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昆恋人

第十一章 法会沧天舍故旧冤屈痛楚人 军队人民聚新春深得鱼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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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家门前的小溪静静地流淌着,几个石头点缀在溪水里。若水村的人怀着沉重的心情,三三两两地来到溪水旁,踩踏着溪水上的石头,跨过小溪在储兴才家的院门前,稍微地凝视一下破旧的大门,然后进入储家院子。

储家院子沉浸在肃穆悲戚的氛围中,储家人要给死去的储兴才做一场法事,好让他的灵魂得到安息。同时储家人的心里也窝着一肚子火;储兴才死得惨,他不是为了储家的南边田,也不是为了储家的北边地,他就这样为了一个牛皮箱子死了,储家人无论怎样也想不通,如果不做一场法事祈祷,他的灵魂会被老祖宗所不容,到了阴间就会四处游**,难以安息。

院子里渐渐挤满了人,宽阔的屋檐坎上堆放着一些杂物,一块缠着黑纱的牌匾倚靠在墙脚,匾上写着: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落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XXX部队赠,储家人说那是解放军给储兴才的功劳,到时候要给他带到阴间去,如此强大的解放军,有着改天换地的威慑力,所送的牌匾到了阴间就会有无比强大的震慑力,可保储兴才到了地底下不受地狱里的那些小鬼磨难。

堂屋里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四方桌子,由于岁月的缘故,历年沉积的污垢已经把桌子包裹得漆黑发亮。桌子周围坐着三个人,一个人拿着一根木棍不停地击打摆放在面前的木头葫芦,发出“嗑,嗑”的声音;另一个人拿着铜器时不时地合一下,发出凄煞的声音。

桌子上摆放着两本表皮漆黑里面泛黄的经书,一个留有长须的老先生拿着经书用沉闷的声音似唱非唱地吟诵:“太阳在东方,月亮在西方。人生在地上,人死在天上……”

桌子前面的地上放着两排折叠的被子,一些人跪在被子上恭听方桌上的先生诵经,诵读到一定段落,先生双目紧闭,拿铜器的人轻击一下,凄煞的声音冷冷地传遍储家的整个院落,跪在桌前的人向桌子叩拜一次,祝福储兴才的灵魂早日归到天上去。

跪在被子上的人都是储家家族的子嗣或者亲戚晚辈,储宝儿跪在其中的前排。跪拜的意思是晚辈对长辈的效忠,陈晖茵怀着悲痛的心情也想去跪拜一下,表其沉痛悼念,不想却被诵经的先生摆手制止。

院子里也摆放着几张桌子,一些年纪大的人把一捆捆草纸散开,折叠成方块或者长条,再用一个铁制的半圆在纸上锥刻出密密麻麻的半圆状形式,做成无数的纸钱,这纸钱便要发放给在储兴才之前去了阴间的先人享用。

人死以后灵魂去到了阴间,在那里是不吃不喝的,不知是怎的,还要和在人世间过日子的人一样,需要更多的钱,难道他们也会为了利益的纷争而在阴曹地府奋斗到底?除了纸钱还要给他们准备些穿的用的,一应俱全。

院子里摆放着平时加工谷物用的筛筛簸簸,女人们围着那些筛筛簸簸,把一些彩色的纸张剪裁成衣服、鞋帽的样式,到时候也要由储兴才一并带到阴间去,供阴间的人穿戴。

陈晖茵不能在诵经的堂屋里跪拜,便有些灰溜溜地,她只好来到院子里,小心地试探着参与其他工作,和那些女人在一起折叠纸张,裁剪给阴间魂灵享用的鞋帽。

花木蓝无意中挑逗她说:“晖茵,好好的裁一双鞋烧给易龙吧,多可怜的易龙啊,去了阴间好几年,衣服恐怕早破了。”

一个年纪较大的大婶子立即斥责花木蓝说:“你这个死丫头,这是做法会呢,怎么可以乱说,说了那就是要应承的,你这样说不是等于咒骂晖茵姑娘?你们这些年轻人,说话也没个忌讳,只图张得开嘴,说得的说不得的话都在乱说,为了修个什么的铁路,今天这里死一个,明天那里死一个,把整个若水村搞得整天都是阴风潺潺的,前几天那个烈士园里又埋了两个进去,现在连本地的人也不得安宁,好端端的一个储兴才就这样不在了,你们的嘴还闭不住!还有心思开玩笑。”

这一顿斥责把花木蓝说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只好站起身来灰溜溜地走开了。陈晖茵却是没有注意若水村是不是已经阴风潺潺了,但让她深深知道的是,易龙安息的地方现在已经不是他一人的山岗了。他虽然已经不再孤独,但和那些他从来就不认识的人在一起,或许他真的需要些钱,真的需要一套衣服。比起储表叔来,那烈士陵园里的都还处在青春年华,他们没有子嗣为他们祈祷,都是些很远地方来的人,更没有人给他们做一场法事,又有谁会给他们些衣物或者纸钱呢?

堂屋里的老先生还在继续诵读经文,桌子上折纸钱的人说着闲话:这个什么红船队哟,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村里的全劳力都在外划船去了,这两年生产队的土地一塌糊涂,沟渠堰路破败了没人修,蓄圈里的肥料没有人送到田里去,粮食怎么长得出来?那个箱子里到底是装了金还是装了银,给若水村到底有什么关系,非得出一个人命去换!

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有地说,船队天天给三线建设运输大米,还一个劲叫唤米不够吃,不搞农业生产还要在生产队里分粮食,那个陈姑娘还要给船工都吃大米,家里人吃杂粮。

有的人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这种不合理的根源:要怪就怪那个陈家姑娘,陈老翁一辈子行善,养了个姑娘却不像她爹,手腕朝外面弯,当了大队书记还不够,还要当工作队,天天给船工们学什么毛泽东思想,那毛泽东思想连三座大山都推得翻,拿来教这些人去革命、还要拼命,这下好了,真的拼出人命来了。

院子里的男女老幼都在交头接耳议论陈晖茵的不是。陈老翁在灶房里帮助烧火做饭,自从知道储兴才的死因后,心中就淤积着对女儿的不满情绪,这下又听大家当着面这么议论,他感到真实丢尽了人,浑身上下青筋鼓胀,头顶火冒三丈,他把陈晖茵叫到院子的中央对着大家说:“这个死丫头,做些事害了大家,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要她给各位叔爷老辈们跪下!你们该说就说该骂就骂,我老了管不了她,今天就请叔爷老辈们帮我管教一下!”

