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昆恋人

第十章 若水村人获殊荣晒坝大庆功 储兴才水底寻机密命遗黄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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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村来人告诉陈晖茵说,船队已经回到若水村休整。县指挥部给他们三天时间休整,休整期间照样评记工分。这还不说,接收他们所运物资的铁道兵某部,听说了船工们与洪水搏斗的英雄事迹,组织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到船队慰问。专门演戏给船工们看,另外赠送一百斤猪肉和五十斤白酒。现在公社解书记带着团县委的书记在若水村开会,开会之前团县委的书记要先来看望陈晖茵的伤势,团委书记说了,陈晖茵是三线建设的英雄,已经被团县委树为全县广大团员青年学习的榜样。

陈晖茵一听团县委书记亲自来看望她,她哪里还坐得住。翻身下床告别卫生员就要同来人赶回若水村。钟铁兵见劝她不住,只好叫上卫生员一同朝若水村而来。

到了若水村的大队社房,大院坝里里外外都是人,若水村的全村老小,加上县里的、公社的,热闹异常,陈晖茵跨进院子,一群年轻人一下就围了过来,拉着晖茵的手,像看一件新鲜物品,翻转着晖茵的身子反复看了个够。

花木蓝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一把将晖茵抱住,用手摸遍她的全身后说道:“就这里有个疤,其他地方没什么伤形嘛,还躲在七连不让我们知道,是不是躲在那里偷东西了?这不是嘛,你看,这小嘴唇都被咬成这个样子了。”

陈晖茵突然紧张起来,她心里骂道,钟铁兵这个死不要脸的,弄出些事来让我难堪,她自觉不自觉地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小姐妹们“哗”的一声笑开了花:

陈晖茵被羞得无地自容,红着脸说不出话来,加上伤口没有好利索,觉得有点头晕目眩。黄明超看见急忙喝道:“花木蓝,你们又在那里捣什么乱。晖茵还受着伤呢,受得了你们折腾吗,还不赶快扶她去坐下!”

花木蓝发现自己过了分急忙扶住晖茵说:“开玩笑的,没有,你的小嘴还好好的,走,我们找地方坐下来,让我们好好看看你。你不知道,我们听说你差点送了命,不知有多着急。大家都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等县里来了人,才晓得你躲在七连。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都找不着你,你可真会找地方啊。”

陈晖茵被一帮姑娘们簇拥着,坐到敞着半壁的学校教室里,姑娘们围着问长问短。钟铁兵带着卫生员走了过来,小姐妹们赶忙让开一道缺口,钟铁兵走近陈晖茵用手指着院门方向说道:“晖茵,你看谁回来了?”

院门处,储宝儿被一个端庄秀丽的解放军小姑娘送了回来。

储宝儿自船沉下去的那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当他被沉船的巨浪推出很远的时候,他迅速抓住一根大木头,长年累月在水里来水里去的他,心里始终有一个信念,无论你洪水有多么汹涌,无论你洪水要把我冲到哪里去,只要把这根木头洗刷不成碎块,就奈何不了我。

他死死抓住那根木头,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溺在水下,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他想看看自己被冲击到了河流的哪一段,但是泥泞和着漂浮物把他的身体包裹着失去了自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双手紧紧抓住木头,如果稍有松懈,失去那根木头的依附,他立即就会被洪水像吞食千万粒小昆虫一样吞食掉。

他的体力已经耗尽,四肢已经失去知觉,只能机械地缠住木头。脑子里剩下唯一的念头:“只要木头不被粉碎;只要木头不被粉碎——”

不知过了多少滩头,终于遇上水流缓和的河段,天翻地覆的感觉减少了,他挣扎着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爬到木头的面上睁开眼睛查看情形,他看见前后左右都是拥塞在一起的木头、枝丫和着杂乱的漂浮物。他想离开他依附的木头,爬到另一根较大的木头上,更大的木头有更强的浮力,更能够保证它不被粉碎。一根远可以承受他两倍体重的木头,正与他擦身而来,他使出最后的爆发力,侧身过去爬到大木头上,这根较大的木头如同一只筏子,稳稳当当地承载着他的身体。

