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昆恋人

淑女失事痛走阴曹地府一回 众船工遇百年洪水力挽狂澜3

字体:16+-

陈老翁一边摇头一边说:“没用了,就等她在外面吧,在外面去的不能搬回到屋里去,这暴风雨好像是上天来接她的,一旦搬走了她的躯壳,她的灵魂在天路上就找不见自己的根本。就像四里八乡的人所说,这姑娘是观音转世,我老翁当了她二十年的爹,没有福分享受她的荣耀,留不住她,她要回去了,就此告别吧。”老翁说着再次抬起手臂抹眼泪。

天空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河的两岸都充满了黑,黑压压的让人好生恐惧。陈老翁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道:“丫头,十九年前救你的人也许就在天上,她来接你了,你去吧,老爹我留不住你了,你去找她,你的娘也会在那里等你,我随后也会来了。”

突然从黑云中发出一道闪电,直接击打在离陈晖茵不远的攀枝花树上,“咔嚓”一声巨响,河流两岸地动山摇。在这声巨响之中陈老翁明明看见一道金光,刺在女儿的脸上,她动了一下。陈老翁急忙把指头伸到女儿鼻孔前试了试,惊喜地嚷道:“活了!活了!,这是天不要你死啊,老天真是有眼,可怜我这把老骨头了,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呀!”

杨陈氏急忙走来一看,陈晖茵那垂死的面孔并无变化,她无法相信晖茵真的活了,依然表示出害怕的神情。

陈老翁进一步地说道:“你不要怕,活了,她已经活过来了,不信你来试试。”陈老翁说着又把手指伸到陈晖茵鼻孔前,进一步证实。

杨陈氏也学着陈老翁的样子,战战兢兢地把手指伸到陈晖茵鼻孔前试了试。两人反复确认过后,陈老翁抱住陈晖茵的上身,杨陈氏抱住双脚,他们把陈晖茵搬移到了小屋里,放在又黑又小的里屋铺上。

刚一放好,又一声炸雷把小屋震颤起来,屋顶上的烟尘落了下来,散落在陈晖茵脸上和身上。陈老翁用嘴吹气,把陈晖茵脸上的烟尘吹掉后,拿起她的手把脉。他反复着把这只手放下,又拿起另一只手,再次用手指在鼻孔前试了试,好像又没有了呼吸,他看着杨陈氏表情暗淡,无话可说。屋外已经下起瓢泼大雨,声势浩大。

装运军用物资的船队到了河流湍急的地段,两岸山势陡峭,岩石嶙峋。雨越下越大,船里已经开始积水,杨船渡大声向储兴才喊话:“老杂毛,不能再往前走了,这雨太大谨防出事,把船停下来,找地方避雨,等雨小一点再走。”

储兴才隐隐听见喊声,往后看了看,然后环视一下河岸,河岸上几乎全是大石头,许多大石头下有岩腔(能避雨的空间)。船队渐渐慢下来,各船先后靠岸停止前行。

船工们下船后有的拿出羊皮褂,顶在头顶作雨具,有的到岸上寻找岩腔避雨。

天空中雷声大作,大雨松一阵紧一阵,船工们无论是顶着羊皮褂的还是在岩腔里避雨的,渐渐的都无济于事。浑身湿透的船工们感到阵阵寒冷,有几个身体单薄的船工有些支撑不住,时不时打着哆嗦。

杨船渡干脆走出来对储兴才说:“储队长,你可真是个猪啊,你的船上不是运的帐篷吗,赶快拿一块下来给大家遮雨,要不然雨把大家都浇出了病,怎么划船?”

储兴才回答说:“这恐怕不行吧,解放军的东西怎么可以乱动,你看上面都写着军用品,那个敢乱动军用品?”

韩老幺哆嗦着说:“储表叔,我看可以,我们注意点,不给他弄脏就是了嘛。”

储兴才说:“不行,不行,你年轻娃儿,淋点雨算什么,倒是你爹可能有点支持不住了,来,把我这羊皮褂给他,让他遮一下。”说着把羊皮褂递给韩老幺。

老韩头在一旁急忙说:“不要,不要!我看这雨会把老子淋得耙!帐篷也不用他们的了,三线物资了机儿不起。老子有的是办法,老幺你们去那些石旮旯里捡些干柴来,烧火!”

河流已经变得浑浊,水面漂浮物越来越多,停船的地方眼见得水位渐渐上升。船工见此情景自然明白这是暴发洪水了,开始惊慌起来。由于停船的地方两岸陡峭,前后都是滩涂没有回旋余地,红船队马上面临洪水的冲击。

浊浪一浪高过一浪,洪水夹杂着木头和树枝,从上游倾泻而下。储兴才焦急地看着混浊的河流:“这下糟糕了,这个地方本来不是靠船的地方,只是为了这些岩腔可以避雨,哪里知道会有洪水要来,大家必须马上拴好自己的纤绳,各自抓牢自己的船。”

储兴才自己也忙着将船做好迎接洪峰的准备,他对自己船上的人说:“花木发我们两个各拉一根纤绳,宝儿拿艄杆专门防备木头撞击船身,”

接着储兴才提高声音喊道:“各船自己注意了,留出一个手脚利索一点的人来,专门防备水上漂来的树木撞船。”

老韩头:“有啥子了机儿不得哦,不就是涨洪水了嘛,划了几十年的船,又不是没有见过涨水,好好地把绳子拉紧,水往上涨一尺,我就往上摞一尺。”

储兴才:“老韩头,你又不谦虚了。你哪一次不是这样的,出了事以后又怪这怪那。没有看见今天全都是载重船么,运的都是军用物资,出了事你背得起吗?”

“好好,就依你老杂毛的,老子划了几十年的船,就这个三线物资了机儿不得。老幺你拿艄杆好好看着,万一有木头冲过来,就用艄杆把它撑开。”

上游滩涂一道洪峰把水位抬高了一个台阶,向着船队扑面而来,这是船工们多年未曾见过的情景,年轻的船工们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个个抖擞精神,老船工们见此情景表现出惊恐不安。

这样的洪流浪头使得原本水涨船高的原理大打折扣,船只被泥水挤压,一面受力过猛,造成船身两边受力不均,向另一边倾斜,眼看船就要被掀翻。

船工们慌了神:“啊哟!这可怎么得了。拉住!拉住!”