近来陈老翁是真的从内心里痛恨自己的女儿了,当个大队书记带着乡里乡亲的搞好农业生产,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都一样,参加劳动评工分分口粮,人人都有一口饭吃就很好了,她非要去当工作队,要到那些老老少少的男人堆里,出尽风头不说,这个思想那个语录的,和哄欺骗叔爷老辈,把人搞得神魂颠倒,一个皮箱子再怎么贵重也不该送一条人命嘛。

陈晖茵被老父亲强令跪在院子里,众人赶紧劝阻。陈老翁不依不饶,几根白发倒立,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发誓说:“你们谁!谁要拉她起来,我就死——死在你们面前!你这个死丫头!今天不给若水村的人说过清楚,就不准起来,你就跪在这里陪你储表叔的在天之灵!”

陈晖茵跪在地上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众人再次力劝,陈老翁依然态度生硬,做出要撞死在院墙上的姿势,院子里的人只好愣愣地看着。

七十多岁的陈老翁过于激动,身体有些吃不消,一副挣扎的表情“啃,啃”地咳嗽着手指向陈晖茵道:“你娘死得早,是我把你惯坏了,我的话你听不听?满满当当二十岁的姑娘了,要你找个人家让我过几天安静的日子,你就是不听!要当什么公社干部,这下你当得好!当出人命来了,这就算了吗?你总得要给乡里乡亲的有个交代善,听说你们经常要批判这个批判那个,你怎么不批判一下你自己!我的先人祖宗!该批判就是你——”

陈老翁说着又控制不住咳嗽,“啃——,啃……”口痰恰在脖子里咳不出来,憋得脸青面黑。陈晖茵见此情景心里着急,想起来扶住他。老翁嘴里说不出话却用手一指!陈晖茵只有跪着不敢动弹。

旁人从未见过陈老翁这般动怒,都不敢劝阻也不敢上前说话,满院子的人都愣愣地看着,念经先生也停住了咏诵,只有储宝儿母亲不紧不慢地拿来一个小凳子,放在陈老翁面前让他坐下慢慢说,并对周围的人说:“他要教育自己的孩子,你们不要管他。晖茵这孩子也是的,这么大的姑娘了,你也该听话了,从小你爹就背着你走东家蹿西家,为的就是把你养大。这是多不容易,你就依着你爹吧。”

陈老翁觉得总算有了人顺着他,这才让他的情绪稍微地好转起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指着晖茵说:“今天你就跪在那里给大家说个清楚,说不清楚你就不要起来。”

花木蓝见势不妙早溜出院门,一口气跑到七连叫来了钟铁兵,钟铁兵一进院门见晖茵跪在地上汗流浃背,浑身哆嗦。他走过去伸手就要拉晖茵起来,没想到陈老翁顺手从墙壁处抓起一根竹竿,横着扫了过来,钟铁兵急忙俯下身子护着陈晖茵,那一竹竿正好打在钟铁兵身上,院子里的人惊讶地吼道:“哎!你老不可乱来!那是钟连长呀!解放军你怎么可以打得。”

看样子陈老翁是真的要豁出性命,他哪里管你什么解放军还是钟连长,挥着竹竿就是一阵乱打,陈晖茵和钟铁兵你护着我,我护着你,在院坝里上演着闹剧。还是钟铁兵力气大,一包将陈晖茵抱在怀里,任凭陈老翁的竹竿落在自己的身上。

陈老翁也不忌讳,觉得我家闺女当初就是受你的影响才去了船队,我打的就是你,谁劝都无用。储宝儿的母亲见情况不对,急忙从灶房里出来,抓住陈老翁手中的竹竿使劲争夺了过来,将竹竿掷到地上转身过来拉着钟铁兵的衣襟说道:“钟连长,这里是老子教育女儿,你跑来凑什么热闹,就是解放军也管不了的,你回去吧。”

钟铁兵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深深地看了陈晖茵一眼,灰溜溜给出了院门。陈晖茵被打了几竹竿仍然被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得几乎要倒下,陈老翁还在滔滔不绝的数落着她的不是。储宝儿母亲见势头不好,想了想找来储宝儿带到陈老翁面前说:“宝儿他表叔,宝儿替晖茵给你跪下求个情,晖茵还小你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储宝儿果然扑通一声跪下说:“陈表叔,你就放了晖茵吧,有什么事我替她给你跪下了,我爹的事真的不怪她,完全不是她的责任,你老就放了她吧。”

储宝儿的举动是陈老翁万万没有想到的,在陈老翁的心里早有了储宝儿,他当初勉强放陈晖茵去船队,其主要原因也是看在储宝儿身上,现在出的问题也是在你储家身上,这下你储宝儿来求情,哪有不给面子的道理。

陈老翁急忙扶起储宝儿说道:“我的侄儿,你怎么可以跪呢,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快起来,只要你不怪她,你们储家不怪她,她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陈老翁像变了一个人,收敛了凶神恶煞的态度说道:“起来,起来,侄儿快起来。晖茵也起来了,宝儿不怪你,你就快起来吧。”

晖茵动了一下腿脚,用双手撑在地上浑身颤抖,她已经没有力气动身站起来。储宝儿急忙上去扶住她的后背,她动了动还是不能站起来,在场的人都觉得有点为难,储宝儿索性一抱将她抱起来,晖茵仍然不能站稳,四肢麻木瘫软,倚靠在储宝儿的怀里呜呜地啼哭。

