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超顺着储兴才的指点,沿荒芜的安宁河岸边的羊肠小道往上游方向走着。两岸山高崖陡,河流只在一条深深的崖缝中奔腾、怒吼,这里原本荒无人烟人迹难见,近年来由于成昆铁路勘察测绘、临近修建,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
尽管崎岖的小路,但黄明超一点也没有感到不好走。他很快走过那段河流,到了一段比较开阔的深涧峡谷。他太熟悉这段河谷了,四周包围着高高的大山,山顶光秃着直指蓝天,到了冬天雄鹰就会在光秃的山峰上盘旋。
光秃的山峰下就是人们说的二半山,二半山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夹杂着山民的村落,再往下就是陡峭的河岸,河岸是树木藤蔓覆盖的悬崖峭壁,而那一片宽阔的河坝就是黄明超很熟悉的若水村,因为这里是这段河流唯有的开阔地,通过峡谷的成昆铁路首先就是在这里破土动工的。
黄明超愉快地进了村,来到那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旁,仰望这里的高山就像神话中顶天立地柱子,那光秃的山巅就是天地的边界,是神与人常常来往的见证。这里的人个个这般英俊、俏丽,是得益于天地精华的滋润,唯一欠缺的没有文化,没有先进文明的思想,如果这里的人有了文化和先进的思想,他们的天生丽质将会更加完美,更加让人敬佩和仰望。
几个月来黄明超的心中一直存在着那些灰白的低矮草房,还有亭亭玉立的花木蓝,这么久了自己实在是对不起她,她果真是生了自己的孩子,那就是神仙庇佑我黄明超了,我黄明超在这天底下做牛做马也要为这里贡献一切。想我黄明超一个远方的游子来到这神话般的地方,和仙女般的姑娘结合生子,简直就是一种极大的幸福。
黄明超捧起一把明亮的溪水深情的一饮而尽,解下缠在挎包带上的毛巾,就着溪水洗过脸,理了理自己的旧军装,怀着梦幻般的幸福朝花木蓝家的茅草房走去。
太阳暖暖地照在花家院子里,花木蓝,一个浑身上下都还显得稚嫩的少女,头上包着帕子,抱着婴儿在屋檐下踱着步。
黄明超一步跨进院门看见眼前的情景;这就是日夜想念的花木蓝?这就是花木蓝为他生下的孩子?他梦幻般地呆住了,站在那里迈不动步子也说不出话来,一阵幸福的暖流充满了黄明超的脑海。
花木蓝看见突然闯进的黄明超已经不能认出此人是谁,她惊奇地看着他;浑身上下穿着破旧的军装,斜挎着黄挎包,头发蓬松而凌乱,看上去像个军人,但头上没有戴帽子,衣服上没有佩戴红领章,旧军装上汗渍浸透着灰尘,脏兮兮的哪像是个军人。
黄明超定了定神激动地说:“木蓝,我是黄明超,我回来了,你认不出我来了?你看,我是黄明超啊。”
花木蓝把黄明超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眼泪从眼眶里簌簌地掉下来,她抱着熟睡的婴儿,顺势坐在屋檐坎上的一条板凳上,背对着院门的黄明超呜呜地哭了,她哭得很伤心,黄明超站在那里不敢近前,手足无措。
花母从外面回来,跨进院子就听见花木蓝的抽噎声,她瞥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人,直奔花木蓝而来:“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你哭啥嘛,你这样哭过的身子,奶水喂孩子不好。”花母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抱花木蓝怀里的孩子。
花母抱走了孩子,花木蓝埋下头哭得更厉害,花母抱着婴孩看了看院子里站着的人,再看看花木蓝,又回过头问道:“你是谁?怎么跑到我家的院子里来了,从哪里来的?”
黄明超战战兢兢回答说:“我是黄明超,我走的时候说过就是死我也要回来的,现在我回来了。”
花母抱着婴孩眼睛盯住黄明超转了一圈,突然眉毛倒竖,杏眼圆瞪:“哼!你是黄明超?你还真的是那个没有良心的畜生,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来了,啊!快给我滚出去!”
黄明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妥协地低着头,身体略微颤抖。
花母满脑子怒气咆哮起来,把婴孩递到花木蓝手上后,两步跨到黄明超跟前双手猛推黄明超:“你是哪方来的畜生,你还有脸进这个院门,快给我滚出去,我们家花木蓝已经被你害死了,你还来干什么!”
黄明超被推得踉踉跄跄出了院门,花母依然不能平息,她拿起门边的扫帚照着黄明超劈头盖脸就打,花木蓝从院子里蹿出来见势不妙,护着婴儿抢到黄明超跟前,用身体护着黄明超。
花母见此情景也不好再打,扔了手中扫帚冲花木蓝骂道:“这个死丫头,你没有骨性,就和你姐姐一个样,生就的贱种,他都把你害成那样了。你忘记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吗!你还要护着他。我的老天爷呀,花家这是造什么孽啊!大的丢脸,小的也跟着丢脸。”花母说着气愤地转进院子里去了。
黄明超张开双臂把花木蓝母子抱在怀里瘫坐在地上,三人痛哭成一团,花母又从院子里出来,从花木蓝怀里把婴儿夺过来抱在自己怀里,用脚掀了一下花木蓝:“你这个不争气的死丫头,快给我起来,叫你不要哭不要哭,你哭过了奶水不能喂孩子,花家脸都要你给丢尽了,你还有脸哭!”