“拉!快往岸上来,快快,快——”船工们开始慌乱起来。

有人在喊:“快呀!拿艄杆顶住一面船帮。快点!”

储兴才大声说道:“大家不要慌,那船帮不能顶呀!顶住水就扑进船舱了。下水,拴牢绳子然后全都给我下水,抓住船舷往上托,把船托起来,随着水势往岸上移。”

船工们迅速下水,用手抓住各自船的船舷,各负其责保持每条船在浪涛打来时的平衡。

洪水越来越大,上游更大的洪峰卷着一棵大树姗姗而下,这棵不知被洪水从上游什么地方卷来的大树,好生了得,枝丫覆盖了整个河面,向着船队横扫过来。

储兴才急忙向船工嚷道:“快快!快。拿艄杆上船顶住,顶住!要是被它刮一下就完了。”

大树在洪水中漂浮、旋转,扑向船只,船工们沉着冷静,大家都把艄杆伸向树干,用力支撑,大树的枝丫与几条船身擦肩而过,一场劫难在船工们的合力作用下解除了,船工们望着被洪水冲往下游而去的大树,终于又舒了一口气。

一根断头的树干,在浑浊的洪水中隐隐约约向着杨船渡的船斜刺过来,刚舒了一口气的杨船渡站在船上大吼一声:“不好!出鬼啦。”说时迟那时快,树干刺中杨船渡的船身,发出“咣”的一声闷响,船帮出现拳头大小的一个洞,泥水咕咕进入船舱,一场灾难就在眼前。

杨船渡一看顿时傻了眼,站在那里无计可施,嘴里只管喊道:“救命啊!救命啊!船沉了,快救命!”

储宝儿在千钧一发之际,果断地把手上的艄杆插入河里,奋力一撑,一个撑竿跳飞到杨船渡的船帮漏洞处,用身体贴住船帮上的漏洞。杨船渡这才醒悟过来,手忙脚乱的嚷道:“堵住!堵住!宝儿,给我死死堵住,不要松开,不准松开哦,松开我们就完蛋了。”转而对另外两个船工吼道:“两个笨猪!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拉纤,拉呀,拉到岸上去。”

两个船工从水里爬上来紧紧拽住纤绳,船里已经涌进了不少浑水,储宝儿虽然用身体堵住了船帮上的漏洞,但身体稍有移动就会浑水就会挤进船舱,船身在渐渐下沉,情况万分危急,杨船渡急忙扒去身上的衣服,滑入水中稳住储宝儿的身体。

杨船渡对储宝儿说:“你可一点都松劲不得哦,你一松劲我就完蛋了,这船里装的全是解放军搭房子用的帐篷,沉重得很,船舱里要再进水,马上就会沉船。”

储宝儿很吃力的挤出话说:“杨叔,不行啦,我已经受不了了,得赶快想办法。”储宝儿的身体全泡在泥水里,洪水一浪接着一浪,每个浪头打来,储宝儿的头就要被洪水淹没一次,浪头过后他急忙抓紧呼吸一次,喷出口鼻中的浑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此时所有的船只都面临着被洪水吞没的危险,船工们或用纤绳死死拉住船只,或在洪水里用手护住船舷,各条船上几乎没有剩余的人来帮助杨船渡。储宝儿再次央求道:“杨叔,赶快想办法,我手脚都已经麻木了,再也坚持不住了。”

杨船渡一下来了灵动,嘶哑的声音喊道:“宝儿,听毛主席的话: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

船工们被杨船渡的这一举动震撼了,大家都从身体里发出一股力量:“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全体船工都是低沉的怒吼。

又一个惊天动地的霹雳在河岸上响起,同时也在杨船渡黑洞洞的小屋顶上炸响,小屋剧烈颤动。烟尘再次飘洒在陈晖茵的身上,仿佛头脑里隐隐约约出现船工们低沉的怒吼,下定决心,不怕牺牲……。陈晖茵被苏醒,她的手微微地动了一下,守在一旁的陈老翁很兴奋地说:“动了,动了,有救!有救。”

陈晖茵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黑洞洞的小屋,心里已经有些明白。她抬了抬手臂但是无力动弹,四肢像被铅铸一样的沉重,她想说话,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发出来。

陈老翁高兴极了:“晖茵,你醒了?你已经昏迷快两天了,来,我扶你起来。”陈老翁用手穿过陈晖茵的后背将她抱起来坐着,然后很兴奋地朝屋外喊道:“陈氏,晖茵她姐姐,快端些开水来给你妹妹吃,你妹妹要吃水了。”

杨陈氏从外屋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开水,递到陈老翁手上,陈老翁接过开水强调说:“加点盐,一定要加点盐。”陈老翁把加了盐的开水喂给陈晖茵。

陈晖茵喝完整整一碗盐开水后,哽咽着从喉咙挤出声音:“我,我还没有死,他们去……”她抬手,摞动腿脚,自己坐稳身体。打量着黑洞洞的小屋,她的脸有些浮肿,额头上的伤疤没有包扎,因为已经被火烧过,现在有些干枯了。

杨陈氏见这已经死了两天的妹妹又活了过来,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热情,忙前忙后,又是烧水,又是做饭。

她满屋子找东西,揭开那些装东西的兜兜罐罐,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了,只有屋角的坛子里还有一点苞谷面粉。她扒开门背后的鸡窝,窝里还剩下两个鸡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杨陈氏一会儿工夫,做了苞谷饭加一碗鸡蛋汤端在陈晖茵面前,此时的陈晖茵见了食物,就像饿狼见了小鸡,加上老父亲就在自己身边,她感到一种安全和可靠,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杨陈氏不再有先前的害怕,跑前跑后伺候着妹妹陈晖茵。她端起碗来,将蛋汤倒进陈晖茵的碗里,秀气的眼睛示意陈晖茵全都吃下去。

陈老翁鼓励自己女儿说:“吃吧,吃吧,你姐姐专门做出来给你吃的,两天了,也算你命大,我们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是我平时好事做得多,老天爷才开恩没有把你接走。”

陈老翁找了个草凳放松地坐下来,舒了一口气,拿出烟带,伸手在衣袋里摸索着,抠出一点烟摸,摁进烟斗。杨陈氏习惯地用火钳从灶内挟来燃烧的火炭,替陈老翁点燃烟斗,陈老翁下意识的咂吧烟袋,烟雾从陈老翁嘴角溢出,在小屋里萦绕,泪水再次从老翁的眼眶里流淌出来。

陈晖茵吃完饭,终于感到有了些力气,尽管伤处还在疼痛,她便试着从铺上下来,努力站稳:“爹,我在这里睡了两天吗?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呢?”

