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聚

第十七章 情深深慧如赴旧约喜洋洋明仁娶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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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桃花村这里,自打慧如说了要和明仁成亲的话后,范夫人就日日心绪不宁。一想到才舒坦过了几年便又要打发走了,她哪里还吃得下睡得安。不几时便又引发旧疾躺倒在炕上了。

慧如忙前忙后地没个消停,喝了许久的汤药却也不见娘好起来,范先生只好借了驴车拉了去城里医。慧如原想跟去的,却要留下做饭去不得。

郎中号了脉开了几副汤药嘱咐喝药时莫食荤腥辛辣、葱韭薤蒜等,要放宽心忌思虑,多下地劳作便无大碍。

慧如日日做饭时便拿药罐在灶火门口煨了为娘褒药,悉心照料着躺在炕上的娘。还照了郎中的吩咐日日扶娘下地走转走转。娘却是因多年陈疾一时半会儿还不见效应。

慧如估摸着明年中秋就要去见明仁了,便跟娘说:

“慧如想早早绣了嫁衣,一针一线该要好些时候才可绣成。不然,我去了见明仁,没有嫁衣可怎么好?”

娘小心劝解道:

“倘或他要娶你,必会先打发媒人过来,不然又如何嫁娶?”

“我们相约我十八岁的中秋节上去寻他,他便娶我。明仁没说要打发媒人来的。我若不去,他也寻不见桃花村的。”

娘把慧如的话告诉了爹,爹思谋了一会儿才说:

“慧如既有约在先,不论真假都要送她走一遭,她如今是我范家女儿,一身嫁衣自不能少她。我料想是娃娃们的话,也未知当不当真,怕是孔家大人都未必知道的。只是也不能逆了慧如的心意,到时我便送她走一遭便知。倘或真有其约,也再商量着明媒正娶按规矩来方可。若只是娃娃们玩笑,也好让慧如知道,死了这份心才罢。”

娘听了,心里才舒坦了些。

娘喝完了那些个汤药精神似好了一些,只是还乏得很。

“这药吃得还有效应,明儿去再抓几副该好了。如儿也跟了去选料子回来做嫁衣吧。”

范先生又借了驴车打算第二日再去躺城里。

慧如朝娘伸了伸舌头蒙着脸跑进了屋里,她心里又羞又喜,像是已经看到了自个儿穿着嫁衣嫁给明仁的样子。

第二日,爹娘瞧了郎中抓了药,便陪着慧如去布行买了大红色的做嫁衣的绸缎,鞋料,还有盖头之类。慧如喜欢得合不拢嘴。这是她生平头一回到布行里给自个儿挑新衣料,她小心地摸着那些漂亮的布料爱不释手,虽不能样样都买,却是能样样都摸一摸的,那些从不曾见过的艳美的衣料让她高兴了许久,每回想起便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今儿顺道裁好了,这么贵重的嫁衣可不敢自个儿裁。”

慧如便跟着爹娘到裁缝铺让裁缝师傅量身裁了,还描了龙凤呈祥的纸样儿,一路小心地带回了家。

打那日起,慧如便把心思全放在做嫁衣上。

“纽扣要盘成双盘扣的,衣料要先把龙凤绣上去再缝制。”

娘俩坐在炕上摊平了衣料,娘把龙凤的纸样先用大针脚缝在裁剪师傅画的位置上,然后用绣花的绷子绷平整了像个圆圆的月亮一样:

“你先在平布上拿白线使熟练了再绣,当心别绣坏了。”

娘打算亲自给慧如绣嫁衣,可慧如说要自个儿绣。她是想把自打遇见明仁的点点滴滴心思都绣进嫁衣里,然后嫁给明仁。这样她们分别后的日子便绣成了念想和记挂,便不会中间空了八年,然后她要和他一起过往后的所有日子,如此俩人便拥有了自见面以来的完满的一辈子。慧如这样想着,心里满是欣喜。

这一年,慧如安心绣缝嫁衣,她用心地把她对明仁的点点滴滴记忆和往后俩人生活的美好情景都绣进了嫁衣里:里边有她和明仁,还有他们将来会有的许多儿女……

累了的时候慧如便躺在娘的怀里,娘坐在炕上靠在被子上,手里还在做着针线活。明朗的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两娘母身上,小猫抻展了四肢懒懒地晒着太阳。慧如望着阳光里漂浮的微尘喃喃地叫了一声:

“娘!”娘答应着望了她一眼。

“小猫在念经哩。”娘望着快要睡着的慧如笑着问:

“小猫在念经?念啥经哩?”

