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走越不像路,最后没路了。赵四丫已经走进了长白山的密林深处,头上的遮天蔽日的松林,四周也是弥补透风的松林。没有人烟了,她这样想。
转过一个山嘴,展现在眼前的是片白桦林,有些稀疏。再走一程,隐约见前方一个茅草屋。可能是猎人的窝棚吧?或者是方山把头的临时住所。赵四丫这样想着,走进茅草屋,推一下屋门,虚掩着的门开了。没人,映入眼帘的是一铺土炕和锅碗瓢盆,屋角堆着山野菜,炕梢堆着两个行李卷儿,炕头晾着有些不知名的草药,墙上挂着一支陈旧的猎枪,赵四丫猜对了,肯定是猎人窝棚。
屁股刚挨炕,门外忽然传来了声响。赵四丫没在意,她知道山里人热情好客,他们不会计较我擅自闯入的。紧接着传来狗叫,赵四丫慌神了。她知道,猎狗可不是好惹的,连山里的黑熊都对他打怵,何况我了?赵四丫赶紧站起身,向门口走去。正巧,与一个小姑娘打个照面。
“啊,你是谁?”也许是太突然了,小姑娘的眼里充满了惊讶。她身边的大黑狗也圆瞪着眼睛哄着向赵四丫示威。只要小姑娘吆喝一声,大黑狗会立即扑上来把她撕成碎片的。
“别害怕,小姑娘,我是好人,路过这里……”赵四丫望着她身边的大黑狗边搭着话,边示意她别让大黑狗上来。
“咯咯咯……”小姑娘看赵四丫吓的狼狈样笑了起来。她喝住狗,把赵四丫让进屋。
“你是调查野生动物资源的吧?前些日子还来一些人呢。他们说是联合国的,我看也像,尽是高鼻子黄眼睛的外国人。”
赵四丫含糊地说“我不是调查队的,我是来采风的。”
“咯咯咯……”小姑娘又咯咯地笑起来。可能是看赵四丫不像坏人,还挎着相机,就把她当成自己人。“我知道了,你是记者,连写带照,往报上登。对吧?”
赵四丫点点头,挺佩服小姑娘的眼里和判断力。“你几岁了?”
“十二岁。”
“叫什么名字!”
“山花儿。”
“多好听的名字。读几年级了?”
“没读书。山里人用不着读书,读也没有老师教。”
“你家里人呢?”
“家里四口人。爸爸妈妈去山外的大连经商去了,听说好远好远的。我陪着爷爷在山里过活。我不想跟爸爸妈妈去山外。山外没意思,那是有文化人待的地方。我是山里人,我爱山,我更喜欢陪爷爷。”
“那爷爷做啥去了?”
“我爷爷从前打猎,是有名的炮手。若是见到野兽的影儿,它就甭想逃。”山花儿边说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猎枪。“现在不打猎了,护林、采山菜,也挖药材。俺这里的山菜可值钱了,蘑菇、木耳、山蕨菜、刺老芽、猫爪子菜、三叶菜,多着呢,晒干了运到山外都能卖上好价钱。爷爷和我说负责采集,爸爸妈妈负责往山外运,卖给城里人吃,也出口卖给外国人。听说外国人最愿吃这里的山菜,说是‘绿色食品’。不瞒你,记者阿姨,若是运气好,还能挖到人参呢!去年我爷爷就挖到一颗人参,七品叶的。你猜能卖多少钱?三十万呢!挖人参的地方都保密,过三四十年,还能长出一茬人参呢,祖祖辈辈取不尽用不完的。记者阿姨,你说俺长白山是不是聚宝盆?谁能愿意离开?”山花打开话匣子就没完。
