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两位太太暴死后,孔家里里外外都由福叔担当操办,明仁被编了个由头寄在先生家写字,他日日清早还去练高跷耍龙,竟未知家里遭此变故。福叔一是防着三太太家里拿明仁出气,万一弄出个三长两短;二是怕明仁亲眼看到娘亲和三娘暴死惊了魂儿,福叔自是明白倘若老太爷老夫人在世,必定也要先护着仁儿。如此便等办完完了丧事才接家来。
却说福叔陪了老爷去三太太娘家报丧,一路上福叔再三交待:
“千万记得只说是得了疟疾,连二太太也一并暴亡了。倘或外人知道是二太太下毒,只怕仁儿要遭殃的。万一舅家不答应时便报官,倘或官府查出也好,就当我们不知,免得又把二太太娘家也牵扯进来,若她两家打起来可要出大麻烦哩,头一个遭罪的就是仁儿,你可要记好了!”
老爷蔫头耷脑的样子让福叔担心他迷糊中会不会说漏嘴,可除了再三叮咛也别无他法。
三太太娘家人得知信儿自是惊得张口结舌,谁想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不多时,舅家上上下下来了一堆七姑八婆的亲眷,七嘴八舌哭天少泪地争犟起来。老爷跪在地上垂首无语,神思恍惚地说不出话来,舅哥舅母倒是看在往日老爷宠着三太太的份上还好说些,可那些个七姑八叔的平日跟老爷也不熟,便推来搡去的不答应。福叔看着自个儿也抓制不住,便扶老爷起来恳求舅家先办完丧事再说。舅家当然是知老爷平日心疼三太太的,便也好言相劝:
“倘或真是遇上病头灾难的也没话说,可如何都没听病了猛然间就殁了呢!”
老爷听了更是噎死半活地泣不成声。
“这病得的突然,郎中也未及施救便不中了,不说别人,三太太头上老爷岂有不救的道理。”
“救与不救谁又见了,你们因着什么事下害了也不定的,不然连个征兆也没有就殁了,谁信的,人死了都由得你们说了,年纪轻轻地怎么就死了呢!”
“人死偿命,不然就还回我家女儿来!”亲眷们撕扯着老爷越闹越凶,福叔和舅哥拦也拦不住。
福叔看娘家的阵势怕是躲不过要报官才好,便大声恳求:
“还求亲家们看在三太太的份上先家去办完后事吧,倘或非要孔家赔个三太太回来,便也只好报官定夺。”
舅家气不过,大家七嘴八舌地商量了一番,也拿不出个主意来,便叫老爷和福叔牵驴赶车,架了三辆车竟栽葱似的密密麻麻挤了二十几人,他二人便似罪人一般各执一缰步行赶车拉着他们,以略解舅家心头之怨气。一路上车上人喋喋不休骂了一路。往常尊为座上宾的老爷和福叔不得不忍气吞声,低头咽下这口气,究竟是一条人命,受点糟践又当如何。
及三舅哥一干人看到孔家景象时,闹腾得越发不可收拾了!撒泼的撒泼,叫骂的叫骂,直指着老爷的脑袋非要偿命不可。
“定是因想娶别的才害死两位太太的!”
“必是看我家女儿没有生养才害死的,不然好端端怎的就没了!”
“人死偿命,天经地义!”……
一时间,哭声,叫骂声嘈杂震天,福叔知指望不上老爷,只好低三下四地好言相劝,指望三舅哥出面安抚,能好好办完了三太大的后事,答应一切按舅家要求风光大葬。福叔好说歹说才挡下舅家报官偿命的气焰,三太太娘家一时不能接受三太太就这么没了,便在丧事上百般刁难,吹打念经、唢呐锣鼓,佛道超度诸如此类,福叔交待执事尽力成全好好办完,处处必定按着舅家的想性,如此才算是答应肯把三太太的丧事先办了。
舅家这边才答应了,福叔命人照舅家要求各处操办,没一阵舅家又反口非得老爷偿命方可,本已忙乱的院里一堆人撕来扯去,平息不得。庄子上的几个青壮年和福叔尽力护着老爷防着他挨打,福叔怕再乱下去恐怕又要出人命了,便提出报官定夺。只是惟恐查出二太太下毒的事怕是要波及明仁头上,福叔一急便当众硊了:
“各位亲家——,还请亲家们看在大家亲戚一场的份上,先好好把三太太的丧事了了吧!青天可鉴,老爷对三太太的死比哪一个都心疼!倘或舅哥们信不过孔家的,便报官定夺,我们就等着官家开膛剖肚,查明缘由。今儿我就听亲家们一句话,是办丧事呢?还是报官?亡人还挺在这里呢,入土为安哪,亲家们可别只顾打架,还是拿个主意吧!”
