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丫轶事

在兴凯湖边

字体:16+-

想起那天连水、水连天的兴凯湖,想起那湖边银链般横穿在绿菌稻田里的水渠,还有那莽莽草塘里星罗棋布的水泡子,就会产生一种异常的亲切感。孩提时摄入大脑影集中的那情、那景、那人,在赵四丫的眼前又重新映现出来,真像是在梦中用幽幻织成的花环,五光十色地闪耀。印象最深切的,就是逮大白鱼。

不是吹,说兴凯湖是个大鱼库,一点也不过分,各类鱼达四十多种,有的赵四丫也叫不出名来。其中最为珍贵的,要算是大白鱼了。这种鱼形窄、鳞细、肚子扁,头和尾都向上翘。冷眼瞧,倒像一条白色的小船儿,白得鲜亮,白得耀眼。她敢说,世上没污染的湖泊屈指可数,兴凯湖就一点儿没污染。大白鱼在绝无污染的湖中自然生长,能不白吗?能不鲜吗?难怪历朝历代都是皇上指名要的贡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最好亲自尝一尝。保管肉质细软、滑爽,似有一种海虾的味道,又不乏淡水鱼特有的鲜香。倘若在湖边架起锅灶,舀一瓢湖水,把刚剖腹的大白鱼放进锅里,还能在锅里转几圈呢!湖水煮湖鱼,不用加佐料,也不用放油,那才是真正的大白鱼味道。如果换别的地方的水,就是国宴上的名厨所为,也很难和兴凯湖边做的鱼相媲美了。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橘生淮南则为橘,桂生淮北则为枳”的道理吧?

白鱼好吃,也好逮。那时,赵四丫才十岁,看见大人一串一串地往家拎大白鱼,真够眼馋的。大人逮白鱼都有绝招儿,不用工具,全凭两只手,逮鱼时都脱得光溜溜的,因此避女人。赵四丫是小孩儿,也不避她,只是告诉:回家别什么都说。站在湖边,看他们泡在齐腰深的湖水里,像水牛似的,一泡就是半天。

看大人逮白鱼,挺过瘾。他们不在湖中间逮,只是站着湖边摸。不是不想在湖中间逮,因湖中间浪大水深,需撒网才能逮到。湖边也有白鱼,且好逮,何必顶着风浪舍近求远呢?看大人逮鱼的姿势挺好玩,那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先在胸前拉开架势,然后慢慢合拢;再拉开,再慢慢合拢,循环往复,一段一段地沿着湖边往前摸。湖边长满青草,大白鱼喜欢待在里面和人捉迷藏。大人像玩似的,一条一条地捉,随手抛到岸上。赵四丫在岸上不住地往鱼串上穿,一袋烟的工夫就穿一长串。直到穿得差不多比她高了,提不起来了,大人才尽兴上岸领着她往家走。

时间长了,赵四丫也想下去试试。可是大人不让,怕淹着。她偷着下到湖里,学着大人的样子在湖边摸。可惜个子小,站到水里就没脖儿了。蹲不下去,索性闷一口气一个猛子孔进水里。说起来有意思,没碰着鱼时心里挺急,可一触到滑溜溜的白鱼背,就不自主地一哆嗦。再去摸,白鱼早逃得无踪影了。好后悔呀,埋怨自己:你倒怕啥呀?再下定决心摸。可触到鱼又吓一跳,反应过来已经晚矣。真是看花容易,绣花难呢!

小孩儿有小孩子的办法。湖里逮不到鱼,到水渠里逮。水渠浅,白鱼游动都能看得见。十几个伙伴儿一起动手,把水渠堵上了。一会儿,水渠断水了,只剩下渠底的鱼了。那巴掌大的鲫鱼,都放扁了,干扑棱水,寸步难行;那贼头贼脑的白鱼,露出白花花的脊背,摇头晃尾地四处乱拱乱钻。这时她们啥也顾不上了,噼里啪啦地跳进水里,抓的抓,按的按,一会儿就逮住几十条。逮得正起劲儿,突然感到背后火辣辣的疼。以为是蠓虫咬的,伸出满是泥水的脏手往背后一拍,抓住的竟是根柳枝条。扭头一瞧:坏了,生产队看稻田的老赵头正瞪着眼睛站在渠岸上:“小杂种,谁让你们堵水?先尝尝我的柳条!”说着,扬起手中的柳枝条儿,挨个地往她们光着的屁股上抽。抽得她们也顾不得穿衣服了,提着鱼串儿,光着屁股往家逃。跑挺远了,还听见老赵头在身后骂:“小杂种,再敢来,把你们的屁股打肿喽!”