她是真的哭了,哭得是那样的凄惨。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该嫁人了却没有嫁,要学习毛泽东思想,要为人民服务,要在一个不该去的老少男人堆里工作。出了问题没有人理解不说,还被人理解成罪魁祸首,所有的压力向她挤压过来,她感到已经崩溃,而且是那样的孤独无助,她多么希望有一个牢实的倚靠处,好好地哭一场,痛痛快快的释放一次,把自己一切的委屈都释放出来,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倒出来,哪怕是狼狈不堪,哪怕是有一个人指着自己鼻子痛骂一顿,或者被人虐待一回。

当干部不亲自参加劳动,偶尔参加一次就出差错,还险些送了性命。为了一个装纸的皮箱,硬要逼着人用生命去冒险,结果真的出了人命。是呀,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样离开了我们,我对不起你呀,储表叔,你已是两鬓斑白该坐在家里享福的人了。宝儿,宝儿啊!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爹,我合该受这样的惩罚。

晖茵哭得死去活来,储宝儿只得将她抱到则屋里放到**,然后劝道:“晖茵,你不要再哭了,这么多的人都看着你的,还有念经的先生也停住了念经,你都是公社的工作队了哭起来多不好意思。”

晖茵趴在**捂着脸还是哭得伤心,储宝儿在屋子里打着转转无计可施,花木蓝端着一盆洗脸水进来放到地上说:“储宝儿,表妹哭得这么伤心,你怎么不好好哄哄,表妹哭坏了身子,看你储宝儿怎么办,来,用热水给她洗一把脸。”

储宝儿果然伸手到盆子里捞起毛巾,拧了拧水分,走到床边把陈晖茵扶起来,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给她揩脸。陈晖茵没有拒绝,止住哭声抽噎着,像孩子接受母亲的呵护一样,任凭储宝儿给她洗去脸上的污垢。

花木蓝在一旁看在眼里,胃里升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心里骂道,你储宝儿真不是个好东西,你还真的给她洗脸呀,我看你就是一个烂货。小时候一天到晚你就知道打我,你怎么不给我洗一回脸,现在你见一个喜欢一个,你简直就是不要脸!花木蓝怒气油然而生。

储宝儿给晖茵洗了脸,晖茵坐在**还在抽噎,眼泪又流了出来,宝儿又重新拧干毛巾,再给她揩去泪水,还用手给她梳理散乱的头发,掸去身上的灰土。

花木蓝再也看不下去了,从储宝儿手中夺过毛巾,掷在脸盆里,端起脸盆来就往门外走,守在房门的一群小姐妹“哗,哗”地爆笑起来,不知是笑花木蓝的醋劲,还是在笑储宝儿的殷勤,三人各自都感到不自在,陈晖茵坐在**急忙转身面对墙壁,终于止住了伤心的眼泪,储宝儿跨出房门灰溜溜地丢下一句话,你们去陪一下陈书记,她心里难受。

吃晌午饭了,陈晖茵仍然心情沉重,没有心思去吃饭,在小姐妹们的反复劝说和拉扯下,她推辞不过勉强吃了一点。

吃过晌午饭储家的法事已经进行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堂屋里的大方桌被移动到了院子中央的一张巨大的篾条晒席上,原先跪在两排被子上的人,都站到了篾条晒席上,每人手里拿着一炷燃烧的香,观看的人群都站在院子的周围,从堂屋门留出一道空格直到方桌。一切准备就绪,堂屋里敲锣和鼓铜器的两位先生,围绕着长须的先生一边舞蹈,一边轻击手中的铜器,一阵凄楚悠长的声音后,长须的先生举着手中法器,闭目朝门外走去,一直走到院子中央,站到方桌上仰天作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吟吟嗡嗡了一阵子,只见那先生须髯飘飘,眉发倒立。

另外两位自称弟子的人忙嚷道:“神来也,神来也!”说着引领站在篾条晒席上的人一起跪下。

站在方桌上的长须先生嘴里念念有词,唱道:“罪人储兴才,前世欠人钱财,原本今世被罚,受尽人间疾苦,却不想他归因伏法,做好事,修阴功,积阴德,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现罪孽已除,邢日虽未满,却被早日召回天界。呜呼,迎着落山的太阳你去吧,王母娘娘等着你的归来。到了天上再回望人间,希望你用神的力量保佑你的子嗣人丁兴旺,财运双开。”

看来为人民服务也是顺天得道,居然能和修阴功积阴德一脉相承。照先生这么一说陈晖茵的过失似乎已经不存在了,储兴才被水淹死原本是得了好处,受完了人间疾苦,要回到天上去了。是呀,人要死是躲不过的,天数到了自然要离去。

陈晖茵趁着院子里的人都聚精会神地看先生作法,便溜出院门回家去了。她到了自家门前,见钟铁兵已经等在她家门前的竹林树下。钟铁兵见晖茵回来忙迎上前去,亲切地问道:“晖茵,让你受苦了,有没有把什么地方打坏,可以随我去连里叫卫生员拿药。”

晖茵摇头不说话,泪水又充满眼眶,泪水中的陈晖茵更加让人心疼,钟铁兵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陈晖茵使劲推开钟铁兵蹲在地上,再次呜呜地忍不住哭啼,钟铁兵伸手要将她扶起来,她挣脱钟铁兵的手,依然埋头哭啼。钟铁兵靠近陈晖茵身体站着,任凭她痛痛快快地认真痛哭一场。

过了一阵子,陈晖茵止住啼哭站起来,钟铁兵赶紧伸手给她抹去眼泪,她仍然推开钟铁兵自己用衣袖抹去泪痕,走到院门准备开门进屋。

钟铁兵在她身后说道:“晖茵,我来是找你有事要办的。”

陈晖茵头也不回地推开院门朝院子里走去,钟铁兵紧随其后进了屋说道:“晖茵书记,是这样的,要加快成昆铁路建设步伐,关键是早日打通公路,我们团里决定调一台推土机到七连来,用机械化推进工程进度。”

钟铁兵跟随在陈晖茵的身后,一个劲地说明用机械化提高工程进度的问题,陈晖茵还是没有打理钟铁兵的意思,从院子走到屋檐坎上,顺手拿了一个凳子坐下来,眼睛呆滞地望着宽阔的院坝。