陈老翁生气地说:“是你姐姐今晨一早就到屋里来说的,不然我怎么知道,你还好意思问我,唉,你这个丫头,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让我省心啊。我老了,本想早点死了算了,就是不放心你。你看你一个姑娘家,叫你不要去那个船队,你非要去,现在弄成这样,像个什么话嘛,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呢?唉,你那个不得好死的妈,她倒去了留下我受这份罪。”

陈老翁说到此处觉得心里难受,一把泪一把鼻涕,陈晖茵见状情绪有些激动站立不住,踉跄着被老翁一把抓住胳膊,父女俩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杨陈氏没有多余的话说,只知道喊:“妹妹不要哭了,妹妹不要哭了。”

陈晖茵渐渐停止了哭声,她依偎在老父亲的怀里,回想起记忆中的母亲;母亲是个只知道煮饭喂猪的农家妇女,本分憨厚。是个苦命的女人;那一年母亲的弟弟,也就是父母唯一的香火继承人一场大病,命在旦夕,请了陈老翁反复三月的医治毫无转机,眼看弟弟命遗黄泉,全家人已经绝望了,50多岁的陈老翁冒着粉身碎骨的结果,叫人用绳子拴住腰杆,把自己从五百丈悬崖放下,采回千年燕窝医好了弟弟的心病,为了感激陈老翁的舍身精神,她主动嫁给了比自己大了30多岁的陈老翁。

陈晖茵从记事起,寒冷总是使母亲的双手全是裂口,每当做完家里的活以后,母亲会带着小晖茵到屋后山坡上烤太阳,用她那粗糙的手给小晖茵的背上捞痒痒,逗得小晖茵一阵狂笑,在草坡上打滚。

只是这样的好景并不太长,在小晖茵记事不多久的时间里,家里养了两头猪,母亲上山采摘猪草,不小心从山崖上摔下了,摔死在深沟里。从此晖茵和母亲生死两茫茫。可怜的父亲背着小晖茵走家串户,凭着自己有一点给人看病的本领,维持父女俩的生计,小晖茵随着父亲走遍了十里八乡的人家。只要见过小晖茵的,都说小丫头长得出奇的娇美,是观世音转身,正是陈老翁济世救人换得的福分。小晖茵随着父亲走东家走西家,渐渐出落成一个楚楚动人的小村姑。

陈晖茵想到这里便又慢慢打起精神,抹去自己的眼泪对老父亲说:“爹,我知道你把我拉扯养大不容易,现在我长大了,我也要做事来回报你老人家,我在船队是公社分配的工作,公社每月都要给我发工资的,我有了工资就可以养活你了。”

陈老翁说:“唉哟,你这个丫头,我哪用你的工资养活我哟,你看你连命都差点丢了,怎么养活我,我什么都不希望,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早点成个家,让我死也有个安稳的地方死嘛。”

“爹,你放心嘛,我死不了,我是共产党人,公社解书记常说的,共产党人死了要到马克思那里报到,我刚长大还没有为人民做出贡献,还没有报你老人家的养育之恩,马克思那里不会要我的。”

陈老翁见女儿有了精神,也跟着开心起来:“这个丫头,真是不知死活,不是你这个老爹,还有什么马克思会不要你,你还能活到今天?”

“真的,我是死了的啊,马克思给我说了要我回来为人民服务,给老爹养老送终。”

陈老翁见女儿带着伤势,就哄着说:“对对,对!怪不得哦。都两天了,只有一点气悠悠,血脉都不跳了。天上一个劲打雷,我还说是天上的神仙救了你的性命,原来是你们那个马克思不要你死噢。”

陈晖茵浮肿的脸上吃力地陪着笑容:“是吗。”

陈老翁感到鼻子一阵酸楚:“是啊,是啊,你一昏过去,那天上四面八方的云啦,就集中过来,黑压压的,围了下来,就像天神下凡了那个景况,把你姐都吓得发抖。”

杨陈氏两眼鼓鼓地盯住陈晖茵点了一下头。

陈老翁继续说:“那炸雷,把这个屋都震动了起来,你看这些烟尘都是你们那个马克思打下来的,多少年来,我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炸雷,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风雨。”

杨陈氏抱来一个草凳放到陈老翁的对面,然后示意陈晖茵坐在草凳上,陈晖茵有些吃力地摞到草凳上坐着听老爹说话。

陈老翁转了话题问女儿道:“河对面来了这么多解放军,听说也是来搞三线的?”

陈晖茵说:“是的,三线建设现在的任务主要是修路,外面有几万建设大军要进来,没有路进不来,要修公路,修了公路才好修铁路,将来还要建设一个攀枝花钢铁基地,我们这里要成一个新型的钢铁城市。到那时,我们不种田了,都去工厂里干活,都拿工资吃饭,出门就有车,再也不用爬坡走路了。”

陈老翁接连咂吧了几下手中的烟杆,小屋里烟雾弥漫,然后拿着烟袋说:“这个姑娘也学着钟铁兵的口气说话了。不种田拿工资吃饭,出门就有车,我看等当了神仙差不多,我倒要问你一件事情,你要实实在在地给爹说实话。”

“爹,你问嘛,我什么时候没有给你说实话了。”

“这里没有外人,我问你,你和那个钟铁兵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陈晖茵有点使性子地说:“爹,我要你问这个了吗,钟铁兵是部队的人,我和他只是经常在一起工作。爹你不要管我这些事好不好?”