从山花的嘴里,赵四丫知道她爷爷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人称王老五,祖祖辈辈儿住在大山里。儿媳听说山货赚钱,便到山外闯**去了,哪年都能赚几万元。小两口跑野了,山里留不住了,也劝王老五到山外享几天福,别蹲山沟了。王老五说过不惯城里的生活,空气污染,喘气都憋得慌。小孙女心疼爷爷,宁可不读书也愿给爷爷做伴儿。就这样爷孙俩在大山里相依为命了。
吃晚饭时,赵四丫和王老五搭上了话,对这位大山里的老人了解得更多了。他原先是林场的护林员,十年前就退休了。他闲不住,愿意在老林子里转。虽然国家三令五申的禁猎,可还有偷猎的。王老五在山上,谁也不敢偷猎。王老五是他们的祖师爷,都怕他。
“你干吗不到山外去生活呢?”赵四丫喝了一口酒问道。
“在山里和獐狍野鹿打了一辈子交道,离不开它们了。就是听一听虎叫,看一看黑瞎子(黑熊)坐过殿的地方(指黑熊在树上坐折的树枝)心里都舒服。你没听说过马永顺三十年前是伐树劳模,三十年后市植树劳模吗?他那是还欠大山的债呀,我也是还欠大山的债呢。债还不清,死了也闭不上眼睛的。”
王老五的话使赵四丫深受感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呈现出一副宽容的神情,显得非常可爱可敬。谁说猎人的心肠最狠毒?赵四丫分明感受到他们的心底是那么慈祥和善良。能够真正懂得动物,爱惜动物,理解动物,与动物交朋友的不是别人,而是真正的猎人啊!
第二天,山花儿非要领赵四丫见见长白山的真模样儿。她和山花带着大黑狗往深山里走去,“扑啦啦”,一只小鸟惊飞起来,扔下一串银铃般的叫声。山花问赵四丫:“听清小鸟说什么了吗?它在喊‘棒棰’呢。它叫棒棰鸟,专吃棒棰籽,跟着它走就能找到棒棰。知道啥叫棒棰吗?棒棰就是人参,山里人的叫法和山外人叫法不一样。棒棰鸟是放山人的向导,也是棒棰的播种机,它的屎拉到哪里,哪里就长棒棰。”
“真新鲜,我还头一次听说棒棰鸟呢。”
“那当然,除了长白山哪还有棒棰鸟儿?你没听说的多着呢。记者阿姨,我劝你常来俺这里,多写写长白山,让天下人都知道俺这里是最美的地方。今晚上日头落岭的时候,你就会看到西边的天血一样的红,红的鲜亮,把满山满岭都染红了。再等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满山满岭又变了样,山是半边亮半边朦胧,林子也是半边亮半边朦胧,水也显得半边朦胧,就像一幅画似的。可它又是变幻着,一会儿变亮了,一会儿又变黑了,让人琢磨不定。早晨更好看了,当东边的天慢慢亮起来的时候,你要耐心地等。等到林子里的鸟都叫起来的时候,就会看到火球一样的太阳升起来,彤红彤红的,啥东西都被太阳染红了……”山花儿不停地介绍着,夹着她的想象,也夹着她的创作。赵四丫被山花儿的情绪感染了,也被她生动的描述感动了。多么聪明的山里的孩子呀,可惜她没读书,若是她能读书,长大了说不定会成为诗人或画家呢。赵四丫这样想着,问山花儿:“你会唱歌吗?”