“待送不送,世道无尽……。”

“娘!”慧如又喃喃地叫着,她觉着她像是在叫自个儿的娘亲,她觉着现在的娘像是自个儿的娘亲变的。她望着屋顶想着娘亲在天国里的样子,她知道娘亲能看见她,老夫人说过真正的死是被所有人都忘了,慧如永远不会忘记娘亲,所以娘亲没有死,娘亲一直都在保佑她。不然她怎会有如此舒适的日子。她想娘亲有一天也能看见她穿上嫁衣的样子,她想娘亲在天国里看着她也是欢喜的。

“娘!”慧如迷迷糊糊地又叫了一声,在娘的腿上睡着了。娘小心地拉了个小被子盖在她身上,看到慧如脸上露出安静知足的笑意。

娘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也恍惚觉着这孩子像是自个儿亲生的一样。她生了四个女儿,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能和哪个女儿悠闲地在一起说会儿话。她辛苦劳作了近十年,却还是被婆家休了。如今她连一个女儿也见不着,她知道她们现在大了,头些年她日日为她们哭,怕她们在后娘手上受挫磨,怕她们没有人心疼,怕她们大了嫁到婆家没有好日子过。可渐渐儿她时常在恍惚中就当慧如是自个儿生的一样,她把对自个女儿们的念想全放在用心对慧如上,她想这是老天爷对她见不到女儿的补偿,她指望自己用心对别人的孩子,新娶的后娘也能像她一样心疼自己的四个女儿……

虽说世道艰难,可上天还是会变着法子让你在悲凉的人世间得着一些温暖。让你经历苦痛,就补你些甘甜,不会把你一直在绝望里淹死。在得与失,苦与甜的纠葛间让人看清自个儿的宿命,让你即使在身处绝境时也怀揣希望地苟延残喘。就像这个苦命的女人,在被婆家抛弃、在失去了自己养育的孩子之后,又能遇见范先生,遇见慧如!上天没能把她失去的原本还给她,却还给了她应得的,还给她留了一线美好的希望。

慧如也是!她失去了家,失去了亲娘,上天无法把她的娘还给她,却又寻了个老夫人、寻了个爹娘收留她,不至让她孤零零地在人世间颠沛流离,居无处所。还寻了个明仁放在她心里,使她心有所托,生有所盼。

“本当说,倘或真有婚约,孔家也该来提亲了,可万一是娃娃们玩笑的,你叫慧如可怎么好!”看着慧如一心一意满心欢喜地缝制嫁衣的样子,娘越来越担惊受怕,生怕她真的嫁那么远往后见不着,又生怕只是儿时的玩笑寒了慧如的心。

“不然,我去趟探个究竟?”

“可万一没这事儿如何跟如儿说?她不亲自实证的怕是不信的。”

“也就半年光景了,莫如等等,到时去了不论如何她心里也踏实了。孔家的少爷比如儿小,该没嫁娶,就算幼时玩笑的,也不定说起来能成呢。像如儿这样孝顺乖巧,识字明礼,又针线茶饭样样都好的,打着灯笼也难找第二个哩!”

娘想想也对,便放下心来。可终究还是指望如儿能嫁与士俊,这样便可一世里都在身边。

明仁是端午解酒瓶的时候看到新娘的。他觉着她生得五大三粗的没点新娘的样子,可爹和福叔说人壮实有力气,再说这也是自个儿作不了主的事,想想可以事事都使唤她便也罢了。

下礼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六上,虽说仓促了点,可七月里有中元节不兴喜事。解了酒瓶娘家的媒人早点开好礼单,等婆家核过了协商妥当就准备置办了,也刚好能农忙完了有空闲。

明仁一门心思都在学戏上,像是娶亲不关他干系似的,那像是家里的事,爹叫他做啥他便做,只要他们不拦着他学戏他便听爹的话。

“十五你娶媳妇我们给你唱一出《花好月圆》,这是专为嫁娶排的。”玉桂练完了早功回来路上和明仁说。

“我想听《铡美案》。”

明仁话音刚落就听得身后一片哄笑声,玉桂也停住脚回身看着明仁笑得腰也弯了:

“你爹使银子请我们来是为着你的喜事办得热闹吉庆的,你做新郎官哪还有功夫认真听戏的,还《铡美案》,悲悲切切的哪是喜事上点的!”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

玉桂知明仁憨厚不忍众人笑他便转个话头:

“你媳妇好看不?”

明仁想了想,抬头望着玉桂像是有了结论似的说;“不好看!”