花母把婴儿搂在一只手腕上,伸出另一只手拖着花木蓝的衣领,硬生生把花木蓝拉进了院子里,“呯”地关上院门,给黄明超丢下话:“我不管你黄明超是坏解放军还是好解放军,不管你回来不回来,不准进我的家门,不能再来见我家花木蓝和她的孩子,要住你就住屋后的谷草窝棚里去,花木蓝就是死在那里的,你去那里守着吧。我们屋里没有你要的花木蓝了。”
黄明超坐在花家院门外,心里责骂着自己确实对不起花家,对不起花木蓝。他看着高高耸立的山峰,回想起他随部队来到这里,他爱上这里绿茵茵的山峰,蓝莹莹的河流,爱上这神话般峡谷中英俊的小伙、俏丽的姑娘,他被部队押送退伍复原,然后千里迢迢吃尽苦头回到这里,这一切真是说不出的酸楚。
太阳的光辉消失在东边的山顶上,村子里茅草屋上冒起袅袅炊烟,天色渐渐暗下来,黄明超感到疲劳不堪,饥肠辘辘。花母不是要我待在谷草窝棚里去吗。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仰头看了一下屋后的谷草窝棚,朝窝棚走去,窝棚里散乱着厚厚的谷草。这还不错,真是不错,比起来的路上,在车站被人撵出来待在屋檐下过夜好多了。黄明超尽管十分的疲惫和饥饿,但终于见到了自己思恋的花木蓝,而且是楚楚动人的母子俩,一股暖流涌上他的心头,他感到有生以来这是最幸福的了,他倒在谷草上甜蜜地睡了。
花木蓝在屋里坐立不安,抱着孩子故意在母亲面前走了几个来回,母亲有点装不过去了,对花木蓝说道:“你在我面前走什么呢,我看你是个贱痞子,心疼了是不是?为了他你都死过一次了,你还没有教训。你们两个一没有办喜酒磕头拜长辈,二没有公社发的结婚证,你总不能把他喊到家里住下来吧。不要打理他!先给他点颜色再说。”
花木蓝知道自己的事让母亲操碎了心,如果没有母亲的照顾,她和孩子恐怕也无法生存到今天。人家嫁女招婿办酒席,大红大紫热热闹闹多体面,我们却是这个样子,母亲自然要恨他。但是这大冷的天,恨归恨,谷草窝棚里没有被子怎么睡觉。花木蓝心里感觉不是滋味,不情愿的样子坐到自己的房门口给孩子喂奶。
其实花母也是个软心肠的人,看见花木蓝坐在那里心神不定,忍心不下走过去从花木蓝怀里抱过孩子扭着脸对花木蓝说:“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我替你抱着孩子,把你哥的那床烂铺盖送到谷草棚里去。我不知道你娘儿俩是怎样想的,本来就是坏人,都被送走了的,他还来这里想干什么,你娘儿俩给我们花家长点骨气,明天找人把他送到公社去关起来,关他三年再说。”
花木蓝心里一阵高兴,关起来不关起来她没有想过。但他是孩子的爹,这大冬天的总不能冷死他嘛,她急忙站起来双手从自己的两鬓往上一抹,把头发理了理,扣好衣服扣子,挺胸抬头,舒展动人的身姿轻盈地进了里屋。花母看在眼里,心中逼闷着一种瘴气,暗暗骂道这个死妖精。
花木蓝抱着铺盖出了门,花母又在后面追上话来:“看你那副贱兮兮的样子,自己给我注意点,再不许做出那不要脸的事来,快去快回,铺盖放在那里就走。”花木蓝头也不回地“哦”了一声去了。
花木蓝把铺盖送到谷草窝棚,黄明超一见花木蓝跨进窝棚里来,脑子嗡的一声,一股暖流流遍他的全身。他毫不犹豫地一步跨上前去把花木蓝紧紧地抱在怀里,免不了热血沸腾的花木蓝感到一阵眩晕,昏厥在黄明超怀里。
黄明超激动万分把头贴到花木蓝高跷的胸前,一股甘奶浓香侵入黄明超心田。他日思夜想的人被拥在怀里,是那样的温柔凝香,随着甘奶的香气他眼前浮现出微笑的婴儿,胖乎乎的小手在花木蓝稚嫩的脸上晃动。
花木蓝自觉不自觉地抱住黄明超的头,过了一会儿,因为花母的叮嘱,她推开黄明超,黄明超用质疑的目光看了花木蓝一眼,像鹰抓小鸡再次把花木蓝抓在怀里。
花母不见花木蓝回来,在院子中央冲窝棚高声喊道:“你这个死丫头,快点给我滚回来,娃娃要吃奶了。”花木蓝隐隐约约听见喊声吓了一跳,一句话不说使劲掰开黄明超的双手扭头就跑。
第二天一早,花母起床就去了陈晖茵家里,把黄明超到来的事告诉陈晖茵,并且要陈书记为花家争个面子,好好惩罚一下黄明超。花母说她们家花木蓝还是没有长成的黄花闺女,就这样简简单单被黄明超占了便宜,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就给他生孩子,还差一点送了命,花家真是吃亏大了。现在我们只有认倒霉,人早晚是他的,但是总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大队得帮花家好好地收拾他一下,找两个民兵把他押到公社去,关他十天半月再说。
