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叶苦,微温,无毒,主灸百病。
——晋·陶弘景:《名医别录》
69 奉诏:前往太原
随着一场秋雨,天气就凉了下来。
凉了下来的新开河,格外清澈,因为那流行了一年多的肝炎病症,似乎也被这场秋雨,冲刷得一干二净了。
没有病痛的折磨,再加上地里的庄稼一片黄澄澄,人们个个脸上露着欢欣鼓舞。
“西门先生,厨房刚蒸了米糕,要不要过去尝一尝?”刘光从厨房那边过来,见西门献站在门前那棵枣树下望着树上的枣(也许是透过那枣叶望着那碧蓝的天空),上前招呼道。
西门献似乎没有听见。
刘光站在那,走不是,不走,似乎也不是。顿了半晌,想想走过去,顺着西门献的眼睛也往树上望。
这一望,他才知道西门献既不是在望枣,也不是在望天,而是在望那枣树上的一只鸟窝。
鸟窝里,有一只鸟,一会儿伸出头来歪着脑袋看一眼西门献,一会儿又缩了回去,看不出是成鸟还是雏鸟,但那眼睛,却是十分的可爱。
“你说这鸟将窝搭在这里,是对还是不对?”西门献突然问。
刘光以为他一直没有注意到他呢,被问,不由退后了一步,躬了下身,道:“对,又不对。”
西门献就转过头来看他。
“对,是因为这枣熟了,如果有小鸟,就近便可采食。”刘光道。“说不对,是因为这是枣树,枣是开口果,无论大人还是小儿,随时都会拿一根竹竿来打上几竿,不说会将它的窝给捅下来,就是那竿,也会吓着小鸟。”
西门献微微笑了一下,转过身,不置可否地向灸馆走去。
“先生,米糕?”
西门献继续走着,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举起来朝后摇了摇。
可就在他的手最后一摇还没有停下时,突然,前面传来一片的马蹄声,接着,几名官差直奔灸馆而来。
西门献站住了,刘光赶紧跑了过去,与他站在一起。
那马跑到西门献面前十几米处才停了下来,翻身跳下两名官差,似乎是验证一下眼前的是不是西门献,其中一名上前抱拳施礼,道:“西门灸馆掌柜是吗?”
“我们先生是西门艾灸第六代传人。”刘光上前一步,施礼。
那官差听后,便后退一步,从怀中拿出一纸公文来,道:“奉山西抚台大人之令,请安邑县新开河村西门献立即前往太原……”
前往太原?
西门献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去太原干什么?自己在太原的灸馆早就关张了,也就是说,在太原,他没有任何无论是人事还是账目抑或债务往来了,抚台却命令他即刻前往,为什么?
见西门献一脸的惴惴,官差缓和了一下脸色,道:“西门大夫,虽然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体,但根据我们多年来的经验,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确实,这事,说不上多好,但也绝对说不上多坏——
原来,是西太后慈禧到了太原。
到了太原的西太后患了病。
慈禧怎么到了太原?患了什么病?又怎么找上了西门献?
