,身子就歪了一下,吓得一干人等不由惊呼了一声。

县长伸出手摆了摆,意思是让大家别大呼小叫,更不要大惊小怪,然后对着西门献无奈地笑了下,说:“看来,这轿还是我坐。”

“县长,请——”西门献忙将县长往轿上引。

“起轿。”

这一“起”的,不仅是县长的官轿,而是安邑整个县的水利建设……当年,全县各地在西门献的建议下,根据具体水情,都修起了“当家塘”,使得安邑县从此再也没受过因旱灾而颗粒无收的窘境。

当西门献终于完成了县长交代给他的“水利”任务回到新开河村时,一场新的“村本政治”又如火如荼地开展了起来——

阎锡山认为行政之本在村,因此,他开始改编村制,以5户为邻设邻长,25户为闾设闾长,村设村长,代行警察职务,加强行政管理。

而这邻长、闾长不仅是村民公推,而且村长,也是大家选举。

几乎水到渠成般,西门献在这次“改制”中,以全票当选上了村长一职。

于是,他根据阎锡山颁行的《村禁约》,设立村公所的同时,又设立息讼会、监察会,对村上那些聚赌、偷盗、斗殴以及游手好闲、忤逆不孝等人和现象进行感化、教育和处罚;并成立“保卫团”,对青壮年进行军事训练。一时间,新开河村出现了空前的“社会比较安定、生产有所发展”的局面。

“西门老爷,又有一批难民过来了。”那天西门献正在村公所刚刚送走几个因偷盗而被训诫的半大的小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三四岁,正是不分臧否的年纪),村委员进来愁眉苦脸地报告。

西门献听后,却笑道:“好呀,又添劳力了。”

“劳力是有了,可是,麻烦也有了。”委员嘟哝。

委员所说的麻烦,是指这些外来人口(近来,河南、山东、河北等邻省因灾,大批人民流离失所,涌入山西,寻求安居乐业之所),虽然开发了村里的荒山荒地,但同时,由于来自不同地区,语言、生活习惯、信奉上却都各不相同,往往一言不合,便引发起纠纷,轻的吵吵闹闹,重的则大打出手,头破血流也是常有。

“可是,不能因为这个麻烦,我们就见死不救吧。”西门献笑着道。“他们安居了,乐业了,村里的人口增多了,各项事业不也蒸蒸日上起来了!”

委员听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想想,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出去了——出去安置那些难民去了。

但西门献站在那里,心里却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这话便是——

“西门灸馆应该重新开张了!”

74 灸馆:重现隆昌

西门献一直沉浸在“六政三事”中,整个新开河村现在是乡风纯正、民风淳朴、家风文明,每每走在村中,当人们一声“村长”,西门献总是抑制不住笑容从心里一直绽满整个脸庞,似乎将西门灸馆忘在了一边,一应事宜,全由三房的小儿他的孙子西门阳打理,直到这天——

这天中午,突然村头传来一阵如老牛哞叫般的哭声。

“谁?”刚端起饭碗准备吃的西门献一听,不由一怔。

“我去看看。”一边的一个小儿跑了出去。

“还是我去吧。”西门献连忙放下碗,也跟着出了去:这谁家如此惨叫,他作为村长,理应过问。

可等他还没转出屋角,前面拥来一群人,一群人中一个仍留着长发的人背上背着一个人,其他则在后面托的托推的推,正朝他家奔来;而那个“牛哞”正是从那个背着背上的长发嘴中发出的。

发出了什么?

“西门大夫,西门大夫在哪?”

西门大夫?

西门献的脚步突然一下顿在了那里——西门大夫?自己!

“快,这边。”有人将其引着往灸馆。

西门献也跟进了灸馆。

“西门大夫,快给治治,西门大夫……”长发满头大汗,甚至连辫子上也在滴着汗水。“我们是从平阳府一路寻过来的。”

“平阳府?那边不是有灸馆吗?”有人一边道。

“早关张了。”长发一边望着医士替病人检查着一边不知回答着谁地回答着。“还有救么?”