“会呀,是妈妈教的。”山花儿放开嗓子唱起来:“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一片片林子一层层绿,一阵阵歌声随风传,哎……,谁不说俺家乡好得呀咿哟,美好的生活千年万年长……”
山花儿的歌声伴着山风,伴着行云,伴着流水,在长白山的密林深处久久地回**。赵四丫知道,山花儿的歌声是唱给她听的,也是唱给山外人、城里人听的。
? 老榆树的歌
赵四丫的家乡榆树很多,谁家的房前屋后没有几棵榆树哩!赵四丫家的屋前也有一棵老榆树,究竟多少年了谁也不知道。斑驳的树身皮肤开裂了好几处,树叶也稀稀落落的了。爷爷说他记事时,就有这棵树,和他的年龄差不多。每当饭前饭后的小憩里,他都喜欢坐在老榆树下打量着,或者拍拍树干,或者拉拉树枝,像和老朋友拉胳膊、拍脊背似的亲昵一番。有一次,赵四丫见他凝神地望着老榆树,瞧了一阵子,竟咧开落齿的嘴,轻轻地哼起歌来。赵四丫问他,他故作惊讶地说:“哪是我唱歌,是老榆树在唱吧?若不,你细听听。”赵四丫倾耳静听,真的,清风掠过树头,老榆树就轻轻地唱起来了,唱得真动了情呢,以至那老身都轻轻地颤动起来了,不太灵活的手臂也舞动起来了。
老榆树系着赵四丫童年的梦。从孩提时候起,老榆树便贮存在她思维的仓库里了。它是家乡的标志—全村哪一棵树也没有它高,远远地就能瞧见。赵四丫总认为,老榆树恐怕是世界之最了吧?每当她从村外玩耍归来,高高的树梢闯进她的眼帘时,心里便泛起一股亲昵的感情。夏日里的晌午或傍晚,赵四丫都喜欢坐在老榆树下,听爷爷讲一个又一个动人的故事。爷爷忙别的活儿去了,她还躺在老榆树下幻想。最有趣儿的,要算是结榆树钱儿的时候。密密的树杈上,满是一团团,一簇簇嫩绿嫩绿的树钱儿,像翡翠,像珍珠,在微风里轻轻颤动。这时的榆树钱儿可以吃的。用它吊汤,那甜丝丝的清香味儿是菜蔬无法相比的。其实,那时赵四丫撸榆树钱儿也不单是为了吃,多半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爬树。因为年纪小,妈妈管得挺严,总是叮咛她别爬树。一是怕出事,二是怕撕破衣裳。可当撸榆树钱儿的时候就不同了,爬树是理直气壮的。爷爷扛着梯子架在树杈上时,赵四丫凭着顽童的惊人勇气,噔噔噔,就爬到了树上。站在树杈上,脚比房脊都高。仰望青天,离得很近;放眼远眺,是一副多姿多彩的风景画:田野、村镇、公路、小河……一切尽收眼底。那些纵一行横一行的白杨树,仿佛是从地底下喷涌而出的水柱,緑光闪闪,直冲蓝空;那一马平川的麦田,碧浪波动,一直涌到天边;那河流离村子真近,下雨天哗哗啦啦的响声,一定是他发出来的。现在,它那么安静、明亮,像一根柔软的丝带,绕了半个村子……赵四丫第一次感觉到,村子以外的世界是那么奇美、广阔。
正是榆树钱儿长成的时候,赵四丫也到了上学的年龄。上学第一天,爷爷用他那暴起青筋的老手,把书包跨在她的肩上,抚摸着她的头说:“好好念书。书年好了,才有出息。”
“我不念书,我天天跟着你。”
“别跟爷爷学,斗大的字识不了两筐。就像老榆树似的,天天守着大门口,只能看着巴掌大的天……”
当时赵四丫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爷爷的话,只知道书念好了,才能有出息。
生活真的象**榆树钱儿一样把赵四丫**走了,**到远离家乡的城市里工作。这是多少年来她昼思夜想的事情。可是她的心为什么总是翻腾个不停?是留恋,还是兴奋?她说不清楚。或者两种心情兼而有之吧?
“快吃吧,说不上啥时能回来呢!”爷爷见赵四丫拿着筷子呆呆地发愣,就往我的碗里挟肉。
“爷,我不饿……”
“傻孩子,不吃饱哪行?”爷爷疼爱地叨叨她,“唉,老那么瞎寻思,咱家还用你惦记?要什么,有什么……”爷爷的心可能也热乎乎的吧?若不他老人家怎么没说完话就急忙扭头出去了呢?是啊,爷爷摸着她们几个的头顶长大,看着她们一个个地飞走了。这就是他老人家常说的“精忠报国”吧?
