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士俊自打和先生商榷过自个儿的前程之后,也用了心认真思谋了半天。思来想去还是按先生的意思要参加院试方好,也好歹学了这些年,年岁也不小了,不能再往常似的打发日子了。自有了这个主意便果真用了心准备起来。
书塾里还添了几个别处的学子,因他们的学堂遇上乱民起事被焚毁,便由城里的督学引荐在范先生处暂读。合起来便有七八个学兄预备来年四月的府试,士俊已是童生,考过了县试和府试,单他一人是参加院试的,先生也是把精力放在指点他们身上。
慧如不曾学过的那些她也有许多不识处,却不敢再搅打先生占用他的时间。如此慧如便偶尔去听些简单的新书,大多时候便要帮着娘做二十几人的饭食和种菜做针线活之类了,闲了便按序背四书五经里的篇章 和她最喜欢的千家诗。
“这几日如何不来听书了?”士俊开始以为慧如帮师娘忙啥的没来,可是看几日不去便忍不住地问她。
“你几个备考的要加紧温习,我一个女娃家的又不去考功名,总不能老霸着爹教我,自是你们功课要紧,我便不去搅打了。等你们考罢了,我再去慢慢学一些罢。”
“即使不去考功名,你学出了也可帮先生一并教村上的学童呢。”士俊帮着把板凳收齐了,刚好慧如洗完了碗。慧如拿了铲子提了篮子去地里除草,士俊跟在后面。
“我自个儿尚且不会,如何教得。”
“我是说先有这想头,再学三年五年的。”
“教书可是要紧的事,哪有女先生的。”
“我幼时曾听闻有一位女先生,她虽不曾考过功名,学识却不输别个先生的。”
慧如停下手里的活,侧脸问道:“当真?”
“那女先生在省城颇有名气呢,常被请去私塾的。”
“如若当真可行,我便得再用心多学些方可,不然只怕是误人子弟了。”
慧如听了士俊的话问道:“爹可是也考取了什么功名没有呢?”
“先生是廪生呢,据闻原本已报了乡试,却遇上家变未及赶考。”
“我却不知廪生乡试的是什么名堂。”
“廪生便是秀才里成绩最好的一等,乡试考中了便是举人老爷。”
“你今次院试便是考秀才吧?”
“嗯。怕是考不中哩,不曾早做打算。若是能考得廪生,公家便会按月发粮食哩。”
“可是真的?既如此便快去用功吧,别白白费了时候!”
“我帮你提了去吧。”
“我还要再拔些呢,你快去学吧。”
士俊站起来,犹豫了片刻又说:
“我先前没打算去考的,却也未知当不当考?”
“既是考取廪生便有俸粮,如何不考?若是我也能考的,便是考十年八年我也要考。你既是童生,如何不考?况已报了名去,便用心温习才好,莫论其他!”
慧如听先生说考了秀才便有免除差徭、见知县不跪、不能随便用刑等特权,却不知若得了廪生还有俸粮。对慧如来说,能领俸粮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她想倘或她能把这个消息告诉明仁,让明仁好好学书就好了。她想象不出让明仁去田里劳作该是多大的苦处,她知道明仁吃不得苦的。可是孔家让明仁学书不过是怕他没人看着时闯祸罢了,他们怕是不知学了书还可考取功名呢。
士俊听了慧如的话便决心好好温习,必得要考取方可。他先前倒是不曾想过功名前程的,只是不愿回家,只打算在先生处远离一家人而已。此刻,与慧如的一度谈话,自己便也突然看到了前程,觉着离开家,他也可考取功名,即使不谋个一官半职的,倘能得俸粮不也就与家里脱离了干系吗。
“你有空时便帮我背书可好?”士俊想起慧如会背的书都是在帮明仁背书时学来的,便有些忐忑地问。
“好,我便帮你背,只是你那些我不曾学的,你背不出时我也不会呢。”
“无妨,你便看着书我不会时照着提点便可。”