庄子上平常出头拿事的几个长辈自然也是帮着孔家的,大家几十年的邻里了,再如何也知孔家断不会拿两条人命来平白糟践,况大家都知孔老爷最是心疼三太太的,再说真要下害的也不会两个一起下害。此时看福旺竟当众跪下了,便趁机出面劝解,扭在一团的人们终于静下来,亲家们商量了半天便又松了口,又提了些苛刻的要求终于答应了先办了丧事再说。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三太太最终用楠木棺材厚葬了,也不过是舅家出口气,安慰安慰活人。逝者已矣,又岂知身后浮华!只可惜三太太一片痴心与老爷两情相悦,却终究逃不过这恶妇两次三番的罪恶毒手。
福叔按老爷的意思把二太太的尸身用一张破席盖了叫两个长工连夜赶车送去二太太娘家,可长工们忌讳黑天半夜地拉个尸首赶那远的路,都害怕得不敢去。福叔便只好打发他们去传话,叫娘家人来拉尸首,不然就大天白日地拉到他们庄子上去游尸。
却说传到信儿的时候她嫂子自然知道事情败露了,却没料到两位太太都死了!却也不敢闹腾,可舅哥却不知状况,先不说当初一句话就从孔家被赶出来,他也猜想必定是妹子犯下什么事才受了牵连,便未计较。如今却是妹子连命也没了,还叫娘家人去拉尸身!这叫他如何忍下这口气。当即火冒三丈,就要发动本家要去孔家讨个说法。
“女婿既然有这话出来必定是妹子犯下大错,不然人死在他家哪里还有叫娘家人收尸的道理。不如先去看个究竟再计呢?”
她嫂子拦腰抱住舅哥不让他去找本家亲戚们,她知道倘或大家知道妹子背后下毒害人的事,岂不是脸丢大了,她也是怕妹子不知有没有供出是她送去的砒霜,哪里敢声张出去,因此便死死拦住她男人不让去找亲戚。
两口子大半夜随着打发去的长工赶到孔家后,还不及舅哥质问,福叔便一五一十把二太太前后两次下毒的事说与了他们,舅哥的气焰一下子被压了下去!他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个儿的妹子竟做下这等恶事,老爷闻讯奔过来,一把揪住二舅哥捏紧了拳头向他捶去,福叔连忙挡在舅哥前头才没打着。舅哥当即跪下万分惭愧地替妹子谢罪,老爷也才无可如何地罢了。
二太太的哥嫂自然不会把二太太的尸身拉回家给她发丧,如此丢人的事,他们哪能声张与旁人知道。他们趁着半夜没人看见把她拉到黄河边水急处扔了下去,“嘭!”的一声,是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妇人绝没有算计到的在这世上发出的最后声息。也当真是应了她向老夫人发下的毒誓:倘若再有黑心,便暴尸沟渠,不得好死……!
福叔没日没夜地操持,才好不容易办完完了三太太的丧事,谁知在三太太全三的日子上舅家又不答应了:“虽说三太太的丧事是无比风光,可因何没见给二太太办丧事?当说二太太生养有功,如何悄没声息就不见了尸身,个中必有蹊跷!”