大雨依然在河谷里下着,河里浊浪滔滔,船工们依然在和洪水殊死搏斗。十几条满载物资的船,拥挤在一段较为狭窄的河道岸边,船工们大部分泡在洪水里。替杨船渡堵塞漏洞的储宝儿此时已经麻木,但是嘴里还是有气无力的念叨:“下定决心,下定决心……”。杨船渡紧挨着储宝儿,他一手抓住船帮,一手挣扎着从船舱里舀水出来,他同样体力不支,浑身哆嗦,不大的声音说道:“宝儿,坚持住,坚持住。松不得,你一松表叔就完蛋了,坚持住。下定决心,……”

储宝儿用尽了力气,再也念不出下定决心,昏了一下,身体脱离船帮,洪水“呲”地涌进船舱,眨眼工夫杨船渡的船渗满了水,摇晃着沉入水中。

船沉没了,霎时水面上出现一道立体的波澜,船上的物资从洪水中渐渐漂浮起来。

储兴才大吼一声:“嗨!捞东西,会水的都下水捞东西!军用品呀!军用品丢了要犯大错误的!全都得挨批判。”

大家都在顾及自己的船,怕自身难保,一时还没有人手去救援河流中的物资,储兴才一看情况不妙,用艄杆的铁头“咣咣”地敲着石头大声嚷道:“你们不听命令呀!唵?每只船必须抽一个水性好的人出来捞东西,交给我们运输的物资必须要保住,谁丢了军用物资谁就是反革命,你们是不是想试一试!快一点!动作快一点!”

船工们见储队长发火了急忙行动起来,拿着艄杆奔跑着追赶那些漂流直下的物资,找准恰当的机会用艄杆上的钩子勾取漂浮的物资。

储兴才一边指挥大家打捞物资,一边担忧着水下的儿子,眼睛不停地在翻腾的洪水中巡视,水面上总也不见这两人的踪影,平时船队中的储宝儿和杨船渡可以像鱼一样在水中自由出入,今天是怎么了呢。

储兴才渐渐觉得心慌胸闷,脸色变黑。但他为了以物资为重,强忍着内心的慌乱,全力以赴打捞河里漂浮的物资。

老韩头一边拴牢自己船上的纤绳,一边用眼睛在沉船的水面上搜索情况,这翻倒下去的物资都冒起来了,还有两人个呢?怎么这人会不见冒出水面呢?老韩头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忍不住了,竭尽全身力气大喊道:“救人!你们这些个杂种!水下还有两条人命你们不管啦,去顾你妈那屁的军用物资,啥锤子军用物资比人命还重要,快救人啦!”

储兴才听见老韩头的吼声更加心急如焚,脸色铁青,大脑充血,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手挥向江面,张着大嘴说不出一句话来,大家不知道他是要喊救人,还是要喊打捞物资。

老韩头暴跳如雷,扯破嗓子喊道:“找人!快、快、快!快去几个人到下面的回沱里看一看,他们在那里都起不来,那还有个锤子的娃儿呀!”

老韩头扛着艄杆一边喊,一边向下游的旋沱奔去。花木发和另一名船工响应老韩头的主张,跟在老韩头的后面跑。

老韩头突然回头,冲着花木发和另一名船工嘶声极力地吼道:“你两个跟在一起搓机儿啊!下水!下水!看有没有被水下的船底给压住了。这样的水势你两个不去,让我老的哪还有这个本事,快点给我溺水下去!”

花木发和另一个船工回头向沉船的地方跑去。老韩头紧随其后一起跑到沉船的地方,用命令的口气吼道:“你们两个下去!摸船底。”

两人看着汹涌的洪水,正寻找下水的机会,此时的老韩头像发了疯,按捺不住性子,用手中的艄杆照着两人的后背使劲往水里一赶,两人被赶下水。

花木发两人在水里游动,正准备往泥水里扎,老韩头在岸上又喊道:“花木发,不能下去,这么浑的水去不得,回来!你们两个都快回来!”花木发两人被老韩头弄得不知所措,只有依着他的指挥又游回来。

老韩头顺手抓起两根纤绳,打了套,分别套在花木发和另一船工的腰间。

此时沉入洪水中的船,纤绳仍然被人紧紧拴在岸边的巨石上。老韩头把两根套人的纤绳分别拿在两手上,叉开双脚做了一个浑身是劲的姿势,用眼光指着那根伸入水中的纤绳对两人说:“下去,顺着绳子摸下去,把船底摸清楚,他们两个可能被扣到船底下了,你们溺下去摸一摸,如果坚持不住了,你们就动一动拴在身上的绳子,我立即就拉你们起来,保管你们淹不死。”

两人毫不犹豫地顺着纤绳潜入洪水中,老韩头两手分别拉住绳子,像把脉一样注意水下的动静,

有人专门下水打捞储宝儿和杨船渡,储兴才放心了许多,他带领另外几个船工追随漂浮的物资来到下游的旋沱岸边,借用漩沱的优势拿着长长的艄杆等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住旋转的洪水,沉船物资时不时地漂浮在水面上冲泄而来,通过旋流在水面上旋转着,他们不断地伸出艄杆捞取漂浮的物资。

两人被翻到在泥水里音信全无,老天爷觉得似乎有些过分,大雨开始有了一丝的松懈,船工们从慌乱中转为镇静,现在已经有条不紊,守护船只的不断排除各条船上的险情,克服了洪水一次又一次的威胁;在沉船下面寻救失踪人员的两个人,时不时地浮出水面间歇换气,船工们与洪水的殊死搏斗正在进行着。

大雨已经停止了,但天空中仍然乌云不散,河岸两边的山崖上,树木、藤蔓被雨水泼洒得垂头丧气。石崖上还在哗哗流淌着雨水,像瀑布,河里的洪水依然十分的汹涌。

储兴才在距离沉船下游处的旋沱里,他的脸上痛苦已经被勇猛代替,出现在他脸上的是亢奋和俨然,他紧盯着洪水中的每一波涛,每一漩涡,心中有一个压倒一切的信念:不怕你再凶的洪水又能怎样,我的儿子,一定会突然从水中窜出来。旋沱里漂来沉船上的物资,他迫不及待地嚷道:“抓住,用钩子抓住它不要松手!”