如此,慧如便日日清早和晚上都帮士俊看着书,在他背错时提点他,却也有许多认不得的字,每每记下来又一遍遍地写,如此既帮了士俊,自己也长进了不少。慧如希望士俊能功成名就,免得家去受后娘之苦。可士俊叫慧如帮他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往后你不用担水劈柴的了,你先学书,等我做完活再来帮你背。”
慧如想着担一担水要好些功夫,就不要士俊去担了,她早早起来担两趟就够一天用了。
士俊担心慧如担不动,想她那么弱小的肩头哪能挑得了那么大两桶水。
“你便用心备考即可,他几个府试倒不算难的,可你院试却不容易,听说有一辈子便只是童生考不过院试的呢。你便须全力以赴,闲杂活儿都不要你劳神。”
范先生也是想士俊用心温习,便再三叮咛。
如此,士俊便除了饭食与睡觉,便全在温习了。
只可惜时间匆忙,才间隔月余便到了时候。
“士俊,此次院试毕竟匆忙,你只尽力便可,当是摸试摸试罢了,考不考中万不必太过纠结,你当意料在先方可。”
临行前范先生再三叮咛,等士俊去了,却反而提心吊胆起来。
“士俊生性清傲,倘或落榜,怕是羞愧难安,不知此番可否顺利。”
士俊走后,范先生有些坐卧不宁。
“不如去庙里求个卦安稳些,免得你日日担心。”
慧如听得爹娘担心,便也跟着担忧起来。她原想士俊必定考中的,可听爹的意思,那生员也不是容易考的,况士俊是临时起意才报考的,不曾早早准备,只怕结果难料。此时娘说去求卦,于是便把希望寄托在卦签上了。
慧如跟了爹娘一起去了庙里诚心向诸佛拜了,祈求佛菩萨保佑士俊顺利高中,然后便等着爹去求卦。只见爹求得:
《坎》为水土卦水底捞月
《坎》者,陷也。劳而无功,故有水底捞月之象。水井内乃有一轮明月照入水中,甚是真切,来了一人,下水去捞,占得此卦,受劳而无功之兆。
象:一轮明月照水中,只见影子不见踪,愚人当财下去捞,摸来摸去一场空。
断:水中明月不可捞,占此逢之运不高,交易出行难获利,走失行人无音耗。求名不遂,疾病未愈,婚姻无成,合伙不利。
慧如已从爹脸上看出不妙,把心也抽紧了起来。爹把意思说了,娘不住地叹息着,爹娘都一言也不发,慧如小心地跟着回了家。想到士俊若不能如意,该有多难过。慧如搜肠刮肚地想着该如何替他开解才好。
“此卦万不可对人说起。”爹忧心地嘱咐。
“可有卦不中的时候?”娘小心地问。
“或也有卦不中的时候。”爹像是也想说服自个儿似的,可慧如从爹的神色中看到的都是担忧。
那几日先生沉默了许多,慧如心里也越来越暗了。
好不容易捱过了那些时日,终于等到士俊考罢了回来,先生问他如何,他便只说“不好”,再无余言。
先生素知八股文与策论怕是士俊短处,因未曾打算院试,临时温习怕是难在此处,倘若诗赋方面,士俊倒不在话下。问了再三,果不其然。
“你若有心,功名不在一时,自此趁早预备,下次便有把握了。”先生意欲开解开解,士俊却未置可否。
这日先生说中秋节赏月时各人都要出个诗赋歌咏或琴笛曲目的,先生近日晚夕拿出久未触手的古琴早已练将起来,却觉得五音不全,生疏了不少。毕竟自遭了家变就再也没有摸过琴弦了。
“这是《高山》曲,先生从未在这里弹过琴的,我竟不知还有琴呢。”士俊对慧如说,他记得先生在他家时时常弹的。
“我也寻我的箫来。”士俊说着起身去了,慧如还在慢悠悠地**着秋千。慧如想着爹打算举办中秋赏月会,怕是多少为着士俊近日郁郁寡欢的缘由吧。
士俊拿了箫回来又坐到秋千对面的石凳上咿咿呀呀地试音,爹此时也弹不下去便踱了过来问士俊道:
“我怕是弹不得了,你可要好好选个曲目应应景?”
士俊连忙起身挠首道:“应景的莫如《雁落平沙》,我却是想选首别的。”
“嗯——,好好挑个曲子,除了你别人也都不熟音律,到时可就看你了。”
“先生可选好曲目?”士俊小心地问道。
“倒是想着弹一曲应个景的,只是也是多年不弹生疏了。”
“先生既有琴,不如我试试《凤求凰》?”