至此,无论福叔如何周旋也拿不出个说法,三舅哥看着妹子的坟头义愤填膺,一群娘家人又跳起来不答应了,南川庄的乡里们也尽力劝解也没能平息娘家人的怒气,只好由他们押了老爷随了舅哥去城里抚番厅报官。
却说孔家这个大变故很快便惊动了远村近舍,人们口耳相传,传来传去便成了孔老爷为娶新妇害死两位夫人被照磨拿了!人们仿佛觉察是在黑暗的门缝里穿进来一阵阴风,不约而同地抬起了耷拉的脑袋。他们其实不在意谁死了,他们兴奋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死了一些人,而这事发生在平时在他们看来富得流油的大户人家,这让他们似乎看到了老天的公道。像是在他们死寂的门缝里撕开了一道裂口,让他们有了兴奋起来的切口。
明仁回来时竟只剩福大爷福大奶奶二人在家里。平常多人惯了,回来竟到处空落落的令他心神不定。
“你爹收账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三娘殁了,你娘回娘家养病去了。你在家便跟了大爷出工,大爷教你做活儿,等你爹回来,你要样样儿都学会了让你爹高兴才好。”福叔只想先瞒混过去眼下再说,明仁本当也不大留心家里的事,糊弄他过去倒也不是难的。
自此,明仁便时时不离福大爷左右,福大爷到处交待防着外人把话传到他耳里。所幸明仁打小都是老夫人管教,平常不怎么恋他娘,倒也不曾闹腾。他爹不在没人训他,他倒是放心了玩,更是丝毫也没有疑心福大爷的话,还只盼他爹晚点回家才好。
可怜了老爷被关进牢里,日日想起三太太,恨不能二太太还没死,他便能够日日想着如何折磨她才好!千悔万悔后悔没把她碎尸万段!一个大老爷们,就只关在牢里,日日任凭念想与怨恨无声地在胸膛里牵扯。他渐渐地不再开口,哪怕审讯时挨打也一言不发。所幸周师太碰上同知夫人来上香便托靠她老爷的事,只说两位夫人患了疟疾不幸暴亡却被娘家不服报官。同知夫人自然尽心周旋,及至才有些眉目,答应了细审明白便放了老爷时,不料有乱民起事,于一日夜间攻陷厅城,杀了同知一家及百姓有三百余人,他们焚毁班房,如此老爷便在惊乱间逃了出来,连夜奔回了家。
福叔听到大半夜的急切的捶门声,连忙奔去开了门,看到吓呆了的满身烧花了棉袄的老爷时又惊又喜竟不觉似老夫人似的叫了声“阿弥陀佛!”
“老爷回来了?可是回来了!怎的这大半夜地回来!这头发衣裳怎的给火烧了?”
福叔被老爷的样子惊到了,他扶了瑟瑟发抖的老爷,老爷一进门槛竟紧紧抱住福叔:
“杀人了!杀人了!死了好些人!班房着火了……”
福叔终于听出来老爷是班房着火逃出来的。福婶听到动静已赶了过来,福叔怕明仁娇弱被霉气冲到便叫福婶拿烧纸来燎一下,让老爷从火上跨进来。
“把这身衣裳脱了放在门外别拿进来!等明儿你婶子洗了再往家拿,免得把那些牢里的霉气和死人的阴魂带进家来。快烧些热水从头到脚都洗洗,往后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过日子!”
老爷还在惊魂未定中回不过神来,便恍恍惚惚中乖乖听福叔安排。
福叔亲自给老爷洗完了,便让老爷到上房里老太爷老夫人牌位前磕了头,福婶已拾了馒头,急忙在灶火上烧了茶来,老爷战战兢兢地吃了才去睡了。福叔不放心,便陪了他在旁里睡了陪着,老爷及钻进被窝里还不敢信已回了家来。
第二日一早,福叔驾了马车去城里打听,怕老爷到时又被捉拿回去。谁料街上竟空无一人,福叔忐忑,不敢进前,好容易遇到个人,却慌忙拦下福叔。据说乱民法正清部率众三千余人于昨夜攻陷厅城,杀了同知全家,城里死了好些人。还焚了多处学堂和庙宇。福叔未敢问及班房和犯人的话,连忙掉转头返了家,只觉往日人来车往的街上空****的格外阴森可怖。
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识人识面不识心!老爷一向由老太爷老夫人遮阴蔽暑,不辨黑白,最终竟连枕边伴虎也未识破,终落得妻亡子逝瞬间如梦,欢情痴爱转眼成空!或是前世冤深孽重,才有种种劫难必得偿还!
转眼三太太的周年到了,老爷经了班房又侥幸脱得身来,自是和舅家风风光光做了周年。舅家经了一年,虽还埋怨计较,也不过嘴上的功夫罢了,人死灯灭,不能复生。孔家自少不了年头节下的送面送油一如既往如三太太在时一样,那还不是老爷对三太太一番情意的份上。
“照实说女婿也不至当真故意害死妹子,也当是妹子命薄无福消受。远近的比比,怕是找不到几家如女婿这般有情有义的。如今过了周年怕是要再说媳妇了,莫如把侄女许与他去如何?”