这说起来,还得要从义和拳说起——
那义和拳的起点是山东,始作俑者当推其首领原八卦教的张鸾。
后有人在书中是这样描述的:八卦教自经清兵剿灭后,多年不敢出头。甲午之役,清廷割地求和,民间很有几个义愤不平的人,纷纷议论说清廷懦弱,受外夷的欺凌,长此下去,中国势必至豆剖瓜分不已。张鸾见民气激昂,便和他女婿李来忠、女儿张秀英竖起“扶清灭洋”的旗帜,到处传教,招揽人民入教。张鸾也会些左道旁门,替人用符咒治病,很有些小验,因而一班愚夫愚妇信以为真,都纷纷入教。这时山东的巡抚毓贤,恰巧他的爱妾生产不下,请医生用药,好似石沉大海,毫不见效。毓贤急得没了主意,便有人举荐张鸾。毓贤听了,不问他灵不灵,立时召见张鸾到抚署里,把符咒来诊治。张鸾就做了一套鬼戏,念了几句神咒,胎儿果然下地,母子俱不曾损害。毓贤大喜,叫用自己的大轿送张鸾回去。过了几天,毓贤命人赏三千块钱去谢那张鸾。张鸾却分文不受,只要求毓贤出一张保护的告示。毓贤也不踌躇,即令出示,晓谕本省的官府,谓义和拳是一种义民,志在扶清灭洋,地方官员须一体保护。巡抚既这般怂恿,那些州县下层益发不敢得罪他们了。于是张鸾在山东地方得任意作为,又不受官厅的禁阻,崇信的人民越多,势力渐渐地扩大起来。
张鸾的女儿秀英,便自称黄莲圣母,招了一队妇女,各人穿着红衣红裤,手里拿了一盏红灯,出游四处。又倡言道:洋人的枪炮虽厉害,只要把红灯一照,他们自会炸裂的。于是,“红灯照”的名目传遍了山东全区。
这般不到半年,党羽已有八九千人了。外人在山东设立的教堂一齐被他们焚毁,还杀了十几个教士。后来毓贤调任,袁世凯来做山东抚台,见他们这样混乱,道不是好现象,就传了总镇,把义和拳痛剿一番,直打得落花流水,张鸾也死在乱军之中。
义和拳在山东不能再立脚,便跑到天津。
直隶总督裕禄见义和拳张着灭洋旗帜,很是敬重他们。因而义和拳的势力在天津更是扩大了。不久入京,到处设坛传教,毁教堂,杀教民。各国公使提出交涉,直隶总督荣禄,因受端王指使,一味迁延不理。各公使没奈何,只得调外兵登陆,保护自己的使馆。这消息给义和团得知,便要求端王发令,去围攻使馆。端王一时未敢作主,团众在邸外鼓噪,愈聚愈多。恰巧日本领事馆书记官杉山彬和德国公使克林德两人乘车经过,团众瞥见杉山彬,齐声大呼杀日本人,报甲午战败之仇。这时人多口杂,不由分说,拳足刀剑齐用,将杉山彬砍死在车中了。德公使见此情状,正待回身逃走,团众又连呼快杀洋人,把德国公使克林德也杀死了,才一哄散去。端王见事已闹大,恐西太后见罪,便私下秘密商议,捏造了一张公使团的警告书,令太后归政,废去大阿哥,即日请光绪皇上临朝。计议妥当,便来见西太后。
西太后听了,深责端王妄为。端王便将伪警告书呈上。西太后读了,正触自己的忌讳,不觉勃然大怒道:“他们敢干预咱们内政么?咱归政与否,和外人有什么相干!他们既这样放肆,咱非把他们赶出去不行。”端王忙奏道:“奴才已飞电征调董福祥的甘勇进京,谅早晚可到,那时一鼓而下,将使馆围住,一齐驱逐他们出京就是了。”西太后听说,只略略点点头。荣禄在旁,知西太后方盛怒的时候,不敢阻拦。但朝里满汉大臣听得围攻使馆驱逐外人,都晓得不是好事,于是汉臣徐用仪、许景澄,满人联元、立山等一齐入谏。西太后还余怒未息,便厉声说道:“你们只知袒护着外人,可知道他们欺本朝太甚吗?”徐用仪等欲待分辩,西太后喝令将徐用仪等交刑部议处。端王乘机奏道:“徐许诸人曾私通外人,证据确实,若不预给他们一个警诫,难保无后继之人。这种汉奸万不可容留,求太后圣裁。”西太后称是,即命端王任了监斩,将徐、许等一干人绑赴西市处斩。一时满朝文武皆噤如寒蝉,谁敢开半句口,自取罪戾呢。
自从徐用仪等处斩后,朝中斥汉奸之声差不多天天有得听见。稍涉一些嫌疑,即被指为通洋人的汉奸,立刻处斩……