“不好看你怎么娶来着?”春哥嘴快,还不及玉桂打手势就已经冲口而出。

“爹和大爷说她针线茶饭样样都好,娶过来就听我使唤。”明仁老实地说。

这话让玉桂吃了一惊,她自小跟爹走街串户阅人无数,见过穷得娶不起媳妇只要有人肯嫁便娶来的,却没见过像明仁这样衣食无忧还如此将就,像是娶媳妇还不如学戏重要的!她看得出明仁压根儿就还不知**之情。她心里突然替明仁难过起来,可她们就是为着给明仁的喜事助兴而来,不然玉桂都想提醒明仁慎重思量的。

班主知道此事后叫他们不要在明仁面前乱说话,省得明仁明白过来后做出悔婚之类的事来:

“孔老爷有仁有义,我们在他这里几个月还免租银,还可接远近的活儿,你们可不得多嘴,搅了明仁的喜事,生意砸了不说,岂不是对孔老爷恩将仇报了。”

玉桂明白爹说得有理,可她心里还是替明仁担忧,毕竟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她希望老实善良的明仁能娶个自己喜欢的媳妇。

“他还像个娃娃似的没开窍呢,没娘娃就是可怜!”玉桂想着明仁在后娘手上必定比不得有亲娘尽心,却也爱莫能助。

“姻缘的事谁说得定,好些洞房前都没见过面的也不定入了洞房就彼此欢喜的,何况他还见过的,到入了洞房就欢喜了也不定。”

春哥打小和玉桂青梅竹马,最是明白她的心思,玉桂想想春哥说得有理,也就暗暗希望明仁到时能和媳妇情投意合才好,不然那么长的一辈子可怎么捱得过去。

六月六上开了礼单之后,明仁时不时要随爹或大爷进城去置办嫁娶的什物,从被褥到枕头,从灯笼到窗花,从脸盘到镜子喜酒,一一按着事先列好的礼单一样一样去采办回来。桂花叫了庄子上几个姐妹来家里帮忙缝新房里的被褥,又赶着浆洗家里的旧被褥单子等,打扫屋子,装裱窗户,大喜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各个人都忙前忙后不消停,只有明仁还见天儿都天不亮就去学戏,除了进城买东西,别处也指望不到他,他爹只求他不惹事也随他,免得他不高兴了连婚事也推脱耽搁了。

八月十二上,庄子上事先请好的执事聚齐了,一一分派安顿各人的活计。洗库房里的家什碗盏的,借板凳的,张罗杀猪做席的,蒸花卷摘菜洗菜的,到时登记礼单的,引座看茶的,迎亲放炮的,陪酒敬酒的等等诸事,事先安排到各人头上。借家什碗盏的先去了,库房里的碗盏之类的便先有人在洗了,其余各人按日子时辰规定交待清楚了,便各自领命忙开了。

一时间,孔府上下忙忙碌碌一派喜气洋洋的情景。加之桂花与庄子上邻里的热络亲睦,谁来了都与她攀谈招呼几句,生了三个儿女的桂花,由先前的家贫位卑不言不语变成了孔家的女主人,要一一招呼庄子上的老老少少,唯恐落下有地位了便看不起人的口实,着实越来越活泛活络,越来越有当家的气势。这孔家确是如大伙说的,老夫人修佛,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时候一到,便是轮到娶了桂花人丁兴旺风生水起了,桂花朗朗的招呼声和着笑声时时在院里飘**,给家里增添了不少喜庆的味道。

八月十五装箱日,一大早庄子上家家都来携礼贺喜,还有些邻近的往常有来往的都来道贺,院子里台沿上摆了个大桌子铺了红布放满了贺礼。远处的多年不走动的亲戚也集结而来。明仁是孔家长孙,别个的事上不来罢了,长孙头上岂有不来的道理,况端午上解了酒瓶定了亲,老爷就去邮驿托了喜帖,老夫人的兄弟姊妹差了她六弟同了二哥的长子和大姐的三儿子捎带了老夫人娘家各人的礼份来了;老太爷后面派了老太爷三妹的长子和大哥的长孙来了!亲戚们隔得老远,老太爷和老夫人殁了都来不得,得了信儿都是几个月了。如今齐聚,好不欢喜!连老爷都是十来岁上同老夫人老太爷去探视过一次,只知各家儿女名姓,却多年未曾谋面,此时得见,骨肉亲情,血脉相连!虽只见了几个,听着别个亲戚的名字,收了喜礼,像是也见了人一般亲近了。

“往后可要多走动,据说当年你爹娘跟着舅太爷背井离乡迁徙到这远的地方垦田置产,原是为着妯娌间的嫌隙才走的,这一走山高水远,连我们亲的一门也走动不得。六舅怕是这辈子头回来也是最后一回来了,你们往后可要多多走动不然到后人头上大都不认得了。”

老爷和明仁都答应着,老爷说等明仁抱了孙子就带一家子回老家过年认亲去。明仁的喜事,这老远的亲戚都来了,可见该有多热闹,明仁也在那非凡的热闹中觉得发自内心地快活起来,这是他打老夫人殁了后头一回从心底里觉着高兴的一次。

慧如和范先生到南川庄的时候,慧如远远就看见孔家房背后那三棵硕大的核桃树。据说那是当年老太爷请了风水先生看了后种下的,因孔家房背后是一片田地然后是一条横贯的大马路,老太爷便按风水先生的意思在房背后种下了这三棵核桃树,禳解了背后无靠的格局。因而一看到这三棵核桃树,便如看到了孔家的“靠山”,孔家也就近在眼前了。

