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八月十五过后,士俊便日日后晌教慧如弹琴,士俊有一日问慧如为何必要学会《凤求凰》的,慧如便把与明仁约定的事说了,说她想将来见到明仁时弹与明仁听,把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讲给明仁知道。慧如是明白了士俊的心意为不耽误士俊才说与他的。
“我只说与你听,你可别对旁人说了。”士俊默默地望着慧如深感意外,他想慧如来时才十岁,怎会早已私订终身!
“或者是年少时的玩笑也未可知?”士俊自是不愿相信。
慧如撩起左手的衣袖露出了明仁给他刺的“仁”字:
“不是玩笑话,你瞧,这是明仁给我刺的他的名字,他还有信物给我的。”
慧如说着到屋里箱子底下翻出玉镯给士俊看。
士俊知道那是个贵重的镯子,他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顷刻破灭了。他强掩内心的翻江倒海,不露声色地继续教慧如弹琴。慧如觉察不出士俊颤抖的手指和绝望的心死,她不知道,在士俊内心滋长了许久的一丝火苗在瞬间熄灭。
“士俊这些时日又和以往似的不声不响,怕是担心落榜的缘故?”
这日夜晚师母一边铺炕一边问先生。
“怕是慧如的缘故。”
“如儿不愿意?可不是日日还教琴的?”
“士俊面子上不表露,是怕人笑话,他不声不响便是心里难受的。唉——,好容易才心性外朗些,这回又同往常似的无声无息了。”先生最知士俊性子,他越难过时便越会平静无声。
“还不知庙里算的卦准不准,倘或准了,若落榜岂不是又要雪上添霜了,唉
——,这孩子要能顺顺当当地该多好呢。”
范先生不放心士俊,第二日便问他慧如可答应否,士俊垂眼什么话也没说不易觉察地摇了下头。再问便又一声不响了。
“莫如你把士俊有意的意思说与慧如问她可愿意否,也未知士俊到底有否明白说出来还是探口风。”
娘问了慧如,慧如便把和明仁有约的事说了,只是因玉镯是明仁偷来的怕爹娘问起便没有提。
“倘或真嫁去那远,往后我们不也指望不上啊。”娘的心里又多了层烦恼。
“孔家的小少爷还比慧如小呢,况也没听老夫人提起过的,再说当初可是怕她在孔家,招引她娘的阴魂才要远远地打发了的,敢是娃娃们私自相约的?”
“说是十八岁的八月十五上叫慧如去呢。”娘探询地对范先生说道,心想若是娃娃们玩笑的可就好了。
“也就差一年便知了,怕是士俊家里等不得,他年岁不小了。”
“你做爹的倘要拿主意许了这门亲,慧如也不得不从的。”娘不甘慧如又嫁那么远狠心说。
“慧如究竟不是亲生的,倘或真的与孔家有婚约,我们万不可阻拦。”范先生毫不含糊地说。
娘想想也对,便不再多言了。
及院试出案时,士俊将家去看榜。慧如逢闲时为士俊绣了双鞋垫与他,还特意绣上了他喜欢的萱草花,心里只望他能榜上有名,即使万一落榜,也能有他娘亲在天之灵庇佑令他宽心。
“莫论结果如何,早些回来。”慧如想起爹抽的签叮嘱士俊。
士俊想到倘若中榜就得离开桃花村了,他思来想去还是仍想留在先生身旁不想离开,他想看着慧如是否真的出嫁然后再做计较,因此心里倒不大计较中不中榜。
谁料得知当真落榜时士俊竟心灰意冷,顿觉无地自容。他爹好言相劝都未能见效。
“如今的秀才比先时难中了许多,不少人是考三五次才中的,也有到老都未中的。你倒不必放在心上。”
士俊心想爹怕是不会笑话自己,可姨娘和兄长们背地里怕是要笑他学书多年,竟未高中。他爹见他沉默不语,便又劝解:
“温习温习下年再考罢了。或可在家中布行里帮手,年岁也不小了,也该成家安稳过日子了,一切由你,你看是如何?”