却说京里的义和团愈闹愈凶,各国的军舰纷纷调至大沽口,齐向炮台进击。直隶提督聂士成、川军李秉衡、陕军马玉昆,一时哪里抵挡得住,都往后败退。至于那些团众,更不消一阵枪炮,早已各自逃命去了。聂士成领着军马奋勇冲去,不期炮弹飞来,打得脑浆迸裂,死在阵中。马玉昆单骑败走。李秉衡见全军覆没,便自刎而死。大沽炮台失守,英美德法日俄意奥等八国联军进了天津,由德国舰队司令瓦德西为联军统帅,向北京进迫。
警耗传来,风声异常紧急,总督裕禄服毒自尽。荣禄这时真急了,忙进颐和园奏知西太后,把八国联军攻下津沽,现已迫近北京的消息报告了一遍。西太后听罢,忙叫召端王进颐和园问话。端王闻得外面风声不好,心上已十分畏惧,一听宣召,知道西太后一定要诘问的,但又不能不去。参见既毕,西太后很愤怒地问道:“这一次的主战,都是你们弄出来的,现在事已到了这般地步,你们待怎么样办好呢?”端王一声不发地立在一旁。在这当儿,忽内监入报道:“外兵已到京城外,正要架炮攻打哩。”西太后听了大惊失色,不觉急得手足无措起来。荣禄忙跪奏道:“事已急迫,终不能听外人进来**。以奴才的愚见,还是请御驾出京,暂避风头为上。”西太后垂泪说道:“匆促的时候,往哪里去呢?”于是,大家议了一会,决意往热河再定方针。计议既毕,一面预备车辆,一面到瀛台通知了光绪帝,并将宫中嫔妃一齐召集。只见珍妃泪盈盈地侍立在侧,便恶狠狠地瞧了珍妃一眼,冷笑道:“现在宫中诸人都准备出走,你却怎样呢?”珍妃掩着珠泪答道:“那听凭太后处置。”
西太后说道:“以咱们的主见,此刻匆促登程,你们青春女子在路既是不便,留着恐受人之辱,咱们看你还是自决了吧。”珍妃见说,晓得自己不免,便垂泪道:“臣妾已蒙恩赐;惟皇上是一国之君,万不可离京远去,否则京中无主,乱将不可收拾了。”西太后喝道:“国家大事,自有咱和皇上做主,无须你来饶舌。”叱令内监赐珍妃全尸。
当由两个宫监把珍妃用红毡包裹了,抱持至园西眢井口,奋力投下。这时瑾妃在旁,眼看着妹子如此结果,不由得呜咽起来。
光绪帝恰巧赶到,要待援救,已然不及,只得付之一哭罢了。
后人有诗悲珍妃投井,道:
莫问宫廷景寂寞,丹枫亭畔众芳娇。
花含醉态迎残照,园外征车过小桥。
昔日题诗随水去,凭吊眢井暗魂销。
朱红黛碧今何在?月貌花容无处描。
西太后处决了珍妃,自己便和皇上更换衣服(慈禧穿着蓝夏布衫,梳起一个汉族老妇人的大髻,打扮成一个老村妇模样;光绪则穿着黑色长衫,裹着一条黑布战裙),扮作避难人民,匆匆登车,出得德胜门,落荒西行。
此时,虽然已经立秋但天却仍是燠热,因为节令才刚刚进入三伏(1900年8月8日立秋,15日进入三伏;而这天,刚好是8月15日),正所谓“秋老虎”。这样的一路过去,既热且怕,西太后狼狈不堪。
好在,一路仓皇,一路餐风,一路露宿,不久便到了太原。
甘肃巡抚岑春煊率领勤王师赶到,其他的大臣也陆续到了。西太后心神方才略定,垂泪对岑春煊说道:“咱们此次千里蒙尘,这样的苦痛,实生平所未经。你看往时忠心耿耿者,临危已逃走一空;卿能不辞劳苦,患难相从,咱若得安然回京,决不有负于你。”说着,手抚岑春煊之背,痛哭不已。岑春煊忙劝道:“太后保重圣躬要紧,且莫过于悲伤。路上的安宁,有小臣在此,谅可无患,请太后放心就是了。”西太后听了,才含泪点头,传旨在太原暂住。
然而,西太后这一路的疲惫、惊恐,加上饥饿,这一“暂住”,便“住”病了。
传了几位当地名医,均不见好转,急得大臣们团团转。慈禧毕竟是西太后,见状,指着山西抚台道:“这事体,交由你了。”
山西抚台得命,也是团团转。
这样转了两转,团了两团,便有人举荐,说原在太原开设“灸馆”的平阳府安邑县人西门,那艾灸很是灵验。
于是,巡抚找府台,府台找县令,就这样,最后找到了西门献。