可此时慧如心里突然不安起来,过了这些年突然回到这曾经熟悉的地方,她心里涌起一股既温暖又害怕的感觉,虽然她坚信明仁和她一样也一定记得她们当初的盟约,可孔老爷和太太们会不会还像当初一样嫌弃她?这些年她只记得想明仁了,却忘了这个家别的人都是见不得她的!慧如突然害怕起来,恐惧像恶魔一样笼罩住了她的全身,这是孔家当初给她的感觉,过了这些年回到孔家,没想到那感觉也一同回到了她身上。

沿着大园子墙外的一条水渠拐进村子,慧如远远听到锣鼓喧天,到了门前时,便看见孔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门口聚了些人,慧如一眼认出明仁身戴大红花站在门口迎接宾客!慧如怀里紧紧抱着嫁衣,她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她心想,明仁到底没忘约定,果然已准备好要娶自个儿过门!虽说是意料之中,可慧如还是又惊又喜,之前悬着的心才又放了下来。

慧如又欢喜又羞涩地一步步朝明仁走去,她怀里紧紧地抱着包有嫁衣的包袱。她不知道明仁认不认得出她来,她一手轻抚着手腕上明仁的名字向他走了过去。爹把驴车赶到猪圈那头的麦茬地里去卸,慧如走到娘当初死去的地方不由停住脚步,她心里轻轻地叫了声“娘——”,明仁回头眼也不眨地望着不远处的慧如。他看到她终于抬起头一步步向他走来,四目相交之时,明仁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熟悉、亲切而又温暖的感觉!她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决然不同,他情不自禁地向慧如露出笑脸,痴痴地望着她一步步向他走来。她眼里有一种熟悉的像是他与生俱来就认得的感觉,明仁从见着慧如的一刻起便不由得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不能移目!他突然心想这要是他今儿娶的新娘该有多好。慧如走到明仁面前停住脚步,明仁却被一帮人簇拥着陪了客人进去了,明仁脚朝里走着眼睛却一直扭头望着慧如。

慧如把已经到了嗓子眼儿上的明仁的名字咽了下去,她从明仁的眼里看到当初离开时明仁眼里的依恋依然没变!慧如知道明仁认出了自己,她能从他眼里认得当初的那份眷恋!她见到了明仁,可他还没顾得上和她说一句话。

慧如还愣在那里没有回过神,她的心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范先生拴好了驴走了过来,慧如像做梦一样抬头望着爹,她看到明仁了,明仁长得又高又俊,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爱哭的拖着鼻涕的小男孩了,可无论明仁变成什么样子,慧如还是从他的眼神里一眼就认出了他!

慧如看到明仁过了一会儿又被人簇拥着走了出来,他的双眼又直勾勾地望着慧如。

范先生介绍了自个儿和慧如,明仁竟呆呆地一遍一遍地叫着:

“慧如!慧如!”原来这个美丽特别的让他觉得熟悉亲近的女子,便是小时候离他而去的慧如!

泪水慢慢地溢出了明仁的眼眶,“慧如”这个名字伴随着眼泪一起奔涌到明仁的心头,他记得慧如曾是他形影不离的玩伴,他记得慧如走的时候他哭了很久。慧如离开以后,那时候老夫人也殁了,上房的大炕上老夫人和慧如都没了,就剩下他一个人,他很久都睡不习惯,常常在半夜醒来哭到天亮。那时候虽然有他娘陪着,可他觉着老夫人和慧如勾走了他的魂儿,他从此以后心里再也没踏实过。他从此一个人孤孤单单没有玩伴,他的心也孤孤单单没了依傍,他也从此失去了他曾有过的安逸和受宠的日子。

“慧如——”,明仁想起小时候日日和慧如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老太爷老夫人都在,那时候他还是大家的心头肉!

“明仁!”

明仁于是像小时候一样“呜呜”地哭起来,他竟不由自主地捏起新衣裳的袖口也像小时候一样擦起了眼泪!

“明仁——,快别哭了!今儿大喜的日子呢!”

原来明仁还像小时候一样爱哭,原来明仁没忘了慧如。慧如的心怜爱地又疼起来。

范先生从旁人口里打听到明仁娶的是周屯王家的姑娘!

“慧如!我若能娶你做我的新娘该有多好!”

明仁一边用袖口擦着泪,一边盯着慧如哀哀地说,这一刻他的心寒透了!心疼他的人都不在了,慧如被送去了别处,如今见了又如何,自个儿要娶媳妇了,慧如也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一辈子陪着自己。如果他可以选择,他一定选择娶慧如,难怪他一见慧如他的心就像被磁铁吸到了慧如身上,原来她就是慧如!