陈晖茵听完花母的话,表示大队一定会把事情落实好的,便跟随花母一起来到花家。花木蓝背上背着孩子煮了比平常多得多的米饭,还把家里已经很少的一点腊肉煮了。花母一看心里想,这个死丫头真是贱到家了,这不明摆着要给谷草窝棚里的人吃好的嘛,她灵机一动对陈晖茵说:“陈书记,我们家花木蓝煮了肉请你来吃饭,吃了饭你一定要找民兵把那一个押到公社去关了。”
陈晖茵来到厨房看了看花木蓝背上的孩子,笑盈盈地逗孩子说道:“好安逸哦,爸爸来了”,说完又对花木蓝说:“哦,太肉麻了,还煮肉给他吃呀。”
“这肉是我妈叫煮给你吃的。”
“不可能吧,你们母亲什么时候会想到煮肉给我吃,我看这肉绝对不会是你妈要煮的,准是趁你妈不在家偷着煮的。”
“别说了,你没有看见那黄老师都成了什么样子了,瘦得只剩下几根骨头。”花木蓝说着便低头泪水盈眶。
陈晖茵将她楼在怀里:“好了,好了,回来了一切都好了,还伤什么心。”
“母亲不要他进家门,这么冷的天现在还在草棚里。妈说他是坏人,还要把他送到公社关起来,你来了,你总要管一管吧,再关起来恐怕……”花木蓝有些抽噎地说。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帮你的,等会儿我去给你接回来,让你母亲狠狠地批评他一顿,然后我再从中劝一劝,你妈心肠一软,就让他吃饭了善,你就把煮的肉给他好好地吃一顿,吃完饭后看情况再想办法。”
花木蓝听了陈晖茵的这话心里高兴起来露出了笑容。陈晖茵又去逗背上的孩子:“妈妈笑了,爸爸回来了,孩子吃妈妈的奶,妈妈吃爸爸的奶。”
花木蓝忍不住转身要掐晖茵的脸,晖茵赶忙躲避跨出了厨房门。
趁着饭还没有煮熟,陈晖茵抓紧劝导花母,还给她学习毛主席的教导,人是要犯错误的,只要他改了就是好同志,对于犯了错误的人,要给他改正的机会,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
经过陈书记的劝导,花母心想还是应该给黄明超改正的机会,再说人是要吃饭的,人家都来到家里了,总不能不给饭吃。于是同意陈书记把黄明超叫来吃饭。
陈晖茵同花木蓝来到谷草窝棚。窝棚外面的田埂上,到处都是白亮亮的冰霜,窝棚里黄明超蜷缩成一团猫在谷草里,面上盖着昨晚花木蓝送来的被子。黄明超听见有人进来,掀开被子坐起来,看见陈晖茵和花木蓝进来,心里很是高兴,动了动被冻僵不依使唤的嘴唇,有些说不出话来,铁青的脸像干瘪的死人面孔,僵住了。
陈晖茵和花木蓝急忙把被子给黄明超裹在身上,晖茵一副内疚的样子说:“黄老师呀,你受苦了,你是我们的老师,这么冷的天把你丢在这里是我们这些学生做得不对。我是今天早晨才知道你来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了,你看花木蓝高兴得都哭了,你走了都快一年了吧,现在又有了宝宝。”陈晖茵说着把一只手搭在花木蓝肩上,眯着眼睛看着花木蓝:“可把她们想死了。”
花木蓝掀开陈晖茵的手生气地说道:“我才不会想他呢,那天要不是你来救我一命,我们娘儿俩现在也只能在地底下,也许还会剩下一点骨头。他这种没有良心的人,真该死在外面,还回来干什么。”花木蓝说着眼泪簌簌地顺着红红的脸颊流下来,伤心不已。
黄明超挣扎着冷僵的身体站起来抱住花木蓝,花木蓝一边推开黄明超一边哭诉,两人最终还是抱在了一起痛哭不堪。
陈晖茵见两人哭得很是伤心,想想他们两个也真是不容易,一个生孩子没有人照顾,差点把命丢在了这个谷草棚子里,一个不知吃过了多少苦头回到这里,如今成了这般困窘不堪的模样,陈晖茵自己也控制不住内心的酸楚,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三人有些神情恍惚地回到花家,花母抱着正在啼哭的孩子道:“你们去了这么久才回来,该不是又在那里读书识字了?你这个死丫头也不怕孩子饿着。”
黄明超赶忙向前两步跪到花母面前:“母亲,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缺少思想教育,没有听毛主席的教导,做出了对不起花家的事,现在我来就是为了向你们赔礼道歉的,请母亲你老人家惩罚我吧。”
花母抱着孩子由着黄明超下跪,自己背过身去说道:“你给我下跪有什么用,我们花家脸面都被你们丢完了,黄花闺女不等嫁人就在家里生孩子,还差一点丢了命。你是解放军,我们这些山沟沟里的老乡怎么惩罚得了你,还是送到公社去关起来,关死你也是应该的。”
陈晖茵转到花母面前:“黄老师已经下跪了,你就忍忍气,你先前不是说要请我吃肉吗,那我们就先吃了饭再说吧,大队会给你们家做主的,黄老师既然千里迢迢的来了,我相信他一定会给你们处理好这件事情的。”
“花木蓝摆饭出来吃嘛,我还以为你们不饿呢,去到那谷草棚里就不见回来了。”