钟铁兵又说:“对不起晖茵书记哈,我知道,今天你受了委屈,本不该来打扰你的,只是我们的任务紧急呀,我经过反复思考,只有请你们的船才能帮我完成这个任务,除此而外别无他法。

陈晖茵仍然呆滞着目光看着院坝,钟铁兵感到无耐地说:“毛主席号召我们,成昆铁路要快修。你就不要跟他老人家生气了。”陈晖茵依然没有反映。

“要不然,我们明天再来商量此事,现在我去帮你端点洗脸水来,你洗一下脸吧,看你那伤心的样子,简直就是,简直就是让人无法形容。”其实是陈晖茵伤心的样子使钟铁兵心疼了,只是他自己无法表达。

陈晖茵却察觉了其中的微妙,用小指尖抹着自己的眼角说:“我伤心的样子怎么了?你看着不好受是不是?我又没叫你来看我。”

“这,这样的事情只有你们这深山里才会有,你那老父亲脾气也太暴躁了吧?”

“说你的推土机,是不是一走动就会冒烟,在县里街头上推土的那个大家伙?”

“对!就是那个大家伙,你们都见过了,那机器里要烧油,所以它会冒烟,那东西干活可厉害了。”

“我们的木船能装你那个东西吗,这么大的一砣钢铁,怎么运?我们那是木板船,放进去还不把船给压碎了。”

“这个你放心,它是一块一块的钢铁零件,组装成的一个大家伙,拆散开了装在木船里,运到我们这里再组装起来,加上油就能推土干活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能把它拆散开了还可以装上?”

“是真的,凡是机器都是零件组装起来的。”

“你说你打仗如何不得了,我相信,机器你也拆散?我今天可没有心思给你开玩笑哈,你是不是看见我被老爹收拾了一顿,故意来这里逗我开心?”

“哎呀,我什么时候会有逗你开心的想法呢。”钟铁兵说着撩起裤腿:“你看,你来看我这腿脚,上面还有几道红杠呢,这红杠就是他老人家打的,你没见我走路犯瘸吗,要是战士们问起来,我还不知道怎么回答呢。”

晖茵看了钟铁兵脚上的几道红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说:“你一个解放军连长,我们父女俩打架关你什么事,你跑来挨打,自找的嘛,你以为我爹怕你是解放军就不敢打你,你想错了,我爹年轻的时候专打坏人,连国民党他都敢打。”

钟铁兵放下裤子说:“了不起,了不起。老人家一上了火可是了不得的,今天不是我替你挡着,不把你打个半死,你还笑得出来,你们山里人真该好好地改改了,什么年代了还要打人。”

“他又没有打别人,他是打他自己的人,你管得着吗?”

钟铁兵说:“还打自己人呢,分明是打我嘛。我说你这个当书记的,你的责任是要用毛泽东思想武装群众的头脑,要改变旧社会遗留下来的观念。你看你,你是一个党的干部,又不是小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罚跪。罚跪那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东西,那是一种体罚,是错误行为,是要受到批判的!”

陈晖茵不以为然地说“你当着我爹说去呀,给我说有什么用。”

钟铁兵说:“是的,没有用,真的没有用,但是要改变呀,一切都要改变,要用毛泽东思想来武装人的头脑。要靠建设,搞好三线建设,把一个地方建设好了,就会真正树立起社会主义的新风尚,那些旧社会遗留下来的旧观念、旧思想就会自觉地退出历史舞台。”

“你说这些是开会说的,我爹才不会信你那一套。”

“怎么会是我的一套呢?这本身就是党中央毛主席建设新中国的方针政策。建设新中国首先就要改变人的思想观念,一个党的书记居然被罚跪,他要不是你爹,那他今天就要受到无产阶级专政!”

“有本事你去给我爹无产阶级专政嘛。河谷里、二半山上你都组织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你有本事你就再组织一个给我爹也宣传一回毛泽东思想。”

钟铁兵无奈地说:“这,这个。你这话说得没有道理。”

“怎么会没有道理呢,你本来就没有给我爹宣传过毛泽东思想的呀,我量你也没有那个本事来。”

“不说了,有没有本事以后看,我们还是说船的事,你到底给不给我运推土机呢?”

“你说你那个推土机是可以拆散来运的,对吧?如果真的能拆散成零件装到船上,我们可以给你运,但也要等我给县里指挥部说了才行,到处都是物资等着我们去运输,我们现在的任务紧着呢。”

“我已经给你们指挥部说过了,就看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了。那个大家伙有十吨重,你给我派三条好船来,船工技术要好才行。”

七连要来推土机了,消息在一天的时间里就传遍若水村,原因是黄明超的学校里正巧也在给学生讲拖拉机。黄明超说拖拉机用来耕田,至少也要当五条大水牛的力量。尽管黄老师说破嘴皮,学生和家长一个也不信这个吹牛皮不犯死罪的说法,什么玩意儿会比五条大水牛的力量还大。这下若水村要来推土机了,黄明超给学生们说,推土机就是拖拉机,只是推土机是用来推土,拖拉机是用来安上犁头翻地,都是一种机器,只是安上不同的部件就有不同的用途。黄明超告诉同学们等到推土机运来了,一定要带他们去看推土机是怎么一个样子的,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们不信它比五条大水牛的力量还要大。

过了几天有人说七连的推土机已经运到村外的沙滩上来了,黄明超集合全体学生到火石滩来看。确实有三条大船停靠在那里,钟铁兵派了两个战士守在那里不让人到船上去,船里装的全是些各式各样的铁疙瘩,和一些铁架子,有的铮亮,在阳光下很刺眼,有的油腻腻的漆黑,只有一只船上装着的是些鲜红的铁皮块子,黄明超指着那些鲜红的铁皮块子告诉学生说,那是推土机的机壳,把那些油黑的零部件组装起来,按上机壳加上油,机器就可以发动起来,机器发动以后会嗒嗒地响,烟筒里冒着烟,上去一个人开着它就能走路推土了。

同学们怎么也搞不懂,就这样一些铁疙瘩装起来就会冒烟,就会嗒嗒地响,还会自己走路推土,还可以耕田?有同学问道是真的吗,果真能走路推土吗,它的脚在哪里呢?