士俊垂眼没有回答他爹,是因他此时心里也没个主张。原想一直在先生书塾的,如今先生的书塾因并了别处书院的学子,便给划了些房舍园地的收租,还并了两位先生过来,看光景往后也算是官民合办的了,他想留下怕是要县城的督学说了算的,慧如送他的鞋垫他夜夜枕在枕头底下,觉着娘和慧如两个都能陪他似的。
他觉着无颜再见慧如,也辜负范先生多年教诲,无颜再回桃花村。况慧如心有所属,他又何必留在伤心之处!回家他也是不想的,他与一家人一向不睦,总觉着自个儿是客似的在家不安稳,心里的隔阂也最难消除,他不愿和他们一处,不想针尖对麦芒,也不想小小心心地假装和睦,他一时竟觉着自个儿竟走投无路,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儿天气晴好,爹带你去亲戚家走动走动。”士俊爹见士俊郁郁寡欢便抽空想陪他去消解消解,士俊却无意出门,更无意见那些多年来他都认不得的亲戚。
倘或换作往常,士俊必是抬脚即回桃花村了,可这次他除了恼自己便无处可去了。如果不是慧如在,他又何必再回桃花村。如今名落孙山,如何有脸再回桃花村的。家里这些人必定是背后在笑话他的。士俊有生以来头一次有了走投无路的惶恐——往何处去?去何处?哪里有他的去处?
这些年学书只当玩闲,不曾认真为功名而努力,谁料想竟落得名落孙山的下场!莫如就在城里认真学书来年再考?等考中了再去桃花村,慧如怕是已经嫁人了。家里的布行是万不能去的,日日与他们对着必有嫌隙,他不想日日不痛快。莫如叫爹捐个一官半职的了事?如此便得请先生开口,他自己是开不了这个口的……
士俊心烦意乱地思谋了许久也没思谋出个头绪,他已整整半月闭门不出,实在熬不住了便一个人出门上街转转。
这日走到街上大柳树底下时,如往常一样见围了好些人,有叼着烟杆盘腿坐着的,有蹲着的,还有几个抱着手臂斜靠着大柳树站着的。那里日日都聚了一堆人边晒太阳边闲扯,有什么大事小事,大到朝廷大事,小到家长里短,没事了去那里,总能听到些新鲜消息。士俊走过去,那些人像是在说募兵的事。
“民兵制废除了,可不少了不少兵勇,如今这是要在城里招兵,凡每户有三个男丁以上者须抽一名去验兵,这般少不得多少人要熬煎了!”
“原不是抽庄稼人冬上练兵,农忙时务农的,如何说废就废了。”
听说省城里有乱民起事,波及好些省份,那些民兵没用,要招兵操练,严加防范。
未知招的可是新兵,据说有使洋枪的兵。
城里招去的多半是当逃兵的,哪受得了那个苦……
前阵子据说是韦户部落的牧民抢了城里的布商,如今招兵买马怕是要充兵去镇压……
这些算啥事,据京城里来的人说,皇帝被外来的毛子赶到热河去了,皇上的老窝被毛子烧了……
士俊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不时还传出一阵哄堂大笑,便往别处走,才没走远却听到如此惊人的消息,心想怕是胡扯呢,皇上的窝岂容他人随便烧得的,便折了回去。
“我也听说皇上的花园被毛子烧了的,如此说来莫非当真?”
谈论声变得凝重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小了,士俊站在他人身后想探个究竟,却听人骂骂咧咧地说:“胡扯啥哩——,皇上有多少禁卫军日日夜夜地守着,谁能烧了皇上的窝,我去操了他祖宗!”