花木蓝应声急忙到厨房里端饭菜去了,陈晖茵扶起黄老师一起到屋里吃饭,饿得眼冒金花的黄明超坐在饭桌上没有自己吃起来,在陈晖茵的意使下,他拿起筷子夹的第一块肉是放在花母碗里的,花母耷拉着眼帘也没有拒绝。
黄明超小心翼翼地说:“母亲,是我对不起你们,我来就是补敬你们的,我来做你们花家的上门女婿,以后会给花家争光的。我会下地干活,我会做家务事情,我要成为这深山里的人,听毛主席的话为深山里的人民服务,我要在这里办学校,让这里的孩子上学读书。”
花母的脾气渐渐缓和下来:“当不当上门女婿得要花家的老辈子许可。你到一走了之,你知道吗,这娘儿俩也算命大,临产的那天遇上陈书记这个救命恩人,找来解放军才把她娘儿俩救了,要是等你现在回来,就只有到泥巴里头去找人,那我们花家就要了你的小命吃了你的肉!我看你得好好感激陈书记,感谢你们那个部队上的人。”
吃过了饭,花母给黄明超一个规定,虽然你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但也不能算数,你黄家必须要履行花家的全部规矩,还要分别在花家各个长辈面前下跪认错,取得长辈的原谅,然后拿出钱来办了喜事才能算数。
黄明超一一依了花母,只是要拿钱出来办喜事,这一条他为难了,他身上唯一的一点钱,无论多么艰难困苦,他都没有舍得拿出来用,既然立志要在这深山里办学教孩子们读书,那这点钱就只能留下来买纸、买笔、买课本,不然怎么办学教孩子呢?
花母哪里肯依,气愤地说道:“不办喜酒你就不要进我花家的门,要教书就到大队社房里去教,你教夜校那些东西还在那里呢,你就到哪里去吧!你想这么简单地就进花家的门,这是什么事?花家以后还怎么见人?”
花母说着拿来背带自己动手把花木蓝的孩子背到自己背上,再拿出两把锄头摁到花木蓝肩膀上说:“你以为人家是来找你的,你想错了,走!我们下地干活去了。”
花木蓝不敢给花母作对,只有听从花母的扛着锄头跟在花母后面,一起出门下地干活去了,院子里剩下陈晖茵和黄明超站在那里欲说无言。
花木蓝出了院门又回过头来,对他们两下逐客令:“你们去吧,去社房里教书,我要关门了,不然院子里的鸡会跑出来祸害屋外的庄稼。”花木蓝也真的生气了。
办喜事是这深山峡谷里自古以来一直使用的婚姻形式,如果不办喜酒就等于没有成婚的事实,黄明超不拿钱出来办喜事,等于是不承认这桩婚事,真是惹恼了花木蓝娘儿俩,母女这下可真的是生气了。
黄明超经过陈晖茵的解释说明后,仍然坚持自己的理想要先办学教孩子读书,他坚持认为办喜事可以从简,事实已经这样了,他愿意给花家长辈们有个交代,无论花家长辈要怎样为难他,他都可以忍受,等到以后方便的时候再补请各位亲朋好友的喜酒,眼下他带来的唯一点钱,是他在部队攒下的一点津贴。他必须用来买纸笔教孩子读书,以实现他回到这深山里来的梦想。
陈晖茵是这深山里通过识字看到希望的人,不用说也深知教书办学是多么的重要,她很是希望若水村有一所学校,她打心底里是要支持黄明超办学校的。但是按照这里的规矩,花家要求拿钱办喜事也是理所当然,你黄明超再怎么生米做成熟饭,也不能就这样就住到花家去,陈晖茵想来想去也无法找到两全齐美的办法。身为若水村书记的她,只有把黄明超领到自己的家里,告诉自己的老父亲,黄老师是来教书的,现在村里还没有学校,让他暂时住到我们家里,她要到公社找解书记反映情况,问一问公社,若水村大队要办一所学校,到底要做些什么工作才行。
公社解书记是土改就来的解放军干部,在陈晖茵的眼里,全公社的事情,大到杀人放火,小到评工分分口粮,都由他管,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七旬好几的陈老翁,自从女儿当了大队书记就再也没有出门行医了,天天在家里维持家务,他非常爱他聪明能干的乖女儿。自古以来女子长大就是嫁人生孩子,而他的女儿这么年轻就能当书记,能管辖这么一大片村子,简直就是陈家的荣耀,他全身心做着家里的事情,要让女儿当好书记,管好这个若水村。
陈老翁最近也有了担忧,这女大十八变,小晖茵变得一天比一天的妩媚动人,正是找婆家的好时光,自从两年前勘察队的那个易龙走后,就不见她想起这事来,后来当了大队书记就这样整天的走村串户,她八成是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忘记了,今天怎么突然领回来一个小伙子?看上去虽然有些疲惫不堪,但细看还真是个有模有样的小子。