他试图拨动木头游到岸边,但是承载他身体的木头被密密麻麻的漂浮物挤压着,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死死爬在木头上任其在洪流中飞速向前。好景不长,很快又将遭遇惊涛骇浪的抨击。一个又一个巨浪向着他袭击,木头被撞击得颠三倒四,他的身体被一次次剥离木头,他一次次抓紧,直到把自己的手指抠进木头里去!……

终于又到了一段舒缓的河流,他所依附的木头没有被粉碎,依然伴随强大的洪流浩浩****一往无前。储宝儿爬到木头上,再一次得到喘息的机会,他抹了一下眼眶里的泥水,眺望了一眼岸边。他盼望着岸边会有一个人出现,这样可以呼喊救命。他盼望着水面上的漂浮物会散开一道缝隙,让他钻一个空子游到岸上。可是两岸连鸟都没有一只飞动,只有被暴雨鞭打得垂头丧气的藤蔓、树木,水面上始终布满树枝和漂浮物。

煌煌的洪水崔古拉朽,连同储宝儿依附的那根木头再一次被推进深渊,在巨浪的翻卷中,储宝儿依然相信只要木头不碎,他就不会死,木头被卷到哪里他就到哪里,总有让人爬起来的地方。

再一次的惊心动魄之后,木头虽然没有被粉碎,受到水里杂物的摩擦,受到洪流的撞击,宝儿的身体多处疼痛,身上早被洗刷得一丝不挂。现在他白亮亮的身体死死地趴在木头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再也没有求救于岸边路人的愿望。

飘呀,飘呀。这是到了哪里?怎么会还没有进入陡滩,是不是已经没有了汹涌的惊涛骇浪?不知漂浮了多久,似乎又有了一丝力气,他动了动腿脚,好像能够活动,他试图夹住木头坐起来,就在这时身下的木头一沉,巨澜又包裹过来,他死死抓牢的木头连同他一起被吞入深渊,他使出垂死的信念将手脚抠进木头昏厥了。

再一次的惊心动魄过去了,又到了水流舒缓地段,他没有醒来,但是老天使他的手脚死死地抠进了木头而没有一点松动。不知又冲了多远,木头突然撬动起来,他苏醒了过来,见迎面而来的又是一道险滩,一道短暂的险滩下去,便到了一处旋沱,那木头被旋沱里洪水旋转着,他看见了活命的希望,他调动全身的精髓爆发出一股力量,使手脚活动起来,借着旋转的水流,使劲划动木头,每当旋转到边沿一次,他便向岸边移动一尺,终于被他把木头划到了岸边,他知道自己得救了,他放开木头准备上岸,这才感到手脚已经再不能动弹了,他渐渐倒在了水边。

营长在驻迷昜县铁道兵指挥部指挥下带领的救援小分队到来时,储宝儿已经昏迷多时,卫生员郭丽红初步抢救不见其活过来,郭丽红不甘心这个小老乡就这样死去,命两名战士不停地压迫储宝儿的胸脯。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个战士的汗水没有白流,终于将宝儿从阎王殿里抢了回来。宝儿恢复生命体征后,仍然处在随时都有断气的危险之中,他被用担架抬回营卫生所,在那里上吊针,被护理了几天时间,储宝儿硬是吵着要回若水村,营长见他身体虚弱,不能单独行动,就命卫生员护送他回来了。

储宝儿穿着一身铁道兵营部给的崭新工作服,带着营部卫生员郭丽红朝陈晖茵走来。

姑娘们见储宝儿回来了先是一阵惊喜,都准备上前迎接,当看见端庄秀丽的解放军小姑娘紧随其后,便一下子改变了态度,一个个傻乎乎地看着,不知所措。姑娘们个个都在心里犯着嘀咕,有的想,你储宝儿真不要脸,就像是自己好有本事,要不完的吃不完,不得了,解放军姑娘你都敢带回来;有的想,你储宝儿是什么东西呀,若水村这么多姑娘你看不上,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蛋,敢去招惹解放军的姑娘,解放军是毛主席的队伍,我们就看你怎样把她喂得家。

若水村虽然历经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生离死别,但现在依然圆满团聚,有离别痛苦才知道团聚的甘甜。储兴才见自己儿子这么风光地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提出要把解放军慰问船队的猪肉和酒拿出来,请若水村的乡亲们一起吃饭喝酒,庆贺船队此次大难不死。