检查的医士轻轻摇了摇头。

长发以为是让他不要说话呢,便噤了声音,望着医士。

可医士却直起了腰,说:“迟了,要是早一点,哪怕半个时辰,都还有救。”

“耽误,耽误了啊。”长发不知是哭还是怨地一下坐在了地上,手指着门额上的“西门灸馆”匾额,“我们原先是知道平阳府有家西门灸馆的,可寻了去,才知道早几年就停了,这才又急急地寻到了这……”

长发还说了些什么,西门献没有听见,因为他已默默地走了开(出)来——

是呀,之前由于动乱,西门灸馆除了这新开河村,其他地方,譬如太原,譬如长治,譬如潞安,全停的停,关的关,倒的倒了。而如今,随着河南、山东、河北等邻省的人口的大量涌入山西,山西呈现出了一片“安居乐业”之景。然而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灾害病?可他西门献心思全用在了“村治”上,却忽略了这个。

愧对祖宗,愧对这“西门灸馆”匾额呀!

西门灸馆应该重新开张了……

上一炷香,磕三个头,西门献在拜过祖宗之后,郑重地对儿孙们说,如今社会安定、生产发展,山西获得了“模范省”称号,但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因此,我们“西门灸馆”,这个时候,有责任、有权利、有义务,替病人解忧,为患者解难,因此,我决定,我们西门灸馆在各地,不仅要恢复,而且还要壮大。

于是,儿孙们筹钱的筹钱,买地的买地,购药的购药,潞安、长治、盂县,这些原来就设有“西门灸馆”的地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张了。

西门献觉着,他是西门艾灸传人,这些灸馆现在重新开张,自是理所应当,所以,哪一家开张,他都没有出席,除了太原——

太原,至于西门献,却是太多意味。

他曾在太原住过,又在太原被掳,还在太原见过慈禧,所以,当太原西门灸馆开张时,他在孙子西门阳的陪同下,一路北上,去了。

那天,风不大,吹在脸上,却让人有种压制不住的兴奋,就像春天的太阳落在身上一样,让你忍不住地伸手要拍一拍;拍一拍,它便淘气地跳到地上,打两个旋,然后与阳光一起,咯咯咯笑着飞到树梢上。

转过一个街角,前面,是一条宽阔的大道。

大道两边,各色店铺,琳琅满目;东边,一家门面,面前站满了过往百姓——有的,是特意过来看个热闹;有的,是过往中不由驻足。因为,老字号“西门灸馆”,又重新挂牌开张了。

当然,百姓不仅是在看热闹,还想一睹西门献的风采,因为在太原,西门献就是一个传奇。再有,再有就是,山西巡抚都前来祝贺的西门灸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大家不能不感到新奇……

一通喧天的锣鼓,一阵震耳的鞭炮,抚台大人开始致辞。他说十月的太原,金风送爽,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日子,西门灸馆,带着对太原人民的不尽人文关怀,在大家的热情关注与期盼中,重新隆重开业,这是患者的福音,更是我们太原的荣幸与自豪,它必将为太原医疗界注入新的生命与活力……

接着是西门献,他往前站了站,然后侧过脸看了一眼巡抚大人,举起手,说人民健康,患者满意,群众放心,是我们西门灸馆的不懈追求;让百姓永远飞扬青春般的活力,充分享受生命、享受生活、享受自然,是我们西门灸馆的唯一理念,更是我们西门灸馆的使命……刚说到这,也许是连日来的疲劳,也许是一时的激动,西门献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袭上心头,几至要瘫软跌下去;他不得不将眼睛闭了闭。

巡抚大人一见,忙“不失时机”地伸过一只手挽了他,说西门灸馆的重新开张,是我们太原城的一件大事,请诸位多关心、多支持、多帮助,请——巡抚借着请大家进馆的手势,扶着西门献转过身,附在他耳边轻轻问了一声:“不要紧吧?”

“没事。”西门献感激地伸手在巡抚的胳膊上拍了拍。

说是没事,但西门献知道,是“有事”了,他的身体。

细一想来,也确实到了该有事的年纪了——“我今年都80岁了”,西门献似乎才知道。

知道自己已经80岁了的西门献回到新开河村,决定哪也不去了,甚至连房间也不出了,因为,他要将他一生的所学、所研、所悟抓紧整理好,写出来,尤其是他独创的以药入艾治疗一些顽症的配方,包括“五经”的心得。

于是,每每夜深,西门家窗口那一盏小灯,就像一双窥视着上天的眼睛,看着生与死、灵与肉、忧与爱,在西门献的笔下,跳着往生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