老翁有意识的注意着黄明超,黄明超主动与老翁搭话:“老人家,我就是曾经教过陈书记的老师,你家陈晖茵很聪明,简直不是一般的聪明,我就教了她半年都不到的夜校,她是又能读书又能写字。我当过兵,走南闯北到过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地方的人,只有你们这个地方的人,个个都长得精神,个个的模样都好看,可惜呀,就是没有文化。我现在是从外地赶回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在这里办学校,教你们这里的人读书识字。你们家陈晖茵是大队书记,我来你们家请陈书记支持我的工作,办一所学校,教育孩子学文化。”
陈老翁并没有去认真注意办学校的话题,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说好,觉得这小子这么爱说话还真是不错,自己女儿既然把他领到家里来了,那肯定是要帮他办一所学校的。说不定还有另外的一层意思,就像两年前勘察队的易龙、王队长那样,这些从外面来的年轻人,找对象不要媒人介绍,怕人知道也不明说,专门暗地里搞什么恋爱。
这小子看上去个头比易龙还高了那么一点点,比易龙爱说话,要来教书的人,肯定也是有文化的。老翁想到这里有些动了真情,决定要杀鸡款待这个小伙子。
黄明超在老翁的吩咐下,配合陈老翁把院门外竹林里寻食的鸡赶到院子里。陈老翁指着其中一只大红公鸡,要黄明超一定要逮住它。那只大公鸡一遇见有人来就飞起来啄人,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人敢走他家里来了,早就想把它收拾了,我老翁手脚没有它快,逮不住它,今天总算遇上了合适的人。
这只公鸡果真厉害,黄明超使出浑身力量,累得头上都要冒出汗来就是抓不住它,那鸡在院子里飞快地窜来窜去,嗷嗷直叫,把个院子弄得天翻地覆。
陈晖茵把黄明超安顿在了自己家里,便独自要去公社,她已经爬到若木山的半山上了,这里站得高望得远,陈晖茵遥望山下的河流,湛蓝湛蓝的河流从一道山梁的背后绕出来,通过一段长长的狭长沟涧,从若水村河坝的边沿流过,消失在下游一处光滑石崖的转弯处。
若水村的对岸因成昆铁路的破土动工,一些树木藤蔓被砍伐,沿岸的崖壁上已经被扒开了一条光秃秃的带子,露出白晃晃的岩石。岩石被开挖爆破得七零八落,滚到河水里。
高高的山坡上正可以看见工地上的人员在干活。那就是铁道兵某部24分队钟铁兵他们的工地。钟铁兵的24分队来到若水村边驻扎已经有一年了,现在又叫做七连。钟连长成了这一带远近都知道的人,他带领宣传队到处宣传毛泽东思想,给群众看病拿药,挽救了好几个因无医无药病在**不打算活下去的老人。这一带大山之中的人们,从未见过解放军的见过了,从未听见过唱歌跳舞的人也听见过了。
深山密林中的各个村落,甚至是从未与外界接触过的森林人家,因为七连驻军若水村而发生了从未有过的变化,人们的心里出现了许多新的话语,什么三线建设、为人民服务,解放思想,什么爱呀、团结啦,有病找医生不搞封建迷信啦,等等这类的新词和新的观念。
若水村比起其他村子来变化就更大了,特别是年轻人的变化更大,夜校虽然短暂,但对若水村来说,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个里程碑,通过夜校的年轻人都不同程度地识得一些字,成了其他村庄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若水村的青年一旦看见有文字的东西,总要拿来颠倒着看看,知晓一下上面究竟是什么,甚至读出来炫耀一下自己是认得字的。
体现在陈晖茵身上的变化尤其大,因为她的身世和天生聪慧过人,早就被周围的乡亲称作观音转世的小晖茵,现在被大家用另外的视角看待;她是公社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她会读书写字,她是大队书记,若水村的第一人,她要管辖着全村的人和事,今天去船队,明天又要去公社。至于她的将来会是什么样的,甚至于她会不会嫁人等,若水村人没有往下去想。
陈晖茵自己也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的,她是来不及想,还是无法去想。眼下她能想到的是忙完这样再去忙那样,整天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她去做。她要感谢黄老师,尽管黄老师因为花木蓝的事犯了错误,被部队押送复原,但她从内心里找不到黄老师到底错在哪里了,勘察队的王队长不是把花木红带走了吗,为什么王队长没有犯错误呢?这铁道兵的纪律就是怪。找对象还要分干部和战士,只准干部找对象,战士就不是人吗?