水渠是不敢去了,到泡子里逮鱼也挺过瘾。兴凯湖边草塘里泡子多得很。大泡子水深,鱼不好逮。最好是一米深的水泡子,她们的本事才能施展得开。在泡子里逮白鱼是她们的拿手好戏:先脱得光溜的,再喊一声:“一——二!”就像往锅里下饺子似的,往水里跳。她们在水里来回地跑动,连跑再扑腾,掀起层层浊浪,搅得水泡子浑酱酱的才肯罢休。这时跳上岸来往水里瞧,鱼都呛得浮出水面了,沸沸扬扬的一层!那张着尖嘴巴的大白鱼,脑袋都露出来了,那绿莹莹的吐着水沫的鲫鱼嘴也露出来了,她们手里都握着根二尺来长的小木棒,不管是白鱼还是鲫鱼,只要一露头,上前就是一下子,一敲一个准儿。鱼当时就翻出白肚皮了,随手就抛到岸上去。小孩有小孩的心眼儿,谁都想挑大的敲。突然,赵四丫发现露出一个白鱼头,有小碟口般大小。这家伙是泡子里最大的个儿了。赵四丫憋足了劲儿,对准它的头猛地敲下去!定睛一看,鱼没翻上来,却像喝醉酒似的,跌跌撞撞地游到二孩子眼前去了。没等赵四丫追上鱼,早让二孩子补了一棒子,把鱼抓到手了。呀,两只手强掐住鱼鳃,足有二尺长!可把赵四丫眼馋坏了:“二孩子,见面分一半儿,这鱼我要不是我先打一家伙,你能逮住它?”

“凭什么分一半儿?你过过眼瘾吧!”二孩子喜滋滋地把大白鱼放进他盛鱼的水坑里。

她们各有各的盛鱼的水坑,在泡子沿儿上排了一长溜儿。“我没得到,你也别想要!”赵四丫暗自地打着主意。离水泡子边几步远就是兴凯湖,她偷偷地跑到二孩子的水坑前,拎起那条大白鱼,使劲一甩,“啪!”让她甩到湖里去了!这下子,二孩子红眼了,抡起手中的木棒朝赵四丫打来。见势不妙。鱼也不要了,撒腿就往家跑。打那以后,赵四丫再也不敢和二孩子打照面了,她自知理亏,怕二孩子报复。二孩子手黑,打人下死手。

母亲挺娇惯赵四丫,每次逮鱼回来,都用小盆给她蒸上。姐姐们吃她们的菜,她吃她的鱼。有时,她们要,她也不给,母亲也帮腔:“当姐姐的,你们别吃了。”为此,姐妹们很有意见。一次,母亲到姥姥家去了,姐姐在家做饭。赵四丫逮鱼回来,跟姐姐说:“你给我蒸上,咱俩吃,”“我认可不吃,也不给你蒸!”姐姐没好气地说着,忙做菜去了。你不给蒸咱自己来!唉?放到粥里不也能煮吗?赵四丫这样想着,看姐姐不注意,偷着把一条大白鱼塞进粥盆里了。过了一会儿,她偷着扒开粥瞧,怎么没熟?又偷偷地用粥埋上。隔了一会儿,再扒开粥瞧,还是没煮熟。这可咋办呢?唉,有了。她伸手从粥盆里把鱼拎出来,又顺手从窗口扔给屋外的老黄狗了。这一切,做得很麻利,姐姐一点儿也没察觉。吃饭时,赵四丫怕露马脚,装肚子疼,卧在炕头偷听动静。吃着,吃着,父亲突然说:“这粥怎么一股腥味儿?”

“不能啊,我怕有腥味儿,没给四丫蒸白鱼。”姐姐解释着。父亲不作声了,继续吃他的饭。赵四丫也吓得没敢吱声,佯装睡着了。直到现在,赵四丫也没敢说在饭里煮白鱼的事儿。当时,若让父亲知道了,非打她半死不可!