西门献得令后,虽然不知道此去是为慈禧太后诊治,但既然官差说“应该不是什么坏事”,那当是与他的艾灸有关,因此,在临动身前,将他的一应灸具全带上了,顺手还带上了几支他刚刚研制的药艾——即以中草药入艾……
事实证明,他这一“带”,带得完全正确。
70 施灸:太后康复
正确是正确,可是,不知是太后病得太重,还是太后久居宫中,吃尽各种御医所开方剂,西门献在御医处,看到之前所请名医中,有人按常规给慈禧施过艾灸,穴位也正确,可是却未见效。
而说起来西太后的病症,却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食欲减退甚至没有食欲,胃账腹胀,还有就是感到疲倦。
“胃病?”西门献与之前的名医诊断基本一致。
但及至见到西太后,他才临时在他的艾绒中,另加起了中药——
那天,其实不过是到太原后的第二天,因为第一天到得晚了,且在御医处查看了之前那些名医们给西太后诊过的记录和用药方案,所以,第二天一早,他才随着太监,来到西太后的下榻处。
下榻处原是一间普通的客栈,但现在,却是里里外外加派了持械的兵丁和来往的公公。
西门献到时,太后才起床,正在梳洗,西门献只好在休息处坐等,一直坐等到西太后用过早膳,方才被宣觐见。
之前有人专门教导过西门献,进去时,得低着头,躬着身,揖着手,到了近前,还得跪下,问候,弄得西门献站在门外一起身,腿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好在,他曾在军营中待过,对站立两旁的兵丁,并不十分生骇,倒是对那西太后,生了十分的幻想——
原以为慈禧是一位老得满头白发甚至牙齿都脱落得只剩几颗一脸皱纹的老太婆。可是,当西门献揖着双手来到近前,在一声和蔼的“抬起头来”声中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一个头发不仅乌黑而且一丝不苟、满面皮肉紧致且滑嫩玉洁、长相不仅姣好甚至可堪与少妇一比,将个西门献看得不禁有些痴醉。
“哀家很难看吗?”没想到,慈禧见西门献只怔怔地想着心事地看着她,竟轻轻一笑,不知是打趣还是提醒着西门献道。
西门献一听,知自己失了礼仪,忙伏地道:“太后宛如仙子,哦,不,就是仙子,草民一时被迷住了,万望恕罪。”
“哪是什么仙子,如今乡间婆婆一个,这孩子。”慈禧又是一笑。“近来,哀家身体总是不适,看了几个医生,不见好转;听说你是艾灸传人,来,给哀家诊诊。”
西门献却并没有“来”,而是仍跪在地上,道:“在诊之前,还望太后免草民不敬之罪。”
“免了。”慈禧轻轻挥了一下手。“哀家现在是病人,一切听凭你的。”
听过慈禧如此一说,西门献这才爬将起来,走上前,像模像样地抚起太后的脉来——之所以说他是像模像样,是因为之前在御医处看过那些名医的诊断,他心中早已有了“数”,这抚脉,则完全是掩一下太后的耳目罢了。
在他抚的过程中,一个太监手拿拂尘,一直站在慈禧身后,眼睛紧紧地盯着西门献,不是盯着他的手,而是盯着他的眼睛。
西门献不由就觑了他一眼。
见西门献望向他,他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倒也不失温和。
“小李子,一边去,别妨了这孩子。”慈禧扭头望着太监道。
小李子,哦,敢情这便是李莲英!
西门献不由又多看了几眼。
李莲英见西门献不时地看他,以为自己哪里穿戴得不周整,在西门献又一次看向他时,不由低下头将自己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什么不周整,这才轻轻地“唵”了一声。
只这一声,吓得西门献立即埋起了头。
“哀家病情如何?”好在这时慈禧善解人意地问起了西门献。
西门献忙抽手起身退后,道:“回太后,只是小恙。”
“小恙?”
“回太后,是。”
“你能治?”