慧如不知道,明仁已经把他们当初的誓约给忘了,他那时候才八岁,他只是记得当初有慧如在身边的日子,他心里感到很踏实很安稳。

新郎官哭了的话已传到福叔和老爷耳里,他们从忙忙乱乱的客人席上直奔门口而来。今天是明仁大喜的日子,明仁可不能有任何差错搅了喜事。

“大喜的日子哭了不吉利,快进家去歇了别叫人见了!”福叔拦下怒火冲天的老爷连忙对明仁说。

慧如给老爷和福大爷施了礼,他俩哪里料到当初那个在孔家贼似的东躲西藏的丫头竟出落得如此灵秀耀目,俩人不由得恭敬地回了礼。

“范先生远道而来,快上席里请!慧如竟也大了,越发标致了,快请!”

寒暄间明仁早已又被人拉了进去。爹也叫了个帮手拉了慧如去架子车上抱了一床被子下来作为给明仁的贺礼。

“如儿,今儿是明仁大喜的日子,他娶的是周屯王家的姑娘,你今儿千万莫去找明仁理论,这个时候了,只能徒添忙乱。爹知你难心,可事已至此,慧如不给明仁添麻烦可好?”

爹知此事瞒不得慧如以免闹了笑话便以实相告。

慧如惊愕地望着被拉进去还回头望着她的明仁有些糊涂,莫非这不是明仁如约为娶自己才办的喜事吗?可因何明仁竟说“我若能娶你该有多好”?难怪明仁见了自己竟哭了,原来明仁今儿要娶的竟是别人,竟是在他们约定的日子,他要娶别的人!

慧如一时竟拐不过弯来,她怔怔地望着爹,像是不明白爹的话。她的脑子空了,像是不能转动似的。她跟着爹进去为明仁添箱,她带来陪嫁的两床被子,被爹拿了一床当作给明仁大喜的贺礼!慧如跟在爹的身后神情恍惚地走进了八年前她曾离开的孔家的大门,院子里人声鼎沸,记礼单的依然是先生的友人,就是曾教明仁学书的先生。他们自是少不了寒暄一番。爹看到慧如木木地不知礼节,便悄悄拉了她出来,到了僻静处安慰她,可慧如竟不能相信爹的话——明仁今天娶的不是她!慧如已经觉出异样来了的,只是她尚未转过弯来。这个日子在她心里盼了八年!这是她从没忘记的明仁说了要娶她的日子。明仁说过要在明仁十六岁,她十八岁的中秋节娶她的,没错,明天就是中秋节,今天装箱,明天娶新娘。可为什么明仁要娶的不是她?明仁为什么不娶她!慧如呆呆地望着爹半张着口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爹——”,慧如撩起衣袖望着手腕上明仁的“仁”字:

“莫非明仁忘记了?不能的,明仁不会忘记的!从他的眼神里我知道他没忘了我。我得去问问明仁才好,我要让他看看他亲手刺在我手腕上的他的名字,他一定会想起来的,他会想起来他说过他会在今天娶我的!”

“如儿,或者不是明仁忘了,婚姻大事哪由得自个儿做主,怕是孔老爷作主要明仁娶王家姑娘的。事已至此,你问明仁也不管用哪,他能当着这么多亲友说不娶王家姑娘了换成娶你吗?——不能啊,你要为着明仁着想,可千万不可白白搅和了明仁的喜事哪!”

孔老爷,对!孔老爷和太太们都见不得慧如,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个老夫人拣来的叫花子,明仁的婚事自然是要他们做主的。难怪明仁说“我要能娶你做我的新娘该有多好。”,难怪明仁难过得哭了,原来明仁是没忘了慧如的,他只是不能自己做主。

慧如的心仿佛一盏明灯顷刻被暴雨浇灭。她想起了她在这个家里的一切,想起了那些东躲西藏的日子,想起了明仁在她生日的时候喂她长面,想起了明仁只要偷偷塞东西给她吃别人看见了就死命地打她,她想起她总是无缘无故地挨打,她想起明仁总是护着她,想起老夫人把她搂在怀里为她包伤口……她想起来,她和明仁只能躲过众人的眼睛,才能自由自在地彼此关怀……。八年了,慧如以为自己不再是原先的叫花子了,以为自己和明仁一样了,原来不是!明仁又怎能在老爷太太们的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娶她呢,在她们眼里,自己还是那个走投无路被孔家收留的叫花子。

慧如的心寒透了,她在桃花村过了八年的好日子,她竟把自个儿的身份给忘了!她以为自己知书达理,针线茶饭样样都会便可以配得上明仁了,她以为所有的人都会像书堂里一样稀罕她,觉着她孝顺聪慧,善良勤快,便算是出尖儿的人务了,原来不是!慧如不明白,为什么她在桃花村和南川庄的境遇竟如此不同,倘要说当初她脏兮兮像条被老夫人收留的狗一样,可如今她知书达礼俊秀美丽、针线茶饭样样都学会了——桃花村见过她的人都赞她是人务的尖子,她以为她从此可以替老夫人好好地照顾明仁。最要紧是她与明仁八年前便有约在先!她这些年日日所念、甚至她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是想着这辈子,她如何用余生报答和照顾明仁!这是她在娘亲的坟头起过誓的!为什么他们不让明仁娶自己?慧如突然感觉到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无地自容,她终于明白,无论她现在和别人一样穿得多么光鲜体面,可是在孔家人眼里,永远改变不了她还是当初那个在这个家里被施舍的东躲西藏的叫花子!