杨船渡的这一船物资,全都是铁道兵的帐篷,岸边已经散乱着不少被打捞上来的物资,估计至少已是沉船的大部分物资了。

洪水中已经很少再有沉船物资飘来,储兴才站在岸边高处,一边指挥旋沱处的船工们注意搜索,一边伸着脖子探望老韩头那里的情况,盼望着老韩头大喊一声,找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韩头那里仍然不见传来消息,旋沱里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浮出水面。储兴才站在高处认真地注视着河面上的情况,旋沱上游的水面上又出现一个大包袱,在洪流中与漂浮的树枝纠合在一起,晃晃悠悠顺流而来。

储兴才赶紧从高处跳下来到岸边,和另外两个船工站在水边一块大石头上,把艄杆举得长长的等待,包袱被浪涛推近,三人的艄杆同时伸过去沟住包袱。包袱是被抓住了,可那跟随着的树枝以及漂浮物,紧紧纠缠在包袱上却不分散,三个船工使尽全身力气,怎么也不能将包袱拉到岸边。不断冲集而来的杂物越积越多,越缠越紧,包袱被包裹得越来越大,增加在三根艄干上的冲击力越加的倍增,储兴才冲着岸边的另外两个船工喊道:“快点,过来帮忙,抓不住了。”

两个船工飞快地蹦上石头,将艄杆伸过去使劲沟住包袱,无奈水流中漂浮物不断冲来,包袱已经被漂浮物反复包裹,体积增大,倍受洪水冲击,船工们只有死命抓紧艄杆,丝毫不敢松手。强大的拉力传递到船工们的身上,船工们岔开的双脚像铆钉一样,紧紧铆在岩石上,腿脚承受着强大的压力,使得腿骨发出“嚓嚓”的响声。

放是放不得,拉是拉不上来,他们和洪水僵持着,储兴才从嘴里挤出话说:“这是军用物资,放不得,放不得哟!”他们浑身上下经脉肿胀,脖子僵直,脸颊凸胀、泛红,两眼增大,眼球外突,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突然颤动一下,被钩住的物体散开了,缠在它身上的树枝杂物脱离开来,打着转转随洪水而去。原来他们用艄杆抓住的沉船物资是一顶帆布帐篷,在船工们与洪水的对抗中,捆扎帐篷的包装绳索被挣断,帐篷散开了。

船工们如释重负,趁势将散开的帐篷拉到岸边,散开的帐篷上赫然印有“军用物资”的字样。船工们看见军用物资四个红色大字,算是取得了一场决定性胜利。他们耗尽了体力,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顺势瘫坐在水边。

他们看着打捞上来的物资,一种胜利者的酸楚,忍不住老泪横流。储兴才的内心更加复杂,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用满是淤泥的手摸一把脸上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悲痛,仰望阴云密布的天空喃喃地:“宝儿,你到底会不会回来?”,船工们也都跟着痛哭,放声恸哭。

老韩头一只手上的纤绳,被拉动两下就没有了动静,老韩头再用力拉,感到很沉重,单凭一只手的力气已经无法拉动了,他感到问题的严重,明摆着水下的人已经昏厥。他大喊道:“快来人,快来人!救命了,救命了……”

旋沱里打捞物资的人听到喊声,奔命地跑了上去,一个人最先来到,接过老韩头手中的纤绳,紧跟上来的人帮着拉扯纤绳,纤绳被拉起来,一个人被拴在纤绳上随着浮出水面,他已经昏厥,但手里死死拽着杨船渡那结实的头发,随着杨船渡也被拖出水面,杨船渡早已没有了知觉。

两人被拉上岸来,船工们围了过来,储兴才飞快赶到,立即把杨船渡放到一个石头上,头朝下,撬开他的嘴巴,双手按压杨船渡的肚子,污水从杨船渡的口中被挤压出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下水的船工花木发也浮出水面,也被拖到岸边,坐在那里吐水,老韩头如雷的声音对花木发吼道:“还有一个呢?”

花木发已经说不出话来,哇的一声吐出一滩水,有气无力地动了动手,让人不能理解。

老韩头恶狠狠地::“你哑巴啦!说话!你说话!我踢你两脚!水下的船是不是扣着的?!”

花木发依然是有气无力勉强摆了一下头,表示出不是,很吃力地抬手做了一个侧翻的姿势,表示船是侧在水下的。

老韩头又吼道:“储宝儿呢?活不见人死要见尸啊!”

花木发后背靠在石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哇——哇”的又吐出一片水,终于吐出话来:“不,不见。我都找过了不见。可,可能冲走了。”

老韩头又去追问另一个下水找出杨船渡的人,那人也说不可能还在水下,沉船的周围已经找遍,估计是冲走了。

一船工赶紧接话说道,船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确实看见一截木头,一头像是有东西坠着,浸没在水中,一头漂浮,在水面上打着旋,冲走了。

“你看清楚啦?是不是宝儿坠在木头上的?”

“看不清,反正那根木头在水里有点怪,一头浸在水里打着旋。”

“你说清楚,是不是宝儿坠在那头的?”

“就算是吧,水下没有人,又不见起来,应该是吧。”

几个很有经验的船工围在一起,对情况进行了分析,大家都说了自己的见解,得出的结果是都认为储宝儿的水性好,肯定在那根打旋冲走的木头上爬着的,但这么大的涽水,水面上又布满了树枝和杂乱的漂浮物,要游到岸上是非常困难的,生死难卜呀。

杨船渡还是那样死在那里,几个船工轮换着挤压他的胸脯,肚子里的污水已经挤压完了,依然不见活过来,有人说道:“算了吧,可能没有什么希望了。今天这是浑泥巴水,比不得勘察队救他那次,勘察队救他那次是清亮水。五十多岁的人了,不要作践他,让他安心上路吧。”

正在挤压杨船渡胸脯的年轻人,慢慢松开了手,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幺爹呀,你不能死呀,你不能死呀……。”

大伙也忍不住眼泪涌了出来,呜呜地哭,储兴才:“哭吧,这杨船渡吃水里,穿水里,一辈子靠在河边给人渡河为生,走到这荒滩野外走不过去了,我们为他好好地哭一场吧,啊——哈,啊——”河滩上再次哭成一片。

那年轻人越哭越伤心:“幺爹哟——幺爹呀,你死得好惨呀……”他一边哭一边用手为杨船渡揩去嘴角上的赃物,手伸到杨船渡嘴边有感觉,他急忙止住哭声,把指头放在杨船渡鼻孔处:“哎!活了,活了,幺爹没有死嘢。”河滩上的哭声突然停止,大家围了过来,年轻人继续挤压杨船渡的胸脯,

储兴才道:“拉起来,让他坐着,他好出气,一出气就活了。”

大伙急忙把杨船渡扶起来斜靠在石头上。有人用手在他背上拍打,杨船渡“吭吭”咳嗽了两声,果然活了。

一直像发了疯似的老韩头,看见杨船渡活了过来,站在一旁一句话不说,眼睛湿润起来,他心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别人问他,他一句话也不说。