士俊像是鼓足了勇气抬眼瞄了先生一眼有些难为情地别过脸去。
先生自是明白了士俊是想借此曲向慧如表明心迹,只是慧如怕是不明白其中含义的,“此曲乃司马相如为求得卓文君所做。”范先生看着士俊又看了看慧如意味深长地说,看到士俊面色尴尬便没有再说了。
“可有什么典故的?说与我听听?”慧如听爹说便问道。
范先生便把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故事说与她听,心想既是士俊有意表明心迹,倒不如让慧如知道也好看她的意思。先生原是想让慧如她娘先探探口风的,只是士俊会考回来后一直郁郁寡欢,便只好先由他了。如此也好,倘或慧如无意,士俊也不必太尴尬,只当是吟唱助兴罢了。可先生内心还是指望慧如能和士俊结亲的。
中秋节前,家去帮农的学生陆续返来书堂了,带了许多瓜果蔬菜的过来,书塾里又开始喧哗热闹起来。慧如帮娘蒸了几笼月饼,又收瓜果又逐个儿问学兄们十五晚上可准备好什么曲目没有,不时跑去听他们选来选去地合议。
先生交待了士俊把各人的曲目单记录下来,以便安排先后顺序。慧如得空时便跑去他们的课桌听他们练习。大家这几日便全为着十五晚上做准备了。
这日饭罢,除了住书塾里的几人其他人都不在时,士俊又在练习《凤求凰》,先生拿了琴谱与他,慧如见天黑了便点了油灯给他照着。
自打先生讲了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慧如心里时时想起明仁,她也想等见明仁时,可弹这首《凤求凰》与明仁听,给他讲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她想明仁和自个儿一样从不曾听过这个故事。
慧如终于盼来了中秋夜。这晚,静谧的夜空皓月高悬,夜色透出些许凉意。黑魆魆的树荫下和空旷的地面上是月亮清白的光。学子们在院子里沿四维摆好了桌子板凳围了一周,正席上自是先生夫妇,两旁和对面便是学子们按序坐了。各桌上摆上瓜果月饼,还打了美酒助兴。先生的琴也搬出来摆好了。大伙入座后,先举杯同庆,士俊也敬了先生师娘。先生以一曲《雁落平沙》开启了中秋夜的序幕,师娘和慧如在供桌前焚香拜月,大家便开始赏月吃起月饼瓜果来。
一时便有吟诗颂月的,有猜字令的,有排演中秋来历的……,清朗的月光下,学子们热情洋溢,书院里激**着远离疾苦的欢歌笑言。
士俊的一曲《凤求凰》把沸腾翻滚的热情归于清寂!他神定气静,双手轻拨,时而流水行云,时而玉珠滴岩,时而如月之落水,沉寂静默……慧如双手托腮,仰面向月,脑中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之爱情,心里是明仁和两年后的中秋盟约。她仿佛能看见有朝一日,她在为明仁弹凑此曲,看见嫁衣拜堂、看见相伴终身……。她的心绪随着士俊的琴声融化在朦胧如梦的十五的月光里。
学子们大多是摇头晃脑地吟诵古诗,每吟完一首便引起一片品头论足的谈笑声。慧如在南川庄陪明仁背书时不曾学过吟诵,便躲在娘身后不肯开口吟唱。学子们举杯两两相贺,有敬先生师娘的,有彼此相敬祝福的,士俊举杯向慧如走来,他深深望着慧如的眼睛小声说道:
“此曲只为师妹而奏,师妹可明白我心意否?”士俊鼓起胆量说罢忍不住咬紧牙关红了脸。
慧如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才把自个儿的心思从明仁处抽了回来,她望着士俊举起的酒杯,方知士俊心意!可她今生今世早已将心许于明仁,却未料学兄衷情。慧如知不好当面扫了他兴,便也举杯回敬了士俊:
“俊兄琴艺令如妹惊羡,如妹就此把酒拜师,还望学兄不吝赐教。”说着便先干为敬,拜了下去。
士俊心下犹疑未定,不知慧如有意无意,见她把酒相拜,碍于旁人也只好受了。
“你有心学时我便教你即可,如何拜得!”
“我拜你为师你方会用心教我,不然我学不会岂不是给为师脸上抹黑了,你必不能看我不会的。”
士俊明知慧如领会自个儿心意却未知她是有意避而不就,或是大庭广众之下含羞不便明言,他知此曲也只先生和慧如他三个明白个中含义,倒也不必在意旁人。可见慧如只当琴师相拜,心下登时忐忑莫名。
只道是自古姻缘难判,你一个落花有意,她却是流水无情。最是阴晴天上月,从来难测儿女心!难为士俊托月寄情思,无奈慧如把酒拜琴师,枉误了一段花好月圆好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