爷爷从厨房走出来,满满地端上盘拆骨肉,放在她的眼前:“快吃吧,心放宽点儿,别象三岁两岁的小孩似的,常言说,好女孩志在四方,爷爷还能总跟着你?”她眼睁睁地瞧着平常最爱吃的瘦肉,鼻子一酸,眼泪也涌出来。
明天就要和爷爷告别了,临行前赵四丫要把房前屋后再看一遍:这是爷爷新翻盖的砖瓦房,墙壁粉刷得雪白雪白的;这是爷爷刚刚收进仓房里的粮食,一囤挨一囤,黄澄澄的;这是爷爷一瓢一瓢喂肥的五头大花猪,肥猪肥胖的,一步三晃;这是爷爷一把米一把米喂大的鸡鸭鹅群,叽叽嘎嘎地朝她奔来,它们是在和她话别吗?啊,过去是靠菜拌粥度日的她家,如今是五谷满仓、六畜兴旺了。家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爷爷和父母用汗水换来的,怎能不让她留恋?
“爷,咱还是少养几头猪吧,家里外头,真够你忙得了。”
“忙个啥?一时半晌我还行,党的政策好,我还能多干几年。你呢,只管好好工作,我心里就踏实了。”
“爷,这责任田少承包点儿吧,我一走,你也没个帮手了。”
“别说傻话,咱得听国家安排。祖国需要你。你就得安下心来,别老惦记我,也别想家……”
爷爷的话,一直在赵四丫的心里回**。这些年,每当赵四丫在他乡看见老榆树时,就想起了她家屋前的老榆树,就想起了爷爷叮嘱她的话。前些日子,赵四丫想接爷爷到城里住几天,让他老人家享受一下晚年福。一进村,老远又见到了老榆树。他还是老样子,不见它长粗,也不见它长高,依旧象一把雨伞似的立在屋前。赵四丫忽然变得年轻了许多,那种早已消逝了的童心,又悄悄地返回她的身上,一股依依的温情,又从胸膛里漫溢出来。爷爷睁大了昏花的老眼,乐呵呵地询问她在外地的情况。末了,抽着旱烟,在袅袅的淡蓝色的烟雾中,眯起那双令人看得不太真切的眼睛凝视着她,自言自语地说:“出息了,好哇!”语气里带着满足,慢悠悠的,连那丝丝缕缕的皱纹也随之全部舒展开了。
临走时,爷爷把赵四丫送到大门口的老榆树下,深情地说:“你的心意我领了。爷爷老了,到城里住不惯,我就相中咱这山沟了……”望着苍老的爷爷,赵四丫的心里翻腾个不停,眼里也不知不觉地滚出几滴热泪。她觉得应该从爷爷的身上获得一点儿这样那样的启示吧,是什么呢?却说不清。古朴沉默的老榆树啊,或许你印记着爷爷的普通经历吧?赵四丫沉沉地思,默默地想。
万宝山
赵四丫的家乡座落在完达山脉的万宝山下。万宝山千姿百态,座座山峰刺向青天,条条山梁迤翻腾,有的像金鹿飞奔,有的像玉兔跳跃,有的像青蛇狂舞,有的像骏马腾空,加上云海浩渺,金色阳光在云雾中闪烁不定,真有万宝齐放异彩之势。家乡人对万宝山特有感情,把它当作幸福的象征,村子因而得名“万宝村”。
小时候,赵四丫爱听万宝山那说不完的传说。听宋大爹讲,很古很古的时候,万宝山埋藏着闪光耀眼的金银珠宝,山上放养着欢跳乱跳的神鹿,满山满坡种植着人参。山神把能够打开宝锁的金钥匙交给了他最疼爱的女儿掌管。每天深夜,村里人都看得到万宝山放出奇光异彩,神姑娘骑着金马驹圈鹿饮水,察看人参。一到拂晓,只听金马驹长鸣儿声,神姑娘就把它锁进山里,万宝山的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天长日久,乡亲们核计着如何向神姑娘索取金钥匙,打开宝锁,取出金银珠宝,永远过上美满幸福的生活。
一天夜里,全村的百姓们都动起来了,正当神姑娘圈鹿饮水的时候,大家把她围了起来,向她索取金钥匙。神姑娘微微一笑,唱道:
金银珠宝多又多,
开锁的钥匙仅一个。
能吃苦的人儿跟我来,
我保你过上好生活。