陈晖茵抖了抖精神,向来看望船队的群众宣布道:“就按储表叔的建议,今天我们就在大队院坝里搭灶做饭热闹一下。我们这次遭遇从来没有遇见的灾难,而获得圆满胜利,现在我们一个不少地回来了,家里的婶娘婶子们高兴了,我们也高兴,若水村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有这么多的肉,还有这么多的酒,只是,只是这没有饭呢?你们各自回去,把各家各户煮的饭都拿到这里来,饭吃自己的,酒肉就吃船队的,全村的人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解剿匪和县里的领导也走进了人群,一行人来到陈晖茵跟前,由解剿匪介绍了县里来的团委书记。团委书记对陈晖茵说:“陈晖茵同志,我代表县委向你表示慰问!你现在的伤是不是还没有好利索呢?你受苦了,你的精神已经被传达到全县,现在整个迷昜县的干部群众都在学习你的先进事迹。今天我们来就是要在这里召开群众大会,对你们若水村船队这次战胜洪水的精神进行表彰和奖励。”

解剿匪:“是呀,你们若水村船队真是了不起,今天就在这里开个群众大会,庆祝一下我们取得的这次伟大胜利。陈晖茵同志,既然有酒有肉,怎么没有饭呢?酒肉你们都请了,就把饭也一起请了吧,怎么还要让各家各户回去拿饭来吃呢。”

“解书记,我们哪来的米给他们吃饭呢,这船工的米总是不够吃,总是回来借粮,新的粮食还没有出来,原来的粮食已经快完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储兴才抢过话茬冲解剿匪说道:“正好这事就由解书记给群众讲话,由公社请大家吃饭。”

“哎,你这个老战友怎么将我的军呢,要请就你们船队一起请了,哪有请人吃饭还有自己回家拿饭来吃的道理,现在又不在公社,这是你们若水村,社员们到可以自己回去拿饭来吃,那县里的同志,还有钟连长,我们这几个人到哪里去拿饭来吃呢?”解剿匪指着自己说。

钟铁兵就尾随在陈晖茵的后面,陈晖茵转身把目光盯住了钟铁兵,钟铁兵领会了陈晖茵的意思站出来说道:“这事好办,既然你们地方上的领导都来了,就到我们七连去。大家都是为了成昆铁路的建设而来,这次战胜洪水的英雄们已经付出了极大的牺牲,我们七连欢迎地方上的领导莅临指导工作。”

陈晖茵不去理会钟铁兵的话,却提高声音说:“社员同志们,你们不用回去拿饭了,七连请我们,七连刚运来了不少大米,你们不是说没有吃过军用大米吗,今天钟连长请了,只是都去七连的伙食团吃饭,那里也装不下这么多人,就请钟连长送一袋大米来,解放军的大白米煮饭白花花的,你们马上准备好锅灶煮白米饭吃。”

在场的人都把目光看着陈晖茵,陈晖茵也不解释,看着钟铁兵投去一个甜到心里微笑,钟铁兵扬着手指头对大家说:“对,对!这次地方上的英雄们为三线建设,战胜洪水,辛苦了!七连送一袋大米给你们煮米饭吃,就依晖茵书记的安排,去两个人到我们炊事班抬一袋大米来。”

解剿匪指着陈晖茵说:“你,你这小鬼……。好了,好了。”转而提高声音对全场的人说:“下面请我们这次战胜洪水光荣归来的船工同志们,若水村的社员同志们,大家都安静一下,各自找个地方坐下,我们就正式开会了。今天有县委派来的领导,大家一定要认真听讲。”

有人给解剿匪一行人端来了两条长板凳,排放在众人的对面。这些人面对船工和若水村的社员一字形坐着,全场静悄悄地等着会议开始。

解剿匪请县里的同志首先讲话,县里的同志推辞由公社领导讲话,解剿匪对坐在群众中的陈晖茵说:“那就你上来,由船队先说一下情况吧。”

陈晖茵坐在这一行人的对面,她闪动着明亮的眼睛看了看解剿匪,又看了钟铁兵一眼,最后瞄了一眼县上的领导,站起来面向开会的人群说道:“我们若水村的社员是听毛主席话的好社员,你们大力支持了成昆铁路建设,你们搞好了军民关系,支持了驻军的工作。船队响应毛主席号召支援三线建设这段时间以来,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我们学习了毛主席著作,能够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我们破除了封建迷信,使船队战胜了艰难险阻,运输了大量的军用物资。在遭遇百年不遇的洪灾面前,叔爷老辈们更是显示出了大无畏的革命精神。现在县上、公社,和解放军都表扬和奖励了我们的船工,还给我们送酒送肉,七连马上就要给我们送来大米,我们得感谢他们呀……”