黄老师说我已经解释得够多的了,你们就在这里等着,这一切过两天就会变成事实摆在同学们面前。

若水村运来了推土机的消息越传越远,方圆百里的人都来了。若水村的河滩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幼坐在河滩上看着十几个战士身穿油腻腻的工作服,把船上的铁疙瘩、铁架子卸下船。剩下几个大件的无法搬动,就用几根木头在船头顶上面支起一个架子,挂上铁链把船里的大件吊起来,放到岸上。十几个战士忙活了一天一夜,就像黄老师说的那样,把那些铁疙瘩组装起来,就成了一台推土机。原先那些散乱的铁疙瘩全都装进了那个鲜红的铁壳子里,浑身上下都是红的,前面还写着字,学生们都认得那几个字是东方红。

那推土机一切准备就绪,被一个战士用绳子使劲拉了一下里面的机器,烟筒里果然冒出浓烟“旺旺”地怪叫起来。声音之大,使整个若水村的人都被惊动了。在这个宁静的河谷,除了雨季偶尔有天上的雷声,终年都不再有其他任何的声响,虽然偶尔有解放军炸石头的炮声,但几声轰鸣过后也就平静下来,现在却突然出现这样震动对河两岸,而且连续不断的嗒嗒声,让若水村人感到一种格外的躁动。

村外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多,正在人山人海时,那红红的推土机“嗒嗒”地冒着烟,在地上挪动,就从河滩上推出一条蜿蜒向上的路,伸出像千足虫一样的脚爬到七连的工地上,推土去了。

红红的推土机推起土来真是了得,几个战士都无法摞动的大石头,它轻轻地走过去,那石头自己便往后退让,一直退让到悬崖边滚落到河水里去,把清澈的河水砸得水花四溅,泛起浑水来。

若水村人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什么东西会有如此大的力量,只是听老人们说很久以前有神仙说过,只要山里的人都从善,修成正果那天神仙就用赶山鞭把大山赶平。哎呀!也不知道这山里人是什么时候修成的正果,这不正是应了神仙的话吗,现在这赶山鞭可是真的来了。

若水村的人来来往往,无论男女老幼全都来看过了,四面八方的亲戚相互传递着消息,知道的都来过了,连一个七十几岁瘫痪在家的老奶奶,也被她孝顺的儿子用担架抬到河滩上来看过了。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一个红红的,不可思议的东西,然后才渐渐散去。

有了推土机,七连的工程像飞一样的快,战士们只管在岩石上凿出炮洞装上炸药,爆炸过后推土机一推,一条宽阔的白晃晃的公路从若水村对岸的岩壁上,沿着河流慢慢从两头延伸。那推土机在河谷里的“嗒嗒”声不分白天黑夜地响着,成了若水村的一道从未有过的风景线,放羊娃总是早早地把羊赶到山上,然后就坐在石头或是爬到树上看着对面那个红红的家伙,把那些石头泥土推到悬崖边滚落下来;在田里干活的社员累了,正好直起腰来看看推土机又推下一个好大的石头;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飞快地出了校门却不急着回家,坐在小路边看推土机推石头砸到水里,水花四处飞溅。

从安宁河上游往下延伸的公路在不断延伸,从雅砻江往上游来的公路也在不断地推进,现在七连的推土机又是好生了得。船工们已经意识到他们的苦日子要熬到头了,新修的公路从县里沿河往下延伸,距离若水村这段深山已经越来越近,汽车已经把三线物质运到离若水村几十里以外,船工们现在不用再到县里的货场去装货了,常常是当天就能把货运到施工的连队,船工们开始轻松起来。

风把树上的黄叶吹得四处乱飞,冬水田里的红萍渐渐稀少,露出清亮平静的水,天气渐渐变暖,又一个春天就要来了。

春天里白鹭要生儿育女,为了保障自己的身体需要,他们四处觅食,对岸修公路的石头整天滚落在河水里,靠在河里吃鱼的白鹭不敢到河里去了,却跑到散了红萍的水田里来捉泥鳅,成群结队地站在水田边的树枝上,等待水里的泥鳅出来,便俯冲下去。

陈老翁自从那天在储家教训过自己女儿以后总觉得不自在,毕竟是这么大的姑娘了,再说她虽然是我陈老翁的女儿,但毕竟不是普通的姑娘,她是大队的书记,她要管着若水村这么多的人和事,于是陈老翁便觉得自己对不住女儿。

的确,陈晖茵是满负荷的工作,除了管整个若水村的大大小小的事情,还要管理船队的事情,连受了委屈都没有时间伤心一回,这段时间她在船队很少回家,陈老翁便觉得这是女儿故意在疏远自己,更加对女儿不放心,怕自己的女儿从此不再打理他了,思来想去,他得出个结论;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她成家生儿养女,到那时一切都会变好。他便以在法会那天是储宝儿为晖茵解围为话题,去找宝儿母亲闲谈。

陈老翁来到储家对宝儿母亲说:“我家晖茵对不起你家,不知道孝敬老人,当了个工作队就不分老少,处处道道管着她储表叔,要不然他储表叔也不会就这样离开我们的,那天要不是你家宝儿替她求情,我就真的打死她来给她储表叔抵命。”

宝儿母亲有些生气地说:“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人都死了你怪晖茵有什么用,我们都没有怪她。她还不是为了执行上面的指示,你家晖茵是共产党的干部,她是给共产党办事的,她是为人们服务的,你能怪她吗,要怪也只能怪那个什么三线建设,算了,人都死了就不要再提了。”

陈老翁说:“虽说是上面要她这么做,但我家晖茵总是对不住你家的,我想你家宝儿也不小了,我家晖茵也到了年龄,如果你不嫌弃,干脆就让那个死丫头来服侍你。”

“哎呀!我哪里还会嫌弃哟,这是我们储家求都求不来的福。只是,你这老头是不是在说空话,你家晖茵现在是公社干部,我家宝儿是天天下力干活的社员,哪里会配得上嘛,你家晖茵她会同意吗?”