慧如的心里有种义愤填膺的感觉,她开始全身发抖,她终于明白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只是个书本里的故事,没有人关心明仁想娶谁,他们只是娶一房媳妇给他,让他为孔家传宗接代而已,多少年来所有的人都是这样过日子的,爱情是文化人书里的故事!慧如心里最要紧的情谊在孔家,在庄稼人眼里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银钱使,对,就是对他们来说是没用的东西!慧如的脸变得苍白,她紧紧地抱着嫁衣不住地颤抖,她被安顿在女眷的一桌,和范先生隔着好几个桌子。范先生一边应付敬喜酒的人,一边不安地抻长脖子留意着慧如,他看慧如怔怔地坐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嫁衣不吃不喝,范先生知道慧如所遭受的打击有多深重!年复一年盼来的日子,明仁不娶她倒也无妨,可偏偏在这个日子上又娶别人!范先生心下万分不安,好不容易捱到席罢了才挤过来对慧如说:

“爹陪你去你娘亲坟上烧个纸吧。”

慧如伸着脖子搜寻人群中的明仁,她等这一天等了八年,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她连话都没好好和明仁说上一句。可明仁总有人围着,慧如看见明仁也扭过头来时不时望她一眼,便从板凳上站了起来,明仁于是挣脱拥着他的人向她走了过来。慧如的心嗵嗵跳起来。明仁被簇拥着来到慧如面前,他傻傻地望着慧如笑着,还是小时候那种憨憨的笑,慧如看大庭广众之下竟不知说什么话,她像是着魔似的看着明仁也忍不住咧嘴笑了,两行泪突然流了下来。相顾的那一眼,慧如看到了明仁眼里满满的依恋,他挣脱旁人举杯敬慧如:

“慧如——”,明仁憨笑的脸上突然也滚落了两行热泪,旁里的人斟了酒,明仁把敬酒的喜碟捧到慧如面前,两个人眼里的笑容突然就变成了同时夺眶而出的泪水,顺着双颊倾泻而下。慧如端起酒杯和明仁一起喝下了这杯令他俩心碎的喜酒。

“明仁——”,慧如终于从心里唤出了这个在她心里珍藏了八年的名字。可还不及慧如说话,新郎官便又被簇拥到别处敬酒。眼看着明仁又要被拽走,慧如便跑到写礼帖的先生那里讨了点纸笺迅速把桃花村书塾的地址写了下来又跑回来塞到明仁手里:

“祝明仁一世安好无恙!如有难处时,务必托书于慧如。”

大家望着这个会写字的姑娘甚是稀奇,庄子上没人认出她是慧如。明仁低头望着手里的纸笺又望着慧如,他还没说一句话就又被拉去敬酒,明仁在被簇拥进东房前还扭头望着慧如。这一眼所包含的依恋如当初慧如离开时明仁依恋的目光一样,深深留在了慧如的心里,那眼神就是明仁对慧如的不舍和情意!

范先生把原本给慧如准备的一床喜被随了礼,那可是一份大礼!孔家自是乔了范先生和慧如第二日吃下马席。范先生不想慧如眼睁睁看着明仁娶别人的新婚礼,便打算晚上在好友家住一宿第二日一早便回桃花村。世事难料,虽说他早有预料,却怎能料想竟是撞到正好嫁娶的日子呢。范先生只有带慧如尽早离开,以能稍许减少些她的难过,此外也别无他法。

慧如默默地引着爹去了后山给老太爷和老夫人烧了纸,她哭着告诉了老夫人明仁没有娶她。然后她才到她娘亲的坟上烧了纸,她老远就看到她和明仁种的那棵白杨树已长成了参天大树,凛凛地立在荒凉的坟滩上。后山的乱葬岗看上去小了很多,没有小时候那么空旷了,许多原先荒芜的空地,又多了许多坟,原先的大坡也不见了,全都变成了坟。可如今各家占地挖沟为界,沟沟坎坎地极不好走,新垦的田地差不多连着坟滩了,中间种了两排沙枣树,还有一条渠,把田地和坟滩分隔开。这些树和水渠以前都是没有的。那些树上金黄的沙枣花在晴朗的蓝天映衬下像是骄傲地宣示着金秋。