杨船渡活过来后也是一句话不说,大家一直用眼光注视着他,看他是不是要问他的船在哪里,因为他的眼睛一直呆在河边上被洪水袭击得面目全非的船队上,船队里恰好少了他的船。死一样的呆了好一阵子,他的眼光终于移动着,看看周围,最后停在身后的更高处,那里有一小块比较平坦的地方,大伙理解他的意思,把他抬到那里,他把腿一伸睡下了。

储兴才道:“烧火,那些岩腔里有柴,找出来烧火。”大家已经是一天没吃没喝了,一听说烧火,船工们突然感到了饥饿,心慌意乱,两眼冒出金花,年纪大的船工觉得腿脚打颤,坐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县驻军代表的办公室里,军人们忙碌着,电台呼叫不停,一个首长模样的军人拿着话筒用北方腔调喊话:“今日河流上爆发特大洪水,红船队为你部运送物资已于早晨出发,注定遭遇洪水袭击,命令你部,火速派出一小分队沿江搜索,务必找到船队的下落!”

铁道兵营长,带着营卫生员郭丽红及战士若干人,从安宁河口沿岸往上游搜索。河面洪水滔滔,战士们仔细观察水面漂浮的杂物树枝。

郭丽红挎着红十字药箱,和几个战士在沙滩上仔细地查看江面。战士们都不约而同地看见沙滩的水边,有一白色物体半浸在水里,大家奔跑下去,郭丽红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她认识的小老乡储宝儿的面孔。

这个小老乡自从那次郭丽红坐了他的船过江认识以后,每次运送物资到营里来,总要找郭丽红在军人服务社里帮他买些酒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船工们知道军人服务社的东西是供应军人的,可不能随便卖给老乡,只是那军人服务社里的军用酒实在是太好喝了,吃起来是格外的香还格外的醉人,船工无法摆脱这个**。每次总是要求多给3营运送物资,营里也是有意或者无意的放纵这两个小家伙的军民关系。那个杨船渡每次得了酒吃还在背地里使坏,悄悄怂恿储宝儿说:“那个解放军小姑娘比花儿还好看呀,你试着摸摸她那粉嘟嘟的小脸蛋,看她依不依你呢。”

现在储宝儿躺在水边已经人事不知,郭丽红指着一个战士,这个战士急忙将自己身上的雨衣脱下来盖到储宝儿的身上,几个战士一起动手将储宝儿裹起来抬到岸上。

郭丽红眼含泪水说道:“这个小老乡已经不见生命体征,必须立即排出他肚子里的水,做进一步观察。”两名战士在郭丽红的指挥下,把储宝儿倒过来挤压肚子里的水。

储宝儿肚子里的泥水被挤了一地,但仍然没有生命迹象,两名战士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郭丽红:“身体都已经冰冷,没救了。”

趁着天空放晴,船工们在河滩上燃起了火堆,有的在煮饭,有的在烘烤自己破烂的衣物。杨船渡依然睡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呆滞,不说一句话。老韩头把火堆燃到了他的身旁,细心地为他暖和身体。老韩头有些悲戚的声音问道:“他表叔,你到底咋样了,你说句话呀!你的船不是被纤绳拴住的吗,等洪水退去,大伙帮你拉起来修整一下,就可以了。”

杨船渡依然一动不动,毫无反应。老韩头又说:“他表叔啊,你是不是想着那些什么军用品翻倒下河里了,会遭批斗。你不用怕,管他妈那娘的是什么用品,只要命保住了就什么都有了,要批就让他们批嘛,批过去批过来还不是那个样,没见把哪个锤子给咬了去。”

储兴才站在一旁见此情景,忍不住要落下眼泪,他眨巴两下眼睛,朝岸边自己的船走去,从船舱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拿在手里摇了摇,打开葫芦嗅了嗅,看来这酒葫芦还没有被暴雨浇透。他拿着酒葫芦直接来到杨船渡身边,打开酒葫芦递到杨船渡眼前,杨船渡依然呆滞着一动不动。储兴才把酒葫芦摇晃两下,他还是没有任何反映,周围的人忍不住再看杨船渡的样子,抹着泪水坐到一边去了。

杨船渡门前的大攀枝花树下,陈晖茵拖着虚弱的身子,趁着傍晚的余晖,被陈老翁和杨陈氏搀扶着站在河边,河面上洪水翻腾,声势浩大。陈晖茵问道:“爹,你说你年轻时也划过船,你说说,这样的水能不能划船?你估计一下,我们的船队会不会遭遇危险?”

陈老翁:“噢,说实在的,我在这条河边上生活一辈子了,涨这么大的洪水,我好像还没有见过呢,这样的水怎么能划船,船在泥水里就像一块烂木柴,不听使唤的,你们船上的那些人,都是这条河上的老手了,他们都认得这种水的利害,你放心,他们比你懂,他们才不会犯傻呢,谁会不要命冲着这么大洪水划船?”

陈晖茵依然虚弱的样子,很担忧地说:“根据时间来看,他们很可能在路途中遭遇这场暴雨,我想他们肯定有危险。”

陈老翁说:“不会,不会。就是走到半道上了,他们也不会有危险的。划了这么多年的船,见着暴雨洪水他们早就躲起来了,你用不着为他们操心,走,我们还是回去吧,你刚刚好一点,要注意休息,等到明天这水就消了,你再到这里来等他们。”

陈老翁说着要扶陈晖茵回去。陈晖茵焦急的样子说:“爹呀,你不知道,我们船队的人都是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船工,为了运输三线建设物资,不会随便把船停下来躲雨的,我心里总是感到不踏实,我怕他们会像解放军那样,有困难也要上。”

在县驻军代表向某营下达命令的同时,县运输指挥部也向公社打了电话,要求公社派民兵找寻红船队的下落。解剿匪接到情况后立即组织一支民兵队伍,踏着泥泞的山路来到若水村打听情况,得知船队仍在若水村的上游方向,并知道杨船渡的老婆来若水村叫走了陈老翁,说陈晖茵已经快死了。

这一消息立刻惊动了住在若水村的七连,钟铁兵立即带领几个战士和连卫生员,沿江而上,直奔老乡说的杨船渡家而去。经过大雨冲刷的小路到处是垮塌的痕迹,道路也十分难走,钟铁兵和几个战士费尽力气,浑身上下糊满稀泥,连夜赶到了杨船渡家。

钟铁兵见了陈晖茵被伤成这样,额头上还被火烧了伤疤,心疼得眼泪盈眶,手伸了几下想摸晖茵的脸,但在这么多人面前没有敢动,转而问陈老翁道:“你老人家可够狠的啊,这是你女儿,你怎么下得了手啊,啊!你把她烧成这样今后她怎么活?”