会场静静的,陈晖茵讲完,解剿匪讲,解剿匪讲完,迷昜县委来的同志讲,大家都讲完了,解剿匪要求七连钟铁兵代表铁道兵部队也讲一下,钟连长推辞不过,把他的三线建设是为了粉碎美帝国主义颠覆新生中国阴谋的理论讲述了一遍。

最后团县委表彰了陈晖茵把生死置之度外战胜死亡的英雄精神,迷昜县委给陈晖茵颁发了奖状;接下来公社给储宝儿、储兴才、杨船渡、老韩头,也各发了一张奖状。

会场里的人个个用心听讲,成昆铁路建设虽然跟大家带来了劳累和辛苦,带来了干不完的活,带来了从未有过的与洪水生死搏斗,新鲜事一个接着一个,那些红红的色彩斑斓的奖状,递到若水村人的手中,是那样的新奇,是那样的耀眼。在这原始的深谷河流岸边,几时会有过这般的风采。

没有人乱讲话,一个个静静地坐在会场中呆呆地看着对面一字形排开的那一行人,直到会议结束了。

会议结束后大队院坝里一阵沸腾,院子边上架起的几口大锅,正烟雾缭绕。洗菜的,淘米的,切肉的,忙得不亦乐乎。

年轻人却借着这难得的聚会,相互打打闹闹,特别是在家种田的姑娘们,通过这次会议的热闹氛围,通过钟连长火车要把深山和外面连起来的说法,总有一种向往外面的心理,船队里的表哥、表弟们回来,他们到过县里,见过县里的大世面,少不了要找认识的年纪相当的问问外面的情况,说说这样,问一问那样,或者无话找话。

“你在外面划船,经常到县里去,怎么不买一尺青布回来?你买一尺青布回来,我在家里可以抽空帮你做一双青布鞋,青布鞋穿着暖和还经得住脏。”

“那下次到县里我一定给你买一尺回来,到时候你不给我做怎么办?”

“说了给你做就给你做嘛,我还会骗您,你不相信人就算了。”

老船工们坐下来,相互交换着自己老婆精心准备的叶子烟,谁的叶子烟最好,他们一定要品味出个结果来才肯罢休。他们拿着烟叶嗅嗅气味,然后把烟叶放一点到嘴里嚼过后,尝尝味道,便知道烟叶的好坏。

大家你尝我的我尝你的,相互甄别,最后品尝出储兴才的叶子烟味道最好。储兴才拿着自己的叶子烟自豪地说道:“你们知道我的叶子烟好,你们就不知道这叶子烟是怎么种出来的了吧,想吃好烟就得下功夫,讲究栽种的方法。你们种叶子烟就只知道使用人尿灌苗,我是把新鲜羊粪发酵后再和上人尿瓮出来的。”

杨船渡走到储兴才跟前说:“好烟你自己吃着不香,还是大家都来一点,大家吃大家香。”说着便从储兴才手中抢烟叶,大家一看时机难得,一哄而上把储兴才的一盒叶子烟抢得一点不剩,气得储兴才瞪着眼睛骂道都是些不要脸的老杂种!特别是杨狗求这个癞皮狗,你什么时候会从家里拿点好东西来给大伙呢?

大家都去抢储兴才的叶子烟,只有老韩头没有去,他坐在一边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布包,将布包打开,里面包的是他的兰花烟。老韩头喜欢的是切碎的兰花烟,这种烟有劲、过瘾,烧一锅要管上大半天,免得在干活正要紧的时候烟瘾又犯了。

他把刚领到的奖状拿起来看了看,一张四方的纸,上面画着花,还有红有绿,中间还写着大字。他把奖状放在自己腿上折成一条,然后用嘴在折菱上抹上口水,将折菱撕开,一张周正的卷烟纸条就出来了。他拆下一节用来卷上兰花烟烧起来,一口烟雾呼出去“嘘”地整了一声,觉得很是舒畅。随后又把剩下的部分奖状纸拿在手上看了看,认为找张纸卷烟真不容易,这下够用几天了,他把它对折后放进了布包里和烟一起包了起来。