慧如心里有些迷糊,连往常她和明仁一起来的坟滩都变了!变得没有记忆中那么大那么宽敞了!这让她感到恍惑不安,她觉得往日熟悉的一切都找不回了,往常她每次都是和明仁一同来给娘上坟的,可八年光阴,已经改变了一切。慧如在荒芜的坟头找不回当年的盟约!她只能一个人在她们磕头拜过天地的坟头独自怀念往昔。爹料想慧如要在娘亲坟上大哭一场,便把烧纸递与慧如后独自向崖边走去:

“如儿有话慢慢同你娘亲说说,难得来一趟,往后还不知几时再来,爹在崖边走走等着你。”

慧如默默地把带来驱赶孤魂野鬼的木棒挥了几下放在脚边,然后在地上划了个圆圈,里边划了“十”字,用心地给娘亲烧了纸,她告诉娘亲明仁今儿在办喜事,不能陪她来给娘烧纸,她让娘别怪明仁:

“娘——,明仁必是不得已才娶别个的,他自个儿是舍不得雪梅的,他见了雪梅哭了!”慧如想起小时候明仁把衣裳盖在她头上当盖头,两个人跪在娘坟前拜天地的情形,心口又酸痛起来。

“娘,雪梅往后该如何是好呢?雪梅原以为十八了就能嫁回来伺候明仁,往后就能时常同明仁来看看娘亲的,可明仁今儿娶的不是雪梅!雪梅怕回了桃花村这世再也没功夫来给娘磕头烧纸了。”

慧如用一个小棍子拨弄着呼呼燃烧的烧纸让它燃尽,据说烧纸燃尽了代表亡人欢喜,收下了全部的纸钱。慧如看着在娘的坟头飘舞的烧纸的灰烬像是看到了娘的魂灵:

“娘——”,她一声声地叫唤着,荒草漫连的坟滩除了她和明仁种的白杨树,便都是连绵的坟包和围绕坟包的杂草,四周的荒坟多了许多,若不是当年明仁帮她种下这棵白杨,她怕是认不得娘亲的坟头了。她仰头望着长成了大树的白杨,想起当初种下的时候它只有拇指那么粗!它的头还是被车轱辘碾碎了的。慧如突然觉着自个儿便像是这棵白杨一样,是娘不小心遗落在人世上的树种,谁捡去,谁栽种,自个儿都身不由己,好在她们都粗生,经了风雨便都存活至今……

明仁明儿要娶新娘了,可他娶的是别人,他是想娶慧如的,可他作不了主……为什么我们不能自个儿做主呢?慧如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白杨树顶,蓝天上有些白云,天还是她和明仁一起仰望过的那片天,天依然很蓝,云也像那时一样那么亮白,可明仁不在!他正在办喜事,正在迎娶他的新娘,眼泪忍不住滑落下来,慧如倔强地仰望着她和明仁曾一起仰望过的天空,任凭热泪纵横。

慧如的内心云里雾里迷迷糊糊地冲撞挣扎了许久,她真切地感到了“事已至此”的悲凉,她觉得喉咙收紧发干像是要冒烟似的,继而她真切地感觉到她的心口针扎似的疼痛。她仿佛看到住在她心里的明仁奄奄一息,她越发惶恐起来,当初那个暴雨的夜里她拽着娘亲的衣角跌跌撞撞地走在满是稀泥的暴雨中,那是她对娘亲的最后记忆。那时候她不知道害怕,因为去哪里都有娘亲带着她,可那时她竟不知道那之后她会永远地失去娘亲!

而此刻,没有黑暗、没有暴雨、没有泥泞,阳光正灿烂地照耀在她身上,身后有体谅她照顾她的养父母,可她内心的惶恐却比幼时知道娘亲死了后独自面对娘亲死去更令她害怕!因为此刻她明白,死亡和失去都意味着永不再来!她盼了八年的婚礼永远都不会有了,明仁从此——,明仁从此便再也和自己没有干系了!她努力地喘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喉咙像烧焦了一般,她仿佛看到她心里的明仁马上就要断气,她本能地伸出双手按压住自己的心口冲口而出:

“娘——,别带走明仁!求你让他留下来在这世上陪我!”

慧如喉咙里烧焦的据木渣在掉落,她被自己的叫声惊醒,她睁开双眼,仰头看到小时候她和明仁一起种下的白杨树高耸入云,天蓝得耀眼,阳光和煦得让人怀疑那些悲苦只是闭着眼时的一场噩梦!明媚的阳光照耀着苍茫大地,可慧如的心比知道娘亲死去时更加悲痛。

明仁不会断气!他不能!他只是娶了别人!

慧如渐渐松开了护着心口的双手,长长地舒了口气。娘已经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可明仁,他不能再在慧如心里死去!

近旁的麻雀喳喳叫着,慧如想起明仁到崖边的夹缝里捉麻雀蛋的情景,慧如那时为他提悬了心,她此时还像是能听见自个儿那时害怕的心跳声!