事隔50年了,可赵四丫一闭眼睛,便会出现兴凯湖的影子,还有湖边那水渠,那数不尽的水泡子,及留在那里的梦。想起这些往事,她仿佛又回到了兴凯湖的怀抱里,那样温馨,那样惬意。

近几年,钓鱼热方兴未艾。钓鱼的花样越来越多。听人说,去兴凯湖垂钓不过瘾了,到养鱼塘里钓鱼最热门儿!可也是,兴凯湖里的鱼再多,哪有养鱼塘里的鱼多?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死看硬守,一天顶多能钓十斤八斤的。养鱼塘里钓鱼可就不同了,钓竿就像魔术棒一样,只要伸出去,就能拽出一条活蹦乱跳的白鱼来,下下保准儿。不消一个时辰,二三十斤鱼儿就拎回家来了。这便宜的事儿,打着灯笼也难找。

开始,小娜也不信。上人家养鱼塘里钓鱼,和勒大脖子有什么两样?其实,小娜想错了,那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真就亲眼见过这样的场面:故事就发生在赵四丫承包的养鱼塘。那天下午,小娜揣了两瓶、《北大荒》白酒到赵四丫的鱼塘闲逛。不,确切点儿说,是她嘴馋,闲逛是假,想用赵四丫的白鱼下酒是真。没曾想,让一群钓鱼人打破了小娜的如意算盘。细数,一共二十三个,在鱼塘边一字排开。只见塘面水花四溅,钓竿上下翻飞,好不热闹。小娜大吃一惊,天哪,你的鱼塘要连窝端咋的?赵四丫却神秘地对小娜一笑:“是我请来的。”“你吃错药了?干这种傻事?”“你先别嚷,一会儿我跟你说。”赵四丫没再理小娜,忙着照顾钓鱼客去了。小娜自讨没趣儿,也跟着她到塘边凑热闹。可也别说,这群钓鱼客个个身手不凡。且不说钓具如何先进,也不说垂钓的技术如何高超,且看那浸泡在水里直翻浪花的鱼篓,就知道他们是见过世面的行家里手了。转眼,两个小时过去了,二十三个鱼蒌都满满的了。这些钓鱼客才心满意足地收起钓具,拍拍屁股和赵四丫“拜拜”了。用眼掂量,哪个鱼篓都有二十多斤重,二十三个人五百多斤鱼,就白白地让人拎走了?按5元钱一斤算,也是2500元呢!情不领,谢不道,心安理得地走了,你不傻到家了吗?小娜为赵四丫鸣不平。赵四丫却笑了,且边笑边说:“呆子,十足的书呆子。我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哇!”接着,她如此这般地说了来龙去脉。

原来,她请的“朋友”都是供电局的。别看他们屁股后附个钳子,权力可大了,说给谁掐电就掐电,眼都不眨,不管你吃不吃紧。赵四丫正抽鱼塘水的紧要关头,啪!停电了。一打听,是她养鱼塘的供电线路不合格!赵四丫脑子够转儿,知道掐电的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咋办好呢?把鱼送上门去?大张旗鼓地送“礼”,不是贿赂是啥?拉人下水咋的?不这么办,鱼塘里的水怎么往出抽呢?想来想去,赵四丫想出个请供电局的人到鱼塘钓鱼的主意。对,钓比送好听,不犯“说道”。那天夜里,赵四丫在鱼塘边的一个地方,专门撤了些豆饼。用她的话说,叫“喂鱼卧子”。第二天,便去供电局请这些“朋友”钓鱼来了。可也别说,这招儿真灵,供电局的都来了。这么着,就演出了刚才那场戏。

赵四丫告诉小娜,让他们钓去五六百斤鱼是小事,这中秋节前塘里的鱼要是弄不出来损失可就大了,少说也得白扔万八千的!赵四丫掰着手指头对小娜说:“一个是一万,一个是两千五。哪多哪少?”

噢,是这样!她想出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下策中的上策。北大荒有句俗语:“舍不出孩子套不住狼。”赵四丫如果舍不出“卒”来,怎能保住她的“车”哟?想到这里,小娜对赵四丫说:“他们钓了你的鱼,你却把他们钓了!”“我钓他们什么了?”赵四丫又神秘地问小娜。小娜一时答不上来。小娜也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