唱完她把金马驹一拍,金马驹一跃而起,蹿出人群,飞跑如风。人们拼命在后面追赶,跑过了一座座山,跨过了一条条河,人们渐渐跑累了,跟上的人也渐渐地少了。金马驹也跑乏了,到底让一个叫万宝的人追上了。神姑娘答应把金钥匙交给万宝,把山里的金银珠宝都送给百姓们。正当万宝高高兴兴往家走的时候,被村里的财主知道了,他派腿子偷偷地把万宝杀死,抢走了金钥匙,赶着大车小辆到山里拉金银财宝。当财主打开宝锁,看到满库的珠宝时乐得发了昏,装了一车又一车,就是不满足,最后还想把金马驹拉走。金马驹又踢又叫,惊动了神姑娘。神姑娘一看财主那贪得无厌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赶紧锁上了宝锁,把财主活活闷死在山里了。可是,从此再也打不开宝锁了,急得金马驹在山里直叫,急得神姑娘在山上直哭。每天夜里,人们都能听到金马驹的叫声,神姑娘的哭声呢!
听了宋大爹的传说,赵四丫更加热爱万宝山了,夜里,她常常被山风卷林涛的声音惊醒,误认为听到了金马驹的叫声,神姑娘的哭声;白天,她常常望着万宝山深思遐想,什么时候能有人打开这把宝锁呢?
走上工作岗位以后,赵四丫有机会浏览过秀逸的武夷山,仰望过飞瀑腾空的庐山,攀蹬过瑰伟的泰山,远眺过峻峭的华山,欣赏过云海里的黄山……那些峥嵘的名山雄姿,那些绮丽奇观的美景,真是令人赞叹不已。但赵四丫又想起家乡的万宝山来了,真是虽然江南风光好,总有一片想家的心哪!
前些日子,赵四丫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家乡。走下火车,已经是黑天了。一踏上家乡的土地,她仿佛像个醉汉,竟有些迷路了。其实也难怪,当年的泥土路不见了,当年的茅草屋没有了。远远望去,只见四面八方电灯明亮,山上一层层,沟底一排排,就像神姑娘抖落的满山珠宝,闪闪烁烁的放出璀璨的光彩。再仔细近瞧,满山满岭,披翠挂玉;满坡满垅,草本涂金。
庄稼在奇光异彩中抖落着晶莹的珍珠,鲜花在奇光异彩中绽开朵朵笑脸,拖拉机像金马驹一样在田野里欢唱奔驰,闪亮的窗口里传出银铃似的笑语……此情此景,怎能不让人心醉呢?
赵四丫正看的出神,忽然从灯影里走出一个人来。他身材高大,走起路来咚咚作响,走到她的跟前忽然止了步。赵四丫惊喜地喊道:“啊,宋大爹!”老人用他那结满了硬茧的大手紧握着赵四丫的手,前后左右看了我好半天,然后才笑着说:“一离开家乡就十年,该把咱万宝山忘了吧?”赵四丫忙答道:“大爹,这些年我不知梦见咱万宝山多少回了!”老人笑得胡须乱颤,连声说道:“这就好!这就好!”老人拉拉扯扯把她让到屋里。赵四丫问了宋大爹这些年的身体、生活情况,老人爽朗地笑道:“哎,岁数大了,比起年轻人不行了。村长让我住敬老院,我说大家都忙着‘奔小康’,我哪能坐享清福呢?村长没办法,就让我侍候人参,顺便给小青年当‘顾问’。光卖鹿茸换取的外汇就上百万哪!”老人说着点了一支烟,吸了几口,又跟赵四丫叙说起来:“这几年咱万宝山可真出宝了,挖金沟真出金子了,采金船昼夜不停地轰鸣;宝石岭也挖出了乌黑发亮的优质煤,火车整天整夜地往外运;聚宝湾种值了八千多床人参,个头又大又肥;珍珠河畔更是五谷丰登,打下的粮食堆成山;金鹿岭的牧场已改为自然保护区了,放养了一万多头梅花鹿。现在各家各户都有拖拉机了,小伙子们把拖拉机开得飞快,跑起来真像金马驹。真像神话似的,过去盼望的事儿都实现了,家家户户都有了大彩电,家家户户都住上了楼房,家家户户都五谷满仓……就连我这老头子都越活越年轻,越干越有劲呀!”