“要同意,肯定要同意。那天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家宝儿把她抱进屋里,还给她洗脸抹眼泪,她能不同意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要不同意她的脸往哪儿搁。”

“现在是新社会了,那些年轻人没个准,哪像我们老一辈人,没有结婚就碰都不能碰一下,现在的人呀,你还不知道啊,男女在一起,你拉拉我的手我碰碰你的身子,那是不算数的。你说这事呀,关键还看你家晖茵,只要她没有意见,我家宝儿还不美死了,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要我家宝儿好好的孝敬你,把你当亲爹来对待。”两老定下了盟约:由储家请个媒人有理有节地到陈家来提亲。

当晚储宝儿回到家中,母亲给他谈及此事,储宝儿一句话不说,在灶房里点上松明读陈晖茵给他的毛主席著作《老三篇》。母亲在一旁反复问道:“宝儿,人家自己问上门来了,你还不理不睬,四里八乡的人都看着那个姑娘,都说那个姑娘是观音转世,只是因为她当了公社干部,害怕配不上,不然的话你屁都闻不到一个,早被人薅走了。”

储宝儿还是一句话不说,加了一根松明在火上,坐在小木凳上转了一下身子继续看书,并拿了木棍比着书上的字在地上写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来,然后用脚搓掉又继续写。

母亲停了停又继续唠叨:“那个姑娘人长得好看,心也灵巧,你如果是摊上她将来肯定福分好。不是因为那天她爹教训她,她也肯定不会看得上我家的,我明天就找人去提亲,免得夜长梦多。”

储宝儿听说明天就要去提亲有些生气地说:“妈,我的事你不要管好不好!”

“宝儿,你是个不识好歹的,人家姑娘又识字又当干部,不是嫁不出去,是因为你爹死得惨,陈家觉得面子过不去才找上门来的?”

储宝儿放下手里的书皱着眉头说:“妈,我说不要你管你就不要管嘛。妈,我这么给你说吧,她能识字当干部,她是不错,她是有本事,我也要学习毛泽东思想,我也要识字当干部!我也要学文化,我还要当兵去,我要到山外去看一看,究竟这大山以外会是什么样的。我要像钟铁兵、黄老师他们一样有文化,说干什么我就会什么。你看钟铁兵、黄老师,还有那些解放军,他们都有文化,能放炮开山,能开机器,能教书、给人看病,我们山里的人什么都不会做,一个个就像傻子,只知道种田划船划船种田。妈,你有没有听钟铁兵说过,等铁路一通,这些山坡崖壁都要变成工厂,到处是高楼大厦,到处是汽车火车,如果我们还是像上一辈人那样没有文化,那就什么也干不了。”

看来这储宝儿的心思不在陈晖茵身上,他不愿意划船种田一辈子,他向往外面的世界,他在着眼于未来。

春节来临,陈晖茵精挑细选了一群青年男女,和解放军一起共同排练节目,准备在春节到来时开一个军民联欢会,演一场戏,闹闹热热过一个避开生面的春节,加强军民关系,进一步用毛泽东思想武装群众头脑。

临近年关没有多少农活。公路已经很快通车了,船队的运输任务更是日渐减少。学校放了假,大队部里变成了青年们每天聚会的地点,有两个解放军和黄明超天天在那里教若水村的年轻人演戏唱歌。一曲《洗衣歌》把姑娘和小伙们唱得如痴如醉,整个若水村沉浸在歌声中。

《洗衣歌》被编成歌舞,由解放军教这些姑娘小伙排练,解放军拿来几套军装借给储宝儿等几个小伙子穿上在歌舞中扮演解放军。这下可把小伙子们高兴坏了,穿着军装的小伙子故意在姑娘们面前耀武扬威,姑娘们好生嫉妒。

陈晖茵领着一帮姑娘扮演藏族姑娘,钟铁兵专门从团里的演出队里给姑娘们借来了几条长裙子,要姑娘们脱去裤子换上裙子,装扮成给金珠玛米洗衣服的藏族卓玛。姑娘们穿上那个从来没有人见过的花里胡哨的罩子,总是感到**空****的,像没有了遮拦,这是什么穿戴,一不小心或者是风一吹,就将暴露一切,简直就是不要脸呀。

姑娘们怎么也不要穿那个藏族裙子,指挥排练的解放军没有办法,只得变通出一个办法,让姑娘们只把藏族裙子罩在裤子的外面。

春节那天大队部里搭了一个木板的戏台,台顶上和周围都用苍翠的松针叶子遮盖着,看上去就像一个蓬松翠绿而宽大的隧道,戏台的上方写着几个大红的字:军民新春联欢会。戏台的两边也挂着大红标语: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戏台是解放军设计搭建的,在若水村的人看来简直就是一个神圣的造物,自古以来若水村的居民,无论大大小小的喜庆婚丧之类事情已还是经历过了无数,但像这样新奇喜庆的造物,若水村人就从来没有人想象得出来。

戏台前面的坝子里坐满了人,半边是若水村的群众;另半边是七连的战士。群众一边烟雾缭绕闹嗡嗡的,时而伴有小孩的哭声;战士一边像稻田里的稻秧整整齐齐,唱着嘹亮的歌,一首没了一个战士喊着一、二、三!战士们又接上一曲,嘹亮的歌声响彻了河谷的两岸。

联欢会开始前,先由陈晖茵上台讲话。她青春匀称的身体亭亭玉立在台上,台下所有的人鸦雀无声,目光全聚在戏台上。她理了理头发说道:“我们若水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热闹过,今天的热闹来自我们的党,来自我们的新中国,来自解放军。我请广大社员群众用热烈的掌声欢迎解放军。”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掌声久久不停,陈晖茵从容地扬了扬手,台下的掌声停了下来,晖茵没有再讲话,她举手喊道:“向解放军学习!”台下的社员也跟着举手呼喊口号,她喊道:“向解放军致敬!”……