大伙都只顾把从储兴才那里抢来的烟卷好放进烟斗里。有的仍然打着火镰点烟,有的却觉得火镰太麻烦,已经在县里的商店里买了火柴。用一根火柴一划就有火点烟了。

几个老船工聚在一起烧着了叶子烟,他们的头顶上烟雾袅袅直上,旁边的人看了就像哪家的灶房冒起了炊烟。

眼光较好的花木发一边吐着烟雾,一边盯住老韩头的烟斗看,这老韩头今天怎么会烧上卷烟了呢,往天都是散装在烟斗里不停地打火镰点烟,常常为烟不济火而大发脾气,惹得大家都好笑,今天会有了这么好看的卷烟纸,巻出一支高烟烧得心安理得。花木发便问道:“老韩头,你卷烟那个是什么纸,还有花呢?”

老韩头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说:“刚才开会时他们发的那个奖纸嘛。”

花木发忍不住笑起来:“呵呵,呵呵。老韩头,那是你的奖状,奖励给你的,你救了人奖励的,你怎么把它烧了,呵呵,呵呵。”

老韩头没好气地说“奖给我的我不用,还拿给你用阿,你自己不是也有一张吗。”

正巧,陈晖茵从煮饭的晒坝那边走了过来,她盯住老韩头的烟斗问:“老韩叔你卷烟的纸是奖状?你把奖状烧了?你这样就不对了哦。”

老韩头说:“有啥子不对,一张纸,又吃不下去,除了卷烟烧还拿来有什么用,你那一张还不是可以拿回去,送给你爹卷烟烧,保证他喜欢。”

陈晖茵有些严肃地说:“老韩叔,这个是公社党委表扬我们这次战胜洪灾的成绩,你不把公社的奖状当回事,说明你思想有问题,你这是看不起公社,如果让县上的领导看见恐怕要追查你的思想问题哦。”

杨船渡在一边认真地观察着,觉得要出问题便站起来大声说道:“唉哟,烟烧完了,你们闲不住就倒点酒来,我们先吃几口寡酒嘛,这么多酒都留在桌子上吃,吃得完吗。老韩头去倒酒来,是你救了我的命,我今天要好好敬你几口!”

陈晖茵用眼睛狠狠地盯住杨船渡:“你不要在那里打岔,我在问老韩叔,请老韩叔把他的奖状拿出来大家看一看。”

杨船渡说:“唉哟,晖茵妹妹,老韩头的奖状揣在他包包里面的,要看看我的嘛,老韩头,你去倒酒来。”杨船渡说着嬉皮笑脸地走到陈晖茵面前压低声音说:“书记,你有话,等吃了饭再说嘛,马上就要吃饭了,雷都不打吃饭人,你这么一闹,县上的人要是知道了,我们的酒就吃不成了。这又何必呢?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难道你不想吃饭啦?我们这么多人都等着要喝酒呢。”

陈晖茵觉得杨船渡说得有道理,大家都难得这样高兴,就忍住没有说话。花木发有点后悔不该张扬,就对陈晖茵说:“陈书记,可能是我看错了,老韩头的奖状的确还装在他的衣兜里。”

陈晖茵说:“王哥,他自己都认账了,说那奖状又吃不下去,只能用来卷烟烧,你包庇他干什么?”

花木发又说:“陈书记,事情是这样的。但那老韩头他是个旧思想,他懂不了公社的这些道理嘛,我觉得这事不能说,说出去了老韩头要被整,要被批判,老韩头这次还是有功劳的。要不是他,老杨恐怕就起不来了。他救了人,刚刚奖励了他又要被批判他,道理上也说不过去嘛,大家都知道你当书记,都喜欢你,什么事情都听你的安排,我看这事大家都不要说了,藏在肚子里阴下去算了。”

其他船工也符合着,都劝陈晖茵算了,既然是奖励给他的东西就是他的,我们大家都没有看见,要他把剩下的部分保管好,以后再得了奖状不要这样做了。

陈晖茵把一双辫子往后一甩,略微地看了一眼老韩头对大家说:“这事不怪你们,这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是我还没有来得及给你们讲,奖状是上级对我们的奖励,是对我们工作成绩的肯定,是发给我们的一个凭据,我们有了这个凭据,我们就是光荣的,凡是有奖状的都要拿回家去,贴在家里的墙壁上,表示你是光荣的。”