“试试。”
“唵,试试?”李莲英一边便皱了眉头。
“哦,不,”西门献立即改口。“我是说我可以治。只是——”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慈禧眯起眼睛鼓励着西门献。
西门献抬头望了一眼西太后,旋即又低了下去,道:“草民需要靠近太后施灸。”
“这个自然。”慈禧笑了笑,“你这孩子,哀家乡间婆婆一个了,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西门献知道慈禧的意思是她是老婆婆一个,无所谓“肌肤”亲不亲的了,但她那话听上去,却是颇令人费解。
慈禧见西门献顿了一下,立即明白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饶舌,不禁自己先红了红脸,然后道:“我是你病患,你说怎么治就怎么治。”
“是。”
西门献应了一声,从灸具中拿出一根艾条——这是他昨晚连夜制作的,在艾绒中,特地又加了玄胡、川楝、莪术等专治胃病的中草药。
慈禧望了一眼李莲英,不知什么感情色彩地说了一句:“这孩子。”
李莲英则一直盯着西门献。
西门献拿着艾条走近慈禧,却不敢让慈禧露出穴位——那穴位可是在人的腹部即肚脐附近,不由将求助的眼睛望向了李莲英。
李莲英见过之前的御医施灸,见西门献向他求助,便走过来,轻轻将慈禧放躺下,然后又轻轻掀起她的罗衫,露出一片洁白的皮肤来。
西门献靠近,看准了穴位,将艾条点燃,对准,然后距离皮肤一寸左右停住,让其成45度角,开始施起温和灸——左内关,左足三里,中脘;右内关,右足三里,再回到左内关。如此一番灸下来,不过半个时辰。
“太后,感觉怎么样?”西门献在收住灸前,轻轻问道。
慈禧闭着眼睛似乎仔细地验了验,然后才轻轻睁开,道:“肚子舒服多了。”
“还疼吗?”
慈禧又验了验,说:“不疼了,只是,还是有点胀。”
“明天再灸一灸,便会消了这胀的。”西门献知道他取的穴位以及所用的药艾,是恰到好处的,想明天再给她用“五经”加施一组疏肝解郁穴位,想必会更见效,于是便大胆地说了这句话。
李莲英一边扶起西太后,一边道:“治得好了,太后一定会……高兴。”本来李莲英是想说“重赏”两字的,可话到嘴边,想到他们这是在逃难的途中,哪来的“赏”资,于是,不由舌头转了个弯,变成了“高兴”。
“草民定当尽力。”西门献又回复到了他之前的状态,收拾好灸具,低着头,躬着身,揖着手,退到了距慈禧三米开外。
慈禧也许是病情得到缓解,一时兴致了起来,说:“小李子,带上这孩子,我们出去走走。”
“太后,草民需要回去配药,先行告退了。”西门献一听,忙跪下道。
慈禧想了想,才挥了挥手,道:“随你的意吧。”
西门献忙爬起来往后退去。
望着西门献退了出去的身影,慈禧笑着摇了摇头,嘴里念了一声:“这孩子。”
而西门献退下来后,赶紧地回到住处,开始制作起明天所用的艾条来——在艾绒中,加上一些五灵脂、金钱草、**羊蕾等中草药,用以活血化癖、清化湿热、健脾益肾……
第二天,在原来穴位基础上,西门献又在西太后肝胆俞、神阙、阳陵泉等穴位上各施了10分钟温和灸。
这样,两种药艾一灸,再加上新加的穴位,还未待西门献收灸,慈禧便连呼起“舒服”来了。
“你是平阳府人氏?”慈禧一边舒服地眯着眼睛一边问。
西门献呢,一面聚精会神地施着灸,一面道:“是。”
“艾灸世家?”
“是。”
“他祖上曾做过御医。”一边的李莲英道。
“是吗?”慈禧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给哪位先皇做过?”
“明朝第十三位皇帝神宗朱翊钧。”李莲英道。
听李莲英一口便说出了先祖曾侍奉的皇帝,西门献不由有些不知是敬佩还是讶然地望了一眼李莲英。
“唵。”李莲英见西门献望他,便轻轻笑了一下,那意思,是如果不将你祖宗八代查个底朝天,我敢让你见太后?
西门献立即低了眉目,专心施起灸来。
慈禧不由笑了起来:“这孩子。”
李莲英则一边也跟着笑,只是没敢跟着说“这孩子”,但他从心里,还是喜欢“这孩子”的……
“我感觉这都痊愈了,明天还要灸吗?”当西门献收起灸具,准备告辞时,慈禧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声。
西门献忙要跪下,慈禧就伸手抬了抬,道:“无须多礼,今后平身与哀家说话。”
“是。”“是”过后,西门献才回复起慈禧,“明天还须再施上一次,以巩固疗效。”
“那明天就再施一次吧,哀家听你的。”
可是,第二天,也就是施灸的第三天,慈禧却并没有听西门献的,当然不是指施灸——
第二天,西门献如期继续替慈禧施灸,开始,慈禧倒没说什么,仍是那么舒服地眯着眼睛,可是,当西门献收住灸,说“太后安康了”,慈禧却突然道:“既然你祖上曾是御医,那你,不妨就随了哀家吧。”
这一说,一下将西门献一口气给屏在了胸腔中,半天喘不过来。
“不妨随了哀家”?这岂不是说,他得留在慈禧身边!