三太太的二嫂向与三太太亲密些,也知老爷格外心疼三太太,虽说三太太没了,可还是想与孔家攀亲,况大侄女挑挑拣拣年岁大了都没出个合适的婆家。可她二哥却不准:
“虽说女婿人还仁义,可他们家必有邪气!娶三房都没留住,可不敢自找麻烦。况还有明仁,娇生惯养不识规矩,大了可有苦吃的,这个后娘可不是好当的。”
她二嫂还是没憋住把这意思说与了大嫂。大嫂一听两眼放光!这姑爷向来是她们高攀了的大佛似的,如今有这个便宜可怎能放过呢,尤其是女儿也大了没出来看得上的婆家,倘或能攀上这个女婿怎还计较那许多。
“那大太太是家里向来见不得的,难怪她上吊,况日子难过吊死的也不只她一个,前村后邻的跳河上吊的也不少;那俩怕是着了病的,也不能全怪在女婿头上。”至此,早已把先前说过的“杀人偿命”之类的话全忘了。大嫂满心欢喜,大侄女听了也乐意,如此便等说与大哥请了媒婆去提。
却说老爷经了这次劫难得了心病,对后来的媒婆提亲全都防着。虽说外头传言老爷命硬,克死了三房太太,但远近知道孔家的都还是愿意攀上这门亲戚,一来孔家不愁吃喝家业殷实,二来向来周济邻里有口皆碑,也从没有挫磨媳妇的口实传出,如此过了周年便时时有媒婆殷勤上门。虽说福叔也想替老爷张罗,可老爷闷声不响,为着二太太的缘故怕遇上面善心黑的奸货,又怕有个事如三太太娘家似的拳脚相加,官司相见,老爷心里如此忌惮惹上麻烦,竟拖来拖去又过了一年,往后便不肯再见媒婆了。
这日福叔听是为三太太的侄女提的便叫了老爷回来应答。福叔以为老爷会看在三太太份上斟酌一番,谁料老爷一听即刻闷声一句“不成!”便进屋没有第二句话了。
福叔只好与媒婆回话,怕是为着三太太的事上亲家告官入班房的事上有计较的。
媒婆回去传了,便引得各人一番后悔可惜罢了。有道是“过河莫拆桥,留待日后行!”也不怪得孔家回绝了。
这日孙大奶奶打发人来请老爷过去:
“你娘走了,如今我也是快要去见你娘的人了,今儿叫你来是放不下你一个大老爷儿们孤单单可怎么好,你娘在阴间也不定心哪!”
孙大奶奶奄奄一息地像是也没多少时日了。
“我听着媒婆给你提了好些个姑娘你都不要,可是有什么想头?这才三十几的年岁呢,可要早些把媳妇给操办了。”
老爷便把怕后娘不疼明仁的话说了,心里却是怕遇到个黑心的如二太太一般可怎么好,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竟能黑了心下此毒手,叫他如何不忌惮。
“俗话说门里的太阳阴里的风,蝎子的尾巴后娘的心。再娶自是要挑个人务好的才好,私心重的早晚会露出本性,心地善的再苦再难也做不出大恶的事,这却是人的本性。”
“可面子上哪辨得出善恶呢。”老爷想起二太太心有余悸。
“你看庄子上尕贵的妹子可还合适?那丫头是个没娘娃,在嫂子手上过日子比后娘手上还难,我打小里看着大的,人务上可是没挑头,就是家里穷,样子身段上比不上你前几房就是,我也就是替你娘操份心,你也思谋思谋吧。一个庄子上知根知底,放心些,那丫头的心黑不了。”
老爷回去跟福叔说了孙大奶奶的话,自己心里也是将信将疑,总担心女人的肚子里装着一副黑心肠。福叔听了却即刻赞同:
“桂花人老实本分,也壮实勤谨,庄子上都知道她是在嫂子手上过苦日子过来的,必定不是黑心的货,一个庄子上的人再怎么也会顾忌些脸面,不致太出格,不如还请孙大奶奶做媒早些提亲?”
说来也是桂花的福气,她哥嫂自是明白孔家能看上妹子那是他们的造化。于是连说带娶刚刚六个月就把桂花娶进了门。孙大奶奶千叮咛万嘱咐要桂花对明仁好,如此孔家的日子又走上了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