吃过饭陈晖茵被老父亲叫着回了家,回到家里陈老翁拿着女儿的奖状展开来仔细端详,和以往一样,陈老翁对女儿总要说共产党毛主席好啊,新中国不嫌弃我们穷人,现在穷人也可以管事了。在旧社会只能有钱有势的人才可以管里村里的事,这些状纸从来不给穷人知道。老翁说过后扛着锄头到屋后的小山上挖回来一节野山药,野山药很有粘性,把它涂抹在堂屋中央的墙壁上,然后把新领来的奖状工工整整地贴在墙壁上。

墙壁上已经贴了一排奖状了,都是公社发的学习毛主席著作标兵的奖状,只有这一张是县里发的,老翁贴好后笑眯眯地看了看,最后丢下一句话,晖茵你看要得吗?这奖状还是县里发的,也不枉自你死过一回啊!

陈晖茵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好不容易回到了现实,回到了自己的家,她看着老父亲刚贴在墙壁上的奖状,心里感到一阵酸楚,这奖状也真是来得不容易呀,如果不是老父亲的拯救,这奖状又会变成什么呢?

钟铁兵、储宝儿,还有船队的同志们,你们对我这么好,如果我要是没有活过来,又该怎么是好,我到哪里去见你们哟?死了变成鬼,我就在你们身边,到那时你们看不见我,我却可以看见你们,钟铁兵,你是个不要脸的人,差点没被你的卫生员看见。要是我死了成了鬼,看你又怎么亲。

老父亲到后山背柴火去了,家里静悄悄的,陈晖茵走出院门,看看院门外的一片稻田,绿油油的秧苗已经长出稻穗,再过些日子稻穗就要变得籽粒饱满,等到成熟以后一派金黄,那时社员们更要忙活起来,田野里人们弯腰割稻,春天里辛勤栽种施肥,细心呵护生长起来的稻谷,被无情地割断了生命,一茬收获的季节,又是一次生命的轮回。

空中飞舞着一对对蜻蜓。一只红的搭配一只绿的,一会儿向上,奋力翻飞;一会儿慢下来,朝着阳光滑翔,夕阳西下,它们在为今日的光阴送行。

屋后满是荒草的山坡,偶尔一点微风拂过,草丛轻轻地摇曳几下,又静下来,直到草丛中飞出一只褐色山雀。山雀落到空地上享受下午的阳光,接着又来了一只。新来的这一只长着红绿相间的鲜艳羽毛,它一来就不安守本分,半开着一边翅膀,围着褐色山雀旋转,发出“咕咕”的声音,转了几圈后好不客气地啄住褐色山雀头顶的羽毛,爬到它的背上。

晖茵把头抬起来仰望天空,天空多么辽阔,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向着北方移动,它是那样的蓝,蓝得高远,蓝得深邃。多么宁静的天空啊,你爆发起来会有如此的震撼!陈晖茵的耳边突然响起那震撼的惊雷,响起那场可怕的雨,一场暴雨差点使若水村人受到灭顶之灾。

在垂死的迷茫中,是那一声声惊雷把生命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生命和惊雷之间到底会有什么样的默契,在刹那之间,一个人又回到了现实,活生生地站在天空下。易龙呀,还有被塌方掩埋的铁道兵战士,被炸飞得七零八落的战士。他们就这样去了,却没有惊雷把他们唤醒。

晖茵感到眼角边有些冰凉,原来是晶莹的泪水。是啊,他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去了。他们的灵魂会在哪里,是在这湛蓝的天空里,还是在洁白的云朵中。

老人们常说,人死了会变成鸟雀,是啊,那些飞翔的鸟会是人死后变的吗?在生时要在地上行走,跋山涉水多么的艰难呀,死了化作鸟雀在蓝天上翱翔,没有什么可以阻挡,高高的,还可以看见外面的光景。看见易龙,还有那牺牲的战士,你们的家乡都是平坦的,一望无际的土地,你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就这样永远地留下了,你们会变成鸟雀吗,变成雄鹰吧,雄鹰会飞向高高的天空。