这怎么行?
西门献的汗不由就冒了出来,结结巴巴地道:“草民……草民……”
“哀家赐你官医便是。”
“使不得,使不得……”西门献只一个劲地将头往地上伏。
“有何使不得?”
“草民……”西门献一时张了张口,心一急,却找不到理由来了。
其实他是有理由的,只是不敢说而已。这理由便是,伴君如伴虎,哪天这西太后一个不高兴,不仅会杀了他,说不定,还会灭了他九族,哪有他在新开河村开个灸馆自在?
“小李子,这事体就交给你了。”慈禧看了一眼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的西门献,站起身,对过来搀扶她的李莲英交代道。
李莲英便用脚轻轻踢了下西门献,道:“下去吧,再说——”
“再说”?西门献悄悄抬头看了李莲英一眼。
李莲英忙对他使了一个眼色。
西门献虽然没能心领神会,但从那一个眼色中,还是看出了希望。
而这希望,在他告辞出去时,突然遇上的一个人,却差点又让它破灭了……
71 称病:得以逃脱
遇上了谁?
平阳府台许涵度。
一个府台怎么也有机会到这里来?
说起来,很简单,太后病了,大臣们听说了西门献,找到了山西巡抚,山西巡抚便找到了平阳府台,其时府台许涵度也没有多想,就直接找到了安邑县丞。但找过之后,他才想起,这岂不是亲近西太后的一次绝好机会?于是,几乎在西门献到达太原的同时,他也匆匆地赶到了,只是,这个老奸巨猾的许涵度多了一个心眼,没有立即要求晋见太后,而是躲在一边,等待。
为什么?
因为在他想来,如果西门献没能治好慈禧的病症,太后一旦发怒,他若正在凑趣,岂不是要“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所以,只有等西门献得到了慈禧的垂青,他才可求见,这样,就会因保荐有功而分一大杯羹。
现在,闻听西门献三天便治好了太后的病症,于是,他匆匆过来,想在太后面前表上一功。
谁知,他的如意算盘正打着,不想,在门前,被一个军爷拦住了。
军爷是谁?
西门献不认识,但说起来,西门献却是知晓——
谁?
董福祥。
前面说了,1864年10月,回民军打算烧毁黄帝陵,但在陕北遭到当地反清的“饥民武装”顽强抵抗,最终溃退。
这个“饥民武装”,便是董福祥领导的。
而通过“抵抗”这次事件,也一下拉近了饥民武装与清军的关系,1868年,董福祥归顺了左宗棠。所部改编为董字三营,先后从刘松山、刘锦棠剿灭陕西、甘肃、西宁等处回民军,升为提督。1875年,又随刘锦棠进兵新疆。以收复乌鲁木齐等地及平定南疆阿古柏骚乱有功,得左宗棠赏识,1890年,擢喀什噶尔提督。1897年,奉调防卫京师,所部编为荣禄所辖武卫后军。今年,也就是1900年,义和团运动迅速发展,董福祥部士兵纷纷加入并参与杀死了日本驻华使馆书记官杉山彬,围攻东交民巷使馆。当八国联军侵入北京时,董福祥率军护卫慈禧太后和光绪帝西逃到了这里(随后,清政府与八国联军议和过程中,外国侵略者要求处死董福祥,清廷不允,旋被解职,禁锢家中。1908年病死于甘肃金积堡;此是后话)。
“你是什么人?”董福祥伸手拦住许涵度。
许涵度一面卑躬地解释着自己是“什么人”,一面诉说着自己是如何一路辛苦护送给西太后诊治病症的大夫。正说着,见西门献从内院中走了出来,他忙跳着脚地招呼:“西门大人,西门大人!”