——明仁娶新娘了,慧如抚摸着手腕上明仁的名字,那个曾经在这里给她的手腕刺字,约定明天要娶自己的男孩!他明早就要娶新娘了,他要娶的不是慧如,泪,流了一襟……

慧如不觉间已翻过那些被人新挖的沟沟坎坎,走到了明仁曾经摸麻雀的崖边,慧如认出了那个地方,小时候那么宽的夹缝,如今像是窄了许多,慧如暗暗舒了一口气,放心了,她知道如今明仁大了,这么窄的夹缝他用两条腿撑着是掉不下去的。慧如轻轻摸着明仁当初攀爬过的崖壁,想起从前的一切,冰凉的心仿佛又慢慢活了过来。她看着眼前的崖缝,摸着她和明仁曾经攀爬过的崖壁,当初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她的心渐渐暖起来,她是被他们的曾经温暖了,她知道这辈子明仁不会从她的心里消失了,他就像当初的那棵小树苗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明仁早已经长在慧如心里,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了!要把他撕扯出来会把慧如的心撕烂的,他已经长在慧如的身体里扯不出来了。慧如手扶着崖壁,回头望着她和明仁种下的白杨树,那树在空旷的荒野上直插云霄,金灿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亮,它如此高大,往后无论多大的风雨都不会摧毁它,慧如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心里不再感到惶恐。

慧如的心渐渐地透亮了起来,这一世慧如既已将自个儿的心许与明仁,即使明仁娶了别人,慧如也会守着住在自己心里的明仁!明仁在她的心里已经像这棵壮实的白杨树,它长了那么多年,已经和慧如血脉相连,慧如知道,自己心里的明仁,已经结结实实地长了很多年,已经无法和自己分开了!慧如这一生,自打娘亲把慧如遗落在这举目无亲的世上,她所遭遇的一切,都不及自己有一天睁开眼睛,知道娘亲已经死去,她已被娘亲孤零零地落在这人世上更令她害怕和绝望!自从在五岁的时候经历了娘亲突然不见了的不知所措时起,以后的每一天,对慧如而言都是上天的恩赐。如今即使明仁不能如约,至少明仁还在世上,明仁不会像娘亲一样从此与慧如天人永隔!慧如心里也是难过的,可她没有像失去娘亲那样感到绝望和惊恐,只要明仁好好的,只要明仁还在世上,明仁负约另娶都没关系,慧如此生在世只为护佑明仁安好。此命不息,此情不渝!

慧如的内心便又踏实下来,她想起,当她看到明仁眼里那浓浓的依恋时,当她看到四目相对之时,明仁眼里倾泻而下的泪水时,她知道此生明仁早已被装在了自己心里,她和明仁无论在不在一处,在慧如心里,只要心里还住着明仁,只要心里的明仁还像往常一样一直都陪着自己,如此,便好。

范先生以为慧如会向她娘亲哭诉,会为明仁毁约而难心,因此才远远避开。可慧如挣扎了许久,终于释怀,一点儿都没有责怪明仁。她想她只要知道明仁安好便好,她虽然也为自个儿感到难过。可她想起她和明仁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明白明仁心里有她,她能看出明仁对自己的情意。从明仁一次次回头望着自己的眼神中,她能看出明仁不变的依恋!也许命运可以让明仁娶别人作他的新娘,可命运不能把明仁从慧如心里拽出去!慧如心意已决,从今往后,慧如一样可以和住在她心里的明仁一世不分离。慧如不再感到难过,她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

“娘,你要保佑明仁娶了媳妇早日得个后人,老夫人在天上盼着哩。”

山野的风呼呼地吹,白杨树上金色的落叶在无声地飘零,不知是不是想抚慰这个傻傻的女孩不知道疼痛的心……

数载音讯两茫茫,故人难续旧时约。可慧如不在意,只要明仁安好,只要明仁福惠安宁便好!若有一天,明仁遇到难处了,慧如还在这里,她会随时等着在明仁需要她的时候陪在明仁身边,人生还长,孔家的三位太太不也又换了新人了吗,万一哪一天,明仁自个儿做得了主……

有一片树叶飘落到慧如头上,慧如抬头望着她和明仁一起种下的白杨树,她把那片叶子当成了明仁,小心地捧在手上……

这一世,无论何时,慧如都要把自己留给明仁,不是她刻意而为,而是她不愿违逆自己的内心。人世间有一种爱,只求你安好无恙,只求在你落难时能护你身旁!慧如于明仁,便是如此。如若有缘,守你一生安康;如若无缘,便许你一世守望!

那件慧如亲手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嫁衣,那件原想为明仁披上的嫁衣,不曾打开,慧如又紧紧地把它抱了回去。一世还长,八年前的三位太太都不在了,万一明仁哪一日也历经沧桑,至少慧如还在,一世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