也许那只鲜艳羽毛的山雀,就是易龙变化而成的,因为他就是个不安分守己的。现在他却跑到这荒草丛中自由自在,还欺负别人。如果不是惊雷,我又会是一只什么样的鸟呢?不管是什么样的鸟,我也不会让你易龙来欺负我,你已经欺负了别人。

王队长、张队员他们会到哪里去了,他们回到了家乡在平坦的土地上,和更多的人一起在宽阔的大路上来来往往吗,在那里你们不会像在这深山里那样受苦。

花木蓝你一去就是几年,连个信也没有。按钟铁兵说,你们都是要回来的,等到成昆铁路修通的那一天你们就回来了,坐着火车回来。

钟铁兵,你说过不修通成昆铁路你是不会回家的,难道你修通了铁路就走了吗?如果修通了铁路,我们又该做些什么呢?你的家乡会不会也有平坦的土地。不,钟铁兵是个和黄老师一样的人,昨天我不是差一点就像了花木蓝,如果那样我可怎么工作,谁来给船工学习毛主席语录,面对县里和公社我怎么样给他们说。

太阳渐渐转到山的背后,陈晖茵觉得自己还在流泪,她用手一点一点地揩着眼角,回到自己屋里去了。

通向陈晖茵家的小路上,钟铁兵带着两个军人走来。陈晖茵站在门口的高坎上看着他们走向自己院门,忙退到院子里,躲入自己的闺房不出来。原因是这家伙乘人之危,借着她疗伤不便,像狼一样的无礼,得给他一点颜色。

钟铁兵领着两人直冲冲地进了院子,这院子里明显是有人的,怎不见出来接待:“陈书记,我们来找你有事要协商,我是看见你进院子的,快出来见我们吧。”

晖茵躲在自己的屋里一句话不说。陈老翁听见有人说话从灶房里走出来,见着钟铁兵高兴得手忙脚乱,急忙招呼道:“来坐,来坐!感谢你们部队帮我医治好了她,你们真是好医术,才几天工夫连伤疤都要好利索了,她就在屋里,我这就给你们叫出来。”

陈老翁直接来到晖茵屋里,晖茵不等老父亲说话主动站起来走出屋子,直切了当地站在钟铁兵面前,眼睛愣着钟铁兵不说话。钟铁兵赶紧指着和他一同来的两位军人:“陈书记,我们要请你帮忙了,团后勤部决定要建立一个烈士陵园,以便安葬在施工中牺牲的烈士,地点就选择在我们已经安葬几名烈士的地方,特来和你协商,需要得到地方上的支持。”

过几天七连来了几个战士,不声不响地扛来水泥、钢筋,他们在地上挖了一个槽,浇筑出一根一头小一头大的方柱,顶尖上按了一个大大的红色五角星,方柱上刻有十四个红色大字:“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方柱被不声不响地竖立在烈士们墓地的前面,完工的时候,战士们整整齐齐地站在方柱前,举手向着方柱敬礼,礼毕,然后静静地离开了烈士陵园。

从此,那只顶天立地的五角星,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冬去春来,至今犹在,每当落山的太阳抹过它的头顶,红毛的苍蝇在它周围飞舞,嗡嗡地吟唱出悲凉的宁静。夜晚到来,莹莹的月光下,它昭示着河谷两岸飘**的英魂。

陈晖茵在家休整了两天,告别老翁又到船队去了。走的时候老翁把她送到河边,反复叮嘱说,划船不是女子干的活,当工作队就当工作队,一定不要再去动手出力。陈晖茵走远了,老翁站在那里久久地看着女儿的背影,一行泪水滚落下来。

河埠头。经过与洪灾生死诀别之后的红船队更加稳健庄重,十几只曾遭遇泥水洗刷的红椿木船,现在没有了崭新的红,变得有些苍老和疲惫,但显得更加的结实和牢固,依然和往常一样各条船都装满了三线物资,物资上面盖着一块绿色篷布,篷布上印着“军用物资”四个红红的大字,整齐地排列在一起。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来到货场对陈晖茵说:“我是县里的干部,有一项特殊任务由县委指定交由你们来完成,现在就请你跟我去县委军代表那里接受任务。”陈晖茵跟随县里干部来到县城军代表办事处。几名腰别手枪的军人在一间大屋子里忙碌着,通过介绍后,一军人与陈晖茵握手说:“我们有一个很重要的文件箱,原本是需要专门护送到目的地的,但由于道路不通,只能依靠你们的船队帮忙。部队经过与你们的县委商量,特别挑选了你们船队来完成这个光荣而坚决的任务。”

军人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只箱子,放到桌子上,陈晖茵:“就这样一个随手就能拿走的箱子?”