宋大爹说到这里,赵四丫想起了小时候他讲的万宝山的故事来了。忙问:“宋大爹,你说是谁打开咱万宝山的宝锁呢?”宋大爹不加思索地回答:“那还用问,是社会主义的金钥匙打开了咱万宝山的宝锁呗,金山银山也不如社会主义的江山哪!我听广播说咱们国家再过十年就是‘小康’了吗?咱打开一个万宝山还不够,还有更大的万宝山的宝锁需要我们打开呢!”
赵四丫知道宋大爹指的是什么。这天夜里,她又梦见金马驹在叫,那是它在奔小康路上发出的嘶鸣声;她又梦见了神姑娘。她不是在哭,而是在唱,在歌唱万宝山的赞歌,歌唱勇于探宝的乡亲们!啊,万宝山!家乡的人们世世代代梦寐以求你献出珍宝,只有社会主义的今天才真正打开你的宝锁,放射出奇光异彩!赵四丫相信,随着奔小康的脚步声,你一定放射出更加灿烂夺目的光辉!假如万宝能在九天之上听到这个喜讯的话,也一定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吧?
长白山探宝
长白山的天特别蓝,像是透明的水晶一般,蓝得那么纯,那么美。连空气也是甜的,尽情地呼吸,会感到无限的清凉、甘美。在新鲜空气中的包围中,每个汗毛孔都舒畅到了极点。陪同赵四丫的向导是长白山里的山里通,山里人不称他的名字,都管他叫张大胆儿,满肚子装的都是长白山的故事。
在长白山的南坡,赵四丫找到了长白侧柏。它是趴在地面上向前长,最大能长到10—20米。据说,世界上哪儿也没有这样的侧柏。因为山高,气候更寒冷,风雪更大,生长条件也就更恶劣,那些大个子树在这里是无法生存的。而长白侧柏却能顶着风雪,冒着严寒,顽强地扎下根来,组成茂密的灌木林,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在长白山的最高处,零星地分布着东北赤场。它的须根上寄生着一种珍贵的药材——草苁蓉。它**在地面上的那部分很奇特,好像一棵细的红色圆柱,成熟时变为黄色,最高的有五十厘米,最矮的也有十厘米。这种圆柱般的草苁蓉被当地人称为“不老草”,说是吃了它可以长生不老。长生不老当然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不老草”真的具有补肾益精、强筋壮骨的功效,尤其治疗妇女不孕症效果更好。还有一种叫做“长白瑞香”的小灌木,开着美丽的小花。它的种子比高粱粒小,可热量却大得惊人。赵四丫试着尝了两粒,顿觉浑身发热,满口发辣,好长时间才恢复正常。向异告诉她,这是一种效力很高的防寒药物,据说它对治疗冠心病也有一定疗效呢。林间还有一种开着紫花的小草,书上叫做白藓,当地人叫它“八股牛”。有句口头语赞誉它说:“有了八股牛,不怕断了头”。意思是断了头,有了它就能接上。这当然是句夸张的话。然而用白藓制成的药粉,确实是一种上等的止血药。赵四丫亲眼见从鹿角上把茸割下来时,刀伤处流血不止。把白藓药粉糊上,血立时就止住了,让人不得不叹服药性的神奇。向导介绍说:“这 都不算稀奇,长白山的人参才是草中之王呢。据说,清朝的创始人清太祖在没有登上皇帝宝座之前,就曾经在长白山挖过人参。要是能挖到一条几两重的,那就不得了啦,有句俗话说,七两为参,八两为宝。那就得赶紧下山。严密收藏。真的,卖它十万二十万不在话下呢。超过百年的人参,形状也多种多样,名称也不同了:像小孩的,叫娃娃参;像青蛙的,叫蛤蟆参;像长虫的叫蛇参……,我小时候就听说,在长白山下的溪流里,常常可以看到穿红兜兜的小孩子。最初,人们很奇怪,这小孩泡在水里,怎么淹不死呢?后来才知道,那是山上人参娃娃的影子映在溪水里了。那娃娃参肯定是长了几百年、上千年才成了娃娃的模儿样,是无价宝哇!”