起初西门献并没有在意,因为他压根就没想到自己会与“大人”这个词瓜葛上,而且还是从一名府台嘴中喊出的。
“西门献,我,我——平阳府台许涵度。”
许涵度?
西门献这才将眼睛望了过来。
确实是许涵度。
西门献虽然没有直接见过他,但小时候,曾随着西门凝去过平阳府,隐约中,府台大人是这般模样(殊不知,此府台早就不是彼府台了,不过,他知道平阳府台名叫许涵度),于是,他向他走了过去。
董福祥一见西门献,忙施了一礼。
“董大人,你看,我说我是举荐西门大人来的吧。”许涵度赶忙“证明”,说完,又问西门献:“老佛爷有赏吗?”
老佛爷?许涵度没有称“西太后”,而是称起慈禧为“老佛爷”。
这慈禧怎么又成了老佛爷,说起来,还有一段故事——
据传光绪初年,慈禧太后刚满40岁,她一心想二度垂帘听政,但又担心威望不够,终日心中不乐。李莲英见状,决定替主子分忧,令人在万寿寺大雄宝殿的后面按慈禧的模样塑造了一尊佛像,然后禀告慈禧,道:“听说万寿寺大雄宝殿常常有双佛显光,这是大吉大利之兆,奴才想请太后驾临观看。”慈禧听罢感到十分好奇,便起驾出宫。出西直门下高梁桥,坐上皇船,沿长河来到了万寿寺,果见一慈眉善目的观世音坐在后殿中央,与寺里前殿的三世佛交相辉映,而且,这个观世音颇像自己。正在她惊讶之时,李莲英喊道:“老佛爷到。”慈禧太后的随行人员当即跪伏高呼:“恭迎老佛爷!”慈禧见状,立即明白了一半儿,但她故作不解地问道:“你们迎接的是哪位老佛爷呀?”李莲英等答道:“就是迎接太后您老佛爷呀!”“您就是当今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如今先皇晏驾,新皇尚幼,国不可一日无主,臣民们请您垂帘料理朝政,您可要救庶民于水火之中啊!”一席话说得慈禧心花怒放。自此,老佛爷这个称呼便从万寿寺传遍京城,举国上下,都称起慈禧为“老佛爷”;慈禧呢,也就心安理得地垂起帘听起政来了。
“没有,”西门献如实相告,“但太后要留我随在她左右。”
“那岂不成了御医!”许涵度立即拱起手来。“恭喜西门大人。”
可西门献却无心与许涵度周旋,将眼睛望向了董福祥——
“董大人果然如此英气!”
“果然?”董福祥便拿眼望向西门献。“你知道末将?”
“是。”
然后西门献便将自己如何被乱军裹挟,后又进入左宗棠湘军一节简单说了说,说得董福祥不停地颔首,说不上赞许,但至少说明董福祥对他允可。
可一边的许涵度却急了,打断他们的说话吧,又怕得罪了董福祥;不打断吧,却又不知这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西门献要说到什么时候,生生耽误了自己的机会。
好在这番情景董福祥看在了眼里,见他那巴巴的眼神,遂道了声:“进去吧”。
许涵度立即一边千恩万谢着一边急急地跑了进去。
这一去,别说,他还真的得了道升了官,作了冀宁道员,准许其沿途跟随。
而这一跟随,为了自己能继续升迁,他便在慈禧面前真的“举荐”起西门献来……
好在,李莲英曾对对他使过一个眼色,西门献找到了李莲英——
李莲英入宫前名叫李进喜,进宫14年后才由慈禧起名连英;由于他是公公,所以俗作莲英。本是河间地方人,在一家硝皮铺子里当学徒,人家都唤他皮硝李。家里十分穷苦,常常不得温饱。那河间地方有人在宫里做太监的,常常拿着许多金银回来,又说宫里如何好玩,如何有势力。李莲英听后,瞒住了父母,把自己下身东西割去了,虽然其时年纪已有16岁了。在**睡了三四个月待身子平复了,赶进京去,找到同乡崔总管,求他带他进宫去当一名小太监。也是恰巧,懿贵妃也就是现在的西太后要雇一个年轻的太监当梳头房里的差使,崔总管就把李莲英领了进去。懿贵妃见他面目清秀,语言伶俐,便也欢喜了。又叫他试试梳头——懿贵妃十分爱惜自己的头发,却又怕头皮吃痛。