陈晖茵看着山下若水村边上的几排房子,三个高矮不一的烟囱冒出烟雾,她心里边出现几天前给七连送菜去的情景:炊事班里和她比较熟悉的几个战士,怂恿一个不懂事的新兵对陈晖茵说,部队有规定,战士不能搞对象,但是干部可以搞,你就放心的和我们连长搞吧,我们连长工作忙,你要主动一点,不要有什么顾虑。小战士一本正经,就像交代任务一样说话,说得晖茵羞愧难当,顺手拿起水瓢泼了那几个战士一身冷水,引得一阵狂笑。
陈晖茵把目光移过河流看着七连的工地,想必那钟铁兵又在那里拼命地干活了。七连施工的工地上,铁道兵战士正散落在石壁上,每两人一组,一人双手执掌钢钎,另一人抡起铁锤打钎,叮当的声音像雨点一样编织成音乐,不停地传递到河岸的每个角落。
陈晖茵隐隐约约听着山下河谷里传来的叮当声,脑海里浮现出七连的战士,他们在钟铁兵的带领下,正在抡起八磅铁锤,不停地打击钢钎,汗水已经湿透了他们印有铁道兵字样的背心。岩石上已经被锥出了密密麻麻的炮眼。从炮眼里喷出的岩石粉末,喷洒在士兵们的身上,士兵们成了一个个大白人。
钟铁兵放下手中的铁锤,一只手叉腰,一只手用肩上的白毛巾擦汗水。钟铁兵是个有心计的人,他的眼睛正在逐个扫描战士们面前的情况。凭战士们掏出的岩石粉末多少,便可以判定炮眼的深度,决定是否可以装炸药进行爆破。
一阵口哨声在七连的工地上吹响,工地上干活的战士一闪就不见了,留下三个人在那些乱石之中,分别点燃许多的导火索,随后三个人飞快地离开工地,躲进掩体。工地上冒起导火索燃烧的青烟,霎时,轰隆轰隆地一阵惊天动地,爆破岩石的爆炸声震撼了河岸,飞起的碎石噼噼啪啪散落于河流两岸。
爆炸声停止了一会儿,一个专门负责检查安全的战士,小心翼翼地从掩体里出来,走到爆炸现场察看情况。
由于条件的限制,爆破作业采用的都是人工点燃导火索引爆炸药。同一时间爆炸的炮眼很多,无法断定是否完全爆炸,每次爆破作业后,必须由安全员一人到爆破现场检查确认,所有炮眼已经完全彻底爆破之后,其他战士才可以进入工地继续施工。
这个战士正在察看,突然“轰”的一声巨响,陈晖茵在高坡上眼睁睁看见那个检查现场的战士被炸飞了,其他战士听到爆炸声从掩体里飞奔出来冲向工地。
陈晖茵的脑子里“翁”的一声,出事了!那个战士完了。陈晖茵急忙沿下山的路折回,回到村庄里一路小跑,直奔对岸七连的工地。工地上钟铁兵已经命人拿来担架,战士们已经把炸得七零八落的战士尸体,拾起来放到担架上,陈晖茵看到那血肉模糊的尸体,立即昏了过去。
尸体被盖上被子,抬到七连的操场上。这是七连来到这里第一次死人,战士们簇拥着站在操场上,若水村的老乡们也赶来了,七连的操场上挤满了人,战士们严峻的脸阴沉着,大娘大妈们不时地抹着泪花,年轻的姑娘们忍不住悲伤,偎在一起泣不成声。
钟铁兵走到陈晖茵面前对她说:“陈书记,谢谢老乡们,谢谢你们来缅怀我们的战士,你们节哀吧,在我们革命队伍里,死人的事不足为奇。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在战争年代,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我们来搞三线建设就是要献身祖国的建设事业。他牺牲了,他是为祖国的建设事业而死的,他是光荣的革命战士。”
钟铁兵命人拿来工地上用的木头,锯过后钉成一个长方形木箱,替代棺材收敛了战士的尸体。遇难战士的尸体被装进木箱子后,钟连长对着棺材说,你小子有福气啊,摊上个棺材,打仗的时候在战场上牺牲的战友们哪有这等好事。
棺材被放到七连的操场上。军民一起在七连的操场上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追悼会结束后,陈晖茵怀着悲伤的心情对钟铁兵说,他好可怜啊,把他埋到易龙那里去吧,他们都是为成昆铁路建设而死的,他们两在一起,也好有个伴。