士俊听是闲扯便走开了。
“募兵?”“三个男丁?”“抢了布商?”他心想不知家里是否被抢?他一向不问家里的事,也没人告诉他。幕兵的话家里倘或加上自己不正是三个男丁吗?他从不搭理的两个兄长一个打点铺面一个做账房怕是抽不了的,就自个儿是个用不上的闲人……。他幼时习练过一阵武学的,也曾想过长大了行武为国建功立业。可是长大了方知,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哪有什么仗可打,兵勇只是屯田驻防,间或镇压下哪里举事的乱民而已……
士俊胡思乱想着在街上走了好几圈才回了家,看到姨娘正同不知是哪一门亲戚围在一处交头接耳说话,看到他进门突然像防着似的都不说话了。士俊厌恶地瞥了一眼她们便朝自个儿房里走去。他爹不在,他心里有些空,即便平日他不跟爹说话但见着爹在家心里似踏实些。他一个人坐在屋里无事可做,直到爹回来过来找他才出去吃饭。
晚饭时家里也说起了募兵的事,原来这事却是真的。士俊想起他进门时的一幕便明白了,想是她们正议论让士俊去当差的。她们定是觉着他是个没事干的闲人!士俊只管低头吃饭不理会她们。
“莫如爹打理铺面的事,士俊也大了,回来边学边帮衬着爹;我是长子,大弟翻年要娶新媳妇不能误了,募兵的事便是我去吧。”大哥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
姨娘一听即刻反驳:“你爹都这个年岁了,还见天儿去打理铺子哪能劳动得了,况你妻儿怎离得了你的!”
士俊想着也是,大哥的儿子才两岁多,大嫂又有了身孕。二哥过了年要娶亲,连日子也定了,像是只有自个儿去才合适。他知道姨娘是想着他去的,就是没有说出来。他想她若能说出来反倒好些,他最看不得她心里一套面上一套的嘴脸。
“先看看情况再说吧,倘或能使些银两打点下的不去最好,若不成时再打算吧。”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士俊没有出声,他向来在饭桌上不出声的,但他心想不如自个儿去算了,反正自个儿也无处可去,但他没说。他越来越想回桃花村,可他不知回去如何面对先生和慧如,他落榜的话即使先生已知道,他也是万万说不出口的,他先前却没有料到这个后果,他不知有一日自己竟如此怕回桃花村。
晚饭吃罢了爹到士俊房里坐了一会儿:
“士俊,爹想问问你,你是想回桃花村接着学书下回再考呢,还是留下来在铺子里帮衬爹?或有别的打算?”
士俊以为爹是想让他入伍才过来的,不料爹却没有提。
“那兵贴的事如何?”
“先看看别家如何再说,你放心,谁去爹都不能让你去。你打小没好好在家里享过福,遇到这等遭罪送命的差使爹怎能让你去,倘或能使些银子打点了最好,倘或不能,就是爹去也不能叫你去。”
士俊的心里漫上一丝酸楚,他突然觉得原来在这个家里他也是有依靠的。他低了头咬紧了牙关什么话也没说,他向来与爹做对,以为爹偏心不顾他,此刻他突然明白他错怪爹了。爹原来很袒护自己,明知道也只自个是最合适的人,可爹宁可自个儿去也不让他去!他心里所有的怨恨都霎时释然了,他决定替爹担当一回。
“不如我去吧,我也正好闲着。”士俊头也没抬尽量显得不经意地说。
“不成!谁去我也不能让你去!你平日里爹便不能照顾你,你若去了,爹如何向你死去的娘交待!”