当下,李莲英施展出轻灵的手段来,替懿贵妃梳成一个头,非但头皮一点不痛,头发也一丝不脱,且那头样子梳得玲珑剔透。最叫懿贵妃欢喜的,他能每天换一个发型,越换越好看。同时,每一个样子总有一个吉利的名字,什么“富贵不断”头,“天下太平”头,“一团和气”头,“龙凤双喜”头。懿贵妃的脾气,最是爱吉利的,如今听见这许多吉利名字,不由得她不喜欢。李莲英还生成一张巧嘴,到没事的时候,搬些乡下故事、村庄野话出来说说,又对上了懿贵妃的劲。懿贵妃最爱听故事,到气闷的时候,便传李莲英进房去讲故事。说到发笑的时候,引得懿贵妃前仰后合,伸手打他,骂他小鬼头。李莲英又天生一副媚骨,任你如何打他骂他,他总是花眉笑眼的,懿贵妃到愤怒愁苦的时候,全靠着他解闷儿。
李莲英还有一件绝技惹人喜欢的是他自幼学得一副好嗓子,无论南北小调,京陕戏曲,他都能唱,而且唱来,抑扬宛转,十分动听。这一件又对上了懿贵妃的胃口。懿贵妃原是爱唱的,自从有了这李莲英,有时跟着学几句词儿,有时静静地听他唱几折京调,听到高兴的时候,便也夹在里边对唱着。满间屋子,只听得他两人咿咿呀呀的唱曲声。李莲英又最能体贴女人的心理,凡是女人的苦处,女人的性格,他都体会得出来。和那班宫女们谈起天来,句句说在女孩儿们的心窝里。因此上上下下的宫女们,都和他好。他还懂得按摩的法子,懿贵妃每到骨节酸痛的时候,便传李莲英来替她按摩。说也奇怪,他按摩的时候,叫人浑身舒服,口眼都闭。因此种种,他便得了懿贵妃的十分宠爱。
而且,不仅慈禧喜爱,宫女们喜爱,就连那些名士们也是十分喜爱,一次,慈禧看完著名演员杨小楼的戏后,把他召到眼前,指着满桌子的糕点说:“这一些赐给你,带回去吧!”可杨小楼不想要糕点,便壮着胆子说:“叩谢老佛爷,这些贵重之物,奴才不敢领,请……另外恩赐点……”“要什么?”慈禧心情不错,并未发怒。杨小楼叩头说:“老佛爷洪福齐天,不知可否赐个‘字’给奴才。”慈禧听了,一时高兴,便让太监捧来笔墨纸砚,举笔一挥,写了一个“福”字。站在一旁的小王爷,看了慈禧写的字,悄悄地说:“福字是‘示’字旁,不是‘衣’字旁的呢!”杨小楼一看,这字写错了,若拿回去必遭人议论,岂非是欺君之罪?不拿回去也不好,慈禧太后一怒就会要了自己的命。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急得直冒冷汗。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慈禧太后也觉得挺不好意思,既不想让杨小楼拿去错字,又不好意思再要过来。这时,旁边的李莲英脑子一动,笑呵呵地说:“老佛爷之福,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多出一‘点’呀!”杨小楼一听,脑筋马上转过弯来,忙叩首道:“老佛爷福多,这万人之上之福,奴才怎么敢领呢!”慈禧太后正为下不了台而发愁,听这么一说,急忙顺水推舟,笑着说:“好吧,隔天再赐你吧。”就这样,李莲英为二人解脱了窘境。
如此一个李莲英,怎的不如鱼得水!
西门献找到他,请他无论如何都得替他在太后面前求情,放他回去;他新开河村还有一家老小等着呢。
李莲英起先还有些嗯嗯呀呀,但当西门献拿出他的五经药艾,并一套十分漂亮的灸具后,他这才松了口,说:“咱家试试吧。”
这一试,自然是“试”得西门献连夜逃脱了太原。
至于李莲英是如何“试”的,其实很简单,便是假称西门献突患上了急症。
不过,由此,却将西门献以药入艾的配方,推向了艾灸史上的又一个高峰……
“脱逃”了的西门献,回来之后,不仅继续开馆施灸,而且不久,还投身到了如火如荼的“革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