军人指着皮箱说:“你可不能轻视这只皮箱子,里面是成昆铁路一处过江大桥的施工图纸,属于国家机密,必须要用高度的政治责任心,确实保证这个皮箱子安全到达。”

一个解放军战士合枪实弹,手提皮箱护送着来到河埠头。船工们的眼光一下子投到年轻战士的身上,这晖茵书记到底接受了什么任务,怎么会领回来一个解放军。

陈晖茵:“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解放军战士拿来的这个皮箱是县委交给我们的重要任务,由我们船队把它带到三营去。其实我们给三营运过几次物资了,大家都很熟悉,但今天这个任务很特殊,县委要求由我亲自送去。”

陈晖茵说着上了储兴才的船:“我坐储队长的船,部队首长也有指示,说这个任务是光荣而坚决的,必须要由有高度政治责任的人来完成,储表叔,在我们船队只有你,你是有高度政治责任的人,这个光荣任务就由你和我来完成。”

解放军战士一只手抓住抢的背带,巡视的样子把储兴才的船认真地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码头上的每一条船,觉得这些装满货物的木船是不是太沉重了,怎么保证在滔滔的河水里安全行驶?他指着陈晖茵说:“你们这船载货太多,这样不行。”

军人走向货场叫来了发货的解放军,他指着储兴才的船:“这条船今天有特殊任务不能装载过量,必须卸掉一部分货物。”

发货解放军马上翻开账本用笔画了画,叫撤下五袋大米。储队长的船卸下五袋大米后等于减少千斤重量,现在船变得灵活起来,在水上**漾着。战士严肃地指着陈晖茵道:“马上开船!路途中,没有安全保证的地方不得随意停留。”

船刚要起锚,战士又指着陈晖茵说:“把箱子压在大米袋子下面藏起来,告诉你们的船员,要高度保密,行进途中不准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这船里的东西!”

船一只接着一只徐徐驶向中流,陈晖茵见离开那战士很远了,才压低声音很神秘地说:“储表叔,这个皮箱里面是国家机密,很重要,如果出了事情我们所有的船工都跑不掉!”

陈晖茵说完稳稳当当坐在船里,把胸前的发辫甩到身后,两眼注视着前方,储宝儿在船头,边划动手中的桡片边回过头来:“啥子宝贝,既然这么重要还拿到我们船上来干什么,怎么不叫那个解放军自己送去。”

“你胡说,三营离这里这么远,走路得走几天?好好划你的船,这是个光荣任务,是县委对我们的信任,别的船还不行呢。”

船上的人都不说话了,各就各位全神贯注,船头上的旗帜迎风招展,船飞快地顺流而下,两岸的甘蔗林,蔬菜、瓜果,等田园风光飘逝而过。

陈晖茵带回来这么个箱子,到底是什么宝贝,这么神秘,送行的军人这么横,连仓库发货的军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听他的,减少了这么多重量让储兴才这老杂毛落得过便宜。船工们心里不免有些沉重,经过一段紧张的运行,船队到了老地方绿茵潭,依照习惯,大家伙把船停靠在棉纱滩上煮食晌午饭。

储兴才知道他船里的东西不敢怠慢,特别仔细地检查完了自己的船,然后对陈晖茵说,船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今天还减少这么多重量,应该是安全的。

陈晖茵:“帮其他的船也看看吧,整个船队都不能耽误,如果其他船出了问题,我们同样不能按时赶到三营,在路上多一个时辰就多一个时辰的危险。”

陈晖茵和储兴才逐条船逐条船的仔细检查着船队,检查到了老韩头的船,陈晖茵对老韩头强调说:“老韩叔,我又学了两句毛主席语录了,我背给你听一下,‘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最讲认真,’你要认认真真的检查你的船!你的船出事就是你没有认真。”

老韩头回答说:“啊,毛主席连检查船的事都知道?我们这只船上的米总是不够吃,到生产队去借,人家说先借的都没有还,我们借不到粮食,毛主席知不知道呢?他又是咋个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