爹坚决地说。士俊的心终于被泪水淹没了,但他紧咬牙关强忍着把泪水深深逼了回去。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他爹头一次在他面前提起他娘。他往常以为他爹心里没有他娘的,就像他以为爹心里没有他一样。他哪里知道他爹是怕他难心才刻意不在他面前提起他娘的。
当第二日士俊在饭桌上说他要入伍时,除了爹坚决反对外全家人都惊愕地望着他,姨娘怀疑地盯着他,兄长们相顾无语,继而姨娘像是信了,便讨好地叫他多吃点儿,问他有啥想要的她去操办,一脸的感恩戴德表露无遗。这事上士俊不怪她,她不过是想袒护自个儿的孩子,她生的儿子也是爹的儿子,倘或士俊的娘在世,他娘也会为了他希望别人的儿子去的!她讨好士俊不过是感激士俊服役她的儿子便不用服役了。自打士俊听到他爹提起他娘,他心里便把对一家人的仇恨都放下了,长这么大士俊终于知道爹心里是有娘的!此刻,他也释然,姨娘不过是像天下所有的娘一样心疼自个儿的孩子罢了……
士俊在家里消磨了半年余便到了入伍的时日了,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去了桃花村与恩师和慧如作别,他却瞒着没提他要入伍的消息。
“下回院试是几时?你要早点温习了吧?”慧如一边擀面一边问士俊,士俊一手用火棍拨了草灰围住药罐,一手往灶里续麦草没有吱声。
“莫不是不想考了?”慧如又问。“我若有你如此学问,下回必定再考。”
士俊心想到了时候便不声不响入伍便了,就说家去不回桃花村了,往后就没人知晓自个儿的去处了。他一时竟想,倘或慧如知他入伍会不会难过的?抬眼却见慧如已走近风箱躬着腰盯着他:
“这些时日如何不说话了,可是为落榜难过的?爹都说了,没几个人是一次就考中的,你又何必如此计较。”
士俊头往后挪了点,避开慧如,暗暗地舒了口气。他想把什么都跟慧如说了,可他却什么也说不出,他想他要能跟慧如说出来该有多好。
慧如看他还是不说话便索性蹲下来盯着他,士俊竟突然变了颜色咬着口唇别过脸去。慧如看士俊被自个儿盯得害羞便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她用手指戳了一下士俊的额头:“再不开口便叫你哑巴学兄!”士俊顺着慧如的手指斜瞄了她一眼,心里又暖又酸,往后怕是再也没有如此近密的时机了。
慧如知士俊心里不好受想开解他的,无奈他总是不开口,慧如当然知道士俊心里是万分难过的,内心更加痛惜不已。她想起自己的同胞弟弟,未知他此时是否安好,先前她从未担心过弟弟的,可见士俊如此殷实之家,却在后娘手上有家难回的难处,她想士俊至少还有亲爹,可自个儿的弟弟没爹没娘竟不知该有多可怜的。
士俊临走都没有说他回去入伍的事。
“你年岁也不小了,家去听你爹安排,若是娶亲可要记得请先生过去喝一杯喜酒,闲了就来桃花村看看先生。”
范先生打小看着士俊长大,如今作别深感不舍。慧如想到士俊回家也没个贴心的人难过地依在娘身上捏起袖口抺起了泪,士俊看到了想对慧如说句话的却也不知如何说起,便只作揖同众人道别而去。
“士俊,好男儿必得恪守仁义忠信,莫太过计较眼前,往后凡事要顾全大局三思而行!”
先生想到士俊回家后与家人淡漠的情景,心里更是放心不下,一家人抻长脖子直到士俊走远看不见了才罢。
士俊默默地拜别先生一家,拜别令他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桃花村。往后的路再也没有先生和慧如,他不知道将来是好是坏,或许成年便意味着要独自面对未知的人生。他的心头涌起一股无奈的悲凉。他好想有个熟悉的人陪他一起去面对未知的岁月,可是他知道不会有人陪他一起走,从今往后,所有的一切,他都得一人面对,他甚至还有可能血洒疆场!他突然转身向大家揖了一揖,先生他们还在村口遥望着他!
谁也没料到的是士俊一别便入了伍,不是他听到的使火枪上前线的新军,他已不计较去何处,他只是让自个儿有个去处而已。
士俊临行的那日,陈家一家人齐齐整整都来相送。他爹更是老泪纵横,一遍又一遍地千叮咛万嘱咐:
“爹不求你建功立业,但求你小心谨慎护好自己,危险处能避则避,千万不可出风头去拼命!”