易龙的旁边多了一座新坟,坟墓上写着:“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这段时间里若水村前后的沿岸,又多了几处营房,陆续进驻的铁道兵有的住在帐篷内,由于运输条件的限制帐篷有限,很多新来的连队却更为简便,就用工地上砍伐下来的树枝搭建窝棚,随遇而安。
为了抢修公路,工地上的解放军不分白天黑夜,拼命地在工地上干活。他们都知道公路不通,光靠老乡的船队运输物资,远远不能满足工地的需用。有的战士干脆就在露天宿营。吃住都在工地上,除了吃饭就是干活,直到天黑看不见时,寻一处比较平坦的地点,打开自己的背包铺在地上,用几根树棍支撑起随身携带的雨衣,就睡觉了。
几天前县里给公社指示,要求沿线的各生产队都要想尽办法支援解放军。陈晖茵参加完那个战士的葬礼后,正好遇上公社解剿匪给她写来了紧急通知,要求沿岸各个生产队挤出还在家的妇女劳动力,上山割茅草送到军营里去,给解放军盖房子用,同时组织军营附近的社员把自家屋里的木料、席棚之类,凡是能搭房屋的东西都送到军营里去,借给解放军搭建临时房屋用。
陈晖茵接到通知后。只好先把黄明超办学的事情放到一边,急忙带领全村的妇女及孩童等给军营送去搭建房屋的物资。随后又带人上山割茅草。
若水村的山上到处是姑娘在茅草坡里割草,下午姑娘们把割得的茅草送到军营,部队因为有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规定,硬是要给割草的社员一人一天五毛钱,割茅草的社员把五毛钱交到生产队,生产队就给她们每人评8分工。陈晖茵带领着一群姑娘们,一连割了好几天的茅草了,她们累得不行,一个姑娘提议说,这活太辛苦了实在受不了,不如我们今天不要工分了,把钱拿到供销社,找那里的人买些肉到晖茵家煮肉吃。大家都赞同,姑娘们高兴地来到供销社。
若水村的供销社是因为有了解放军才在一个月前由迷昜县专门建立的,同时也实现了解剿匪对若水村的承诺,运来布匹和盐巴,供销社里除了布匹和盐巴还有腌肉糖酒。从县里运来的腌肉只能卖给铁道兵的食堂。供销社里唯一的一个营业员,看姑娘们这般辛苦可怜,答应卖给她们两斤腌肉。姑娘们拎着卖得的两斤肉,兴高采烈地来到晖茵家。
姑娘们一踏进院子,在院子里的黄明超就迎上来,姑娘们一见就都愣住了,陈书记怎么会这样呢,她走到哪里都已经是风光无限了,怎么还要在家里藏个男人。
姑娘们每天所割的茅草成熟后的种子像针一样,人们给它取名叫毛针子。毛针子见着衣服就会往里钻,穿透衣服直戳姑娘们细嫩的肉体。她们每天干完活回到家里都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把自己身上的毛针清除掉。如果毛针扎在背部或自己够不着也看不见的部位,就得请其他人帮忙。陈晖茵这几天回来都是黄明超帮忙,替她清除扎到身上的毛针子。现在黄明超不以为然,照常迎上来站到晖茵身边,替她清除掉身上的毛针。
陈晖茵站在那里任凭黄明超的帮忙,嘴里说道:“黄老师,把这几天忙过了,我就去公社找解书记解决你们的事情,我估计公社解书记一定会同意你办学校的。同样也会帮你解决好你和花家的事情,”
几位姑娘见此情景非常不服气,指着陈晖茵道:“陈书记,你好不害臊!任凭一个男人在你身上摸摸搞搞,成什么体统!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啊,他就是差点害死花木蓝的那个黄老师,原来你把他藏在你家里,你一个大美女,走在哪里都当我们的光,碍我们的眼,你还不够哇,还要把这种人藏到家里,你也太不像话了。”
晖茵被指责得羞愧了,脸上红一块紫一块地辩驳道:“你们这是污蔑革命同志,黄老师是前几天回到花木蓝家的,花木蓝母亲因为办喜酒的事情没有谈好生了气,不要黄老师住在她那里,要我给他们调解,这才来到我家等在这里的。
“花母不让住她家里就跑到你家来了?你好不要脸哟,他们两个都有孩子了,你也不问问花木蓝,就是花母不准也不应该带到你这里来呀?”