社员们的声音刚一停,军人一边立即以更强大整齐的声音喊道,向社员同志们学习、向社员同志们致敬!一阵口号结束后,钟铁兵被全场的人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上台

钟铁兵站到戏台上仍然重复着以往的动作,理一理自己的腰带,摞动一下腰带上的枪套开始讲话:“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如一人,解放军和老百姓是一家人,我们团结起来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响应毛主席号召搞好三线建设。搞好三线建设就是把大西南建设成祖国的大后方。……”

讲话结束后演出正式开始,锣鼓咚咚的敲个不停,看戏的人心房里都感到了颤抖,一个军人凭借着震天的锣鼓声舞动着红旗,从台后飞奔到台前往戏台中间一站,紧接着是今天要上台演节目的军民演员,一起排列在红旗下,一起高唱《东方红》,合唱结束后台下的人一阵鼓掌,台上的人回到台后,紧接着第二个节目又开始了……

戏演完了,若水村人久久不愿离去,特别一些年老的人拄着拐棍站起来,走到戏台的后面看了看,又回到坝子里坐下,嘴里咕咕噜噜地唠叨着什么。还是部队那边有办法,他们又开始唱歌,唱完一曲一个战士站到前面指挥说,请大队的书记给我们唱一首,战士们齐声附和道:“唱一首!”

坝子里的军人和老百姓一直闹腾着直到太阳下山,钟铁兵整理队列,红旗飘飘锣鼓喧天,长长的队伍出了大队的院坝通过田间小路,回七连去了。社员们目送着队伍走出村庄,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回到各自的茅草屋里去了。

一次前所未有的过年早已结束了,若水村人还沉浸在过年的欢乐之中。转眼到了64年的阳春三月,田边地角的野花欢快的绽放着,田里的麦子渐渐成熟,籽粒开始靓丽饱满,青绿的麦穗沉甸甸的,从穗尖开始逐渐变成黄色。坡地上的豌豆苗已经长得很长,下半截密密麻麻结满嫩绿的豌豆角,上半部分却又长出翠绿的叶子,五颜六色的豌豆花开得栩栩如生,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来飞去,满山遍野一遍芬芳。

从迷昜联通攀枝花的公路,毛路已经穿过安宁河最艰难的地段,在推土机的引导和铁道兵战士双手的簇拥下,一台汽车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通过了若水村的悬崖峭壁,两岸的军民雀跃欢呼。变天了,整个亘古以来的荒凉在那一刻被打破,从此,与世隔绝的深涧峡谷开始走向外界,走向未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公社解剿匪来到若水村,陈晖茵和船工们在若水村外的沙滩上迎接了他。河边上停泊着已经破破烂烂的船只,在水里随着波浪摇晃着。解剿匪把十几只船仔细地看了一遍,回过头来又把船工们仔细地看一遍,宣布说:“船工们,你们辛苦了,你们为新中国的三线建设做出了贡献,值得表扬。现在公路已经通车了,你们也算辛苦到了头。现在我宣布三件事情:一是公社党委决定,从现在起船队宣布解散,所有船工回到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二是因为已故船工储兴才,用生命保住了成昆铁路的重要文件,为成昆铁路建设做出了贡献,为了继承和发扬储兴才的革命意志,县里特别批准他的儿子储宝儿光荣参军,储宝儿过两天就可以去县武装部报到入伍;三是陈晖茵虽然调到公社,但目前找不到有文化的党员担任大队书记,她需要继续担任大队书记。”

船工们听完解剿匪的决定,一个个满脸笑容,两年过去了,划船,划船,还是划船。划船运输三线物资是若水村人的首要,划船的事物充满了若水村人的生活,无论春夏秋冬船工们都必须绷紧神经,无休止地在安宁河里重复着同样的行为,今天他们终于可以放松身体坐在沙滩上了。他们拿出自己的烟盒舒心地卷着叶子烟。陈晖茵如释重负,展现了一连串讨人喜欢的动作,欢快地从火堆里拿起一根燃烧过的火柴,依次给各位表叔点烟。

储宝儿从听到批准他当兵入伍那一刻,便是高兴得头脑嗡嗡地响,此时他浑身血脉奔涌,容光焕发地在沙滩上走来走去。他终于如愿以偿,终于可以开心地踏上走出深山的路了。此时他的心有点像蓝天上的雄鹰,一阵阵地盘旋、上升,上升。他仿佛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平展而旷远的土地,一望无际的田野。

储宝儿当兵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若水村,包括附近的铁道兵部队。第二天就陆续有人来到储家拜望,钟铁兵送来一本“红宝书”给储宝儿,鼓励他到了部队一定要好好地学习毛主席著作,一定要干出个名堂来给若水村的人争光,储宝儿愉快地把红宝书捧在手上。

一起划船的伙伴们送来吃的,如花生、甘蔗之类的本地食物,要他带到路上吃。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伙伴们羡慕死了,仿佛心都跟随了宝儿,他们要和宝儿一起上路去到远方。一个伙伴曾听修铁路的解放军说,外面的人不吃辣椒,宝儿去了没有辣椒会吃不饱饭的,他便给宝儿送来一包辣椒面。

储宝儿指着伙伴们的鼻子说道:“你们就只知道吃辣椒,猪呀!除了吃辣椒,你们还有别的没有?你们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要的,你们都给我拿回去!”