士俊突然想起多年前爹和他一起跪在孟母庙磕头的情景,他明白爹此刻的心情,爹是叫他活着回来的意思,他点头应着,可心想男子汉大丈夫既已入伍哪有贪生怕死的道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士俊习了这么多年诗书,这些道理还是明白的。虽说他还未知入伍后是抗敌还是戍守,但他知道入伍意味着保家卫国的责任。士俊向爹作揖拜别,这一拜突然心疼起满头白霜的老父来!这些年他一直与爹别扭,此时方才明白爹的一番苦心,谁料竟已是辞父别家之际,况此一别,竟未知今生有无再见之时,一时心下酸楚不禁,有心呼一声“爹”,却竟未开得了口。惜别之情,全在一揖之中。士俊也向姨娘兄弟姐妹们揖了一揖,看在他们出来相送的份上,心想或许此去缘尽于此,后会无期!
兄长姨娘们也叮嘱再三,看似心有不忍,大姐更是泪眼婆娑,士俊心里也竟有了些离别的滋味,心想这些人再如何亲疏,也是在一个锅沿下吃饭的熟人熟面,出了门谁知还得不得见。往后便是在素未谋面的人堆里穿行,便再也难料孰敌孰友,孰亲孰疏,或者生死无常,或者悲欢难测,往后只看自己天命而已,如此想来,竟也有了些不舍之意……
却说孔老爷娶了桂花进门,也不知是孔家的霉运散尽福气到了,像算命先生说的度过了一劫了,还是太太们彼此刑克如今消停了,也或者桂花是个旺夫的命。总之,庄子上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桂花嫁进来几年时间竟接二连三地生了三个。头三年两个儿子,后一年生了个女儿。连福婶四十七的年岁了也给福叔生了个女儿。
“只可惜老太爷老夫人没等到孔家人丁兴旺的时候,他两个也不过盼着老爷能添个一男半女,哪承想如今儿女双全,喜事连连!倘或二老泉下有知也必心安了。”
福叔皱了半世的老脸随着女儿的降生舒展了开来,老爷总阴着的脸也越来越喜形于色了,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每日一进门就先去抱娃娃们,尤其是得了女儿时因有了三个儿子了便不嫌弃。一有功夫便背的背抱的抱一点儿都不嫌吵。桂花的性情也渐渐由小心谨慎变得活泛起来。家里除了明仁还是不让人省心外,方方面面都比先前有三位太太时像是翻了个个儿似的,像是连养的鸡狗牲畜都比先前生猛精神了许多。
桂花是个勤快人,手脚也麻利,每回孵的鸡除了死一两只,大半儿都活了,像是传了老夫人的手艺似的。她日日都把鸡从后院的草房里放出来,娃娃们在台沿上爬来爬去,看大公鸡和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娃咯咯咯咯地摇来摆去,娃娃们不时把熟洋芋皮了,馍馍渣的扔给鸡吃。
“娘,你看公鸡总是不吃的,它老是咕咕叫着退到一边,让母鸡和小鸡吃!它见天儿都不吃的,它可是不饿的?”