陈老翁见钟铁兵那样质问自己,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乐滋滋的,心里想终于有人会心疼自己的女儿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年轻人,你不懂噢,你是怕烧破了脸,变成丑八怪!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不烧她,她就见不着你们了,你问一问你们的医生员吧,看我这样做是不是对的。”

卫生员没有回答问题,却冷嘲地说道:“唉哟,老翁,你看这么漂亮的女儿,你也舍得把她弄成这个样子,我们钟连长能不生气吗?”

钟铁兵听得话中有话回答道:“去,你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救死扶伤,当什么卫生员,老人家这种处理伤口是得了要领的,刚才我是忘记了,战地救护里面就有这一条。老人家你是对的,我忘记了,在没有医疗条件的情况下,这样处理是对的。”

卫生员给陈晖茵注射了抗菌素和一些葡萄糖,又给她吃了止疼药,陈晖茵觉得没事了,几个战士打开担架要连夜抬陈晖茵回七连,陈晖茵说什么也不肯,硬是要等在这里待船队到来。钟铁兵实在忍不住了,把担架掷在晖茵面前,伸手将陈晖茵一抱抱起来放在担架上。

这一抱比什么都生效,陈晖茵一点没有拒绝,再没有了语言,一声不响地躺在担架上。钟铁兵自己弯下身子,命一战士和他一起抬起担架就走。

陈晖茵躺在担架上,觉得这下才是真正被拯救了的感觉。她放松地躺在担架上,任凭担架向前移走。她的头就在钟铁兵的头后面,钟铁兵有力的脚步声她能听见,钟铁兵的喘息她能听见,钟铁兵的心跳她也能听见。

陈晖茵被安放在七连卫生室的病**,让她感到一阵浓浓的暖意和舒适。钟铁兵忙里忙外。他大声地给周围的战士说,这是英雄!是修筑成昆铁路的英雄!你们谁都不许怠慢。他一会儿命令卫生员,一定要护理好她的伤口,一会儿命令炊事班要做最好吃的来。陈晖茵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幸福,从小长到这么大还没有体会过被人这样关心的滋味。

解剿匪带领的民兵因为考虑到船队有可能被洪水覆灭,他把民兵分成两队,一队从若水村往下游找,一队往上游寻找。往下游找的与某部营长带领的小分队会合,得知营长他们已经救起了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正由营卫生员全力抢救。这个消息使在场的民兵们真的慌了神,既然已经有人被泥水冲击到了下游,说明船队已经遭遇不测,他们和解放军小分队一起,仔细对那些可能停留藏匿尸体的旋沱进行着认真地寻找打捞。

往上游寻找的民兵,在解剿匪的带领下,举着松明火把,沿着洪水冲刷的河滩寻找了整整一夜,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天上的星星稀疏的时候,解剿匪发现上游远处有星点火光,民兵们迅速赶到一看,果然是他们的船队在那里。

一处乱石滩,船工们在那些石头缝隙间烧火取暖,几处火塘都已经没有再供燃烧的柴火了,船工们已经疲乏到了极限,全都蜷曲在奄奄一息的火塘旁边睡着了。

解剿匪赶忙叫民兵们摸黑在周围找寻柴火,哪里还有什么柴火,能够被烧然的柴火都被船工烧完了,只有水边停留着一些洪水冲来的树干,此时洪水已经部分退去,那些树干残留在河边上,大都是些鲜树枝干,无法燃烧,船工们没有办法,才只有这样受着冷睡着了的。

民兵们惊醒了熟睡的船工,年轻人伸伸腿活动一下筋骨。挣扎几下就爬了起来。年老的船工因冷冻和疲惫,干枯如柴的手脚根本就无法伸直,他们僵硬的手脚不听使唤无法爬起来,民兵们急忙伸手出力,帮他们扶直腰杆得以坐起来。

民兵们通过和船工们的对话,得知了大体情况。天已近大亮了,河流的两岸清晰起来,河床两边的石块或者一些沉积物被洪水冲刷后,露出新鲜层面,被洪水携带而来的树枝以及漂浮物,残留在岸边。两岸悬崖上的藤蔓、树木,被暴雨捶打得七零八落,被折断的枝叶在山崖上随处可见;天空变得格外的晴朗,一丝云也没有了。除了哗哗流淌的水声,河岸像死了一样的寂静。

解剿匪走到那些装满货物的船只跟前,看见那些被船工们拴得牢牢的船只;看见那些被船工们打捞上来扔在岸边的泥水模糊的军用物资,心里不免一阵酸楚,虽然自己曾在战争年代也遭遇过多次艰难险阻,但看到眼前的情景,他也不得不由衷的敬畏这些老实淳朴的革命群众。解剿匪叫所有和他一起来的民兵到崖壁上寻找能燃烧的柴火。不一会儿,乱石嶙峋的河边上重新燃起了几堆大火,船工们围到火堆周围烤自己的衣物,船工们被泥水浸透的衣服被大火烤得雾气缭绕。

熊熊的大火给船工们注入了新的生命力,船工们又开始了的新一天。年轻的船工总是休停不住,你戳我鼻子我戳他眼睛,闹腾不休;年老的船工脸上由铁青僵硬转为灰黑,他们动动嘴角,用手做洗脸状揉搓自己的脸膛,口腔里吐出热气。有的想起了自己的烟袋,提醒道:“哪个拿点叶子烟来烧一下,提提精神嘛。”

老韩头摸出自己兜里的烟袋,顺手扔在石头上说道:“烧嘛,你们哪个拿去烧嘛,烧个锤子,像水泡菜一样你们烧嘛。”

储兴才目光暗淡有气无力地说:“老韩头,你看我那羊皮挂兜里的烟盒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可能烧得然,我那烟盒不渗水。”

大伙突然把目光转向储兴才,储兴才脸色阴沉着,但难以掩盖情绪的浮躁。大伙都知道他的宝儿到现在还没有一点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杨船渡坐在火塘边终于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来:“宝儿不会有事,连我这该死的都没有死成,这么年轻的娃儿,阎王爷更不会要他的。”