陈老翁带着女儿来到储家,那布满皱纹的脸今天格外的舒展。陈晖茵却表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腼腆,自从那天任凭储宝儿帮她洗脸抹泪过后,她的确常常感到有些不自在,不敢正视储宝儿。今天老父亲要她来看宝儿,她也就随了父亲的心愿,拿了一双精心赶制的鞋垫来,“啪”地砸在储宝儿面前,然后转身去了厨房帮着做饭去了。储宝儿拿着鞋垫看了看,心里一阵热乎,把鞋垫收了起来。

宝儿母亲更是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忙里忙外做了饭菜请大家一起吃饭,姑娘小伙坐了满满一桌,姑娘们一个个笑嘻嘻地争着给宝儿夹菜,宝儿的碗里一下被装得满满的,陈晖茵看不下去,举起筷子照着宝儿的手背就打,姑娘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宝儿只有端着饭碗离开饭桌,蹲到屋外吃饭去了。

经过几天的热闹,储宝儿要告别生他养他的若水村了,这天储宝儿穿着崭新的军装,一早就爬上若木山,向着公社走去。他背着草绿的背包在森林中的小路上行走,沿着陡峭山坡的之字形山路蹬上森林的山岗。他站在山岗上,回过头来久久地看着森林覆盖下的故乡,故乡山下的河流,远处是一望无垠的山峦,他沿着小路走向远方 。

时值一九六五年,攀西裂谷的交通运输建设是三线建设的首要工程。人迹罕见的攀西大裂谷,早在印支造山运动之初,大自然已经造就了金沙天险,身处金沙天险核心位置的铁道兵某部七连,已经正式转入在坚硬无比的玄武岩峭壁上开凿铁路隧道。

轰轰烈烈的成昆铁路就要从若水村对岸悬崖峭壁的肚子里面穿过去。连绵数十公里的安宁河沿岸,每一道山梁、岩壁,每一道沟壑、溪流的纵深处,处处都是修路大军轰轰烈烈垦土凿石的场面,战士们不分白天黑夜地开着风钻机在悬崖上打孔,“嘟嘟”的声音不分白天黑夜的在河流两岸响个不停,岩壁上早打出了一个两间房大的洞。

四方的洞口像一座大大的房门,门楣上写着“奋战成昆铁路”。七连的战士二十四小时都在不停地从这个房门上进进出出,翻斗车把洞里的碎石源源不断地运出来,洞渐渐地向更深处延伸。战士们大部分时间在洞里度过,每当吃饭的时候,排着队从里面出来。钟铁兵命炊事班把饭菜都送到洞口等着,战士们出来就吃。吃完了又排着队回到洞里。

到了天黑时分从连里去一批战士换回洞里的战士,被换回的战士洗漱完毕立即上床,顷刻之间纷纷睡去,直到起床号吹响才不得不醒来。随即迅速起床吃饭、集合、又回到洞里,洞里的战士再被替换回来接着睡觉。

七连的钟铁兵就这样带领着战士们,洞里、**,**、洞里,这样无休止的运转着。唯一的一点变换便是在早晨或者傍晚,从营房到隧道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他们可以看看路旁的小草,他们从河流上的铁索桥上过去,可以用心地颠簸几下,索桥的两头偶尔也有一树牵牛花开着艳丽的花朵。

这段时间若水村的社员们几乎看不到战士的身影了,他们知道这些战士很是辛苦,三三两两地来到洞口,伸长了脖子往隧道里张望,洞里时不时地传出一声深邃的闷响,使人不得不绷紧神经。有人试探着往里走走,里面便传出声音说,老乡不能往里走,里面很危险!说话间一辆轨道车“咣咣”地满载着洞里的碎石飞奔出来,到了洞口碎石被翻到在边上,然后两个战士倒过来推动轨道车迅速回洞里去了。

若水村的人回到家里议论着,自从盘古王开天地,从未有过像解放军这么了不起的人。他们只见过耗子把田埂钻出洞来,却没有人见过把一道道悬崖峭壁也钻出了这么大的洞,这简直不可思议,这么大的山洞对于若水村人来说不要说见过,就是听也没有听说过。这毛主席派来的解放军为何如此了得,那么坚硬的石头居然这样就被打出一个大洞来。

修路大军尽管这样不分白天黑夜的轮班倒,但由于大西南的地理构造,这些石头确实太坚硬了,成昆铁路一时半会儿修不好,美帝国主义又在叫嚣要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想要灭掉新生中国,中央便传出消息来,伟大领袖毛主席担心国家的安危,他老人家便睡不着觉,有的战士知道后急得都要哭了,他们喊出口号:革命加拼命,时间就是生命!

钟铁兵身为一连之长被轮换的时间少,他要主持整个工地的大局,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洞里,几次因为没有睡觉而晕倒在工地上。晕倒了卫生员会给他吃一片药,他便又能站起来继续工作。

有一天晕倒后没有起来,被战士们强行把他抬回连里,营里来了一个军医给他诊断说,必须休息两日否则后果严重,钟铁兵当即骂军医说:“你是官僚资产阶级思想,你不配给劳动人民当医生!我休息了工地上怎么办,毛主席他老人家都睡不着觉了我还能睡吗?啊!你还是不是革命者?”医生哑口无言。钟铁兵说着爬起来就要回洞里去。

钟铁兵走后医生对其他人说,你们钟连长已经失去理智,再让他继续这样干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必须想法子稳定他的情绪。

几个战士愣着眼睛对医生说:“你才是失去理智了,你是在泼冷水,你想阻止我们把满腔热血投向三线建设?!”全连的干部战士都已经成了拼命狂人,恨不得一口气就穿透大山到北京去,谁也不愿意听医生的话,谁也不会去拦阻连长走向工地的脚步。

突然有人从营房外面进来说,地方上的陈晖茵带人来慰问了。钟铁兵听说陈晖茵来了,大脑里出现了另一个念头,红着的眼睛有了另外的光芒,这才使他缓解了情绪。果然陈晖茵和花木蓝他们带人送来了一些新鲜蔬菜,钟铁兵乐呵呵的迎上前去。

陈晖茵见了钟铁兵几乎有些不认识,满是岩石粉末的衣服,黄军装变成了灰军装,头发也是灰色的,从头到脚都是灰色的。钟铁兵原本泛着红晕的脸庞变得灰黑,两个眼框深深地陷下去了,那曾经红润的嘴唇成了两片乌黑而干枯的树叶。

陈晖茵情不自禁地走到钟铁兵跟前伸手替他掸去灰土,无奈那些岩石粉末早已浸入身体成了皮肤的皮肤。陈晖茵围着钟铁兵转了一圈,一双水灵的眼睛便充满了泪水。