娃娃们越想叫公鸡吃公鸡越总让着不吃,娃娃们就越操心想喂它吃。
“这公鸡就好比你们的爹,有好的都给你们留着,你们长大了可要好好孝敬爹哩。”
娃娃们听了娘的话等爹回来时便伸手往爹怀里钻,老爷乐呵呵地把大的放脖子上骑了用一只手扶着,两个小的揽在腰里“喔噢!喔噢!”地叫着在台沿上给他们转圈圈。
桂花手里做着活,眼睛里满是知足地随着他爷儿四个一起转动。
福婶也坐在台沿上奶孩子:“真是总不见这公鸡吃的,撒几把秕谷等母鸡和小鸡吃饱走了,它才肯吃一些,像是有心让着似的。”
“不定畜生们也是明白道理的,你看狗啊猫的,不也是认得主人知道对主人好的,就是不会说罢了。”
桂花和福婶常常做好了饭在太阳落山时坐在台沿上,边说着闲话边剥蒜等着男人们收工回来吃饭,老爷心里牵着三个娃娃回来总早些。
这天明仁和福叔前后脚进门,明仁满面怒容地把肩上的铁锨往院中间一甩,惊得地上的鸡都咕咕咕抻展了翅膀满院子飞奔。一只小鸡娃的一条腿被铁锨把打中了,斜躺在地上抻着一条腿在打颤。娃娃们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老爷放下娃娃们怒火冲天地奔过去揪住明仁给了他狠狠一巴掌。明仁举起手挡住头顺手一推,他爹竟打了个趔趄。
福叔赶紧拉开了明仁劝老爷:“累了一天,就不跟娃娃计较了。”说着拾起铁锨打发明仁放后院去。
“驴大的人了,他还娃娃!老太爷这个年岁上已经当爹了!”老爷气狠狠地瞪着明仁手指头指着他叫道。明仁一听他爹说起老太爷便又捏着袖口擦起眼泪来。老爷一看他没出息的样子一脚朝他屁股上踢去,明仁差点一个马趴跌倒在地上。
“大爷,你看我爹像是他三个的爹,我像是旁人了。”
福叔看着明仁眼泪吧擦的样子听了这话心头一紧,明仁打小就是老太爷老夫人的心头肉,哪里让他受过半点委屈,如今连娘也没了,老爷心里也是疼他的就是嫌他不争气,一见了不是骂就是打,往常还看在他是独苗的份上忍让着,如今有了三个小的更是看他不顺眼,明仁也是不争气,这么大了还跟几个小的们争,莫不是福叔看在老太爷老夫人的份上总护着,明仁的脾性怕是在他爹手上不知要遭多少罪。
“你怎就成旁人了,他三个还小呢,你爹自是要护着他们些,你幼时你爹也总护着你哩。”
“他可从没像驮他们似的驮过我。”
“你幼时可金贵呢,哪能驮了玩的,那时家里规矩大,可不能这样闹腾哩。”
“我爹打小就见不得我。”
“他若真见不得你,你敢伸手推他,他不剥了你的皮才怪。”
老爷哪里是不心疼明仁的,只是看他没出息的样子实在是恨铁不成钢,更何况打小就训斥他惯了,如今大小伙子了,越发不叫人省心,老爷心里也是又气又疼的却不知如何才好。
“不如娶房媳妇给他,说不定能知事了。”桂花随口说了一句。老爷思谋了片刻,想着兴许这倒是个办法,他若能把心思放媳妇身上,就不至整天和小弟妹们置气了。
“明仁从明儿起就不去耍龙了,学那没用的。十五的人了,庄稼上多用些心,油房和磨坊里往后就学着作主了,到明年就要你担得了肩子才可。不能总东一榔头西一锤地逛**。”
饭时老爷强压着心里的怒火对明仁说。
明仁“呼”地一下抬起头来瞪着他爹:“我就去,就去耍龙!我又没误了工。”
说着狠狠地握着筷子捣着碗里的饭,像是要把碗里的面捣碎似的。他爹没好气地举起筷子向他头上敲了一筷子:“你再瞪?”