“你们嚼什么舌根子,人家黄老师那么辛苦从千里之外来找花木蓝,还要为人民服务,给我们若水村办学校,要来这里教孩子读书识字的,你们这要污蔑革命同志,满脑子封建主义思想?你们这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
几个姑娘见晖茵来了劲,也无话可以说得过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不服气地小声说:“谁的嘴皮子有你的嘴皮子硬,我们也不懂什么人民服务,也不懂思想,你嘴上倒是说得好听,让人家这里捏那里摸,都快钻到人家怀里去了,还革命同志呢,不知道你们是什么革命会这么安逸。”
几个姑娘忍不住一捂嘴“扑哧”一声笑起来:“哈哈……,什么革命会这么安逸,哈哈……”。正在这时陈老翁从院门外抱着一捆柴火进来,姑娘们止住笑,转而和老翁搭话。陈老翁很热情地招呼姑娘们进屋里去了,留下陈晖茵和黄明超站在院子里相对无言。
那天埋葬七连工地上被炸死的士兵时,陈晖茵和钟连长谈到过黄明超千里迢迢回到若水村的事,也谈到黄明超要给若水村办学校的事,钟铁兵表示出对黄明超的同情和支持,承诺要来看望黄明超并和他研究办学校的事宜。
过了两天钟铁兵果然来到陈晖茵家和黄明超相见,钟铁兵称赞说,黄明超同志虽然犯了军人纪律,但没有被错误打倒,能够认识错误,并且重新做人,还千里迢迢来到艰苦的地方,把自己投身于革命事业,很好!在深山里办学教书,提高群众的思想文化水平,也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支援三线建设,是把军人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七连指战员一定要用实际行动支持黄明超的工作。
钟铁兵回到连里在讲评大会上大声对全连的战士说:“一个人犯了错不要紧,只要他改了就是好同志,我们连的黄明超同志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同志,去年犯了错误被强令复员,现在他回来了,回到若水村要在那里开办学校教书,试图改变山区的落后面貌,自己仅有的一百元钱不用来安家落户,硬是要用来买书办学!这是我们七连的好战士嘛,我们这些还穿着军装的军人,有什么理由不为三线建设而奋斗?有什么理由不为大西南的人民做出贡献呢!”
七连的官兵决定要学习退伍军人黄明超的事迹,一定要退伍不褪色,要把人民军队的革命传统带到地方上去,要为三线建设奋斗终身,要一辈子为人民服务。
给部队割茅草的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陈晖茵终于抽出时间去了公社,把黄明超要在若水村办学校的事汇报给了公社书记,解剿匪果然十分支持,当即决定由陈晖茵负责筹建若水村的学校,公社给一立方米木头指标,要陈晖茵组织人力砍伐木头,加工成木板给学生搭建写字台。
陈晖茵回到若水村召开社员大会,宣布若水村要办学校了,动员若水村的群众都要投工投劳,用若水村自己的力量把学校建起来,若水村的大人和孩子都高兴得在大队社房的晒坝里跳起来。
在动员会上陈书记特别安排黄明超给社员们讲话,说一说读书的好处。黄明超讲道:“自从我来到你们这里就感觉到了,你们这里是新中国一处最为特殊的地方,这深山峡谷里有一种特殊的灵气,巍峨的群山孕育出你们这些最优秀的人群,个个都是俊男美女呀,风采靓丽光艳照人呀。”
社员们似懂非懂地听着,这个黄老师总是喜欢漂亮,还知道我们这里有灵气,莫不是听了老一辈人的传说:那河对岸的山上曾经出了一个大美人,因为美若天仙,远在山外的人都来到那里朝贡,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那里,奉承美人的恩德。那美人姓乌,名拉,聚集的人最多到了蜂拥鼎盛时期,人们就叫那里为乌拉国,大美人就叫乌拉国公主。如今人去楼空,满山遍野长满密密麻麻的松林。只是这美人的传说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传说下来。
黄明超继续讲道:“只可惜深山里没有文化,使你们的智慧受到限制,很多美好的东西得不到发扬,毛主席教导我们:‘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所以我们要学文化,要孩子们读书识字,一旦把文化和你们的智慧相结合了,你们这里就是人杰地灵的地方,你们这里的年轻人就是将来建设三线的英才。三线建设是生产建设,学文化会读书、读毛主席的书是思想建设,每个人都要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自己,使自己成为有用的人。”
黄明超的这番大道理虽然没有让所有的人听懂,但多数人知道大队书记陈晖茵,就是黄老师说的俊男美女,如今大队书记陈晖茵就像传说中的乌拉国公主一样的美丽,一样的吸引人,她没有进过学校,现在她能写会说,确实是黄老师教出来的。
若水村的人从来就只知道打鱼种田,现在要学毛主席思想,要搞三线建设,这么多从未有过的新东西,没有文化肯定是不行了,还有那些孩子,长大了不能再这样像上一辈人那样斗大的字识不得一挑。于是,社员们鼓起勇气表示一定要把学校办起来,再不要让若水村的孩子们成为瞎眼汉。
几个社员上了山,将木头砍伐后锯成板子扛下山来。大队的社房腾出一间屋子,另外几个社员用稀泥做了几十个土坯,把土坯砌成一排排高低不一的垛子,再把山上扛下来的木板往土坯垛子上安稳,一排高一排低,高的一排做桌子,矮的一排做凳子。一块门板大小的木板,刨光后抹上锅底刮下来的烟渍,钉在墙上做黑板,一间教室就做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