解剿匪找寻了船工们带在船上的生活口粮,除了杨船渡的沉船而外全都保管得好好的,他叫船工们只管烤火休息,由民兵给他们煮饭。有好吃的都拿出来吃掉,公社会想办法补给你们的。正在这时往下游找寻的民兵分队派人来报告解剿匪说,储宝儿被解放军救活了,现在正由那个他认识的解放军小姑娘守在他身边,慢慢地给他打吊针呢。

大伙一听皆大欢喜,解剿匪也高兴地说道:“没问题了,你们知道什么是吊针吗,那可是要救大干部的性命才用得到的东西哦,现在这军民关系真是好得很,把这么好的药都给我们的船工用上了。”

杨船渡突然如释重负,从火堆旁慢慢坐起来说道:“我说嘛,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都没死成,他死什么,连婆娘都没有讨过的毛桃子娃儿,就是轮也轮不到他死哎,这下没事了,要不然我还得给老杂毛当干儿子。”

大伙一阵好笑,一阵真正胜利的笑。

吃过早饭,船工们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一起动手把杨船渡的船拉出水面,舀干船舱里的泥水,扯下一块船舱里的小隔板,钉住漏洞。重新把打捞上来的物资装入船中,自然少了许多,船变得轻便起来,杨船渡想想冒出一句话来:“哎呀,要批判,要当反革命,我也吃不了什么亏,你们看,我这下不是轻巧了吗。”

储兴才虽然得知儿子没有死放心了,但是心里总还有顾虑。好端端的儿子被泥水冲了这么远,又打吊针,虽然不死也少不了要脱层皮。现在物资保住了,船队虽然没有事,他心里的忧伤却是出来了。

储兴才见杨船渡这样高兴心里总不是个滋味。他冲杨船渡说道:“你杂种是说我嘛,是我说的丢了军用物资要批判,你不服气吗,一船军用物资只剩下一半了你还光荣?你还高兴,你高兴个锤子呀!”

“哎,储队长,我哪里高兴了?不就是说说嘛,那物资又不是我丢的,这么多人看见,连你家宝儿都差点丢了性命,你能怪我吗。”

储兴才说:“不怪你,那应该怪我吗?别人的船怎么没有沉下去,那木头来了你是搓机儿去啦,不是要你们每只船留一人专门守住洪水冲来的木头吗?别人的船怎么没有撞一个洞,你把船弄沉了大家都跟着你遭殃,你倒还轻巧了,高兴了,就我们倒霉!”

杨船渡也不服气反击道:“你说你妈的什么胡话!我高兴,我都死在水下了只是阎王爷手脚慢了一点,被你们抢了回来,我高兴,我就是高兴了!你要怎么的,我高兴我没有死,不应该吗?”

“你高兴,你不该死,你该活,我还活着,是我该死了,当时就该我去给你堵漏洞,不死才怪了呢!”储兴才这是明显埋怨杨船渡不识好歹。

船工们都围过来劝住,解剿匪说:“你们两个就不要吵了,这么大的灾难都被你们克服了,取得了战天斗地的胜利,为两句话却吵得了半天。储宝儿很是勇敢,帮助了老杨,老杨也该有些感谢的话,老储,老战友,你也不要有气,毛主席是怎样教导的呢?你们应该记得的嘛,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都是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队伍,为一两句话你们就闹个不团结,像什么话?”

解剿匪的话使两人再也无话可说,各人做自己的事。船工们收拾被洪水搞得一塌糊涂的船只。这时候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把被雨水洗刷的山川河流考得暖洋洋的,船工们在太阳的照耀下,做好了启程的准备。

储兴才对解剿匪说:“解书记,你们连夜赶来帮助了我们,我们还是要拿出革命行动来才对得起公社,现在走吧,得把物资送去交了才算数。那陈家姑娘还被丢在老杨家门前攀枝树下的,杨船渡说他们离开的时候就只有点气悠悠了,现在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如果出现个好歹,那陈老翁恐怕也跟着活不成了,弄不好这若水村就是两条人命。我那娃儿到底是活过来呢,还是他妈的见阎王了,我也要下去看个真实。”

解剿匪说:“那就走吧,我带民兵回公社,我回公社后向县里给你们请假,你们把物资送去交了就回到若水村来休整一下,我还要到那里来给你们开个会,你们这次为三线建设做出了贡献,我要号召全公社人民向你们学习。”

陈晖茵在七连的病**感觉伤口只有一点儿疼了,几次说要起来,要去找自己的船队。只是那个钟铁兵整天地守在床前,一会儿要她吃这样,一会儿要她吃那样。只要陈晖茵起来他就把她摁倒下去,嘴里说道:“这么严重的伤情没有一个星期不能起来的,团里指示我们七连,要全力以赴对你进行救治。”

钟铁兵每天除了到工地上检查一次施工情况、晚饭时给战士作当天的讲评外,都守在陈晖茵的病床前,连陈晖茵上厕所他也要把她送到厕所门前守着,等上完厕所又接回来。把个卫生员弄得只好回避。陈晖茵开头还说要去找自己的船队,现在按钟连长说,她也只有听之任之,任凭钟铁兵的摆布。

陈晖茵伤口开始愈合,常常感到发痒,每一次发痒就叫钟铁兵给捞痒痒,一次捞着捞着,晖茵便自觉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钟铁兵心领神会,俯下嘴唇贴住她的嘴上一阵亲吻,把一个粗鲁的舌头塞进晖茵的嘴里,堵得晖茵都出不来气,直到晖茵涨红了脸,双手抬起来发直,放不下去他才罢休。晖茵急了扯起被子蒙住自己的头,蜷缩成一团,浑身哆嗦。

好在机灵的卫生员在屋外大声给晖茵说话,伤口愈合时不要用手给伤口捞痒痒,要忍着,伤口被刺激就愈合得慢。说话的声音缓和了屋里的气氛,陈晖茵这才揭开被子,钟铁兵只好懒洋洋地走了出去。

卫生员给钟铁兵报告说团里派卫生队来给陈晖茵做进一步诊断,如果情况没有好转就要把陈晖茵转到团卫生队去治疗。

经过团卫生队医生检查的结果是,陈晖茵的伤口大部分愈合,不需要再转院治疗,仍然由卫生员护理一下便可以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