明仁气呼呼地摔了筷子起身走了。他爹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地恨不能揍他一顿。才四岁多的大弟弟明德跑来拽住明仁的衣襟:“阿哥,别走,阿哥吃饭。”
明仁厌恶地一甩手弟弟没站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明德哇的一声大哭着爬起来举着双手朝他爹奔去。老爷摸了下明德的手把他抱上椅子然后去追明仁,福叔知道明仁又少不了一顿打便赶紧起身拦住老爷:
“这就是个死皮顽肉,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往后大了就知事了,老爷不要总跟他置气。”
“他总打你你还没记性,下回见了要躲远点!”桂花一边揽着明德哄一边训斥他。明德哭了两声就端起碗吃起了饭。
“他喜欢耍龙就由他去耍吧,也去了好几年了,不然硬不叫他去,他在家里又不痛快,也省得天天置气。这娃娃的性子就得顺着他。”福叔耐着性子劝着,也不知这两父子是不是犯冲,一见了不是争犟就是打的,老爷除了生气也无可如何。
明仁第二日鸡一叫就又起来练功耍龙去了,他爹听到大门响也只有生气的份儿。说来也怪,都说娃娃们都稀罕自个儿的弟弟妹妹,可明仁却一点儿也不稀罕,反倒是福叔的女儿他倒有时会摸摸手,逗逗脸的。
“你别看她这么小点儿,按辈分你还得叫她姑姑哩。”
明仁看着福叔吃吃地笑:“我才不叫,她还没我大哩,叫了她也不知道答应。”
“大爷,不如你收了我做儿子可好?她便叫我阿哥了,我不想别人叫我阿哥,我想让妞妞叫我阿哥。”
福婶看着福叔忍不住笑了,福叔心里又痛又暖,好歹他用心了这些年,明仁还是恋他的。嘴上急忙说道:
“这可了不得,大爷不比你爹,大爷就跟个长工一样的,你可是孔家的长孙哩,怎么能作了大爷的儿子!况你爹训你也是为着你长进,你爹心里是疼你的,你可万万不可在你爹跟前说这个话惹你爹生气。”
“他才不疼我,他疼我就不会总打我了。”
“你爹心疼你哩,他还托了媒人给你说媳妇哩,等你娶了媳妇就好好跟媳妇过日子,别总惹弟弟妹妹了。看你昨儿那一铁锨扔过去,可惜了那只小鸡娃今早就死了。”
明仁想到那只斜躺在地上抻着一只小细腿发抖的小鸡娃,没想到竟死了,便愧疚地低了头不作声,他要知道会打到小鸡娃就不会使气扔铁锨了。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
“我才不要媳妇哩。”
“娶了媳妇好,你想去哪里都有媳妇陪着,不叫她去她就在家里干活,有了媳妇你就有使唤的人了,叫她做啥她就做啥,往后你也当了爹心就安稳了,到时你就知道有媳妇的甜头了。”
明仁想起和慧如形影不离的情景便以为有了媳妇便也像慧如似的处处顺着他便开心起来。
“她要不听我使唤可怎么好?”
“哪有媳妇不听男人使唤的,不听就打,看她敢不敢。”
福叔看着明仁像是愿娶媳妇了,便说与他爹知道,他爹原以为他又要跟自个儿作对,不料竟是愿意了,心里也稳当了些。
媒婆手上有四五个八字合适的姑娘,孔家的媒,那媒婆可是很用了心的。
老爷选了个比明仁大三岁的,心想要能管住明仁才好,媒婆趁机夸赞:
“这姑娘可真是人务的尖子,针线茶饭样样都好,人也很活泛。”
老爷便问福叔意思,福叔知老爷是看中了这个的,便附和说:
“女大三,抱金砖,也好管管明仁。”
如此便选了日子,备了糖、茶、衣裳让媒婆送了头道礼。女方家自知是高攀,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既是同意的,就二道礼和三道礼一次送了直接解酒瓶吧。”
福叔看着老爷在明仁的事上不再犹犹豫豫,也或是老夫人不在了,也不得不自个儿做主,像是有个拿事的样子了便没有再多嘴。
“那就端午上解酒瓶,倘或顺利就六月里选个好日子下聘礼,也可八月十五好日子上迎娶。”老爷心想早点了了明仁的婚事他早点清静,想他到时有了媳妇不至整天使性拌气的,好叫一家人省心。
家里于是便为明仁的婚事忙碌起来。解酒瓶、下礼的都很顺当。就剩下等收了庄稼闲了下礼到中秋节上迎娶了。孔老爷想这些年家里许久没请戏班来唱唱戏让庄子上热闹热闹了,娶桂花时也没用心操办,主要是怕出来闲话,毕竟两房太太死了还没满三年。加上明仁是孔家长子,孔老爷想把他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老爷托人请的戏班过了“六月六”就来了,因他们刚巧要去别处退了租屋无处落脚,孔老爷便安顿他们在大园子里。大园子是孔家的果园,大部分是老梨树,也有几棵杏树、桃树和花椒树。里面有几间简单的北房,是有收成时守园子时住的。戏班就在那里落了脚,日日清早便到村边河崖下的一大片空地上演练。附近的人听闻了也来请他们去唱戏,也不误了他们挣钱。
明仁看来了戏班,竟比他耍龙要新鲜得多,便三天两头往戏班跑,戏班的人左一个“少东家”右一个“少东家”地叫着,因孔老爷不收他们租银,他们自是对明仁格外亲敬。明仁很快和他们熟络起来。
“你们教我唱戏可好?”