赵四丫连续五个早上跟小鸟儿一块起床,去寻找鸳鸯生儿育女的地方。向导会爬树,硬是爬了几百多株大树,真的把鸳鸯繁殖后代的地方找到了。原来,鸳鸯生儿育女是在大杨树的树洞里。赵四丫清早五点钟就赶到了小鸳鸯将要出窝的大青杨树附近,拿着摄像机耐心地等待,渴望能拍到小鸳鸯向外飞的一瞬。六点刚过,树洞里有了响动,先是慢慢地从树洞里伸出一个头,那是抚育子女的鸳鸯妈妈。它谨慎地、警觉地向四周张望了一阵,见没有什么危险,便低叫着从洞中飞去,落到林间小溪中游来游去,不停地朝着洞口低声地鸣叫。叫了一会儿,小鸳鸯一个个从巢里爬到洞口,探出毛茸茸的头,机灵的小眼珠轱辘轱辘地转个不停,它们的妈妈,一声紧似一声地唤起来。于是有一只黄茸茸的小鸳鸯张开两翅,从空中降到水面,欢快地围着妈妈游着,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都在妈妈的亲切呼唤中飞落下来,有只小鸳鸯没有落到水里,摔在地面上,可能是摔痛了,挺了好半天,才一扭一扭地走到小溪边,下水游到妈妈身去了。
鸳鸯妈妈警惕性很高,当它发现附近有人时,便落到旁边的树上鸣叫,给宝宝们发出危险的信号;或者进入没有巢的树洞中,给人造成错觉。有好几次,赵四丫跟着鸳鸯的踪迹去寻找它们的巢,结果都上了当。向导介绍说:“生儿育女是雌鸳鸯的事,它把蛋整整齐齐地排列好,然后卧在上面,四周用绒羽围起来;离巢外出,也要用绒羽把蛋严密盖好。孵蛋后期,小生命就要诞生的时候,雌鸳鸯怎么也不肯离开它将要出世的儿女。你在树下鸣枪放炮,它照样伏卧在蛋上;你三番五次地爬上树把它掏出来再放飞,它立即回窝继续孵蛋。有一次,北京来人拍摄鸳鸯的科教片,曾上树波把孵蛋的雌鸳鸯抓出来,让它在水中游泳。怕它飞走,又在它腿上系了石块。结果它在水中挣扎,硬是挣脱绳索逃回巢内,继续孵化它的小宝宝。”
赵四丫一面慢慢地向前走,一面用敏锐的双眼四处搜寻,用机警的双耳仔细地听。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类似大鸟的东西像箭一样从天空中扎下来,钉在那里不动了。赵四丫加快了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究竟。啊,那只大黑鸟在啄食野猪的尸体呢。细瞧,大鸟披着一件黑褐色的羽毛,头顶的后部光秃秃的,前部有几根稀稀拉拉的黑羽毛。向导说它叫秃鹫,凶悍残忍,专吃善良的动物,像活蹦乱跳的小鹿、小羊和小兔等,它都吃,就连呲嘴獠牙的大野猪也常被它吃掉。秃鹫为啥这样厉害?主要是它有一副尖似尖钩似的“铁嘴”和一双锋利的爪。嘴爪并用地先啄野猪的眼睛,待把野猪啄瞎后再跃入它的后腚,双爪在野猪的肛门处狠力一抓,便把野猪的肠子拉出来了,再凶残的野猪,也难逃这一劫啊!