“唱戏可苦哩,你吃不了苦的。再说哪有一时半会儿就学会的。”
“我吃得了苦,我日日清早去练耍龙哩。”
戏班主是演白蛇的玉桂的爹,他看明仁执意要学便说道:
“这一招一式看起来容易,可腿脚的功夫练起来可不是一年半载就能练好的,我们在这里最多两三个月而已,就是真教你也不会的,学着玩倒无妨。”
明仁见了那些色彩艳丽的戏服更是爱不释手:“班主若能收我,我便跟了你们去学,翻跟头拔筋的我都会,只要能教我唱戏便好,一年半载便一年半载,我不怕。”
说着果真翻跟头给班主看。班主知他不过兴头上便答应了他:“眼下正学《苏武牧羊》,你若想学就过来学吧。”
明仁第二日起就日日清早不去练耍龙而跑到崖下去跟着戏班的人练早功。
“你只学下唱戏不必来练早功的,既来了去跟春哥学吊嗓子。”玉桂看明仁老跟着她便说。明仁便按玉桂指的到崖边的一排大树下找到春哥他们。他们在离庄子上人担水的河沿边较远的上游静僻处喔喔啊啊地练嗓子。那里是背靠高崖的树林,几十年的白杨参天耸立,地面上的嫩草因树荫的遮挡而显得娇嫩新鲜,等天亮了太阳出来时便发出明亮鹅黄的光。河水的两岸是半大的杨柳婀娜地垂立着,半高的杂草灌木间或地遮住了河流。对岸的树木一直沿河连着大河滩外的大树林。透过较矮或一段没有灌木的地方,便能看到清暗的河水厚重而不急不慢地稳稳奔流。这条河一直下去就是明仁家的磨坊。灌木和白杨树带间是一条行人踩踏出来的窄窄的小道,春哥他们就在白杨树下的小道上对着河对岸吊嗓子。
“吸一口气提上来,把舌头抵在牙根儿,再打开嗓子眼儿,气往外送,发声!”明仁便按春哥教的日日去练嗓子。
按说明仁这辈子怕是投错了胎,庄稼活上死活不上心,可在这些个耍龙唱戏的没用的技艺上,却是一门心思地要学会,福叔说怕是老夫人先前总是过节请来戏班热闹,因此明仁便沾了这个新鲜了。在学戏的事上,老爷福叔谁都说不得他,一说他就跟谁犟,便只好由他去了。原想他不过一时好玩,谁料学了两个月快到中秋时愣要拜师加入戏班去,班主不得已来告知孔老爷,莫不是眼看成亲的日子要到了,老爷连揍死他的心都有了。
看明仁闹腾得不肯罢休,福叔只好背地里找戏班主让戏班主表面上暂且让他拜了收了,等成了亲十五过了戏班去别处他怕是也就算了。明仁便高高兴兴拜了班主,更加用心地学起来。整天师叔师伯、师兄师姐地好不开心,像是回到了先前老太爷老夫人还在的时候一样。
也是怪了,明仁在家里除了福大爷与别人都是处处作对不听话,可在戏班里谁的话都听,整天乐呵得半点脾气也没有。如此,他爹也就随了他,由得他早晚空闲了去戏班学戏。也是怕他脾气上来便把婚事误了,才处处迁就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