对面的山崖上,突然蹿出两只东北虎崽蹦蹦跳跳地玩耍。不一会儿,一只老虎也来了,它可能是虎崽的妈妈?两只虎崽围绕它玩了好半天。因隔着峡谷,它并不能伤着赵四丫,却把她吓得不敢动弹了。过了一个多钟头,两只虎崽进了洞,虎妈妈趴在洞口向外望。赵四丫弓着腰向后退,生怕惊动了这山中之王。向导告诉她,虎虽是山中之王,但野猪并不怕它,野猪成群活动的时候,大猪在周围,小崽在中间,防备着虎豹的袭击。发现老虎的时候,野猪常和老虎拼命厮杀。虎要和野猪斗,野猪便先在地上拱出个大坑,坐在坑上和老虎斗。因为它要保住自己腚,那是它怕老虎掏它的肛门。它要是坐在坑里,嘴巴吐着沫子,老虎便吓得远远地躲着,生怕野猪的沫子甩到自己的身上。真要是甩到老虎身上的哪个部位,那地方就得烂,所以老虎对它也不敢下嘴。于是,老虎只能在野猪群的后面耐心地跟着,待野猪遇到比较多的食物,开始分散吃东西了,老虎的机会就到了……说到这里,向导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让吸到嘴里的烟足足在肚子里憋了一分钟,才慢慢地从鼻子里喷出来。缓了一口气,他接着往下讲: 我曾亲眼见老虎逮狍子。一次,我跟踪两只狍子来到一条沟塘里。我伏在树丛里观察着,狍子抬头看,我就趴下不动;狍子低头吃草,我就往前挪,我还没来得及下手捕捉,只听嗖的一声一只老虎从林中跳出来,把一只狍子压在肚子下面,另一只跑掉了。细瞧,蹿出来的不是老虎,而是只小虎。这时,压在小虎肚子下面的那只狍子不知哪来的一股机灵劲儿,竟从小虎肚子下面钻出来了,头也不回地逃掉。我伏在树丛中没有动,想看看小虎捉不动狍子怎么办。只见小虎无可奈何地站起来,向四处看了看,又跑回原来起跳处朝着狍子吃草地方又扑了一下,它大概是总结刚才失败的经验吧?说到这里,向导兴奋了:还有更玄的呢,你们信不信?有一次,我和俺村的炮手想深夜藏在野猪窝里捉野猪,便轻手轻脚地钻进了榛柴棵子里的野猪窝。不好,野猪窝里早有了什么东西,是什么没看清。只模糊地瞧见一团黄乎乎的东西。我俩想再凑跟前看仔细,只见那团黄东西站了起来,啊,是一只老虎!我俩的腿当时就吓软了,还没来得及跑,老虎却慢腾腾地从我俩眼前走过去。这时,我俩把尿都吓出来了,尿湿了裤子都不晓得。原来,老虎也是来等野猪的,它早已看见我俩,因我俩没有伤害它的举动,所以虎也没有伤害我俩的想法。打那以后,我俩就在村子里出名了,方圆百十里的人们,没有不知道我张大胆的。
向导讲得神乎其神,赵四丫也听得入了迷。吧嗒吧嗒嘴,觉得长白山更可爱了。因为最美最珍贵的东西在这里保存下来了。现在世界上最原始的东西也是最宝贵的东西,越是发达的国家对大自然的破坏也越厉害。所以没有受到破坏的、保持原始状态的地方就非常珍贵,这给我们子孙后代做了一件大好事。赵四丫这样想着,真的不想离开长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